第41章 破阵
一个临近老年的中年男人, 和一个明显已经是老头的男人——前者是周彭夏,后者张雪霁不认识。
老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秀丽的男性,正背对所有人, 倾斜身体倚靠着湖心亭的栏杆, 在往湖水里撒鱼食。张雪霁一路走过来, 看了好几次湖面,都没有看见鱼, 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喂什么。
这场景看起来很诗情画意,加上风格复古的庭院,姿态舒展的老年人——他们中间那张看起来很适合放棋盘的石桌上摆着三杯……
淋了超厚一层草莓酱的刨冰。
张雪霁:“……”
一把年纪的老头吃这么冰还这么甜, 小心血压变得和年龄一样高。
周彭夏抬头望向他,脸上露出了柔和亲近的笑, 向张雪霁招手:“雪霁来了啊, 这边坐。”
他旁边就有空位,张雪霁走过去坐下,另外两人都看向张雪霁怀里的猫包。
周彭夏:“你还养猫?猫都怕生, 你这只猫倒是胆子很大。”
说着, 他就要伸出手去逗黑猫。
张雪霁立刻抬手护住猫包:“别摸——它只是表面看起来胆子很大, 实际上很怕陌生人的,还会咬人。”
说完, 张雪霁一下子把猫包敞开小半的拉链拉上,彻底杜绝了周彭夏摸猫的可能性。周彭夏笑了笑,没有在意张雪霁的拒绝, 只是在收回手后, 目光仍旧在黑猫身上停留了片刻。
猫对环境和气味都很敏感,但这只猫在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之间并没有出现应激反应,趴在猫包上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张雪霁瞥了眼陌生老头, 问:“周叔叔,这位爷爷是……”
周彭夏连忙为他介绍:“这位是王局长——王局长和你大伯关系很好,当初你大伯升职,王局长是很支持的。”
他话说得比较直接。没办法,张雪霁不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如果把话说得太隐晦了,周彭夏担心张雪霁根本听不懂。
周彭夏又指了指靠着栏杆喂鱼的年轻人:“那位是王局长的侄子,你们年纪相仿,很可以做朋友。”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人转过身来,向张雪霁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然后走到王局长身边的空位上坐下。虽然在场两位都是长辈,年轻人却表现得很从容,自顾自从石桌上拿起来一杯刨冰开始吃。
周彭夏将其中一杯刨冰往张雪霁面前推了推,示意他也尝尝。
张雪霁摇手拒绝,道:“我来是想和叔叔你谈一下……关于周东威的事情。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周彭夏脸上柔和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去:“东威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张雪霁迟疑了两秒,缓缓点头:“还请节哀。”
周彭夏叹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把他宠坏了,从小做事就有些不着调。可他从来没有干过很坏的事情,那些二代们的恶习,他只占了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还经常给贫困地区捐款……”
说着说着,周彭夏悲从心来,眼眶不禁湿润。
王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这都是意外,也不能怪谁。”
“是啊,意外。”安静吃着刨冰的年轻人开口,但是话却接得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还是很可惜,也太年轻了。以周先生和太太现在的年纪,想要再要一个孩子也不太容易了吧?”
周彭夏的妻子比他还要年长几岁,他尚且已经不再是能产出健康新鲜精子的年纪,更何况他年长的妻子。
他的神色有片刻的僵硬,似乎是被年轻人的这句话说到了痛处。而王局长则十分不满的瞪了年轻人一眼,却没有训斥他。
周彭夏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强颜欢笑:“算了,时也命也,我都已经接受了。王局长,您和小朋友在这慢慢赏景吧,我和雪霁去另外一边聊。”
王局长大度慷慨的表示了理解。
周彭夏这个别院主人走在前面,张雪霁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在周彭夏身后。在走出湖心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再度扫视整个湖心亭,和湖心亭内的一老一少。
在张雪霁的脑海中,那种似乎暗含规律却又暂时无法理解的假山,槐树,在补全湖心亭这块地图后,变成了一副完整的图案。
他并没有系统的学习过任何玄学知识,只是单纯用自己学习理科的脑子去理解,居然很快的就理解了其中的规律。
周彭夏带着张雪霁走到了湖边的一座假山旁边;那座假山形状十分粗犷,上面栽有三高两矮五颗槐树,槐树重叠的树枝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暗暗的树荫。
周彭夏就站在那片树荫里面,“你要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张雪霁想了想,谨慎的开口:“周叔叔,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
周彭夏面露片刻的不自然,但是很快就将那份不自然掩盖了下去:“你不会是想和我说,东威是被妖怪害死的吧?”
“东威确实死得奇怪,但是要说是妖怪……”
张雪霁:“周东威出事的时候,我也在现场。”
“你说什么?!”周彭夏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看着张雪霁。那一瞬间他的情绪十分复杂,错愕惊诧占据大部分。
“雪霁,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你有证据……”
张雪霁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他,开口:“周东威的藏品里,是不是少了一把**PPK手木仓?”
“我看见他用那把手木仓了——用来对付一个妖怪。手木仓打中妖怪之后,妖怪就死了,他自己也被妖怪的法术打中胸口……周东威尸体胸口处有伤痕,没错吧?”
周彭夏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匆匆打断:“这件事情你还和谁说过?你大伯知道吗?你当时——你在现场待到多久?”
张雪霁回答:“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大伯,没有待多久,我当时只是出于一些私人的原因,路过那里,我甚至不知道东威后面死了。所以才在得知东威死讯之后,马上过来找您了。”
闻言,周彭夏在心里默默的松了一口气。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故作思索的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雪霁,你突然跟我讲妖怪什么的,叔叔实在是很难接受。要不然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叔叔消化几天,我们再谈,怎么样?”
张雪霁眉心微皱,正要说什么——周彭夏却已经走出树荫的番外,往外做了个‘请’的姿势:“我送你出去。”
见周彭夏态度坚决,张雪霁也只好暂时先放弃游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猫包里的猫,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趴着变成了蹲坐,正常竖立的耳朵也变成了飞机耳。
虽然没有呲牙哈气,但是猫咪看起来肉眼可见的紧张。
张雪霁跟在周彭夏身后走了许久,走路的时间加起来早就已经超过了他进来所花的时间。但是往前看仍旧是曲折的幽径,还有层层叠叠的波浪墙,红枫树,假山。
他忍不住喊住周彭夏:“周叔叔,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彭夏没有回答张雪霁,反而加快了脚步,看似还在走,但是速度已经变得和小跑差不多。张雪霁只好跟着小跑去追,但是张雪霁加速,周彭夏就跑得更快,三两下的功夫,他居然甩开了张雪霁,背影彻底消失在重叠的假山之间!
张雪霁不仅要跑步,还要抱着猫,跟丢人时已经气喘吁吁。
反正也已经看不见周彭夏背影,张雪霁干脆停下来歇口气,心里犯嘀咕:真看不出来,一把年纪了还跑得这么快,看起来比他那个儿子体力好多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半小时——信号几近于无,每个需要联网的APP都处于一种无法加载的状态。
刚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瞬间也灰败下来,乌云层层叠叠遮掩阳光,地面上槐树的影子变得模糊,拉长,最后从地面爬了出来。
*
谢乔乔安静无声的蹲在别院墙壁上,墙壁旁边栽种的枫树足够高大,树枝和叶子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右手拿着惯用的桃木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骨骼感很明显的手腕上环绕着四圈红绳,绳身串有古旧的方孔铜钱。
红绳将谢乔乔的气息完全掩盖,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别院——这片别院足够广阔,各种活物的气场交织,其中张雪霁被加强过的气场格外明显。
除此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三个很模糊的人类气场。
很奇怪。
这座别院确实很大,但是以别院的长度和宽度而言——这个距离之内,谢乔乔所看见的气场应该十分清晰,而不应当如此模糊才对。
而且从靠近这处别院开始,谢乔乔就对这种别院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抵触和厌恶。她很相信自己敏锐的第六感,这说明别院一定有问题,而且还是谢乔乔最不擅长解决的那种问题,所以她才会下意识感觉到抵触。
倏忽,一阵风拂过别院内赤红枫树,叶影相撞着晃动在墙壁上,也晃动在谢乔乔眉眼分明的脸颊上。她眯了眯眼睛,视线短暂的变窄,发觉张雪霁的气场……消失了。
谢乔乔皱眉,睁大眼睛重新扫视了一遍别院上空。
张雪霁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处别院一样,没有看见气场,甚至连气息的残留的都没有。
天空晴朗,昭示着秋日将近的灿烂阳光照耀着每一片砖瓦。别院深处那三个模糊的人类气场还停留在原地,从头到尾都不曾移动过。
谢乔乔几乎下意识,本能的就要跳下墙壁,进入别院。但是脚跟刚微微踮起——又很快的落回去,她想起张雪霁进去之前对自己叮嘱的话。
要等,要耐心,要相信张雪霁确实可以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
天空中的太阳开始偏移,往更为正中的位置移去——现在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
“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小花,你等会午饭吃什么?”同事从隔壁工位上探出头来询问。
花铃月漫不经心调弄着手机,道:“还没想好……没什么胃口。”
同事倒是很理解她:“是因为乔乔的事情吧?不过乔乔那么强,肯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她是发现了妖怪的踪迹,急于去追踪妖怪,顾不上带手机,才会失联。”
“执行成员在追踪妖怪的途中失联,也算常事,说不定过两天她就联系上你了。”
花铃月叹了口气:“希望吧。”
虽然她烦心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晚上要去挖坟,但是谢乔乔不在,花铃月是因为觉得没有安全感才心烦意乱的。虽然上司和戚忱也会去,但是花铃月太习惯谢乔乔了——和谢乔乔一起出任务,与和别人一起出任务,完全是两种感觉。
也不知道张雪霁打算用那只猫干什么,制定了什么样的计划。
“唉,这个案子说起来也烦,主要是我们普通人这边没办法按照正规程序查下去,才只能寄希望于可以从妖怪身上找到突破口。”
同事单手捧着脸,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我们内部成员有问题,今天一早,证物组那边还说少了一把木仓,到处找都没有找到。”
“啊?是吗?那听起来好像挺严重的——”花铃月表面应和,内里心虚,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时钟。
在聊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一眨眼居然就十一点五十分了。
一声木仓响!
