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还认识几个漕帮的兄弟,这一路上能省不少麻烦。
二人越聊越投机,从货物定价说到运输路线,又从包装改良谈到销售策略。
李倩在一旁添茶倒水,看着自家二哥夫与大堂哥侃侃而谈的模样,心里又有了别的心思。
她二哥夫如此能干,二哥人又不常在身旁,而她,现在又插不上话
(李倩:…二哥,二哥夫好难看护住啊~你快回来!)
夜深人散时,李志已喝得微醺。
他搭着桌边,大着舌头道:“修远这小子从小就有福气,如今娶了你这么个妙人,真是真是”
说着突然转向顾笙,正色道:“笙哥儿,修远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我这个做大堂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扶夫郎回屋休息后返回来的李明远:那我这个亲大哥算什么?!
李明远哭笑不得,正要答话,却见李志已经摇摇晃晃地往客房走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调。
顾笙忍俊不禁,转头对李家兄妹二人说道:“你们这位堂兄,倒是个妙人。”
李明远解释道:“他从小就这样,直来直往,最是重情义。”
顿了顿,又替自家二弟酸溜了一句:“不过今晚你们聊得也太投机了”
顾笙失笑,怎么小倩的想法也移植到了大哥这儿。
李倩在一旁添油加醋:“诶,二哥夫太招人喜欢,我二哥哥又不在,我替他有危机感。”
遭遇两人轮流调侃,顾笙听罢顿时哭笑不得。
他想他家相公了!
第76章 大人物?! 竟入了军需?
两日后, 李志离开那日,川州府下起了绵绵细雨。
李明远给备了蓑衣斗笠和干粮,顾笙则是又塞给他一包新研制的调味料和制作方法。
“堂哥, 路上若遇到驿站, 用这个煮汤最是驱寒。”顾笙将油纸包塞进李志的行囊,嘱咐道。
李志大笑着拍打顾笙的肩膀:“修远那小子真是积了八辈子福!”
他真有点羡慕了。
“等我从北边回来,定要给你们带些稀罕物。”说罢翻身上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水花,转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李娥看着自家兄长越疾行越远的背影陷入沉思。
如今, 大哥好像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那她呢?
她能靠这双手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吗?
像柳姐姐那样, 像郑掌柜那般,亦或者,像倩倩这样, 有个一技之长。
从前在上水村, 身边的婶子们都说, 女子只需会缝补衣裳便够了。
花样绣得再好,也不过是给未来夫家添些体面。
可如今, 她指尖下的丝线却能换来真金白银,柳姐姐甚至夸她,“这丫头原是带着绣娘魂投的胎!”
原来女子的一双手, 不仅能洗衣做饭,还能挣出自己的天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再粗糙的指尖,恍惚间想起昨日在郑家绸庄, 那位飒爽利落的郑娘子捏着她的手腕笑道:
“你这双手, 天生就该执笔描花、拨算盘珠子,怎能埋没在灶台边?”
当时她只觉脸颊发烫,可现在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堂姐, 发什么呆呢?”李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小丫头撑着一把青竹伞,裙摆被雨水打湿了边,却浑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拉她:“柳姐姐说今日要教你核账,我们快去!”
“对了,郑家姐姐也要来商量诗韵姐姐她们新衣样子的事。”
李娥闻言指尖一颤。
她被拽着往前走,心跳却莫名加快。
之前在村里虽然也摸了几次算盘,但那是自家的小账,如今竟要学看整个揽月阁的账本?
“我、我真的行吗?”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李倩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不行?”
“柳姐姐说了,你这两日帮她理货,比铺子里的老伙计还细致!”
李娥抿了抿唇,胸口泛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几日后,李娥感觉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清晨,她跟着柳如是学核账,纤细的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弄,竟渐渐能跟上对方的速度;
午后,郑娘子带顾客来揽月阁谈事选料子,总爱拉着她品评花色,笑着说她眼光独到;
傍晚,她会和李倩一起听顾笙讲各地商路见闻,她竟也能插上几句话。
原来,她不是只能躲在闺阁里绣花的姑娘。
她也能看懂账本,能分辨苏绣和蜀绣的差别,甚至能帮客人挑出最衬肤色的衣料。
最让她吃惊的是,前日郑娘子竟让她独自接待了官老爷府上的嬷嬷!
郑家绣庄与揽月阁仅隔一条街,因此郑秋娘成了频繁光顾揽月阁的常客。
她与客户商谈时,总是选择在揽月阁进行,那里凉爽的冷气让许多太太感到舒适,因此也受大家接受和喜欢。
这一日,她正低头核对新的账目,忽听柳如是笑道:“三姑娘如今可真是脱胎换骨了。”
李娥一怔,抬头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发间别着李倩送的珍珠簪子,眉目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自信。
她忽然明白,不是这世道变了,而是她终于敢抬头看了。
指尖抚过簪头圆润的珠子,她忽然想起顾笙说过的话:“珍珠原是沙粒,在蚌壳里经年累月才成了珍宝。”
生活好像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但是是她喜欢的样子!
有客人来,柳如是便去接待了,李娥嘴角噙着笑,低头继续着手上的活。
没过多久,柳如是的贴身丫鬟焉霜急匆匆跑来。
“三姑娘!小姐让您现在去一趟荷叶厢,州苏来的绣娘到了!”
李娥应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活。
包厢里,柳如是正与一位陌生女子交谈。
见李娥进来,柳如是欢快道:“快来!这是州苏锦绣坊的阮娘子,特意来看我们新制的花样子。”
阮娘子约莫三十出头,眉间一点朱砂痣,说话时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她展开一卷画轴,上面绘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听说川州府有位姑娘能绣出会随风摆动的花叶,可就是这位?”
