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回答。
顾笙神色慎重,一字一句道:“是真的,这件事我已经在知府大人那儿定了案。”
“待会儿还有知府的陈师爷要来,核对各位的身份后我会与大家签订契约文书,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就算不信我,你们总该信官府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那个独眼老兵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头:“顾掌柜大恩大德,我王铁柱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一个失去右腿的汉子拄着拐杖,努力想要弯腰行礼;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互相搀扶着,老泪纵横。
“使不得!诸位快请起!”顾笙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张良拦住。
“掌柜的,让他们行这个礼吧。”
张良低声道,“这对他们来说,比金银还珍贵。”
张良这几日一直在忙活这件事,自然知道士兵们曾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和挣扎。
他们有的人为了保家卫国,失去了肢体,甚至亲人。
如今却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难以找到。
顾笙的善举,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束光,让他们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顾笙被众人的情绪所感染,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他这才明白,他给予这些退役士兵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被社会重新接纳的尊严与希望。
最终,他没有再上前,仅在他们行礼时轻微地侧了侧身。
他实在觉得自己不配接受这样的礼遇,他所做的不过是尽了微薄之力,完成了自己所能及的分内之事。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顾笙的注意。
是张勇。
他空荡荡的一条腿在风中飘荡,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顾笙看向他时,张勇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无声的感激。
“各位请听我说,”顾笙提高声音,“工坊两日后正式开工,今日核对身份后,愿意留下的可以先住进临时宿舍。”
“工钱从今日算起,三餐由工坊供应。”
欢呼声如雷般响起。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
还有人迫不及待地跑回家,想要告诉家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爹知道我能做工了,肯定高兴坏了!”
“家里婆娘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借米了”
“我终于不再是无用之人了。”
这些朴实的话语像一把把利剑,刺痛着顾笙的心。
他从未想过,一份普通的工作竟能让这些铁血汉子如此激动。
陈师爷带着几名衙役姗姗来迟,看到这场面也不禁动容。
他小声对顾笙道:“顾掌柜,您这可是做了件大善事啊。”
这些人,有些在乡下过得连狗都不如。
顾笙握紧拳头,更加坚定了要把工坊办好的决心。
陈升几人到来后,核对身份的工作便陆续开始。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退役士兵都像领圣旨般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递上珍藏多年的军牌或官府文书。
另一边。
已时三刻,杨帆才在家人的催促下姗姗来迟。
林氏拽着儿子的胳膊,脚步匆匆,嘴里不停地数落:“都说了今日要来报到,你昨晚还去外面喝那么多!”
“今早差点就起不来,若是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可怎么得了!”
杨帆揉着太阳穴,一脸不耐烦:“娘,急什么?”
“不就是个破工坊的活儿吗?四十五文钱,还不够我去红香楼喝顿酒。”
“闭嘴!”林氏慌忙捂住儿子的嘴,左右张望。
“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这差事?包吃包住,工钱还高,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声音,“用的是你小叔子的军牌,白捡的便宜!”
不远处,杨梅死死拽着大哥杨康的衣袖,硬是将他往粮仓方向拖。
杨康面色灰白,空荡的右袖管无力地垂着,几次想挣脱妹妹的手。
“军牌都被大嫂拿去了,你还拉着我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在战场上,手臂我保不住;回家了,军牌我一样保不住”
“大哥!”
杨梅急得眼眶发红,“万一,万一杨帆的冒名顶替被发现呢?”
“那军牌上明明是你的名字!”
杨康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自嘲:“怎么可能?哪里不是只认军牌不认人。”
“可,万一呢?”
杨梅固执地抓紧大哥的左臂,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我打听过了,这次招工是顾掌柜亲自操办,连知府大人都过问了,应该会查得严格!”
兄妹二人拉扯间,已经来到了粮仓不远处。
只见人群渐渐散去,负责登记的周轶正收拾着名册,朝周围喊道:
“还有人没登记的吗?没有今儿就到这收了!”
“有有!我儿子还未登记呢!”
林氏尖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她拽着昏沉沉的杨帆挤到前面,满脸堆笑地对周轶点头哈腰。
周轶抬眼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酒气,哪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更可疑的是,他四肢健全,毫无伤残痕迹。
“姓名。”周轶声音冷了几分,翻开登记册。
林氏赶紧回道:“杨康。”
她说完暗自松了口气,差点就说漏了嘴。
周轶的手指在名册上顿住,抬眼又仔细打量了杨帆一番,眼中疑云更甚:“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
“我儿子就叫杨康!这是他的军牌!”
林氏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铜牌,又忍不住打听,“官爷,真的一日有四十多文工钱?还包食宿?”
周轶眼中寒光一闪,啪地合上册子,转身快步走向正在与顾笙闲聊的陈师爷。
他俯身在陈升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陈师爷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林氏母子面前,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杨帆全身:“他是谁?”
林氏被这气势吓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他、他叫杨康”
“放肆!”陈升一声厉喝,惊得周围尚未散去的老兵们都回过头来。
“在本官面前还敢撒谎!”
一个眼神示意,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杨帆。
林氏慌了神,尖声叫道:“你、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儿子!”
陈升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名顶替退役军人的名额!”
他转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洪亮,“顾掌柜设立这工坊,是为安置保家卫国而伤残的将士。”
“不是给你们这些投机取巧之徒钻空子的!”
林氏脸色刷地变白,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是官府的官爷。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啊!这、这军牌真是我儿子的。”
“是吗?”
陈升从周轶手中接过名册,指着上面的记录,“杨康,川州杨家村人。”
“三年前在西北军中服役,为救战友被胡人马刀砍断右臂,你儿子”
他轻蔑地扫了眼被按住的杨帆,“四肢健全,全身连个茧子都没有,也配冒充军人?”
杨帆此时彻底酒醒了,挣扎着大喊:“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敢动我,让你们都不好过!”
这话一出,陈升不怒反笑:“好,很好!”
他正愁找不到理由重罚,这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陈升一挥手,“来人,先赏这冒牌货二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衙役们立刻拖来刑凳,将杨帆按在上面。
板子还未落下,林氏已经瘫坐在地,哭天抢地:“大人饶命啊!我儿子不懂事,您高抬贵手。”
“住手!”