声音骤然于别院上空上空扩散,惊得枫树叶子也颤动。但幸好别院空旷,并没有邻居,所以只惊动了门口的保镖。
但是保镖们早就得到了死命令,无论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能擅自进入别院,所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决定假装没有听见那一道枪声;但接近着又响起了第二声!
昏沉模糊的别院,好似被第二声木仓响撕开了一线缝隙——在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有张雪霁的气场,也有……妖怪的气场。
谢乔乔持剑跳进那道缝隙,桃木剑没有半秒多余动作的斩向妖气!
很朴实的一剑,从她跳入缝隙再到斩出那一剑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华亭躲得极快,但仍旧在这个瞬间被桃木剑斩下手臂。
但紧接着他往后一倒,四面的空气挤压过来,像层层帷幕合上。华亭的妖气转瞬即逝,不过片刻又了无踪迹了——谢乔乔握剑劈开面前水波一样稠密的空气,剑锋快到那些精妙的阵法无法拖慢她分毫,但空气后面仍旧是空气,并没有华亭的影子。
张雪霁大喊:“一点钟方向!”
剑锋转刺向右边,挑开那层空气后,浓郁的血液气味和妖怪气场奔涌而出!
华亭面色扭曲又仓皇,立即弃掉这副皮囊脱壳而出逃走。
他的灵沿着阵法层叠游走,而那青年的声音始终像催命的钟声一样紧随其后——“十二点整方向!”
“五点半方向!”
“六点二十五方向!”
锐利的剑像虎鲸牙齿一样追逐撕咬,每一次触碰到他灵体都扯下他的一部分魂魄,令他痛不欲生。
华亭在被赶出巢穴之后也曾误打误撞遇见过谢乔乔三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狼狈危险。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该死的——普通人。
他扭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张雪霁,俯冲途中身体越来越亮,趋近于一枚将要爆炸的烟花;但是‘烟花’还没能冲到张雪霁身边,就被谢乔乔的桃木剑狠狠钉死在地面!
剩余的灵体贴着地面炸开,将地面炸出一个大坑。残余的碎片到处飞射,意图逃跑。这次没有阵法遮掩,也没有可以帮忙接应的人类盟友和妖怪,华亭炸成碎片之后也依旧没能逃走,刚炸开就被桃木剑的锋锐扫平!
被切碎的灵体最后化作淡淡的微光,飘落消失。
谢乔乔握紧剑柄,慢慢收敛气息,站起身来。有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凌乱拂过她额头与眉骨,在她眼窝出留下晃动的影子。
直到杀气全部收敛,谢乔乔才有余力去看湖心亭的情况: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胸口中枪倒在地上,另外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老男人则瘫软在椅子上,身边还落着一把手木仓。
张雪霁蹲在石桌底下,探出脑袋往外看——他脸上有一片从额头上流下来的血。
谢乔乔加快脚步走过去,在张雪霁面前蹲下来。视线拉平之后,她才注意到张雪霁怀里还死死抱着猫包,黑猫在里面炸毛,正在用爪子攻击猫包内层。
张雪霁很紧张:“华亭死了吗?”
谢乔乔:“嗯,死了。”
张雪霁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解错——”
谢乔乔伸手摸张雪霁头顶,她想血是从额头上面的头发里流出来的,或许是张雪霁的头顶受伤了。
华亭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张雪霁的不死能力是否还能起效。
张雪霁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冰冰的,不过谢乔乔没有摸到伤口。张雪霁也不觉得自己蹲在这里被谢乔乔摸头有什么不对,只是问她有没有等很久,有没有受伤。
谢乔乔摇头:“没有等很久,也没有受伤,正面对战,他差我很远,你是怎么知道华亭位置的?”
张雪霁指了指亭子外面距离最近的那座假山:“被带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这里的假山和槐树,无论是数量还是位置,都好像有一种规律在里面。”
“出于好奇,就把它当成一道普通公式来排列了一下,结果发现确实有运行规律——这应该就是你们神秘侧所谓的阵法?要比我毕业论文简单。”
忽然想到什么,张雪霁急忙补充:“那个老头可不是我杀的——我只开了两木仓,一木仓用来破阵,一木仓用来打华亭了,老头是周彭夏杀的。”
“华亭原本打算把我的身体换给老头,但是周彭夏想要用我的身体来复活儿子,两个人起内讧了。”
谢乔乔:“……他不重要,你头会痛吗?”
“头?”张雪霁抬起手,疑惑的摸了摸自己脑袋,摸到一手冰冷黏腻的东西——他恍然大悟:“喔!你以为这个是血啊?这是草莓果酱来着。”
“刚才打架的时候,有一杯淋了草莓果酱的刨冰盖我脑袋上了。”
他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很紧张我,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现这其实只是草莓果酱?”
草莓果酱和血,除了颜色根本就没有任何地方相似。像谢乔乔这样见惯了各种尸体的人,如果她真的像此刻外表一样平静无波,根本就不会弄混两者。
谢乔乔没有回答张雪霁的问题。
她伸手在张雪霁额头上抹了一下,垂眼含住指尖,确定自己尝到的是草莓果酱之后,才站起身来,顺便在张雪霁肩膀上擦了擦手。
张雪霁没有得到回答,但还是嘿嘿笑了两声,抱着猫包站起来,拿出自己手机看——信号已经恢复了。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甚至都没有到抓研究局内奸那一步。华亭被张雪霁抱来的替代品黑猫所迷惑,经过短暂试探后终于肯现身,被谢乔乔堵在了自己的阵法里。
更倒霉的是,他碰上了张雪霁这种记忆力和逻辑计算都极为可怕的家伙,在完全没学过阵法的情况下硬背硬算破了阵法。
失去阵法之后,整个别院上空又恢复了晴朗。
谢乔乔让张雪霁抱着猫先翻墙离开,自己则留在原地,用张雪霁的手机联系了花铃月。
她现在已经不是猫了,所以可以接受研究局知道自己的行踪。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现场太乱了,需要研究局的后勤来打理。
第42章 撞邪
在等待研究局的时间里, 谢乔乔蹲在假山旁边,研究那些还没散尽的微光。她的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的脸透露出一种微妙的人机感。
良久, 一点还没散尽的微光往旁边挪动了小段距离, 立刻被谢乔乔的桃木剑又穿透一次;微光在强大灵力的碾压下, 颤抖几下,溃散消失。
很快研究局的车子包围了这所别院, 守在别院门口的保镖也被尽数制服。
别院原本是有监控的,但是今天周彭夏他们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怎么光彩,加上别院内部要布置阵法, 所以他们提前关掉了别院里里外外的所有监控。
没有监控,而周彭夏则因为受到阵法干扰而变得精神错乱, 无法问话。保镖没有进入过别院内部, 所以他们的证词用处不大。
别院内发生的一切只能以谢乔乔的口述为准,其他人对现场残留气息的检测作为辅助性证据。
谢乔乔站在湖心亭的栈道边缘,桃木剑已经被她装回剑袋里, 她空余的双手抱着自己胳膊, 看着后勤人员进进出出处理现场。
以前谢乔乔从来没有注意过研究部的后勤人员, 直到听过张雪霁的分析——她才开始格外关注。只不过这次出来的后勤人员好像并没有问题,至少谢乔乔没有在那群人身上嗅到任何妖的气息。
老头的尸体被搬走了, 周彭夏也被带走,湖心亭只留下一些凌乱干涸的血迹。
花铃月买了两支绿豆冰糕,走过来递给谢乔乔一支。借着交换绿豆冰糕的空隙, 谢乔乔将那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证物手木仓还给了花铃月。
两人默契的没有对话, 完成了交换,并且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把手木仓藏进贴身的公事包里后,花铃月松了口气:“虽然这个案子还有很多没有弄清楚的地方, 不过罪魁祸首华亭已经死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研究部在妖怪事件上话语权很大,虽然这次牵扯进来并出事的两位都是大人物——但毕竟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而且证据确凿现场有大妖魂体的残余,所以不会有人追究谢乔乔的某些行为是否合法。
花铃月急着把证物再悄无声息的还回去,所以拿到手木仓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而谢乔乔则因为要等着在文件上签名,所以留到了最后才走。
等后勤的人收集完整个现场残余的灵时,太阳已经落下西山,天色将暗未暗,暗紫的玫瑰云铺满天空,也倒影在微波浮动的湖面。
花铃月的直系上司拿着确认文件过来给谢乔乔签名——谢乔乔翻到自己的那一页证词,向上司伸手;上司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取下自己上衣领口别着的签字笔给谢乔乔。
上司:“这座别院被改造成了一个联合阵法,兼具有两种作用,其中一种是华亭最为擅长的千影万踪——他正是靠着这种阵法才多次逃过了我们的追捕。”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盯着谢乔乔:“这个阵法的阵眼被破坏了,是你做的吗?”