柳如是笑道:“正是。”
她也没想到李娥竟在刺绣方面有如此高的觉悟,就连郑秋娘都当着她的面,挖了好几回人。
李娥耳尖微微发烫,正要开口却见阮娘子拈起她手上的帕子。
那帕角绣着几片银杏叶,金线勾的叶脉在透窗而过的日光下竟似流动起来。
“好个灵透的针法!”阮娘子将帕子举到唇边轻吹,绣线随着气流轻轻摇曳。
“州苏的绣活讲究齐整,蜀地的绣技重在华贵,姑娘这手活计倒是兼收并蓄。”
她忽然噤声,指尖抚过叶片边缘若隐若现的银丝,“这是掺了冰蚕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郑秋娘火红的石榴裙摆翻卷如浪,缎面绣鞋还未跨过门槛,带着笑音的嗓门已撞进屋里。
“怎么样,我就说你准稀罕这丫头!”
她跨进房内,云髻上金步摇簌簌乱颤,眼波横飞地斜睨着阮娘子:“可满意。”
李娥乖巧地坐在一旁,听着三位姐姐说着她听不懂的哑谜。
只见那位阮娘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月楼的雕花窗棂,在案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笙正在明月楼教厨子们做新式茶点,忽见焉霜急匆匆跑来。
“顾公子!”她提着裙摆冲进后厨,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绯红的脸颊上。
小丫鬟扶着门框直喘气,连珠炮似的说道:“我家小姐让您现在立刻去揽月阁!”
她低声道:“好像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大人物?!
顾笙手上动作一顿:“军爷?”
焉霜点头如捣蒜:“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小姐见他气度不凡,且他点名要见您,小姐便让我赶紧来寻您!”
“可知是哪里的军爷?”他边解围裙边问。
焉霜绞着帕子摇头:“不知。”
揽月阁前,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辕上包着的铜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帘用的不是一般的云纹锦。
顾笙刚踏上台阶,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常年浸润鲜血的兵器特有的气息。
“你来了。”柳如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今日难得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衫子,发间只簪一支银钗,“里面那位是北境军的赵大人。”
帘子“唰”地掀起。
车中人探出半张脸,一身杀伐之气溢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顾笙注意到他虎口处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挽弓留下的印记。
“赵琰。”对方抱拳行礼,腕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铿”声。
他说话时喉结处的疤痕跟着滚动:“奉镇北将军令,特来与顾掌柜谈笔买卖。”
柳如是轻轻碰了碰顾笙的手肘:“赵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去雅间歇坐,有何事咱们边喝茶边聊?”
“也好。”赵琰利落地跳下马车,皮革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响。
几人来到包厢后,赵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后露出几块方形面饼。
正是顾氏作坊特制的方便面!
顾笙瞳孔微缩。
这包面饼边缘已经有些碎渣,显然被反复拆封过。
纸包右下角还印着他亲手设计的“顾”字朱印。
“前几日粮草官从商队手里买到这个。”赵琰用指节敲了敲面饼,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们试过,一块面饼能泡出一大海碗,且放外面几日也不会坏。”
他突然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
“不需要生火。”顾笙接口道,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赵琰眼中精光一闪:“聪明!北境苦寒,冬季生火易暴露行踪,若将士们能带着这个,”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桌上拿了个碗,倒出些水在面饼上。
“当然,这面饼即使生吃也能果腹。”
不多时,热气便混着香气蒸腾而起。
柳如是适时递来一双银箸。
赵琰挑起面条吸溜一口,汤汁沾在他胡茬上闪闪发亮:“这宝贝,可比那干粮强十倍!”
“将军说,先订五千斤,开春前要货。”
顾笙心跳骤然加快。
五千斤!目前他的小作坊暂时未想过这个数量。
他强自镇定道:“面饼虽易存放,但保存需防潮,不知军中可有应对的法子?”
“这个不必担心。”
赵琰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图纸,“我们改良了装粮的油布囊,里层刷了桐油。”
他忽然露出个堪称狰狞的笑容:“只要顾掌柜肯接这单,价格按市价加三成。”
柳如是突然轻咳一声:“赵大人,这面饼的配方?”
“哈哈哈!”赵琰大笑起来,震得跟前的茶杯水纹微微荡漾,“柳掌柜放心,我们要的是成品,不是方子。”
他转向顾笙,眼神突然锐利如刀:“不过有个条件,这批货的包装不能有任何标记。”
顾笙立刻会意。
无标军需,这是要秘密调运!
他余光瞥见柳如是微微颔首,便郑重抱拳:“顾某必当竭尽全力。”
“爽快!”赵琰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过去,“两日后会有军需官来签文书。”
他起身时,腰间的佩刀撞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
二人将人送至大门外。
待马车远去,柳如是突然长舒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玄铁令:“没想到,竟是镇北将军的亲令。”
顾笙喉结重重滚了滚,也长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的方便面,竟入了军需?
但也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食物了。
柳如是忽然话锋一转,“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必须慎重。”
顾笙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轻重。”
第77章 总要有人记得来路 这东家怕不是脑子有……
两日后清晨。
顾笙站在食味坊后院, 望着眼前的面粉袋和油纸包,眉头紧锁。
张阿婆正在石磨旁碾磨香料,小阿宁则踮着脚尖, 小心翼翼地将刚炸好的面饼码放在竹筛上晾凉。
自从成功研发出泡面后, 顾笙便将制作工艺传授给张阿婆和阿宁两人负责。
门店前厅还特辟出专区用于展示成品。
虽未对她们二人设定指标,维持着以销定产的灵活模式,但自从泡面一出世后便一直供不应求, 大家还在店铺关门后帮忙制作。
顾笙始终未启动量产计划,一是精力有限, 二是人手确实忙不过来。
“公子, 这些面粉只够做一百五十斤面饼。”
阿宁抹了把额头的汗,稚嫩的脸上沾满了面粉。
如今她与大家都熟络了,并再没了刚开始时的拘谨与不安, 与顾笙更是亲近有加。
“按这个速度, 五千斤……”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眼睛瞪得溜圆,“我和阿婆要做上小半年也做不完!”