一声清亮的喝止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杨梅拉着杨康挤到前面。
杨康低着头,空荡的右袖管在风中飘荡,与刑凳上四肢健全的杨帆形成鲜明对比。
陈升眼中精光一闪:“这位是?”
杨梅深吸一口气,松开大哥的手,上前一步跪下行礼:“民女杨梅,这是我大哥杨康,那军牌本是他的。”
全场哗然。
林氏见状,疯了一般扑向杨梅:“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却被衙役拦住。
陈升走到杨康面前,温和却不容拒绝地问:“年轻人,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杨康缓缓抬头,眼中满是疲惫与伤痛。
他沉默地解开衣襟,露出右肩处狰狞的伤疤。
那是马刀留下的痕迹,伤口早已愈合,却永远带走了他的右臂。
无需多言,这伤疤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陈升点点头,转向面如死灰的林氏:“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氏瘫坐在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杨帆在刑凳上挣扎着喊道:“娘!救我啊!”
“打!”陈升一声令下,板子重重落下。
“啊——”
杨帆杀猪般的惨叫响彻粮仓。
才打了五板子,他就涕泪横流,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是我娘逼我来的!我再也不敢了!”
林氏哭喊着想扑上去护住儿子,却被衙役拦住。
她突然转向杨康,声嘶力竭地骂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你丢了胳膊回家拖累我们,我怎么会出此下策!”
“你怎么不死在战场上!”
第87章 公子有何贵干? 您当真要这个?不是拿……
这恶毒的咒骂让在场所有老兵都变了脸色。
杨康身体晃了晃, 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刀,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够了!”陈升怒喝,“来人, 把这妇人一并拿下!”
“冒名顶替, 辱骂功臣,数罪并罚!”
这种人不值得可怜和为之求情,顾笙拿起那枚军牌。
他走到杨康面前, 郑重地将那块军牌递还给他:“杨大哥,这是你的。”
杨康愣愣地看着军牌, 没有伸手。
杨梅急得推他:“大哥!”
“我, ”杨康声音嘶哑,“我已经不配”
“胡说!”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让开一条路,只见那个独眼老兵王铁柱走上前来。
“杨兄弟, 你在西北军中的事迹, 我们都听说过。”
“为救战友独挡胡人骑兵, 这样的汉子,谁敢说你不配?”
“就是!”
“杨兄弟, 收下吧!”
“咱们伤残军人,得互相照应!”
在众人的鼓励声中,杨康终于颤抖着伸出手, 接过了军牌。
当铜牌重新回到掌心的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终于红了眼眶。
顾笙拍拍他的肩膀, 转向众人:“今日之事, 多谢各位见证。”
“我顾笙在此承诺,工坊绝不会让每一个真正的功臣受委屈!”
欢呼声中,夕阳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杨康望着妹妹欣慰的笑脸, 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军牌。
第一次感到,或许生活还有希望。
冒名顶替的风波像一场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氏母子被衙役押走的背影还未消失在街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麻雀,飞到了杨家村。
“听说了吗?杨家那婆娘胆大包天,竟敢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冒名顶替军人名额!”
“活该!听说两人最后被各打了二十大板子!”
村头老树下,几个妇人纳着鞋底,嘴里的话比针线还密。
杨父挑着水桶经过,她们立刻噤了声,待他走远又哄笑起来。
杨父的肩膀垮得更低了,水桶在扁担下晃出一地湿痕。
里正拄着拐杖踏进杨家院门时,日头正毒。
杨父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条凳,却被拐杖“咚”地敲在手背上。
“老杨啊老杨,”里正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你们家祖坟是冒了什么青烟了?遇上这么个搅家精!”
“那林氏可真是个有本事的,把你们杨家,我们杨家村的脸都丢到衙门去了!”
杨大哥缩在墙角,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杨父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明日拿五两银子去县衙赎人。”
里正临走时甩下一句,“再敢动歪心思,全村联名把你们逐出宗祠!”
暮色四合时,杨康蹲在河边磨镰刀。
河水倒映着他空荡的袖管,也倒映着身后蹑手蹑脚的影子。
“大哥。”杨梅把热乎乎的油纸包塞进他怀里,“张阿婆给的葱油饼,趁热吃。”
油香混着葱香钻进鼻孔,杨康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滚烫的饼渣沾在胡茬上。
杨梅扑哧笑了,伸手替他拂去。
“工坊明日开张,”她眼睛亮晶晶的,“顾掌柜说,给你留了库管的差事。”
河面突然泛起涟漪。
杨康盯着那块碎成千万片的倒影,喉结动了动:“我右手没了”
“可你左臂比牛还有劲呀!”杨梅拽着他站起来。
“昨儿个不是单手就把粮袋扛进仓了?”
“王叔他们都说了,西北军的‘独臂杨’比两只手的汉子还能干呢!”
独臂杨是打闹时大家给杨康起的外号,很贴切。
卯时,顾笙正在粮仓改建的工坊里做最后收尾的工作。
三十几张新打的木案台排成六列,每张案台都根据使用者的情况做了调整。
独腿的郑老四案台下有脚踏,驼背的李老三椅子加了靠垫。
张良则在一旁继续登记着需要修改的事项。
“顾掌柜,”周轶举着名册匆匆进来,“又来了三个投军的,都是伤退的老兵。”
顾笙点了点头,蘸了蘸墨笔,在名单上添了几行字,最后让张勇来将人带去。
“周大哥,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今日大家辛苦了,请哥哥们喝碗茶。”张良来到一旁,将荷包塞给周轶。
周轶连连摆手推辞。
这礼他怎能收?顾笙建此工坊安置退役士兵,这些人皆是他的手足兄弟。
而且,该道谢的,是他周轶才对——
第二日,晨光熹微中,工坊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拄拐的、缺眼的、脸上带疤的汉子们互相搀扶着,破旧的衣衫洗得发白。
张阿婆挎着竹篮站在台阶上,篮子里是煮好的红鸡蛋。
“都听着!”老太太嗓门洪亮,“揉面要顺时针用暗劲”
另一边,杨康被推到库房门前。
张良递来一把黄铜钥匙:“杨大哥,每袋面粉进出都要记账,错一斤扣十文钱。”
钥匙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杨康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接,空袖管晃了晃。
张良假装没看见,转身指着墙上的木牌:“红色是小麦粉,蓝色是荞麦粉,别搞混了。”
第一缕炊烟升起时,十几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挑着担子进来。
领头的是郑老四的浑家,担子里酸菜炖肉的香气勾得汉子们直咽口水。
“开饭啦!”她敲着木勺,“顾掌柜说了,管饱!”