谢乔乔在看湖面倒影的云,头也不抬的回答:“嗯,我做的。”
上司:“……但我记得你很不擅长阵法。”
事实上,‘不擅长’已经是较为委婉的说法。谢乔乔对阵法根本是一窍不通。
或许是因为天赋都点在了剑术上,即使研究局内有其他擅长阵法的行动成员曾经尝试过教谢乔乔阵法,但她至今都还没摸到过阵法一道的门槛。
谢乔乔继续看云,声音平静:“阵法是我破的,如果你们觉得不对,可以暂停我的工作,或者开除也行。”
顿了顿,谢乔乔忽然抬起头:“现在开除的话会赔我N+1吗?”
上司:“……”
上司把签字笔别回自己领口:“编制是铁饭碗,你正常除妖,没有违法乱纪,我们是不会开除你的。”
谢乔乔‘噢’了一声。虽然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上司总觉得她看起来仿佛有点失望。
上司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怎么会想到被开除?”
谢乔乔:“工资太低了,我看民间组织给的工资更高——我只是问问,不会随便跳槽的。”
上司松了口气,抬起下巴颇为自得:“民间组织她们工资不稳定啊,而且五险一金要自己交,老了没有养老保险,出外勤也不能报销。”
虽然大部分民间组织里的成员都活不到可以领养老保险的时候。
毕竟这个工作不仅很容易得罪人,还很容易得罪妖怪和恶鬼,这两个物种的平均年纪都要比人类长很多。如果它们铁了心的要报仇,卧薪尝胆几十年等仇人老了再出来,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华亭原本的想法就是躲起来把谢乔乔熬死。
如果不是因为换身体的事情,他根本不会冒险出现。
搭乘末班公交回家,在半路上的时候谢乔乔本来想给张雪霁发个消息,结果却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张雪霁的手机。和手感陌生的手机屏幕对视良久,谢乔乔又把手机放回了自己裤子口袋里。
唉,忘记了,张雪霁走之前把自己的手机借给她用了——而她的手机则忘在了张雪霁家里。
谢乔乔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自己家了,所以这次她也习惯性路过了自己家门口,直接走到张雪霁家门口,开始往密码锁上输密码。
正确密码通过验证之后很快就将大门打开,门内玄关处光线昏暗,客厅里则开着低瓦数的护目灯。
那只黑猫原本坐在玄关处的鞋柜上左顾右盼,谢乔乔进来后它立刻窜走,躲进了茶几底下。猫对活物的气场更为敏感——它察觉到了谢乔乔身上的气场,感觉这个人类格外的危险。
还是离远点为妙。
而谢乔乔,则习惯性的先扫视了一下自己目所能及的所有空间,在没有看见张雪霁后就开始巡视阳台和其他房间;最后在卧室里找到了张雪霁。
他面朝下趴在地板上,看起来像是死了,不过气场还是活的。
谢乔乔站在门口,花了数秒钟去思考张雪霁是在恶作剧吓人,还是单纯的趴在地板上休息。光看人的后脑勺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所以谢乔乔在思考了一下后果断上前把张雪霁翻过来。
他被人挪动,惊醒,睡眼朦胧的表情。
谢乔乔刚起一点波动的情绪又平静下去:原来只是睡着了。
她在张雪霁身边盘腿坐下,低头看着他。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从打开的门那边落进来一长条的长方形光柱,那点光线照到谢乔乔和张雪霁的位置时,已经变得很微弱。
张雪霁躺在地上没有起来:“那边收尾结束了?”
谢乔乔点头:“做了事件存档,也拘留了周彭夏,华亭的事情到这里就不会再继续往下查了。”
张雪霁想了想,眉头皱起,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还有问题’之后,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嗳’了一声,对谢乔乔说:“我好像生病了,但是摸不出来。”
他说话时,拉起谢乔乔搭在膝盖上的手,按到自己额头上——张雪霁的额头像炭火一样烫,同样滚烫的呼吸拂过谢乔乔手腕。
谢乔乔眉头小幅度的皱,弯腰凑近张雪霁半坐起来的身体,仔细观察他的脸:“是好烫,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雪霁晕晕乎乎的回忆了一会,想不起来,摇头:“没印象了——可能是因为躺在地板上睡觉,所以着凉了……”
修为深厚如谢乔乔,她的灵力也只能做到把湿透的衣服烘干,或者把活妖怪变成死妖怪,而并不能治愈发烧。
她用力按了下张雪霁的额头,将他摁得重新躺回地板上——移开手时,谢乔乔看见他眉心缠绕着丝丝缕缕代表霉运的黑气。
如果不是因为张雪霁现在还戴着红绳,他的气场早就变成一团豆腐渣了。
谢乔乔松开手:“不是地板——应该是因为华亭。你破了他的阵,被阵法里的阴气冲到,就是撞邪了。”
“撞邪?”张雪霁有点发晕的脑袋里,一下子想起许多鬼片的画面来,“那是不是要驱邪?”
谢乔乔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是要去医院,走吧。”
张雪霁浑身没什么力气,被拉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谢乔乔很快的扶住他,将他的一条胳膊绕到自己肩膀上。
她打开张雪霁的手机查地图,发现距离最近的医院也要两公里。
走着过去太累了。
谢乔乔偏过头,问张雪霁:“你车钥匙在哪?”
张雪霁思索了好一会,才慢吞吞的开口:“在玄关挂板上。”
谢乔乔拿了车钥匙,拖着张雪霁出门。
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和之前去别院时穿的衣服不一样,脸上也没有草莓酱的痕迹,应该是回来之后立刻冲了澡。因为高烧而发烫的身体,压在谢乔乔肩膀上时,温度毫不费力穿过那层单薄布料,让谢乔乔也感觉到了热。
她看向前方电梯间已经关上的门,金属质地的门被物业保洁擦拭得光滑明亮,倒影出挂在谢乔乔肩膀上的张雪霁。
平心而论,和谢乔乔的半边肩膀相比,张雪霁显得有些过于大只了。但他好像没有这样的自觉,呼吸声沉沉的绕在谢乔乔脖颈侧。
等到进了车库,张雪霁才开口说话:“你有驾照吗?”
谢乔乔沉默。
张雪霁一下子清醒了很多,立刻把车钥匙从谢乔乔手上抢走:“没有驾照不能开车!”
谢乔乔解释:“虽然我没有驾照,但我开过很多车。”
显然张雪霁很在意驾照的问题,尽管谢乔乔再三向他保证自己车技高超,张雪霁还是把她塞进了副驾驶。
深夜的街道车水马龙,热闹喧哗。
深夜的医院也人满为患,热闹喧哗。
谢乔乔扶着张雪霁进去时,迎面遇上一个不愿意打针的小孩正从大厅这头滚到大厅那头。
她面无表情的从小孩身上跳了过去——小孩被惊得一下子停下来,旁边焦头烂额的父母和护士抓紧机会一拥而上,死死摁住小孩开始打屁股针。
片刻之后,小朋友尖利的哭声盖过了所有喧哗。唯独谢乔乔不为所动,拖着张雪霁去挂号。
张雪霁对谢乔乔竖起大拇指:“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谢乔乔:“什么经验?”