她的小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惊慌。
顾笙和张阿婆见状, 禁不住笑出声来,逗孩子什么的,果然是最好玩的。
他宽慰道:“放心吧, 不会让我们小阿宁这么忙的。”
颜安宁听完后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
顾笙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赵琰离开后,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五千斤的订单, 对他这个只有两名帮工的小作坊来说, 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还要在开春前交货。
离开食味坊后,主仆两人便去了揽月阁。
来到揽月阁,顾笙整理衣襟, 对着张良说道:“去请柳掌柜来天字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映月厢里,顾笙推开雕花木窗,夏风裹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楼下街市熙攘,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与顾客讨价还价。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独腿老兵身上。
那人拄着拐杖,面前摆着竹编的簸箕,却无人问津。
一个念头突然在顾笙脑海中炸开。
……
“雇佣退役士兵?”柳如是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凤眸微睁,“你可知这些行伍之人大多性情粗犷,且……”
“且手脚不便?”顾笙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柳姐姐可听说过“白象”模式?”
柳如是摇头,顾笙解释道:“这是我偶然在一本异域商书上看到的。”
“有个地方的商人专雇残疾者做工,不仅工钱低廉,更因这些人心存感激,做事格外认真。”
他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军中退役之人最重信义,我们又给了他们一个谋生的活计,所以绝不会泄露配方。”
柳如是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可见你已经考虑周全了,不过这应该需要一个大场地。”
“城西那座废弃的粮仓。”顾笙眼中闪着光,“我打听过了,是郑家产业。”
“秋娘知道你这般惦记她吗?”柳如是轻笑,“罢了,看在你为那些老兵着想的份上,我这边负责和她说,不过。”
她侃然正色,“今日申时军需官要来,你且想想如何与他说这件事,最好是取得他们协助。”
顾笙郑重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那个独腿老兵。
阳光照在那人空荡荡的裤管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申时三刻,揽月阁天字号雅间。
薛明踏入房门时,带进一股墨水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靛青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的青玉玉佩却温润透亮,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顾掌柜?”薛明的目光在顾笙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在下薛明,奉赵将军之命前来详谈面饼事宜。”
“薛大人请坐。”顾笙斟茶推过去,“这是新制的菊花茶,清热明目。”
薛明浅尝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此物当真是顾掌柜制出?”
顾笙不明所以。
“半月前北境突降暴雨。”薛明声音低沉,“一队斥候被困山里五日,靠的就是这包被水浸湿发软的面饼。”
他指尖轻点霉斑,“掰碎了用水直接泡开,虽味道不佳,但救了七条性命。”
顾笙喉头滚动。
他从未想过自己随手发明的方便食品,竟真能救命。
“赵将军要五千斤,是看得起在下。”顾笙直视薛明,“但实不相瞒,目前食味坊日产不过五十斤。”
薛明眉头微蹙:“顾掌柜这是要……推辞?”
“非也。”
顾笙从案几下抽出一卷宣纸,“这是扩大生产的方案,原料需军方协助,我这边会降低些费用,但人手,我需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他翻开书页,“我打算专雇一批退役士兵来制作这批军粮。”
薛明猛地抬头,桌上的左手下意识地蜷缩。
“城西粮仓可改作工坊,预计能容纳五十人同时作业。”
顾笙指向草图一角,“腿脚不便者负责和面,独臂者可看管炸锅,耳聋者适合包装。”
“这些工序都不需健全之人都可完成,薛大人觉得如何?”他问道。
雅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茶汤冷却的声音。
薛明喉结滚动数次,才哑声道:“顾掌柜可知……如今伤残退役的老兵,十之八九只能‘乞讨’为生?”
那些因重伤解甲归田的将士,虽获朝廷微薄抚恤,然终难解生计之困。
世人乃至至亲皆视其为负累,不复追念其沙场荣光,只念他们退役的累赘。
幸得家人慈悯者,尚可三餐无忧安享余年;若遇薄情亲眷,则如残烛弃于荒野,让其自生自灭。
而这一切,只因断肢折臂者既失劳作之力,反成多添箸食之累。
像这样的情况,从官二十载的薛明见过太多太多。
但现在,却有一个人站出来,宣布他打算招募一批退役士兵,为他们提供工作岗位。
他为其提供工作机会,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需求,赋予他们生前的尊严和退役后的敬意。
不论这一举措出于何种目的,为士兵们提供就业机会,使他们有机会自食其力,这一点本身就极具敬佩之意!
“顾、顾掌柜此言当真!”薛明结巴地再次发问道。
他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且所有工人工钱按市价,后期还会不定时有奖金福利。”
顾笙又推过一张纸,“这是拟定的契约,包食宿,每月休沐三日,伤病由食味坊请医问药。”
薛明再也不淡定,桌上的手因激动的情绪猛地颤抖起来,茶盏“咔”地碰在桌沿。
他匆忙去扶,却不小心碰翻了顾笙的茶,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
“抱歉。”薛明狼狈地擦拭,衣袍袖口沾了一大片水渍。
顾笙默默递过帕子。
薛明突然起身,退后三步,郑重行了一个文人大礼:“顾掌柜高义,薛某代退役的士兵们谢过。”
顾笙赶忙将人扶起。
签约时,顾笙执意将“优先雇佣退役军士”写入契约正文。
“顾掌柜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襟。”薛明吹干墨迹,忽然问道,“可是家中有人从军?”