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案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康蹲在库房角落,左手握着毛笔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汗水顺着鼻尖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用这个。”一只粗糙的手递来块青石镇纸。
独眼的老兵王铁柱咧嘴一笑,“老子当年学写字,墨池打翻七八回,气得教头差点军法处置。”
库房外突然传来欢呼。
两人跑出去,只见第一板晾干的泡面正从模子里揭下来。
金灿灿的面饼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张阿婆捏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皱纹里漾开笑意:“成了!”
五日后的清晨,顾笙在总账上画了个红圈。
库存已达八百斤。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咚咚”的剁肉声。
三个军户家的媳妇正在院角腌腊肉,她们的孩子蹲在旁边玩面人
泡面工坊的运作渐渐步入正轨,顾笙便想着自己找原材料。
于是带着张良和张护卫架着马车,朝川州府最大的信河村驶去。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笙掀开车帘,仲夏的风裹挟着麦田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前面就是信河村了。”张良指着远处一片绿意盎然的田野说道。
顾笙点点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连绵起伏的麦田。
春小麦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再过几个月,这些麦子就能丰收了,正好可以解决工坊的面粉供应问题。
马车在村口停下,顾笙利落地跳下车,靴子踩在松软的田埂上。
“哎呀,这该死的爬虫!怎么抓也抓不完!”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从田边传来。
顾笙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农妇正弯腰在田边的水沟旁忙碌着。
她们戴着宽檐草帽,粗布衣袖挽到手肘,正用树枝拨弄着水沟里的什么东西。
“家里的鸡鸭都不爱吃这玩意儿,抓了也是白抓。”
另一个妇人同样抱怨道,手里提着的竹篮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顾笙好奇地走近几步,当他看清农妇们正在捕捉的东西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挥舞着两只大钳子、暗红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生物,不正是前世夜市里最受欢迎的小龙虾吗?
六月,不正是小龙虾最肥美的季节!
顾笙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靠近。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龙虾上,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麻辣小龙虾、蒜蓉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等各种美味做法
“公子?”
张良见自家主子突然停下脚步,双眼发直地盯着农妇们的篮子,不禁疑惑地唤了一声。
顾笙这才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离开上水村太久了,他都快忘了田里夏季还有这个宝贝了!
他快步走向那群农妇,声音因兴奋而略微发颤:“几位婶子,打扰了。”
农妇们闻声抬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哥儿。
顾笙今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样的打扮在田间地头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为首的农妇迟疑地问道。
她下意识把装着小龙虾的篮子往身后藏了藏,仿佛怕这贵公子嫌弃似的。
顾笙见状,连忙露出和善的笑容:“婶子别紧张,我是川州府顾家工坊的掌柜,姓顾名笙。”
“刚才看几位在抓这些爬虫?”
“可不是嘛!”一个圆脸妇人忍不住抱怨,“这些红壳畜生专啃稻根,毁庄稼,田里到处都是。”
“抓了又没用,真是愁死人!”
顾笙眼睛一亮,强忍着笑意问道:“这些爬虫很多吗?”
“多得很!”另一个瘦高妇人用树枝指了指水沟,“您瞧,这水沟里密密麻麻都是。”
“我们几个天天抓,可越抓越多,家里的鸡鸭都不爱吃了。”
顾笙蹲下身,凑近水沟仔细观察。
清澈的水面下,果然有数十只小龙虾在爬行。
有的正挥舞着大钳子耀武扬威。
他伸手想抓一只,却被农妇急忙拦住。
“公子当心!这东西夹人可疼了!”圆脸妇人惊呼。
顾笙不以为意,熟练地从水边抓起一只小龙虾,捏住它的背部,让它的大钳子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他仔细端详着这只足有手掌长的小龙虾,甲壳坚硬,腹部饱满,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公子不怕被夹?”瘦高妇人惊讶地问。
顾笙笑了笑:“无妨。”
“这些爬虫我是说,这些红壳的虫子,你们平时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为首的农妇叹了口气,“要么扔回田里,要么带回家喂鸡鸭。”
“可鸡鸭吃多了也不爱吃了,剩下的只能扔掉了。”
顾笙眼睛越来越亮,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几位婶子,这些爬虫,我要了。”
“什么?”几个农妇异口同声地惊呼,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张良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道不好:
公子该不会真要把这些脏兮兮的虫子弄成吃的吧?
他想起顾笙之前在食无定式里弄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创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公子莫不是在说笑?”圆脸妇人狐疑地问,“这些害虫您要来做什么?”
顾笙神色认真:“我不是开玩笑。”
“这些爬虫我有大用,有多少我要多少。”
农妇们再次面面相觑,瘦高妇人试探着问:“哥儿,您当真要这个?不是拿我们寻开心?”
顾笙看出她们的疑虑,诚恳地说:“这样吧,几位带我去见村里的里正,我与他当面商谈,如何?”
“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我骗人。”
为首的农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里正家就在村中央,我们带您去。”
她转头对同伴说,“把刚才抓的那些也带上,让里正看看。”
几个农妇七手八脚地把几个竹篮里的“战利品”倒进一个大篮子里,足足有小半篮。
顾笙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龙虾,内心雀跃不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月楼、揽月阁新产品——“麻辣小龙虾”畅销川州府的景象。
“公子,”张良凑到顾笙耳边,声音有些发抖,“您该不会真打算”
顾笙神秘地眨眨眼:“良子,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商机。”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张良看着篮子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咽了咽口水,不敢想象它们变成食物的样子。
一行人沿着田埂向村里走去。
顾笙走在中间,不时瞥向农妇手中的篮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微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
一行人穿过蜿蜒的村道,来到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
这院子比周围的茅草房气派许多,门前还种着两棵柿子树,正是里正赵雷的家。
“里正!里正在家吗?”圆脸妇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安静的村落里格外响亮。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正是信河村的里正赵雷。
第88章 抢虾大战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瓶冰镇啤酒……
“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的?”