张雪霁眼神示意吵闹的大厅:“对付小孩的经验啊。”
谢乔乔:“我没有对付小孩,就是想走过去,他挡住我了,我才用跳的。”
张雪霁听完,顿时对谢乔乔更佩服了:“有这么好的心态,乔乔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乔乔瞥了他一眼,对张雪霁永远能找到角度夸人的技能感觉神奇。
不一会叫号到她们,医生先给张雪霁量了体温,看见数字时‘嚯’了一声。
烧得有点厉害,光吃药不行,医生让去吊瓶。现在有点晚了,吊瓶大概要吊到明天早上——但是医院病床不够,一堆手术病人排队再等,没有空位给发烧的,所以只能在注射室硬座上吊瓶。
护士缠好医用绷带,调了吊瓶滴水速度,叮嘱谢乔乔:“要吊三瓶,看着瓶子空了就按铃,我会来换水。”
张雪霁头晕得很,脑袋一仰倒在椅子靠背上,感觉自己打点滴的那只手冷冰冰的。他晕了一会,忽然又转过脸去,看向旁边座位——谢乔乔很端正的坐着,脑袋往上仰,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瞳,正眨也不眨的盯着吊水药瓶。
张雪霁伸手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谢乔乔的目光从吊水药瓶转移到他脸上。
注射室的灯光要亮很多,在明亮的灯光底下,就能很明显看出张雪霁脸上的病容——皮肤比平时更苍白,又泛红,整个人都有点恹恹的,不大精神。
但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一下子向谢乔乔露出笑脸:“干嘛那么严肃?医生都说了,吊几瓶水就好了。”
“你先回去睡觉吧,这里没有床。”
谢乔乔摇头,“我留下来,照看你。”
张雪霁有点无奈:“我只是发烧而已,又不是手断了,我……”
谢乔乔伸出一根手指,摁住他的额头,摁得他脑袋后仰,躺回椅子靠背上。
她脸上没有表情,说话声音也平静,但并不是商量的语气:“躺着吧,没水了我会叫护士。”
谢乔乔并不是好商量的性格,大部分时候她心里做出了决定的事情是绝不会轻易更改的。张雪霁和她对视半天,意识到谢乔乔不会离开,遂放弃,躺回椅子上。
在药物和高烧的双重buff下,即使是靠着冷硬的椅子,张雪霁居然也还是睡着了。他的呼吸渐渐趋近于平缓,随着药液滴进血管,眉心的黑气也散去部分。
撞邪的黑气会让人变得虚弱,容易生病,以及倒霉。
谢乔乔用手心轻轻触碰张雪霁的额头——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是打点滴的那只手却很冰,连那条手臂都是冷冰冰的。
她垂下手臂,握住张雪霁那只打点滴的手。
不能治病的灵力,温暖的从谢乔乔掌心流淌进张雪霁手臂。
没一会儿,张雪霁脑袋歪到谢乔乔肩膀上。谢乔乔扶了扶他的脸,尽力使他保持一个躺得舒服的姿势。
注射室里除了她们之外,也还有别的病人。
低低的咳嗽声,手机播放视频,亦或者是音乐外放。那些声音没有特别吵,但也不算安静,它们填满这间注射室,却从那两个互相靠着的年轻人身边滑过。
无形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在张雪霁平缓的,温热的呼吸声里,谢乔乔低着头,闭目小憩,呼吸声也是平缓的,温热的。
第43章 回归学校
谢乔乔小眯片刻, 没一会儿便睁开眼睛,抬头去看吊水药瓶。她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盯着吊水药瓶发呆,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
瓶子里的药水滴完之后, 谢乔乔立刻按铃喊来护士换水。
就这样盯到了第三瓶,张雪霁醒了。
他揉了揉自己僵硬酸痛的脖颈——因为一直歪着脖子靠在谢乔乔肩膀上, 一觉睡醒居然没有落枕,也算是运气好。
他先看了一眼谢乔乔侧脸,又顺着谢乔乔的视线, 去看高处挂着的吊水药瓶。才换过水,瓶子里的药水还是满的, 最后一瓶容量也最大, 估计还要吊会儿。
张雪霁拍了拍自己肩膀:“你靠着我睡一会吧,我已经睡饱了,可以自己盯着。”
谢乔乔微微转动眼珠, 视线停驻在张雪霁脸上。他气色看起来好很多了, 眼睛又变得和平时一样亮亮的, 而且满脸期待。
或许这也算一种‘礼尚往来’。
谢乔乔微微倾斜身体,半靠在张雪霁肩膀上。她很少这样倚靠别人, 在过去的记忆里谢乔乔大部分时候都是孤身一人,即使后面和花铃月的关系变好,也并没有好到可以这样靠在对方肩膀上的程度。
过于陌生的亲密关系, 让谢乔乔第一次感觉到茫然, 难以处理。
很快张雪霁用他没有挂水的那只手按了按谢乔乔脑袋,给她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轻快的问:“怎么样?会不会太高?要不然我缩下来一点?”
谢乔乔:“是有点高。”
张雪霁往下缩了缩, 降低自己肩膀的高度。
平心而论,即使高度降低了,张雪霁的肩膀枕起来也并不算很舒服。他不是那种身上有足够脂肪做垫子的人,更何况肩膀到锁骨这一片区域本来就是骨头质感格外明显的地方。
谢乔乔躺了一会,中间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睡都觉得自己脸被硌得有点疼。她干脆坐起来,并且很怀疑人生的摸了摸自己肩膀。
因为张雪霁好像挺喜欢靠着她肩膀的,之前在森林里过夜的时候,他也靠在了谢乔乔肩膀上。
掌心只摸到了单薄肌肉底下的骨头,谢乔乔暗暗对比了一下手感,觉得自己的肩膀甚至还要比张雪霁的肩膀更硌人一些。
张雪霁不解:“怎么了?侧着靠不舒服?”
谢乔乔很怀疑:“靠肩膀真的会舒服吗?”
张雪霁:“……”
他摸了摸自己还有点痛的脸——这是刚才靠在谢乔乔肩膀上的时候,被她的骨头硌的。
张雪霁强行辩解:“不管怎么说,还是会比仰着脑袋睡在椅子上舒服吧?椅子要比人的肩膀硬很多唉!”
谢乔乔松开他的手:“我去找护士拿两个枕头回来。”
硬座垫上枕头后确实柔软了许多,比靠在人的肩膀上要好睡很多。
谢乔乔靠着枕头,打了个哈欠,脸上少见的出现了倦容。她抬头想要再看一眼吊水药瓶,眼睛还没来得及看见什么,后脑勺就被张雪霁的手扶住——抬头的动作被制止了,谢乔乔没办法看见吊水药瓶。
张雪霁说:“睡吧,再不睡太阳都要升起来了。我现在很清醒,能顾好我自己的。”
谢乔乔确实有点累了,她偏过头去确认了一下张雪霁的状态,看他确实精神充足,双目清明,才靠到枕头上闭目养神。
眯着眯着,她靠在枕头上的身体往下滑了一截,半窝在椅子里。
第三瓶药水也渐渐见底,张雪霁按铃喊来护士给自己拔针——护士铃响第一下谢乔乔就坐了起来,她先是坐在原地发呆,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
空白一片的大脑慢慢转动起来,谢乔乔偏过头,看着护士把针头从张雪霁手背上抽出来。
有点回血了,一小截暗红的血从针头倒回软管里。
张雪霁活动了一下自己打针的手腕,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谢乔乔已经倾斜身体,从旁边伸过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下子不敢乱动,为了方便谢乔乔摸,还把头往下低了低。
护士看着,露出笑脸:“放心,你男朋友已经退烧了——等会去大厅把药领了,回去按时吃药就可以了。”
谢乔乔并不熟悉医院的规则,张雪霁让她坐在休息长椅上等待,他去拿药。
没一会儿张雪霁就回来了,手里拎着的除了药之外,还有早饭。
“鱼片粥,还是云吞面?”他在休息椅前半蹲下来,向谢乔乔举起两个早餐袋子,供她选择。
谢乔乔思索片刻,选了云吞面。两人坐在休息长椅上吃起了早饭。
张雪霁捧着碗喝了几口粥,望着前方的空气发呆了一会,缓缓开口:“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谢乔乔:“忘记了什么?”
张雪霁叹气:“就是记不起来了。”
他平时记性很好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第六感告诉他有事情忘记了,但是脑子就是记不起来。
谢乔乔:“可能是不重要的事。”
张雪霁想了想,赞同:“也是。”
此时,被张雪霁遗忘在谢乔乔包里的手机,正在闪烁着已经超过八个小时没有回复的,他大伯的未读消息。
两人对此一无所知,埋头吃完早饭后再开车回家。到家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累得很困,在走廊上互相摆了摆手,就各回各家睡觉去了。
睡梦中,谢乔乔迷迷糊糊听见了好几次手机电话的响声。她闭着眼睛把手机关机,盖上被子继续睡觉,不为所动。
*
张雪霁睡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大伯的脸。
张雪霁自言自语:“看来我还在梦里……”
他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结果还是大伯的脸。
张雪霁:“?”
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神情惊恐:“大伯?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站在床边的大伯直起身,点了点头:“看来没死。”
张雪霁:“……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大伯:“既然没死,为什么晚饭时间不来找我,发消息也不回?”
大忙人的下午早在三天之前就已经排满预约,留给张雪霁的见面时间是在晚饭时间——正好还可以吃个晚饭。只是张雪霁没来,所以大伯只好自己吃了晚饭。
张雪霁脸上露出茫然神色,呆滞了片刻,恍然大悟:“我就说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原来是忘记回你消息了。”
他有点尴尬,从床上溜下来,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我昨天发烧,去医院打吊瓶了,所以没去。”
大伯目光明显的扫视了一下张雪霁,瞥见他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撕下来的白色医用胶布。
一直站在卧室说话也不方便,大伯先离开了卧室,走出去之前还帮张雪霁把门给带上了——潜台词是让他梳洗一下再出来客厅说话。
张雪霁以最快的速度洗了把脸,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后走出卧室;时间上来不及泡热茶,他给大伯倒了杯冷泡茶。
大伯刚端上茶杯,还没来得及说话,也没来得及喝茶,大门处骤然传来密码输入的声音。张雪霁眉心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乔乔推门而入。
虽然玄关处有做遮挡,不能直接看见客厅,但谢乔乔仍旧敏锐察觉到了房子里多出来的陌生人——她走到客厅,整个客厅都十分的安静,三个人无言的对视。
张雪霁屁股还没坐热,‘蹭’的一下立刻站了起来:“乔乔!这是我大伯!”
“大伯!这是我,我女朋友。”
他介绍到谢乔乔时,磕巴了一下,但并没有隐瞒。
谢乔乔坦然自若向大伯点头:“上午好。”
她太平静,语气也平静,不像是在跟长辈打招呼,更像是在和同辈打招呼。
大伯沉默片刻,将茶杯放下,也向谢乔乔点了点头:“上午好——吃过早饭了吗?”