顾笙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此刻的晚霞极具美意。
“家中未有人从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厚重。
“但我知道,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如此安稳煮茶论商,不过是有人替我们饮尽塞外风沙。”
“前朝盐商尚知捐饷助军,如今商道通达更胜往昔,总要有人记得来路。”
顾笙为这些士兵提供岗位,其实这并不是施舍,而是对等交换。
用商铺的屋檐换得将士卸甲后的尊严,用契约的墨香承接战旗上的热血。
薛明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将契约又誊抄了一份。
送走薛明后,顾笙独自在雅间坐了很久。
如果这座工坊真的建起,那它将不仅是五千斤军需订单,更是无数退役老兵的生计。
顾笙轻轻摩挲着刚到手的军方令牌。
这单生意,或许比他想象得更有意义。
第二日。
鸡鸣三遍,各村口的公告栏前便已聚集了不少早起赶集的村民。
这日却不同往常,人群比往日更加密集,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
“听说了吗?城里有家工坊招工,工钱按市价,还包食宿!”
“每月休沐三日?伤病还管医治?这东家莫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快看看,招多少人?我家二小子正愁没活计呢!”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青色短打的年轻小厮正踮着脚往公告栏上贴文书。
他叫张诚,是食味坊新招的伙计。
他贴完最后一张,转身面对蜂拥而上的村民,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泡面坊现招募工人五十名,工钱每日四十五文,包三餐一宿”
话未说完,人群已炸开了锅。
“四十五文?!比我在酒楼当伙计还高!”
“我家三个儿子都去!”
“小兄弟,工坊在哪?现在就能报名不?”
张诚被挤得后退两步,后背抵在了粗糙的公告栏上。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却淹没在嘈杂中。
不得已,他抓起腰间铜锣猛地一敲。
“铛——”
刺耳的锣声终于让村民们安静下来。
张诚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泡面坊此次招募,只招收退役士兵!”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
人群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什么?只招退役的?”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能干甚?”
“这东家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第78章 回家抱夫郎啦~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
张诚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
他攥紧了手中的锣槌,指节发白。
眼前这些人的嘴脸让他想起二嫂刻薄的眉眼,想起大哥缩在墙角编竹器的背影。
“安静!”张诚猛地又是一声锣响,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不健全人怎么了?”
“往大了说,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才变成这样!”
“往小了说,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每个人的小家!”
人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一个穿着绸缎马甲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小兄弟, 话别说这么满,那些残废除了吃饷银, 还能干啥?”
“我家隔壁就有一个, 整日酗酒闹事。”
“你放屁!”张诚眼眶发红,声音颤抖,“你以为酗酒闹事就真是他所想做的吗?”
“我大哥前年从北疆回来, 少了一条腿。”
“他在战场上杀了七个胡人, 救了整支小队!”
“回到家后, 我二嫂嫌他做不了农活,嫌他吃得多, 天天指桑骂槐”
张诚的声音哽咽了。
他想起大哥张勇拖着木制假肢,默默忍受二嫂冷言冷语的场景;
想起爹娘为了巴结掌家的二嫂,也跟着数落大哥不是;
想起今年开春, 大哥主动提出分家时那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大哥分出去后,住在村头的破草屋里。
“没了一条腿,他什么活计也找不到, 只能编些竹器换口饭吃。”
张诚抹了把脸, 声音低沉下来,“可是为什么?”
他忽然嘶哑着挤出这句,指节抵着木桶发颤。
“他编的竹筐比健全人编的还要结实, 却因为身体原因,那些竹筐在集市角落积了层薄灰都没人要。”
人群中几个妇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但仍有不服气的声音:“那、那是你大哥勤快,我见过的那些伤兵,大多游手好闲。”
“那是因为没人给他们机会!”
张诚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和怒火,“我家掌柜说了,即使残疾人,也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做的事。”
“凭什么说他们没用?”
张诚忽然想起今早出发前,掌柜特意叫住他,说工坊会给他大哥留个位置。
当时他就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张诚在出发的路上哭了一路。
此刻站在众人面前,他忽然明白了自家掌柜那句话的分量: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为我们负重前行!
“诸位,”张诚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平缓:“我家掌柜的工坊就在城西粮仓旧址,两日后辰时开始报名。”
“只招退役军士,带着军牌来。”
说完,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拦住他:“小哥,你家掌柜为何要做这等赔本买卖?”
张诚停下脚步,“我家掌柜曾言,我们今日能安心煮茶谈商,实因有人为我们抵御塞外风沙之苦。”
“那些人,理应受到我们的敬重!”
老者怔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银钱:“小哥,替我捐给你家掌柜,就说,老朽惭愧。”
张诚没有接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老人家若真想帮忙,就请告诉村里退役的军士这个消息。”
“对他们来说,机会比钱财更重要。”
离开村口时,张诚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未散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有人摇头不解,有人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怀中特意多带的一份文书,决定绕路去趟大哥的草屋。
他要亲口告诉大哥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终于有人记得他们这些“无用之人”的价值了。
暮色渐沉时,张诚站在了那间低矮的草屋前。
透过破败的窗纸,他看见大哥正就着油灯编竹筐,那只木制假肢安静地靠在墙边。
昏黄的灯光下,大哥专注的神情让他鼻头一酸。
“哥,”他推开门,声音轻快,“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屋内,张勇正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编织竹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诚弟来了。”张勇放下手中的竹篾,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木拐。
“哥,你别动!”张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大哥的肩膀,“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张勇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那只在战场上失去的左腿处空荡荡的裤管轻轻晃动。
“什么好消息,让你高兴成这样?”