赵雷皱眉问道, 目光扫过几个农妇,最后落在衣着光鲜的顾笙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为首的农妇赶紧上前:“里正, 这位是川州府来的顾掌柜, 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赵雷上下打量着顾笙,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不由得站直了身子:“这位公子是”
顾笙拱手行礼, “赵里正,在下顾笙, 是川州府顾家工坊的掌柜。”
“冒昧打扰, 实在是有桩生意想与贵村合作。”
赵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侧身让开门口:“顾掌柜请进来说话。”
堂屋里,赵雷的妻子端上粗瓷碗盛的凉茶。
顾笙接过茶碗, 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屋内陈设简朴但整洁, 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 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显然赵家在村里算是富户。
“不知顾掌柜说的生意是?”赵雷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笙放下茶碗, 微微一笑:“我想收购贵村田里的那些红壳爬虫。”
“什么?”赵雷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顾掌柜莫不是在说笑?”
顾笙早有预料, 不慌不忙地从一旁拿起篮子,打开后露出里面活蹦乱跳的小龙虾。
“就是这个。”
赵雷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小龙虾,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畜生专啃稻根, 毁庄稼, 我们每年不知要费多少工夫除它们。”
“顾掌柜要这些做什么?”
“我有特殊的烹饪方法,能让这些爬虫变成美味。”顾笙语气诚恳。
“赵里正若不信,可以改日来川州府明月楼品尝。”
“明月楼?”赵雷猛地抬头, 很是惊讶:“顾掌柜是明月楼的东家?”
顾笙含笑点头:“正是。”
赵雷的表情瞬间变了。
明月楼在川州府声名赫赫,他上个月带老母亲去府城看病时,曾在那里用过餐。
那水晶虾饺的鲜美、叉烧包的香甜,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回味无穷。
“原来是顾掌柜!”赵雷的态度立刻热络起来,亲自给顾笙添了茶。
“明月楼的点心可是一绝啊!我母亲到现在还念叨着您家的奶黄包呢!”
顾笙见时机成熟,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定金,以示诚意。”
“贵村有多少这种爬虫,我收多少。”
“价格就按每斤五文钱算,如何?”
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农妇瞪大眼睛盯着那张银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百两!这相当于普通农户好几年的收入!
赵雷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颤:“顾掌柜当真?”
“千真万确。”
顾笙正色道,“若里正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可以立契书。”
赵雷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妻子喊道:“快去把王秀才请来!就说有要紧的契约要写!”
趁着等秀才的工夫,顾笙与赵雷详细商议起收购细节。
“每日辰时前送到明月楼后厨,必须保证鲜活。”
顾笙强调道:“死的、小的不要,只要一指半大以上的成体。”
赵雷连连点头:“这个自然,不知顾掌柜每日能收多少?”
“初期先按每日两百斤算,后续看情况再增加。”顾笙思索道,“收货时明月楼会有人专门验收,合格后当场结账。”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瘦高男子匆匆赶来,正是村里的王秀才。
在顾笙的指导下,他很快拟好了契约文书,将双方商议的条款一一列明。
“若一方违约,需赔偿对方双倍定金。”王秀才念完最后一条,抬头问道,“两位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雷仔细听完,确认无误后,郑重地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顾笙则从怀中取出小巧的私章,蘸了印泥盖在纸上。
契约一成,屋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几个农妇挤在门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小心翼翼地问:“里正,那是不是我们每家都能靠抓这些虫子赚钱?”
赵雷看向顾笙,后者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为了方便收货,我建议村里选一个负责人统一收集,每日固定时间送到明月楼。”
赵雷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这事就交给我家小子赵柱吧!他年轻力壮,做事也稳妥。”
一来这事是他签署的契约,二来,他里正的身份更好进行管理。
顾笙只觉这是里正想给自家谋个差事,也不点破,反而顺水推舟。
“如此甚好,赵里正德高望重,由您家负责收集,我也放心。”
赵雷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对几个农妇吩咐道:“你们几个,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村里人!”
“记住,只收一指半大以上的活虫,小的别抓,留着长大!”
农妇们喜形于色,连连应是。
圆脸妇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顾掌柜真是活菩萨啊!这些祸害庄稼的畜生居然能换钱,说出去谁信啊!”
瘦高妇人更是直接朝顾笙鞠了一躬:“多谢顾掌柜!我家小子读书的束脩这下有着落了!”
顾笙连忙摆手:“婶子们不必如此。”
“咱们这是互惠互利的买卖,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农妇们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想必不用半日,这消息就会传遍全村。
顾笙仿佛已经看到信河村的男女老少提着灯笼、拿着竹篓,在月色下捕捉小龙虾的热闹场景。
临走前,顾笙特意叮嘱赵雷:“赵里正,这事还请暂时保密,莫让其他村子知道。”
“等咱们合作稳定了,再扩大收购范围不迟。”
赵雷拍着胸脯保证:“顾掌柜放心,我晓得分寸!”
回程的马车上,张良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那些虫子真能吃?”
顾笙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等明天第一批货送到,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尝尝。”
“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吃!”
说着,顾笙竟忍不住地咽了下口水。
于是,原本计划来考察小麦的,却意外地发现了小龙虾的惊喜。
最终,连原本的小麦之事也抛诸脑后了。
夕阳西沉时,顾笙的马车刚停在家门前,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小龙虾的竹篓。
“公子,您慢些!”张良在后面追赶,却见自家主子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后院。
厨房里,顾笙小心翼翼地将竹篓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半篓小龙虾在篓底窸窸窣窣地爬动着,暗红色的甲壳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泽。
“二哥夫,我们回来了!”清脆的少女声音从院外传来。
顾笙抬头,看见小姑子和堂姐手挽着手走进院子。
两人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揽月阁里忙完回来。
“快来帮我!”顾笙朝她们招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李倩蹦跳着跑过来,好奇地探头看向竹篓:“二哥夫又找到什么新鲜啊!”
她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李娥,“这、这不是田里的爬虫吗?”