谢乔乔:“吃过了,来找张雪霁吃午饭。”
大伯闻言起身,“那你们去吃饭吧,我还有公事,先走了。”
他从客厅走至玄关,路过谢乔乔身边时,大伯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并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张雪霁坐回沙发里,抬手拍拍自己心口:“吓我一跳。”
谢乔乔疑惑:“为什么会吓到?”
张雪霁:“因为太突然了……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
话题自然而然的转移开了,张雪霁去厨房做午饭,谢乔乔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想知道张雪霁是怎么做饭的,也许可以学会。
冰箱里还剩下不少食材,张雪霁清点了一下,最后决定做个芹菜炒百合,青椒土豆牛肉,再煮个简单不费时的紫菜蛋汤。
谢乔乔认真观察了张雪霁的做饭流程,疑惑的发现张雪霁并没有什么会让饭菜变得十分好吃的独门秘方。但是他锅里清炒熟透的蔬菜逐渐散发出了让人感觉到饥饿的香味。
谢乔乔倾斜身体靠到墙壁上,开口:“你大伯身上有妖怪的味道。”
张雪霁:“嗳?!”
他过于吃惊,没能控制好手上的力道,有几块青椒被铲子铲了出去,掉到灶台上。不过现在张雪霁根本没空管青椒了,错愕的回过头看向谢乔乔。
谢乔乔三两步上前,把他的脑袋转回去:“看着锅,别炒糊了。”
张雪霁:“喔——所以妖怪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他也……”
谢乔乔:“不是华亭,陌生的妖怪,我不认识。”
她把掉到料理台上的青椒捡起来,扔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咀嚼。
张雪霁又大惊小怪起来:“那个还没熟!而且都掉灶台上了!!!”
谢乔乔无所谓的表情:“又没有掉到地上,也没有超过三秒钟,有什么关系。不要看我,看着锅。”
她再度上手,摁着张雪霁的脑袋转回去,让他的眼睛继续盯着锅。
张雪霁又无语又觉得有点搞笑,想到她们刚认识的时候,谢乔乔还把生青椒夹在面包片里当早饭吃。
张雪霁:“你不觉得苦吗?青椒半熟不熟的时候味道不太好。”
谢乔乔咂咂嘴,回味了一下:“是有点苦,但是比生的好吃……唔。”
她的嘴巴里被张雪霁塞了一颗冰糖,剩下没说完的话也被堵住。
张雪霁喂完谢乔乔,顺手往锅里也扔了几颗冰糖。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再转移视线去看别的地方,就只是专注的盯着炒菜锅里——但不妨碍张雪霁和谢乔乔说话。
“妖怪都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吗?会不会,就是,也有好的妖怪啊?”
谢乔乔:“不知道,我并没有见到过很多妖怪。不过研究局的档案里有记载一些可以沟通的妖怪,它们乐意和人类相处,并融入人类的社会。”
张雪霁:“你说我大伯遇到的,会不会就是那种妖怪啊?”
谢乔乔:“没见过,不知道。”
张雪霁叹气:“你就不能说一点好听的话来安慰我吗?”
谢乔乔瞥了他一眼,峰回路转:“你大伯当了这么久的官都还没有落网,应该是好妖怪。”
“他没有特意遮掩自己身上妖怪的味道,如果是华亭那样的恶妖,早就被研究局的其他人发现了。”
研究局虽然也受到人类社会的法律约束,但这种约束是有限的,定得并不是很死。比如说这次华亭闹出来的事情,虽然一开始研究部并没有拿到搜查准许,但谢乔乔擅自脱离组织去调查——
查了也就查了,只要没有闹出人命,就算最后证明对方和妖怪确实没有关系,只是误会,按照研究局的规定,最多也就罚谢乔乔两个月工资。
如果查出确有其事,那就可以不被罚工资了。
就这点来说,谢乔乔还是比较喜欢研究局。因为民间组织擅闯民宅会被拘留罚款,研究局的就不会。
下午谢乔乔照常回到学校去上课,顺便找辅导员销假——她前几天没来学校,花铃月以监护人的身份帮她请了假。那时候也不确定谢乔乔什么时候能回来,花铃月就干脆直接帮她请了两周。
虽然花铃月请的假还没有结束,但谢乔乔不想真的在家里躺两周。
期末考真的会不及格的。
和妖怪搏杀与课堂上平静的讲课声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但谢乔乔已经习惯了在这两个世界游走,并不觉得有落差。
她一边听新课,一边抄桑琼思前几天的笔记。
桑琼思是她们宿舍里专业成绩最好的人,笔记也做得简洁明了,字迹工整漂亮。
卢清华关切的问:“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啊?现在都解决了吗?”
一旁的桑琼思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悄悄竖起耳朵倾听——【家里有事】是之前舍友们在社交软件上关心谢乔乔为什么没有来学校时,谢乔乔用来应答她们的借口。
谢乔乔:“嗯,已经都解决了。”
卢清华松了口气,认真道:“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不要自己硬撑。”
“对啊对啊,”桑琼思附和。
外面响起了放学铃,谢乔乔把桑琼思的专业书还给她,“不是什么大事,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她把书包往背上一甩,再次从排椅靠背上翻出去,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被留在教室里的两名室友面面相觑,为她对下课的热情感觉到那么一点不对劲。
入秋的天气温凉柔软,校园行道上也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谢乔乔踩上去,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枯叶在鞋子底下碎裂的啪嚓声。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叶子,停下脚步。但是那种‘啪嚓’‘啪嚓’的声音并不会因为谢乔乔不走路就停止;和放学铃一起涌出来的学生,像轰隆隆的雪崩,压得整条道路上都是枯叶的声音。
忽然脸颊被冰了一下,谢乔乔没有躲开也没有缩脖子,只是抬起头看向身后——张雪霁拿着一杯加冰的奶茶,杯面贴着谢乔乔的脸。
四目相对后他迅速将冰奶茶移开,套上杯套后塞进谢乔乔掌心。
见谢乔乔还是盯着他,张雪霁举起双手,手腕上挂着的购物塑料袋哗哗作响。他眉毛下撇,那双天然擅长装可怜的狗狗眼不需要做表情就已经足够无害。
“抱歉,不是故意迟到的,今天奶茶店门口在排很长的队——因为这个联名挂件是限量的。”
他刚刚还举着做发誓状的手忽然握成拳头,手腕一转,再张开手,一串哆啦A梦的挂件从张雪霁指间垂下,拼接了半透明亚克力片的挂件晃来晃去,撞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谢乔乔一愣,抓住张雪霁手腕,指尖摸过他掌心和手指——真奇怪,她很自信自己的眼力,但居然没有看见张雪霁是怎么把挂件变出来的。
没有机关,没有灵力的波动,好平平无奇的一只手,只是骨架比她宽大许多而已。
谢乔乔仰起头:“你是怎么把挂件变出来的?”
张雪霁:“就这样——”
他把手从谢乔乔掌心抽走,握成拳,再张开:哆啦A梦挂件不见了。
然后再握成拳,转一下手腕,张开,哆啦A梦挂件哗啦一下出现,挂在张雪霁指间晃来晃去。
张雪霁翘起嘴角,得意的笑:“变这种小魔术可是我的拿手绝活,我高一的时候靠这个赢了整个夏令营的同学哦!”
能跟张雪霁去同一个夏令营的,要么是和他一样的少年班预备役,要么是保送预备役——于是这个‘冠军’就显得格外具有含金量。
只可惜夏令营的官方活动里并没有这项比赛,所以张雪霁也没拿到奖牌。
但谢乔乔真情实感的觉得厉害,再次抓住张雪霁的手腕翻来覆去的看。
张雪霁把挂件扣到谢乔乔书包拉链上。
谢乔乔吸了一口奶茶,眉头皱起:“奇怪的味道。”
张雪霁:“联名款,叫暖秋桂花冰酿什么的,很长一串。”
谢乔乔:“和什么联名?”
张雪霁:“哆啦A梦啊。”
说完,他扒拉了一下谢乔乔书包拉链上垂挂下来的蓝胖子挂件,挂件和亚克力片撞得哗哗作响。
谢乔乔仍旧疑惑:“哆啦A梦是什么?”
常识课不教动画片。
张雪霁一愣,“就,一个动画片——”
谢乔乔:“像小猪佩奇一样吗?”
张雪霁诧异:“你不知道哆啦A梦,但居然知道小猪佩奇?!”
他以为小猪佩奇没有哆啦A梦出名来着。
谢乔乔吸着奶茶,脸颊微鼓,声音含糊:“我舍友早上会放这个,当洗漱背景音,还可以练习英语词汇。”
第44章 同居
因为谢乔乔说她没有看过哆啦A梦, 所以张雪霁在吃完晚饭之后特意搜出来了哆啦A梦的片子——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看的是碟片,不过现在网络社会发达,放动画片也不需要碟片了。
两人一块窝在沙发上, 客厅灯光是很暗的护眼模式, 所以显得幕布投屏格外明亮。
谢乔乔刚吃饱饭, 因为吃得很饱所以有点晕碳,眼睛微微眯着。张雪霁拆开一袋薯片, 在哆啦A梦的开头曲里问谢乔乔吃不吃——谢乔乔摇头,张雪霁就自己吃了。
动画片是从头开始放的,从机器猫来到大雄家里, 再到大雄开始闯祸。前面的内容张雪霁都看过,所以看着看着就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他不自觉的, 脸往谢乔乔那边偏了一点, 想看谢乔乔脸上的表情。
昏黄的灯光,和投影屏幕淡蓝的光辉,交错在谢乔乔白皙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却看得很认真, 动画角色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色彩微弱的光点在里面闪动。
张雪霁靠着谢乔乔的那边手忍不住动了动,手背碰到她的手腕。皮肤和皮肤相贴, 然后不动了,相近的温度从贴近的地方开始流连——片刻后,张雪霁牵住了谢乔乔的手。
谢乔乔仍旧在认真的看动画片, 并没有转移视线, 但是被握住的手回握了张雪霁的手。手指交缠,掌心贴近,十指相扣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命运线接吻。
倏忽, 动画片声音里横插进一声猫叫。
黑猫从冰箱跳上墙壁,辗转腾挪间踢掉了两幅挂在墙壁上的照片。
张雪霁一下子站起来:“猫!”