“我家掌柜的泡面坊要招工!”
张诚激动地从怀中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的文书,“专门招退役军士。”
“工钱每日四十五文,包食宿,还管伤病医治!”
张勇的手猛地一颤,碰翻了旁边的竹篾筐。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用的门轴。
“哥,掌柜的特意让我告诉你,给你留了个位置!”
张诚蹲下身,紧紧握住大哥布满老茧的手,“你不用再编这些卖不出去的竹筐了!”
张勇的嘴唇颤抖着,那双曾经在战场上凌厉如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可、可是,我的腿”
“掌柜说了,腿脚不便的可以和面,独臂的能看锅,耳聋的能包装,总有合适的岗位!”
张勇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粗糙的大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张诚一把抱住大哥,两人相拥而泣。
油灯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融成了一体——
与此同时,合三村东头的杨家院子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把军牌拿出来!”杨父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让帆儿后日一早就去工坊报到!”
杨康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爹,那是我的军牌。”
“你的?”大嫂林氏尖厉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一个残废去干什么?别到时候被人退回来,白白糟蹋了这个机会!”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杨康脸上,“帆儿是你亲侄子,你把军牌给他怎么了?”
杨康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三年前他为了救战友被胡人的马刀砍断右臂,鲜血染红了戈壁的沙石。
而如今,这用一条胳膊换来的军牌,竟成了家人争夺的物件。
“大嫂,”杨康声音低沉,“小帆四肢健全,去哪找不到活计?你何必”
“放屁!”林氏猛地打断他,脸上的脂粉随着表情扭曲而龟裂,“你知道现在找个好活计多难吗?”
每日四十五文还包食宿,上哪找这等好事?
她转向杨父,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爹,您可得为帆儿做主啊!他可是咱杨家的香火!”
杨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烟袋锅在桌角敲得砰砰响:“康儿,别不懂事!”
“你这样子去了也干不了活,不如让给小帆。”
一直沉默的杨梅突然站了起来。
十五岁的少女气得脸颊通红:“大哥虽然少只胳膊,可这些年家里砍柴挑水、农田里的活,哪样少干了?”
“上次发大水,还是大哥单手把粮袋都扛上了阁楼!”
“死丫头片子插什么嘴!”林氏厉声喝道,扬起手就要打。
杨母赶紧拉住女儿,声音里带着哀求:“梅儿,你少说两句。”
“娘!”杨梅挣脱母亲的手,眼中噙着泪水,“大哥为了保家卫国丢了胳膊,回家后你们就这样对他?”
“杨帆整日在村里偷鸡摸狗,这样的人去了工坊才是丢我们杨家的脸!”
“反了天了!”林氏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朝杨梅砸去。
杨康猛地起身,用身体挡在妹妹面前,茶碗砸在他背上,热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够了!”杨父暴喝一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盯着杨康,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今晚把军牌交出来,后日小帆去应工,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康站在那里,湿透的后背传来阵阵刺痛,却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看向母亲,那个曾经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候的妇人,此刻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娘。”杨康轻声唤道。
杨母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康儿,你就让给小帆吧。”
“你大嫂说得对,你这样子,去了也”
杨康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那块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铜制军牌,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拿去吧。”他将军牌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向外走去,空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荡。
“大哥!”杨梅哭着要追上去,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别去!”杨母低声呵斥,“你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得罪了你大嫂,谁给你出嫁妆?”
院门外,杨康靠在土墙上,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三年前在战场上,他曾经以为最痛的是失去手臂的那一刻。
现在才知道,原来最痛的是回家后,发现自己用生命守护的家人,早已将他视为累赘。
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杨康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村外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同一片星空下,张勇正小心翼翼地将军牌别在衣襟上,弟弟张诚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后日要穿什么衣服。
草屋的油灯一直亮到天明,像是黑夜中不肯熄灭的希望。
时光悄然流逝,十日的分别,对李修远而言,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夏季。
书院里的晨钟暮鼓都染上了思念的色泽。
每一页书卷,每一滴墨汁,都浸染着对家中夫郎的思念。
当休沐的日子终于到来,他几乎是踏着夕阳奔回家的。
回家找夫郎啦~
“阿笙!”李修远推开院门时,他清朗的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连平日心里最在意的书生仪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李倩闻声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堆满笑容:“二哥回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准备剥的蒜米粒,“二哥夫晌午就去了城西的粮仓,有批面粉要亲自验收,说晚点回来。”
“粮仓?”李修远眉头微蹙,放下书箱。
他离家不过十日,怎么夫郎又要开创新的业务了?
第79章 就蹭蹭 我的底气,从来都是你。……
待到酉时三刻后, 当最后一缕霞光被青砖院墙吞没时,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在廊下响起。
李修远从书案前猛地抬头,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幽蓝。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 他已然将人拥入怀中。
顾笙带着五月晚风的气息撞进他的怀里, 炽热的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我好想你。”李修远将脸深深埋进夫郎肩窝,十指几乎要嵌入那截柔韧的腰肢。
顾笙的衣裳沾着面粉的香气, 后颈处却还留着家中常用的薄荷肥皂味道。
两种气息纠缠着钻入肺腑,让他眼眶发烫。
怀中的身体比十日前离家时单薄了些, 脊骨在掌心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顾笙却笑着捏他耳垂:“书院伙食不好还是厨娘又克扣油水了?我们探花郎的下巴都尖了。”
指尖顺着脖颈滑到喉结处, 在凸起处轻轻打了个圈。
李修远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下一刻,将人打横抱起。
三步并作两步跌进一旁的软榻。
软榻上的毯子还留着晒过的阳光的味道, 他像拆解珍贵典籍般层层解开顾笙的衣带, 在每一寸新添的茧子上落下灼热的吻。
“这是搬面袋磨的?”他舌尖扫过顾笙虎口处的红痕。
“账本翻的。”身下人轻笑。
“这里呢?”牙齿轻啮锁骨下的淤青。
“粮仓梁木唔”
未尽的话语被吞入唇齿间, 李修远吻得又凶又急,似是带着一股惩罚性的意味。
直到顾笙眼角泛红地推开他肩膀, 才惊觉自己失控,忙松了力道转为轻柔的舔.舐。
“方才小倩说城西的粮仓,这是怎么回事?”李修远声音沙哑, 指尖还缠绕着顾笙散开的发带。
“我不过离家十日,夫郎这是又开拓新业务了?”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翻身坐做, 从一旁的架上取出一纸盖着兵部印鉴的文书:“我签了军粮供应的契约。”
李修远接过文书, 手指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是如何办到的?”