李娥也皱起眉头,下意识捂住鼻子:“堂哥夫,你抓这些害虫做什么?臭烘烘的。”
顾笙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可是美味!今晚咱们就吃这个。”
“吃?”李倩的小脸皱成一团,“我们乡下也抓过这个,煮出来一股土腥味,肉还少得可怜”
话没说完,她就看到顾笙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种每次他发明新菜式时才会出现的、充满自信和期待的光芒。
李倩突然想起之前顾笙做的那些“奇怪”食物:螺蛳、臭豆腐、螺蛳粉、毛血旺
哪一样不是起初让人避之不及,最后却欲罢不能?
“二哥夫,”李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雀跃,“这个做出来真的好吃吗?”
顾笙神秘地眨眨眼:“比你想的还要好吃一百倍。”
“来帮我洗虾,我待会儿教你们怎么做。”
李娥虽然仍有疑虑,但看到两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卷起了袖子:“需要怎么做?”
三人围在水缸旁,顾笙示范如何抓住小龙虾的背部,用刷子仔细刷洗腹部和钳子。
“要洗得特别干净,”顾笙一边刷一边解释,“这些缝隙里容易藏泥。”
“别看它们现在脏兮兮的,等会儿做出来,保证红亮红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李倩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只,却被小龙虾的钳子夹住了手指,疼得她“哎哟”一声。
顾笙赶紧教她正确的抓法:“捏住这里。”
“对,这样它就夹不到你了。”
夕阳渐渐西沉,厨房里点起了油灯。
三人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半篓小龙虾清洗得干干净净,分成两堆放在木盆里。
“为什么要分成两份?”李倩好奇地问,小手还在滴水。
顾笙神秘一笑:“一份做香辣味,一份做蒜泥味。”
说着,他开始准备配料,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一样。
当顾笙拿出整整一大碗蒜末时,李倩的小嘴张成了圆形:“要、要用这么多蒜?”
“这还算少的,”顾笙笑道,“蒜泥小龙虾,蒜少了怎么行?”
还有,油也要用到不少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各种香料混合的香气。
顾笙将几勺猪油滑入锅中,一旁的两人看着不由一阵心疼。
油热后放入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爆香,再加入切好的姜片和葱段。
顿时,一股浓郁的辛香扑面而来,呛得李倩打了个喷嚏。
“阿嚏!二哥夫,这味道好冲啊!”李倩揉着鼻子,却忍不住凑近锅边。
顾笙笑着将第一盆小龙虾倒入锅中,“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他快速翻炒着,虾壳很快由青灰变成了诱人的红色。
“加酒!”顾笙指挥道,李娥连忙递上准备好的黄酒。
酒液入锅的瞬间,火焰“轰”地蹿起半尺高,吓得李倩尖叫一声躲到李娥身后。
“没事,这是去腥提香的。”
顾笙熟练地控制着火候,加入特制的辣椒酱和其他调料。
很快,一锅红艳艳、油亮亮的香辣小龙虾就出锅了,盛在宽口陶盆里,上面还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蒜泥口味的做法略有不同。
顾笙先用油爆香大量蒜末,直到变成金黄色,再加入小龙虾翻炒,最后倒入酱汁,小火焖煮入味。
出锅时,蒜香混合着虾的鲜香,让人闻着就口舌生津。
“什么味道这么香?”李明远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不多时,他和周兰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周兰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的红润。
“笙哥儿又在研究什么新吃食了?”周兰笑着问,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
李娥正在摆放碗筷,闻言抬头道:“说是小龙虾。”
见二人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就是田里的那种红壳爬虫。”
“爬虫?”李明远脸色一变,“那东西能吃?”
周兰也皱起眉头:“味道如何?”
不等李娥回答,厨房门帘一掀,顾笙和李倩各端着一个大盆走了出来。
两盆红彤彤的小龙虾冒着热气,香辣和蒜泥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饭厅。
“大哥,哥夫,快坐!”顾笙将盆子放在桌子中央,兴奋地招呼道,“趁热吃最好吃!”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却都迟疑着不敢动手。
顾笙也不多解释,直接拿起一只香辣小龙虾,熟练地拧下虾头,剥开虾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虾肉。
“看,这样吃。”
他将虾肉蘸了蘸盆底的汤汁,然后一口吞下,满足地眯起眼睛。
“嗯,就是这个味!”
李倩第一个学着顾笙的样子拿起一只,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成功剥出了虾肉。
她小心翼翼地将虾肉放入口中,下一秒,眼睛猛地睁大。
“天啊!”她含糊不清地叫道,手已经自动去拿第二只。
“这个,这个真的太好吃了!”
“又鲜又辣,还有一点点甜,比猪肉还香!”
李明远和周兰对视一眼,也半信半疑地尝试起来。
当第一口虾肉入口,周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蒜泥味的太鲜美了!蒜香完全盖住了土腥味,虾肉居然这么弹牙!”
李明远则被香辣味征服,吃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来:“嘶——好辣!”
“但是越辣越想吃!”
李娥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尝过一只后,立刻加入了“抢虾大战”。
“这真的是我们下午洗的那些爬虫?完全不一样了!”
周兰因为怀着身孕,不敢多吃辛辣,但对蒜泥口味却爱不释手:“笙哥儿,这个汤汁能不能留着?”
明天煮面拌着吃一定很香。
顾笙笑着点头,看着家人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瓶冰镇啤酒,那就更好了。
“可惜了,”李倩一边麻利地剥着虾壳,一边故作遗憾地叹气。
“这么好吃的小龙虾,二哥在书院又吃不到了。”
她眨眨眼,狡黠一笑,“那我这个做妹妹的,就多吃点吧,把他那份一起吃了!”
众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李明远故意板起脸:“你这丫头,分明是自己贪吃,还拿你二哥当借口。”
说说笑笑间,两盆小龙虾很快见了底。
李倩意犹未尽地吮吸着手指上的汤汁:“二哥夫,明天还能做吗?”
顾笙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虾壳,说道:“不仅能做,还要在明月楼和揽月阁上推出这道菜。
第89章 暂停接单? 这场由小龙虾引发的美食风……
第二日, 顾笙来到明月楼,推门而入时,迎面撞上了正在指挥伙计打扫的周林安。
“顾笙!”周林安眼睛一亮, 快步迎上来, “我正想着你是不是该到了。”
“昨晚收到你的消息,我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小龙虾?”