黑猫并不理他,落地后翘起尾巴,施施然走过茶几,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谢乔乔上前一步掐住它后脖颈,把它拎起来;一人一猫对视,黑猫蹬了蹬腿,气焰在谢乔乔的无声注视下渐渐变得微弱。
最后它垂下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对谢乔乔做出示弱的姿态。
张雪霁跳起来去捡掉到地面上的相框——毫不意外的看见相框被砸出几道裂缝。
谢乔乔把猫拎到张雪霁面前,张雪霁瞪着猫,猫也瞪着张雪霁。
谢乔乔:“你要养它吗?”
黑猫是花铃月从宠物市场抱回来的,原本是用来当迷惑华亭的替身。
张雪霁拿着相框摇头:“我打算给它找个领养。”
谢乔乔:“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呢?”
张雪霁:“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主人,就只能先把它送去我外婆家里了。”
谢乔乔松开手,黑猫从她掌心跳走。张雪霁把地上的相框收拾好,在茶几底下找到了一小块崩飞出去的木头,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怕其他地方还有摔碎的残渣——毕竟相框表面的玻璃确实裂掉了好大一块——张雪霁干脆把茶几推开,让谢乔乔坐到沙发上去等待,他好把客厅重新打扫一遍。
他忙忙碌碌来回,谢乔乔抱膝坐在沙发上。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期期艾艾凑近谢乔乔,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谢乔乔脚踝。
谢乔乔偏过头,望着猫,猫往谢乔乔腿边凑了凑,脑袋贴着她的小腿。
张雪霁注意到了这一幕,他走到沙发面前蹲下,伸出手去逗黑猫。黑猫不为所动,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正是黑猫这幅反应迟钝的气质,才骗过了华亭,让华亭以为谢乔乔仍旧陷在诅咒反噬之中。
张雪霁忍不住笑:“它还挺亲你,对我爱答不理的。”
谢乔乔:“我可以养它吗?”
张雪霁:“嗳?!”
他诧异的抬起头看向谢乔乔,谢乔乔脸上仍旧是没有表情的平静,但刚才那句话确实是她说的没有错。
张雪霁只惊讶了几秒钟,很快反应过来:“可以是可以,但你白天不是要去学校上课?晚上有时候还要去……兼职。”
谢乔乔:“猫不用出去遛,所以还好。”
说完,她也向猫伸出手去——原本不搭理张雪霁挑逗的猫,立刻把脑袋靠到了谢乔乔掌心,并蹭了蹭,态度堪称谄媚。
张雪霁看得叹为观止,道:“这也算是一种物以类聚。”
谢乔乔:“什么物以类聚?”
张雪霁眨了眨眼,假装无事发生:“没什么——不过……”
他往旁边挪了挪,从黑猫面前挪到谢乔乔面前,胳膊搭在她并拢的膝盖上,仰起头建议道:“反正你午饭晚饭都要来我家里吃,不如把猫也养在我家里好了。刚好猫砂盆和猫饭碗都是现成的,还不用搬来搬去。”
她们的姿势一下子贴得很近了,张雪霁的胸口靠着谢乔乔小腿。他仰起的脸神态柔和,商量的口吻亦柔和,说完话后,干脆整个脑袋都靠到了谢乔乔的膝盖上。
这样离得太近,谢乔乔没有忍住,伸手摸了摸张雪霁的脑袋。
他刚洗过头,被吹干的头发蓬松又柔软,柠檬气味和发丝一起缠绕到谢乔乔指尖。
看出谢乔乔在思考,不急着要答案的张雪霁往前趴了趴,并不在意谢乔乔用摸小狗一样的手法摸他脑袋。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商量黑猫今后的归宿,倒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委婉一点的同居邀请。只不过张雪霁心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出于恋爱情侣之间那种迫不及待想要亲近的荷尔蒙冲动。
张雪霁是从心底真切的认为,谢乔乔和他住在一起,可以被他照顾得更好。
黑猫歪着头,目光在两个人类之间打转。猫小小的脑袋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情绪,它只是敏锐感觉到谢乔乔现在很需要安静,于是非常有眼色的走开。
没有了猫,这片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里,沉默都带着丝丝缕缕暧昧的气息。
谢乔乔低垂眼睫,漆黑瞳孔注视着张雪霁:“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住过来吗?”
张雪霁认真道:“你如果觉得住过来不好的话,也可以我住到你那边去。”
谢乔乔想了想,拒绝:“不要,那个房子我很快就住不了了。”
张雪霁一愣:“啊?为什么?”
谢乔乔回答了实话:“因为那个房子原本是为了方便任务才租的。任务结束之后,房租就不可以走公账报销了……学校宿舍可以养猫吗?”
张雪霁没住过学生宿舍,不过倒是对校规很熟,果断道:“不让养宠物的。”
谢乔乔闻言,陷入了沉思。
张雪霁则眼前一亮,抓住机会——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扒着谢乔乔的大腿:“所以还是住到我这边来比较好,吃饭很方便,养猫也很方便。”
“你喜欢小狗吗?我毕业答辩结束之后,就可以把阿莉埃蒂接过来了……其实我平时一个人住还挺害怕的,你也知道,我这个也打不过,那个也打不过,还经常被莫名其妙的孤魂野鬼缠上。”
说着说着,他撇下眉尾,可怜兮兮。
前面的条件只让谢乔乔有些意动,但是最后几句话却实实在在的打动了谢乔乔。
她想张雪霁确实很容易出事,而且还有一个不知道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的不死体质。
谢乔乔捧住他仰起的脸,大拇指推着张雪霁的眉毛回到正常位置,不要再做出那么可怜兮兮的表情。
“可以。”
*
搬家并没有浪费什么时间,因为谢乔乔的东西本来就很少,厨房还因为上一次的尸臭事件而被清空了。
因为之后谢乔乔就一直在张雪霁家里吃饭了,所以就没有再添置新的厨具。
张雪霁把自己的主卧清出来,放进去谢乔乔的生活用品。他在做整理这方面远比谢乔乔勤劳很多,有好几个自从搬家之后,谢乔乔再也没有打开过的纸箱子,张雪霁当天就给她清理出来了。
大多是冬天的衣服,或者是梳子,发圈,发卡,很久之前就已经看完的旧书籍等等。
其他东西也就算了,但是那些冬天的衣服看得张雪霁直皱眉——他拎起一件玫红色的羽绒马甲,又回头看看坐在床边放空发呆的谢乔乔。
最近入秋,谢乔乔的出装从短袖短裤换成了单层长袖和长裤,但都是很简单的纯色。简单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全靠脸和身材显得很正常。
但实际上如果遮住脸的话,好像绿色长袖配蓝色宽松牛仔裤,颜色上还是挺奇怪的。
张雪霁自言自语:“我居然现在才发现,果然爱情蒙蔽人的不止有双眼,还有审美。”
谢乔乔看向他:“你说什么?”
张雪霁:“我说我们周末一起出去买衣服吧——乔乔,你的衣服平时是自己买,还是铃月姐帮你买啊?”
谢乔乔:“单位发的。”
张雪霁了然,把那家羽绒马甲塞回纸箱子最底层。至于另外一个装冬季衣服的箱子,张雪霁根本不想打开,把它们两一块抱出去扔进杂物间。
让出主卧张雪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主卧有自带的洗浴室,女生住起来更方便。
张雪霁的东西都装在床头柜的一个纸盒子里了。
他忙着整理谢乔乔的纸盒子,没空管自己的盒子。
纸盒子是敞开的,谢乔乔往里面看了看,东西很少,不过有一样东西看起来很眼熟。她盯着看了一会,伸手把那样眼熟的东西拿起来——是两条打结绕在一起的普通发绳,发绳尾端垂着红色珠子的装饰品。
怎么看都是她之前用过的那两条发绳。
谢乔乔举着发绳,偏过脑袋,目光平静看向张雪霁。张雪霁也看见了,但来不及阻止谢乔乔去拿,局促的站在原地,大脑飞快运转。
平时解公式倒是一套一套的,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张雪霁的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也没有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谢乔乔丢发绳的时候,她们不仅没有在一起,张雪霁甚至都还没有告白!
他僵硬,谢乔乔也不说话,只是举着的那两条发绳也没有放下。
张雪霁干笑:“哈,哈哈,好巧哦,我还以为这个发绳被阿姨丢了呢,怎么还在我这儿呢?哈哈——”
死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要再说这种越描越黑,听起来就让人尴尬的话了好吗!
张雪霁在心里骂自己,脸上竭力保持微笑,就是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谢乔乔:“噢,果然是我的,刚才还有点不确定,以为是你前女友的。”
张雪霁迅速道:“我没有前女友!”