“说来话长。”顾笙抿唇一笑,拉着李修远来了书案。
告知了他自己这段时间的事, 先是签署了军需粮,后是这两日要建一座退役军泡面工坊。
“五十余人?”李修远惊得站起身来。
他呆立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十日,仅仅十日,他的夫郎不仅谈成了军粮大单,还扩张了家业,安置了退役士兵。
这等眼光与魄力,便是许多经商多年的男子也未必能有。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李修远胸中翻涌。
他为顾笙骄傲,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
自己寒窗苦读这些年,至今仍是个秀才,而夫郎却已在商界崭露头角
“修远?”炽热的掌心突然贴上面颊,李修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顾笙跪坐在他跟前,松散的中衣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肤。
方才被他吸吮出的红痕还在锁骨处泛着艳色,可那双望向他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却盛满担忧。
“怎么了?可是书院里遇到什么难处?”
李修远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只是没想到我家夫郎这般能干。”
他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衣角,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是咽下后面的话。
轻轻抚过夫郎的眉眼,他该为夫郎高兴的,可胸腔里翻涌着自卑像墨汁般污染了整颗心,酸涩难言。
心底那股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他的阿笙在广阔天地翱翔,而自己还困在四书五经的囚笼里。
李修远害怕,害怕终有一日,顾笙会意识到自己配不上他而离开
顾笙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阿远,你有心事。”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的少年在他面前永远是个少年,顾笙太了解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李修远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笙叹了口气,“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修远终于低声道:“阿笙,你太优秀了。”
顾笙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李修远声音发紧,随即苦笑一声,“而我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
顾笙眉头微蹙:“修远”
“我怕,”李修远突然抓住顾笙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疼痛。
“阿笙,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没用,会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李修远说完便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顾笙的眼睛。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忽然,顾笙轻笑出声,在李修远惊愕的目光中,他捧起相公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带着顾笙特有的清香味道。
李修远愣住了,直到顾笙退开,他才如梦初醒。
“傻瓜。”顾笙眼中盈满笑意,“我顾笙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也看不上。”
李修远眼眶发热,一把将顾笙拉入怀中。
“等等我,阿笙。”
李修远将脸埋在顾笙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一定会考上,会高中,以后,以后我要给你争个诰命回来。”
顾笙抚摸着少年的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我不在乎那些虚名,我只要你平安喜乐。”
“可我在乎。”李修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修远的夫郎,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对待。”
顾笙望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心中一片柔软。
他知道,李修远骨子里是个极重承诺的人,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好,我等你。”顾笙轻笑出声。
他忽然执起李修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对方的掌心感受着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跳:“相公可知我为何敢接军粮生意?”
他指尖顺着书生紧绷的手臂一路上攀,停在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膛,“因为你!”
顾笙将人推倒在椅子上,鼻尖相抵慢慢移动,温软的唇瓣贴上耳垂,“我的底气,从来都是你啊。”
李修远眼眶突然红了。
他翻身,将人带到软榻,欺身压下,吻得似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顾笙在他身下化作一池潋滟春.水,眼尾洇着桃花般的绯红,仍断续吐露着令人耳尖发烫的情话。
夜风卷着不知名的花香掠过窗棂,烛影摇晃间,不知何时从软榻辗转至雕花拔步床。
青丝与锦衾纠缠成网,帐内身影宛若两尾交颈的鹤。
李修远在情意翻涌的刹那叼住那截玉白的后颈,齿尖碾着凝脂般的软肉,将夫郎裹着蜜糖的呜咽尽数咽入喉中。
三更梆子响时,餍足的书生抱着怀中人汗湿的蝴蝶骨,喉间溢出低笑:“明日,我帮你核账。”
窗外,一弯新月正悄悄爬上柳梢。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床帐上,顾笙在暖意中悠悠转醒。
他睫羽轻颤,欲翻身便被箍在温热的怀抱里。
李修远的手臂正霸道地环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李修远骨节分明的手掌正扣在他腰窝处,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顾笙耳尖顿时烧了起来。
他悄悄抬眼,正对上李修远含笑的眸子。
这人早已醒了,就这般不知餍足地看了他多久?
“夫郎醒了?”李修远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手指已经不安分地在他腰侧摩挲。
“脸怎么这样红?可是想起了什么?”