顾笙笑着点头:“放心, 待会儿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两人正说着话,后院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顾笙快步走去, 只见赵柱和两个年轻小伙推着一辆木板车停在院中。
车上整齐码放着十几个竹篓, 隐约可见里面黑红相间的小龙虾在蠕动。
“顾老板!”赵柱擦了擦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写满期待。
“按您说的,挑的都是最大个的, 您看看合不合要求?”
顾笙走近检查, 随手抓起一只。
那小龙虾足有他手掌长, 两只大钳威武地挥舞着,青灰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个头都很足。”
“一共两百斤,您过秤。”赵柱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顾笙的表情。
顾笙示意伙计们把小龙虾搬下来称重。
当秤杆高高翘起, 确认足斤足两后,他命人将二十两银子结给赵柱。
“这这真的给我们了?”
赵柱身后的一个小伙子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 “就为了这些田里的害虫?”
周林安见状哈哈大笑:“小兄弟, 在你们眼里是害虫,在我们顾大厨手里可就是宝贝了!”
赵柱捧着银子,粗糙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银钱, 突然红了眼眶。
“顾老板,您不知道,这些爬虫祸害庄稼多少年了,我们想尽办法都除不尽。”
“现在好了,不仅能除掉害虫,还能换钱!”
顾笙拍拍他的肩膀:“目前每天都先按这个量送,你们尽管去抓。”
送走欢天喜地的赵柱一行人,顾笙立刻召集了明月楼的所有厨师和帮厨。
二十多人围站在后院,好奇地看着那些在竹篓里爬动的“红壳怪物”。
“各位,今天我要教大家处理一种新食材。”
顾笙拿起一只小龙虾,熟练地展示如何刷洗、去虾线。
“记住,一定要用硬毛刷把腹部和钳子根部刷干净,这里最容易藏泥沙。”
厨师们起初面露难色,但在顾笙的示范下很快掌握了要领。
二十多人分成几组,刷洗声、水声、偶尔的惊呼声在后院此起彼伏。
周林安凑到顾笙身边,压低声音问:“顾笙,你确定这东西真能吃?我看着心里发毛。”
顾笙神秘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小龙虾都处理完毕。
顾笙在厨房中央架起四口大铁锅,各种香料和配料早已准备妥当。
厨师们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要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第一锅,十三香小龙虾!”
顾笙高声宣布,手中铁勺在锅边清脆地敲了一下。
热油在锅中泛起波纹,顾笙手腕一抖,将花椒、八角等香料撒入锅中。
瞬间,浓郁的香气爆炸般扩散开来,几个站得近的厨师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看好了,香料爆香后要立刻下姜蒜,不然会糊。”
顾笙的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是豆瓣酱和秘制十三香粉”
厨房里的温度随着四口大锅同时开火而迅速升高。
他在四口锅之间灵活穿梭,时而爆炒,时而焖煮。
当最后一锅蒜蓉小龙虾出锅时,整个厨房已经弥漫着令人垂涎的复合香气。
辛辣、蒜香、酱香层层叠叠,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四盆红艳艳的小龙虾摆在长桌上,油亮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香菜和金黄的蒜末,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都尝尝。”顾笙擦了擦手,示意大家上前。
起初众人还有些犹豫,但当第一个勇敢者剥开虾壳,将雪白的虾肉蘸满汤汁送入口中后,惊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天啊!这肉质又弹又嫩!”
“这麻辣味太过瘾了,舌头都麻了还想吃!”
“我从没吃过这么鲜的味道,这真的是那些爬虫吗?”
周林安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十三香口味的,学着别人的样子剥开。
当虾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继而化为狂喜。
“顾笙!”他一把抓住顾笙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这简直是天上美味!”
不等顾笙回应,周林安已经端起一整盆十三香小龙虾,躲到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
他吃得满手红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笙忍俊不禁。
周林安嘴里塞满虾肉,含糊不清地说:“顾笙,我们要发财了!这东西绝对能卖爆!”
顾笙环视厨房,看着每个人脸上陶醉的表情,他就知道,没有人能够抵挡夏日一盘小龙虾的诱惑!
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开始,明月楼和揽月阁同时推出小龙虾,一共四种口味。”
“还有,”顾笙继续说道,“待会儿,我要十个伙计端着小龙虾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免费试吃。”
“小份的,每人每个口味仅限尝一只。”
周林安拍案叫绝:“好一个‘欲擒故纵’!”
让路人尝了味道却吃不过瘾,自然会来我们酒楼!
巳时刚过。
十名明月楼的小厮身着靛青色短打,腰间系着绣有明月楼标志的白色围裙,手提朱漆食盒,鱼贯而出。
他们分头走向城里最热闹的街巷,步伐轻快却又不失体统。
“明月楼新出美食!可零嘴解馋,可佐酒聊天,免费试吃喽!”
领头的小厮阿强嗓门洪亮,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茶馆里,几位常去明月楼的老食客正品着今年的新茶。
听见吆喝,其中一位穿绸衫的中年男子伸出折扇,拦下了经过的小厮:
“且慢,明月楼又弄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值得这般大张旗鼓?”
阿强笑容可掬地鞠了一躬:“回李老爷的话,是我们东家新研制的一道下酒菜,名叫‘小龙虾’。”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茶桌上,掀开盖子。
“哗——”
周围几桌的茶客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食盒里整齐码放着四个小碟,每碟里躺着几只红彤彤的甲壳生物。
弯曲的身体,张牙舞爪的钳子,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这不是田里的害虫吗?”
李老爷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打翻茶盏,“明月楼莫不是穷疯了,拿这等腌臜物来糊弄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捏着鼻子后退两步:“快拿走!这东西臭水沟里到处都是,谁要吃这个!”