停了一下,他赶紧补充:“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真的!”
谢乔乔垂下拿着发绳的手臂,看向张雪霁。张雪霁被她注视得有些紧张,刚才说话时过于大声,说完之后他的脸和脖颈都涨得通红。
他情绪很激动,不用看气场谢乔乔也知道——虽然她并不知道张雪霁在激动什么。
发绳到底为什么在张雪霁手上,谢乔乔其实也并不在意。
她把打结的发绳放回纸盒子里,点头,平静的回答:“我知道了。”
张雪霁:“你为什么会猜前女友啊?”
谢乔乔:“以为你以前谈过。”
张雪霁大声为自己正名:“我学习很忙的,在遇到你之前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而且我这个人很洁身自好的,才不会随便谈恋爱!”
正名结束,他小心观察,发现谢乔乔压根没有要追究发绳的意思,遂心虚的松了一口气,赶紧低头把一件印着太阳笑脸的丑T恤捡起来挂到衣架上。
挂好T恤之后,张雪霁脑子一转,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乔乔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当然,大二生以前谈过恋爱也很正常,更何况乔乔那么可爱,所以不管等会她回答什么都要沉住气,过去的终究是过去,现在只有他才是乔乔的正牌男友,谁知道那些男的是靠什么手段勾引乔乔的,谈了也没把人照顾好,可怜的乔乔在认识他之前吃早饭还得面包片夹生青椒,前男友真是男人的耻辱——
张雪霁表面平静,心里已经被很大一串气泡刷屏。
谢乔乔回答:“没谈过,我做兼职很忙,还要上学。”
她低头捡起一本清理出来的旧书,翻开之后发现内容还挺有意思,于是津津有味的二刷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张雪霁兴奋握拳比了个耶,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既然确认要养猫,那么张雪霁原先买的那些装备就有些不够用了。
他和谢乔乔一起列了个清单,等到周末,两人一起去了离家较近的购物中心。
大型商超有专门的宠物区域,就是卖得会比网络上贵一点。但是张雪霁不太在乎钱,比起等快递,他更倾向于线下一次性把东西买齐。
买好的宠物用品被张雪霁寄放到存物中心,他推着谢乔乔肩膀往三楼走,道:“说好了周末要来买衣服的。”
谢乔乔:“我不穿裙子。”
张雪霁了然于心:“知道!肯定是买你喜欢的——只要不再是亮红色马甲。”
因为天气已经逐渐入秋,所以女装售卖货架也应季的换成了相对保暖的秋冬装:搭配有小披肩的淑女裙,长袖的连衣裙,或者是收束曲线更为柔软的包臀裙等等。
对比裙装,能选择的裤子就很少了,而且谢乔乔也不穿阔腿裤。
她不穿阔腿裤的理由和不穿裙子的理由是一样的:会影响走路。
过多的布料在行动间成为第二重阻碍,无论是普通的走路还是追杀目标,都有些麻烦。即使不兼职,日常穿着也会有需要注意的地方——谢乔乔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多花费精力。
张雪霁挑来挑去,在货架之间徘徊,导购在一旁推荐得口干舌燥,但他仍旧不为所动。
他自动过滤了导购的那些夸赞吹嘘,最后找出两条略微有点宽松的运动裤,举起来问谢乔乔:“要不要试试?黑色和紫色很好搭配衣服,嗯……然后穿这件上衣?”
谢乔乔看了一眼,没有异议,拿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里有镜子,谢乔乔一进去就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她把要换的衣服挂到一边,伸出手指抵上镜面。确定镜子没有问题,随后谢乔乔换了衣服。
她刚开始并不觉得张雪霁选的衣服和单位发的衣服有什么不同,但是换上之后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又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衣服更利落了,于是显得人也精神特别好,即使谢乔乔仍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是一眼扫过去,就是要比平时亮眼很多。
她推门出去,原本坐在休息长椅上看手机的张雪霁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望着她。
第45章 迷路了
“乔乔, 你最近的衣品变了。”
谢乔乔正在记笔记,旁边卢清华忽然冷不丁的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抬起头,疑惑:“衣品?”
卢清华道:“穿衣风格。”
谢乔乔:“变了吗?”
她疑惑的低头看看自己, 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不是和以前一样的长袖长裤吗?
但是桑琼思也点头, 用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你现在甚至会叠穿了!”
谢乔乔:“什么叫叠穿?”
桑琼思:“就是像你这样,长袖外面配一件短袖。这个颜色配得还挺好看。”
衣服是张雪霁搭好了一整套挂在衣柜里的, 谢乔乔根本就不需要烦恼选择这种事情。
她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噢——原来这种就叫叠穿啊。”
卢清华察觉到不对劲,眯起眼睛,向桑琼思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立刻一左一右的抱住谢乔乔胳膊, 严刑逼供。
“说!谁教你穿衣服的?”
“我就说你最近一放学就跑,有猫腻, 你在外面和谁一起玩儿呢?”
到此刻为止, 卢清华和桑琼思都还以为谢乔乔只是在外面交了新的,刚好比较擅长搭配衣服的新女性朋友,而并没有往男朋友的方向上去联想。
谢乔乔强行把胳膊从两位舍友怀里抽出来——因为她们两个人的力气都不如谢乔乔, 所以无法阻止谢乔乔的这个动作。
抽出手臂后, 谢乔乔继续写笔记, 平静回答:“男朋友给我搭的衣服。”
卢清华/桑琼思:“?!”
这个消息就像炸弹,以至于下课铃响了之后, 这两个人都还呆呆的坐在原地,满脸呆滞的表情。
谢乔乔合上书本,用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回神, 不要发呆, 要去下一个教室上课了。”
她们今天上午满课,在两个不同的教室上。
卢清华回过神来,精神恍惚的自言自语:“男朋友?乔乔你谈恋爱了?”
桑琼思则十分哀怨:“怎么我一分手, 全世界都在谈恋爱?清华和学长谈,盼盼和同学谈,现在连乔乔都谈上了!”
谢乔乔对此不做反应,三个人穿过教学楼的连廊往另外一个教室走去。
桑琼思往外面看,看见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居然又有好几个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在散步。
她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天哪,这个世界上还有没谈恋爱的人吗?听说就连数学系的那个万年单身理工男学长都有女朋友了——还是我们系的!”
陌生的绰号,谢乔乔疑惑:“谁?”
桑琼思:“小张学长啊,因为他之前一直不谈,拒绝了好多人,而且还养了一只狗,所以他还有个绰号叫万年单身理工男。”
“不过最近好多人都看见他出现在我们校区里,和女朋友一起放学回家。唉,连这种理工男和乔乔这样的木头都开窍了……”
桑琼思长吁短叹,谢乔乔则拿出手机看了眼新的信息。
是张雪霁发过来的新定位,他说今天要毕业答辩,有点紧张。谢乔乔不太会安慰人,给他发了个一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又看看时间。
现在十点钟了,最后两节课不是专业课,翘了也可以。
她停下脚步,“我有事情要先走,就不和你们去教室了。”
卢清华一愣:“啊?那还有两节课你要翘掉?”
谢乔乔点头。
桑琼思摆了摆手,有气无力:“我懂,我都懂,恋爱去吧,少女,如果老师点名,我会帮你答到的。”
卢清华:“不过老王从开学到现在,还没有在上课的时候点过谁的名字。”
谢乔乔从连廊折返楼梯,走出教学楼时,迎面吹来的风带有几分深秋的寒意。
她两手揣在上衣口袋里,走路的姿态不像是逃课,更像是出门散步。走到街道上时谢乔乔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气,于是中途偏离航线去找香气的源头——最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铺。
大概是因为工作日,店铺里的糖炒栗子很香,又是在秋日,但店铺面前居然没有人在排队。
谢乔乔走进去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先剥了一颗尝味道。刚炒好的栗子有些烫手,但那种热度的甜味进嘴又成了刚刚好。
吃到栗子之后,谢乔乔才察觉到四周浓郁的栗子香气里还夹杂有一股花香味。她抱着装糖炒栗子的纸袋环顾左右,看见零食店对面有一家花店。
毕业答辩。
送点花好像也不错。
谢乔乔这样想着,走进了花店。
越靠近花店,植物的香气就越浓,渐渐将糖炒栗子的甜香味压制。店员热情的探出头来,笑容灿烂:“欢迎光临——您是要买花,还是买盆栽呢?”