顾笙羞恼地去拍他的手,却被反握住手腕按在枕上。
李修远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颈,“说完的情话还记得吗?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都记得。”
“待会儿我就去一句句写下来,以后我说与夫郎听。”
“你、你……”顾笙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昨夜情动时的告白,有些还是土味情话……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生李修远爱极了他这副模样,手指轻轻抚过他绯红的脸颊,又滑到那截昨夜被他吮出红痕的颈子。
“别……”顾笙轻颤着要躲,却被腰间突然加重的力道按回原处。
李修远的手掌贴着他单薄的中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我就摸摸。”李修远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手指却已经灵巧地挑开了衣带。
“阿笙的腰怎么这样细,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顾笙闷哼一声,急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别闹了,天都亮了。”
他真怕再这样下去,今早又要在床上度过了。
昨夜的疯狂让他的腰到现在还酸软着,可经不起再来一回。
李修远哼了一声,突然一个翻身将人整个罩住。
他像只大型犬般把脸埋在顾笙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不闹你了,那让我抱会儿。”
顾笙哭笑不得,感觉身上压了个沉甸甸的暖炉。
李修远用被子将哥儿裹成一团,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脸在他颈间蹭来蹭去,活像只撒娇的大狗。
“修远啊。”顾笙无奈地唤他,却被蹭得更凶。
李修远甚至张嘴轻轻叼住他颈侧一小块软肉,不轻不重地磨着牙,惹得他一阵战栗。
“说了就蹭蹭,”李修远的声音含糊地从他颈间传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夫郎别动……”
顾笙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抬手揉了揉他散乱的长发。
李修远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鼻尖贴着他锁骨处的红痕轻嗅,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气息都记住似的。
一刻钟过去,顾笙已经被捂出了一身薄汗。
六月的天,他被裹在被子里,又被李修远这个大火炉般的人贴着他,实在受不住。
“好了,”顾笙推了推他汗湿的额头,“该起了。”
李修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钳制,却仍拉着顾笙的手不放。
晨光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夫郎被自己蹭得凌乱的衣襟和泛红的肌肤。
顾笙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赶紧抽手起身。
谁知刚坐起来,就被拦腰一拽,跌回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修远趁机在他唇上偷了个吻,又迅速退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你幼不幼稚啊!”顾笙红着脸瞪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那人却支着脑袋侧卧在床,好整以暇地欣赏夫郎羞恼的模样,眼中满是餍足的笑意。
第80章 莫不是有了? ‘再接再厉……
等两人终于洗漱完毕, 院外已经飘来早饭的香气。
顾笙推着李修远往书房走:“你看书去吧,我去帮小倩准备早餐,好了叫你。”
李修远突然转身, 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顾笙还未来得及反应, 就被封住了唇。
这个吻又深又急,李修远的手掌牢牢托着他的后脑,不容拒绝地攻城略地。
直到顾笙腿软得站不住, 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你这人……”顾笙捂着发麻的嘴唇,瞪圆了眼睛。
李修远却挑眉一笑,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还是吻的时间短了。”
顾笙再不敢多留, 转身就往厨房逃,身后传来李修远愉悦的低笑。
他摸着自己红肿的唇瓣,心跳如擂鼓, 却忍不住也抿出一个甜蜜的笑来。
厨房里, 小倩正麻利地切着葱花, 见顾笙进来,刚要打招呼, 目光却落在他异常红润的唇上。
小姑娘立刻了然一笑,递过一碗刚打好的蛋液:“二哥夫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搅匀吧。”
顾笙接过碗, 假装没注意到小倩偷看他的眼神。
都怪李修远,这人最近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从前那个在床笫间都会害羞的书生,如今倒像个饿狼似的, 逮着机会就要亲要抱。
想到这里, 顾笙耳根又热了起来。
早餐是鸡蛋葱花饼加山药小米粥。
顾笙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低着头小口喝着粥,不敢与李修远对视。
那人倒好, 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顾笙脸上烧出个洞来。
“阿笙,你嘴角沾了葱花。”李修远突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顾笙的唇角。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帮忙擦拭,可指尖却在离开时暧昧地摩挲了一下。
顾笙耳根一热,刚要瞪他,突然一阵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他猛地捂住嘴,来不及说话就干呕起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阿笙!”李修远脸色骤变,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桌上顿时乱作一团。
周兰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快步走来,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笙哥儿这莫不是有了?”
啊??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顾笙头上。
他捂着肚子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有了?孩子?他和李修远的孩子?
这段日子他们确实确实不知节制。
若说怀上,也不是不可能。
顾笙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与期待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现在倒是能接受男子生育的事,可当这事可能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准备好。
“我我”顾笙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
一旁的李修远仿佛被定住了,俊朗的脸上表情凝固,眼睛瞪得极大。
李明远连叫了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水!温水!”李修远突然跳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凳子。
他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回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阿笙,喝一口水,温的。”
顾笙接过杯子,发现李修远的手比他还凉。
抬头对上那双满是担忧与狂喜的眼睛,顾笙心头一颤。
这人想来是很期待有个他们的孩子吧!
周兰已经指挥小倩去请大夫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爹娘寄来的那些补品总算能用上了。”
“我那儿还有点燕窝,回头给笙哥儿炖了。”
“哥夫!”顾笙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肚子里的不适感反倒被这阵尴尬冲淡了些。
李修远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腹,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的在这里?我们的孩子?”
顾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李修远平日沉稳持重,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这份真挚让他胸口发胀。
大夫很快被请来了。
在众人紧张地注视下,老大夫慢条斯理地把了脉,又问了顾笙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唔”老大夫捋着胡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肠胃受了寒,吃些温和的药调理两日便好。”
一院寂静。
“不是喜脉?”周兰忍不住确认。
老大夫笑着摇头:“哥儿这是吃坏肚子了,昨日可是饮了生冷之物?”