阿强不急不恼,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竟是一副薄如蝉翼的猪肠手套。
他慢条斯理地戴好,这才从食盒下层取出几根小巧的竹签。
“诸位老爷,这东西在田里是害虫,可经过我们掌柜的手,就是人间美味。”
阿强边说边拿起一只十三香小龙虾,“您瞧,得这样剥——”
他拇指一顶,虾壳应声而裂,露出雪白晶莹的虾肉,蘸了蘸盘中红亮的汤汁。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虾肉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复合香气突然爆发开来。
花椒的麻、辣椒的烈、数十种香料的醇厚,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李老爷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仍强撑着面子:
“哼,闻着香罢了,谁知道吃起来如何”
“李老爷见多识广,不如您先尝尝?”阿强将虾肉递到他面前,笑容真诚,“反正是免费的,尝一口也不亏。”
茶馆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老爷身上。
他犹豫片刻,终于接过竹签,将虾肉送入口中。
刹那间,李老爷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表情从嫌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陶醉。
虾肉弹牙的口感,麻辣鲜香的滋味,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合香味,在他的味蕾上反复跳动。
“这、这”李老爷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伸手抓向食盒,“再给我一只!”
阿强灵巧地挡住他的手:“李老爷别急,还有三种口味呢。”
说着,他又剥开一只蒜蓉味的,这次递给了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绸缎庄王掌柜。
王掌柜一口下去,蒜香混合着黄油的特殊香气直冲脑门。
他竟忍不住“唔”地呻吟出声:“天爷!这蒜香这口感”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两个原本站在远处看热闹的脚夫挤到前面:“小哥,也给我们尝尝呗!”
阿强笑吟吟地又剥了几只不同口味的。
每剥开一种,就会引发新一轮的惊叹。
麻辣味的让人额头冒汗却停不下嘴,香辣味的则醇厚悠长回味无穷。
“这真的是那些红壳虫?”一个年轻人不可置信地问,手上却不停歇地又拿了一只。
茶馆里的场面逐渐失控。
原本矜持的商贾们争相伸手,几位夫人也顾不得形象,用手帕垫着就开始剥虾。
有个小孩被挤在外面急得直跳脚,他父亲见状,干脆把他举过头顶,让他从人缝中抢到一只。
“别抢别抢!每人限尝一只!”
阿强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嘈杂中。
不到半盏茶时间,四个小碟已经空空如也,连汤汁都被蘸着馒头擦干净了。
李老爷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小兄弟,这小龙虾明月楼现在就有卖?”
“有的有的!”阿强趁机宣传,“今日新品上市,买三斤送一斤。”
“我们东家还说了,吃小龙虾最大的乐趣就是一边聊天一边剥,配着冰镇酸梅汤或者桂花酿,那滋味”
他话未说完,李老爷已经拍案而起:“伙计,结账!”转身就往外走。
王掌柜更是一溜小跑冲出了茶馆,腰带松了都顾不上系。
整条街都沸腾了。
尝过的人奔走相告,没尝到的听描述后更是心痒难耐。
阿强他们原本准备的一上午的试吃量,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
每个小厮身边都围着一群追问的人:
“明天还来试吃吗?”
“能不能预订?”
“我家老爷腿脚不便,能不能送上门?”
与此同时,明月楼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周林安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盛况,笑得见牙不见眼:“顾笙,你这招‘欲擒故纵’真是绝了!”
顾笙笑而不语,只是吩咐后厨又加派了清洗小龙虾的人手。
又见食客一窝蜂朝明月楼来,便让今日负责大厅的领班人告知后面的食客。
可打包可点外卖,还能去揽月阁那边吃。
他知道,这场由小龙虾引发的美食风暴,才刚刚开始。
在城东最大的茶馆里,店小二看着满地狼藉的虾壳,摇头感叹:“明月楼这是要翻天啊”
他弯腰捡起一只被遗漏的小龙虾钳子,犹豫片刻,偷偷放进嘴里嘬了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掌柜的!”他朝前台上的老掌柜喊道:“我请半个时辰假。”
“咋了,小三子?”老掌柜疑惑地看着他。
“我,我去明月楼排队买小龙虾!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小三子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茶馆,生怕老掌柜不同意。
老掌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里却也不禁对明月楼的小龙虾好奇了起来。
明月楼的后厨早已热火朝天,几十口大铁锅同时开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厨师们满面通红。
原本宽敞的厨房此刻挤满了人,连帮厨的小厮都挽起袖子,学着顾笙的手法刷洗小龙虾。
空气中弥漫着呛辣的香气,混合着蒜蓉与各种香料味的浓郁,熏得人直流眼泪,却又忍不住深吸几口。
“东家,十三香口味的又没了!前头三桌客人催着呢!”
一个跑堂的小厮急匆匆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顾笙扫了一眼墙角堆积如山的虾壳,又看向仅剩的两筐小龙虾,眉头微皱。上
午看那两百斤小龙虾时,还觉得堆积如山,如今竟已见了底。
揽月阁那边还分走了八十斤,可看这架势,怕也撑不过未时。
“安子!”顾笙高声喊道,“快去告诉前头,麻辣和蒜蓉口味的暂停接单,先紧着十三香和香辣的做!”
周林安正抱着一摞空盘子跑来,闻言差点绊了一跤:“什么?暂停接单?”
“外头排队的人都快挤到街对面去了!”
“刚刚还接了七八份外送的帖子,都是城西那些大户人家要的!”
顾笙当机立断:“张良!”
他招手叫来最得力的长随,“你立刻驾车去信河村,告诉赵里正,有多少小龙虾收多少。”
“再要两百斤!不,三百斤!尽快送来!”
张良领命而去,快马加鞭直奔信河村。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惊得路边的商贩纷纷避让。
信河村的晒谷场上,赵雷正带着十几个村民分拣早上抓的小龙虾。
突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抬头就见张良飞身下马车。
“赵里正!”张良气喘吁吁,“我家公子说了,立刻再准备三百斤小龙虾,越快越好!”
“三、三百斤?”
第90章 我们也卖 这城里人莫不是疯了?
赵雷手里的竹篓“啪嗒”掉在地上, 红壳小龙虾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张小兄弟, 你不是在说笑吧?”
“上午那两百斤, 你们全用完了?”
周围忙碌的村民全都停下了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柱蹲在河边刷洗虾壳的手突然僵住了,浑浊的河水浸湿了他的裤腿, 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回荡着张良的话, 每个字都像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啥?那些害虫真有人吃?还一天要五百斤?!”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这太不可思议了?
那些在田里横行的红壳怪物, 让他们年年收成受损的祸害,现在居然成了抢手货?