花店里除了供应应季鲜花,也有盆栽卖。
谢乔乔:“想买花束,送人。”
店员:“花束啊,是送什么人,用于什么场合呢?如果您还没有想好要送什么花,可以让店里帮忙搭配哦,我们店里有专门的搭配师。”
店员指了指柜台更里面的地方,那里摆着更多的插瓶的鲜花;有四季都不缺的玫瑰和洋桔梗,也有这个季节才会出现的腊梅和波斯菊。
两个女生坐在那堆装瓶的鲜花簇拥中,正在用很快的手速打包鲜花。
谢乔乔说想自己挑一挑,店员指着摆满醒花桶的货架,道:“这上面的花都是可以选的,桶身上有贴标价。”
最后选了小雏菊和绿桔梗的搭配。
店员一个劲的夸赞谢乔乔审美好,选的花寓意也好。虽然知道对方只不过是客套话,不过谢乔乔用手机查了一下,阅览器告诉她绿桔梗的花语是财富与繁荣。
确实是很好的花语,她因此而心情很好,抱过花束付钱时唇角比平时上扬了一点点。
走出花店,谢乔乔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她记得自己明明是走这条路进来的,但是顺着一样的路走出去时,谢乔乔却发现这个路口并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路口。
路口前面的马路车来车往,两边街道上是陌生的奶茶店和美甲店,还有独立招牌的私人蛋糕——谢乔乔茫然看了会儿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子,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地图。
地图定位显示她在入口的反方向。那只要原路返回,再走到另外一个出口就可以了吧?不过再走到另外一个出口之前……
谢乔乔走进陌生的奶茶店,查看菜单,点了两杯奶茶,然后再走进那家私人蛋糕店,从明亮干净的玻璃橱窗里挑选出一块草莓蛋糕。
“请帮我把蛋糕包得漂亮一点。”谢乔乔表情认真的要求。
店员被微妙的戳到了萌点,不自觉露出微笑,用丝带给蛋糕打上蝴蝶结后,她找到柜台后面剩下的雪梨纸,折了两朵简易的小花别到丝带上,再将蛋糕装进印着店名的纸袋,递给了谢乔乔。
手上拎着的纸袋越来越多,谢乔乔身上沾满各种食物和花朵的香气。她一边给自己剥栗子吃,一边沿着小巷街道往回走。
怕自己再次走错路,谢乔乔走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地图。
地图上的定位飘摇不定,代表方向的箭头也转来转去。谢乔乔跟着方向箭头,穿行在一个又一个巷子里。因为这些巷子都是连通的,而且又很窄,刚好是小车开不进来的长度。
跟着导航走来走去,谢乔乔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走进这里的了。
感觉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店铺不一样而已。而且这里打车也不方便,谢乔乔打开APP看了,车子只能在入口处等,但她现在就是找不到入口了。
最后还是打开了微信,谢乔乔找到张雪霁的那栏对话框,给他发去消息。
【谢乔乔:迷路了】
【谢乔乔:定位】
消息发出去了,对面没回,估计还在答辩中。但是奶茶冰块化了会不好喝,所以谢乔乔找了一处干净的台阶坐下,先把自己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起来。
是葡萄口味的果饮,味道和谢乔乔喜欢的那款葡萄味汽水很接近。
谢乔乔吸着奶茶,在心里想:也不知道张雪霁答辩要多久才能结束,奶茶冰块要化掉了,蛋糕草莓好像不可以在外面就放,幸好现在是秋天,不会特别热……
一辆白色的小电动由远及近,在谢乔乔面前猛地急刹车。
驾驶员把自己头盔摘下来,一头被头盔压得乱乱的短发横七竖八的支棱着。秋日的太阳光像流动的甜酒,晃着浅琥珀色的光泽,照在他脸上。
他把头盔夹到胳膊底下,三两步走到谢乔乔面前,蹲下来,笑眯眯的:“我找过来了,没有迷路,厉害吧?”
他的眼睛好像是落着两粒水晶石,忽闪忽闪的,笑起来露出虎牙,下陷的酒窝。
谢乔乔把另外一杯冰块快要化掉的奶茶贴到张雪霁脸颊上,他被冰得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半边脸颊也被奶茶杯上水珠浸湿。
谢乔乔:“答辩结束了吗?”
张雪霁接过奶茶,插进吸管:“结束了,挺顺利的。唔,凤梨百香果?”
谢乔乔点头:“嗯,新口味,我没有喝过,好喝吗?”
张雪霁:“挺清爽的,你要不要尝尝?”
他把吸管往谢乔乔那边递了递,谢乔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评价:“不是很甜。”
张雪霁也尝了口谢乔乔的奶茶,被甜得一个哆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肾脏。
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和她交换奶茶品尝了。
谢乔乔拿起自己放在台阶上的花束,放到张雪霁腿上:“送你。买糖炒栗子的时候,发现对面有花店,所以就买了——吃糖炒栗子吗?”
张雪霁还沉浸在那束花里面,这还是谢乔乔第一次给他送花,但紧接着,谢乔乔又递给他装糖炒栗子的纸袋。
纸袋里装的除了糖炒栗子之外,还有剥下来的栗子壳。
是谢乔乔走路的时候吃的,因为没有找到垃圾桶,所以就把栗子壳全部装进纸袋,和栗子放在一起了。
张雪霁习惯性的夸奖谢乔乔:“爱干净讲文明,好习惯啊乔乔。”
说完,他在一堆栗子壳里翻来覆去,找出一颗完整的栗子开始剥。
这时候谢乔乔打开蛋糕纸袋,把装饰有纸花的蛋糕盒子给张雪霁看。
蛋糕馥郁的香气,即使隔着盒子,也轻易压过了其他的香味。
谢乔乔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说话声音也比平时更快一点,显得轻灵,“找路的时候,遇到了一家私人蛋糕店,店员会用雪梨纸折花朵。”
张雪霁把刚剥完的一颗栗子摆成两半,一半扔自己嘴里,一半塞进谢乔乔嘴里。
随后他拍了拍手,拍掉掌心的栗子壳残余,将蛋糕丝带拆开。那两朵别在丝带上的雪梨纸折花掉下来,落到张雪霁掌心,他把纸花拆开研究了一下。
谢乔乔凑近,看见张雪霁一下子就把拆开的纸花复原。
他将纸花别到自己衣领口,语气轻快:“学会了,下次我折给你。”
两人坐在台阶上吃掉了蛋糕,张雪霁收拾垃圾,把纸袋压平折叠,全部塞进电动车的篮子里。
篮子里还有一个备用的头盔,张雪霁把那个头盔拿出来敲了敲,确认牢固后将它扣到谢乔乔脑袋上。
戴上头盔之后,脑袋一下重了很多,谢乔乔有些不适应的摸着头盔外层:“你什么时候买的电动车?”
张雪霁:“跟导师借的,这里小车开不进来,距离又有点远,走着多累啊!”
说这句话时,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谢乔乔是一个可以轻轻松松撂倒他的怪力少女,只觉得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走那么多路——那乔乔就太辛苦了。
他托起谢乔乔下巴,低头帮她扣好头盔绑带,又压下挡风镜。隔着挡风镜,视线都变模糊了,谢乔乔忍不住把挡风镜推上去:“一定要戴这个吗?”
张雪霁道:“不戴会被罚款的,而且不安全。”
谢乔乔再度摸了摸头盔光溜溜的外层,不再说话了。
两人坐上电动车,那束小雏菊夹杂绿桔梗的花束就放在电瓶车的头盔篮里。电动车一开起来,秋风立刻吹得花束外层的彩色塑料纸簌簌作响。
张雪霁的外套衣角也被吹得不停地翻飞起来,但是坐在后面的谢乔乔却没有感觉到什么风,因为大部分风都被张雪霁的肩背给挡住了。
她抱住张雪霁的腰,脑袋隔着头盔靠到他后背上。
电动车从路口开出去,压过减速带,整个车子都腾空了一下。谢乔乔被晃得前后颠了颠,头盔砸到张雪霁后背上——她听见张雪霁好明显的一声‘哎哟’。
谢乔乔:“你没事吧?”
张雪霁故作不在意:“我——没——事——啊——”
这时旁边一个交警猛吹哨子,一边吹哨子,一边拦住她们:“前面那辆白色的电动车!停下来!”
张雪霁下意识的就想停下来。
谢乔乔抱在他腰上的手松开,把张雪霁往前一挤,握着车把手一阵猛拧。
电动车在交警的大叫声里扬长而去,张雪霁屁股差点掉下座位,吓得大喊:“这是机动车道啊乔乔!!!”
谢乔乔很平静:“没关系,没有逆行。”
张雪霁:“被小车别了怎么办!!!”
谢乔乔依旧平静:“有本事他撞死我们。”
张雪霁:“……但是交警在追阿喂!!!”
“正常的,”谢乔乔一拐车头,熟练道:“电动车不准载人,抓到了会被罚款。”
“卢清华经常开电动车违规载很多人,所以我知道得比较清楚。”
张雪霁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害怕还是先吐槽了,风吹得他脸上麻麻的,他只好一边害怕一边吐槽:“卢清华是谁?你同事吗?!”
因为谢乔乔描述的这个行为过于法外狂徒了,所以张雪霁下意识的以为对方是谢乔乔的同事。
谢乔乔:“不是同事,她是我的前舍友和同学——我比较熟的同龄同事只有戚忱,不过他比较遵守交通规则。”
戚忱曾经为了遵守交通规则,骑着电动车从谢乔乔旁边路过三次都不载她。
不过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所以谢乔乔没说。
那名交警估计也没想到还有人敢跑,所以是直接两条腿追过来的。但两条腿终究是追不上两个轮子,在谢乔乔把车开过几个拐角之后,她们成功甩掉了交警。
谢乔乔放缓车速,直到最后车子慢慢停在了路边。
张雪霁几乎是从电动车上跳了下去,飞快摘下头盔后扶住行道树干呕了两声。
谢乔乔被张雪霁的柔弱震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张雪霁虚弱的抬起头:“下次不要这么开电动车了……也不要说什么大不了就撞死这种话。”
他拉住谢乔乔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像倒了冷水的油锅一样激烈狂跳。
张雪霁:“我的小心脏实在是禁不起这样的刺激。”
谢乔乔诚恳道:“我平时不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