顾笙这才想起,昨天在粮仓清点货物时热得厉害,他确实贪凉喝了不少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泉水。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又在看到李修远瞬间黯淡的眼神时,心头莫名一揪。
“让大家担心了,”顾笙勉强笑道,“可能可能是昨天喝多了凉水。”
周兰摸着隆起的腹部,俏皮地眨了眨眼:“没事,你们才刚新婚宴尔不久,再接再厉就是。”
顾笙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李修远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哥夫别打趣阿笙了,他脸皮薄,”李修远温和的声音响起,替自家夫郎解了围。
“我们成亲不久,孩子的事不急,顺其自然就好。”
顾笙猛地抬头,对上李修远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理解。
他忽然明白,李修远看穿了他的犹豫与不安,这是在告诉他不必勉强,他会等他准备好。
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顾笙反握住李修远的手,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总是能读懂他心思的男人啊,让他怎能不爱。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让笙哥儿回屋休息。”大哥适时地打圆场,众人这才笑着散去。
回到房里,顾笙刚关上门就被李修远从背后抱住。
温热的唇贴在他耳畔,声音低哑:“吓到了?”
顾笙放松地靠进他怀里,诚实地轻轻点头:“有点,修远,我还没准备好当爹爹。”
李修远转过他的身子,认真望进他眼睛:“好,那就等你想当的时候再说。”
拇指抚过顾笙微红的眼角,“我们有很长的一生,不急在这一时。”
顾笙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李修远肩窝。
这个人,怎么总能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不过”李修远突然坏心眼地咬了咬他的耳垂,“‘再接再厉’这部分,我倒是很赞同哥夫的建议。”
“李修远!”顾笙羞恼地捶他,却被一把抱起。
院子里,周兰擦了擦嘴扶着桌沿站起身,“明远,我们该去食味坊了。”
李明远立刻跟着起身,扶着自己的夫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李娥和李倩两人则起身收拾桌子。
李娥望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这二堂哥平日里端方自持,唯独在堂哥夫面前,活像只护食的大狗。
屋里,顾笙轻喘着推他:“不是说有正事?”
“这就是正事。”李修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却在顾笙瞪眼时笑着退开,转而牵着人到书案前。
他坐下,手臂一揽,轻松将顾笙圈进怀里,让人坐在自己腿上。
“做,做什么呀……”顾笙耳尖微红。
这姿势太过亲密,让他想起昨夜那些荒唐。
李修远却一本正经,从案上取过一份拜帖递给他。
顾笙接过,墨迹尚新,显然是刚才才写的。
他展开一看,惊讶道:“给知府大人的拜帖?你可是有事要拜访?”
李修远轻笑,手指刮了下夫郎的鼻尖:“傻夫郎,这不是为我的事,是为你的泡面工坊。”
“我的工坊?”顾笙更疑惑了,转身面对李修远,“这事为何要惊动知府大人?”
李修远双手环住夫郎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慢条斯理地为夫郎解释:“这工坊若只招退役士兵,首先就得确认身份。”
“军营里每年退役多少人,姓甚名谁,知府衙门都有登记造册。”
“若能请知府安排个负责此事的小吏来协助,岂不省了查验的功夫?”
“还能防止有人拿着假军牌来冒充。”
顾笙眼睛一亮,他确实没想到这层。
军中退役士兵多有腰牌为证,但若有人仿造,他确实也是不知。
“再者,”李修远继续道,大手把玩着夫郎的小手。
“你这工坊说好听点是善举,但也是挣钱的营生,难保日后做大做强了,不会有人眼红闹事。”
“若从一开始就抬上明面,得了知府大人的首肯,便是有了官府的背书。”
“到时候谁想来捣乱,也得掂量掂量。”
顾笙越听越惊讶,转身捧住李修远的脸:“啊,我家相公这么这般精明!”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委屈:“难不成为夫在你眼中,就只是个死读书的呆子?”
“才不是。”顾笙笑着凑近,在他唇上轻啄一记,“我的相公最是聪明。”
这一吻如同打开了闸门,李修远立刻扣住顾笙的后脑,将这个奖励变成了一个深吻。
直到顾笙气息不稳地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还有呢,”李修远声音微哑,手指轻轻摩挲着顾笙泛红的唇瓣。
“这位彦知府最重名声,你这工坊既能安置退役士兵,又能为城中增添一项产业,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政绩。”
“我们主动递上拜帖,他必会欣然相助。”
顾笙心中暖流涌动。
他的书生相公,竟为他考虑了这么多。
“修远……”顾笙声音微哽,将脸埋进李修远颈窝,“谢谢你。”
李修远轻笑,抚摸着夫郎的长发:“谢什么?你我本是一体。”
“你的工坊若成了,我也面上有光。”
顿了顿,他又道,“拜帖已拟好,待会让张良送过去,每日我请一天假,我们一同去拜访。”
顾笙抬头,眼中满是柔情:“好,都听夫郎的。”
李修远凝视着夫郎明亮的眼眸,忍不住又凑近偷了个吻。
顾笙这次没躲,反而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回应。
两人唇齿交缠间,某年轻人的老二有了反应。
“你……”顾笙又羞又恼。
“这怪不了我,我家夫郎太可口。”李修远将人搂得更紧,唇沿着顾笙的颈线游移,“阿笙,我们再接再……”
“二哥夫!”门外突然传来李倩的喊声,“良子来了。”
两人如梦初醒般分开。
顾笙慌忙从李修远腿上跳下来,整理凌乱的衣衫。
李修远则懊恼地叹了口气,俯身捡起不知何时掉地上的拜帖放回案上。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朝门外应道,转头见顾笙红着脸抿唇偷笑,又忍不住将人拉过来在唇上狠狠亲了一记。
“你待着,我去拿给他。”
李修远可不允许他人窥见到他家夫郎这副羞涩娇柔的模样,唯有他有权独享这番美景。
顾笙红着脸瞪他,眼中却满是甜蜜。
李修远理了理衣襟,拿着拜帖朝门口走去。
顾笙望着相公离去的背影,摸了摸唇上残留的温度,笑得好不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