张良抹了把汗。
想起刚才他离开时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富商老爷们,此刻正为了抢一盘小龙虾争得面红耳赤。
“你们是没看见, 那些老爷夫人, 为了抢一盘小龙虾, 差点打起来!”
他的话丝毫没带夸张的意味。
赵柱张大了嘴,黝黑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弯腰捡起一只在地上爬动的小龙虾, 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红壳怪物,居然比猪肉还金贵?”
他喃喃自语,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荒谬感。
这些年他们想尽办法要除尽的害虫, 现在居然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
张良看着赵柱震惊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尝到小龙虾时的震撼,那滋味确实让人难忘。
“赵大哥, 您要是不信, 今晚收工后,我带您去明月楼尝尝鲜!保准您连虾壳都想吞下去!”
赵柱呆呆地点头,突然一个激灵。
他猛地转头看向田边,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二狗!快敲锣!把全村老少都叫出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顾老板要加货,今天谁抓得多,工钱翻倍!”
“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响彻信河村。
田里劳作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抬头张望。
当他们听清喊话的内容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光着脚丫在田埂上飞奔,兴奋地尖叫。
“抓红壳虫换钱喽!抓红壳虫换钱喽!”
这喊声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提着木桶、竹篓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原本宁静的村庄瞬间沸腾了。
赵雷看着这一幕,喉头滚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些年为了除虫吃的苦,想起被啃食的庄稼,想起无数个愁眉不展的夜晚。
现在,这些害虫居然要变成他们的福星了?
“祖宗保佑啊”
他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这些祸害庄稼的玩意儿,居然成了咱信河村的福星”
当张良带着三百斤小龙虾回到明月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震撼。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小厮们端着红艳艳的小龙虾穿梭在酒桌之间。
食客们早已顾不上形象,满手红油地剥着虾壳。
有些人甚至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脸上写满餍足。
赵柱几人站在后院,看着伙计们一筐筐地验货、过秤,眼睛瞪得老大。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乖乖,这可是三百斤啊”
他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二狗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城里人莫不是疯了?”
这玩意儿以前他们喂鸡都嫌肉少,城里人居然花银子买?
二狗没说话,但心里也翻江倒海。
他偷偷瞥了一眼大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老爷们,此刻正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有人高声喊道:“小二!再来三斤麻辣的!”
那急切的样子,活像饿了三天的乞丐。
就在这时,顾笙亲自端着几份打包好的小龙虾走了过来。
赵柱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年轻的掌柜,怎么就能想到用这些害虫做菜呢?
“几位,辛苦你们跑一趟,这几份带回去尝尝,看看和你们以前做的有什么不同。”顾笙笑道。
赵柱本想推辞。
可那食盒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蒜香混合着麻辣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胃袋突然剧烈收缩,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忍住,憨笑着接了过来。
“顾掌柜太客气了下回、下回我们多给您送些!”
说这话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发动多少村民去抓虾了。
待赵柱几人离开,顾笙转身又投入了忙碌的后厨。
而此时,明月楼的火爆生意,早已像野火般传遍了整个川州府。
醉仙楼的刘掌柜站在自家二楼雅间,透过窗户死死盯着明月楼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明月楼门前那长长的队伍,他的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
这些本该属于他的客人,现在全都跑去吃那些低贱的爬虫了?
“老刘,你看到了吧?”
八珍楼的马东家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折扇不停地扇着,却扇不灭心头的火气。
“明月楼今日的流水,怕是抵得上我们三家加起来!”
聚仙阁的孙老板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只从明月楼偷偷买来的小龙虾。
他冷笑一声,眼神却闪烁不定:“哼,不就是个田里的爬虫吗?”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能让这么多达官贵人趋之若鹜,这东西必定有过人之处。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的光芒。
刘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也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
这么低的成本,这么高的利润,不赚白不赚!
马东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对!这东西成本低得吓人。”
乡下几两银子就能收一大筐,转手一盘卖出去,利润翻几番!
他光想着便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哗啦啦流进口袋的景象。
孙老板眉头紧锁,拇指不停地摩挲食指:“可我们不知道顾笙的配方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派几个机灵的小厮去明月楼后厨打探了。
刘掌柜嗤笑一声,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这有什么难的?小龙虾的配料都在汤汁里,让咱们的主厨尝一尝,照着配不就行了?”
他信心满满地想,凭他们三家大厨的手艺,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毛头哥儿?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各自回了酒楼。
刘掌柜匆匆下楼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他已经开始幻想,等他们的小龙虾上市后,明月楼门前冷落的景象了。
醉仙楼的后厨里,刘掌柜背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大厨。
大厨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清楚了吗?”刘掌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月楼的小龙虾,配料无非就是花椒、辣椒、蒜、姜,再加些香料,你们照着做!”
大厨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点头应下。
他心里其实没底,但看着掌柜那志在必得的样子,又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按照吩咐,小心翼翼地开火炒制。
半个时辰后,一盘红艳艳的小龙虾出锅了。
光看外表,这与明月楼的一般无二。
于是刘掌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剥虾壳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当虾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骤变,猛地吐了出来。
“呸!这什么玩意儿?”
失望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肉又柴又腥,调料味全浮在表面,根本没入味!”
大厨脸色煞白,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掌柜的,我、我是按照您说的配料做的啊”
他心里叫苦不迭,明明就是照着尝出来的味道配的,怎么差这么多?
“废物!”刘掌柜怒骂一声,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重做!煮的时间短点,调料再多放些!”
他不信邪地想,一定是火候没掌握好。
顾笙能做到的,他们醉仙楼没理由做不到!
与此同时,八珍楼和聚仙阁的后厨也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马东家尝了一口自家的小龙虾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肉又老又柴,和明月楼的简直天壤之别。
孙老板更是直接摔了筷子,那浓重的泥腥味让他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三位大厨汗流浃背,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八珍楼的大厨喃喃自语:“明明配料就是那些啊”
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材料,做出来的味道却差这么多?
“再试!”
刘掌柜咬牙切齿地下令,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他就不信了,顾笙还能有什么秘方不成?!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调整火候、增减调料,做出来的小龙虾始终差之千里。
要么肉质发柴,要么腥味难掩,要么调料浮于表面。
完全没有明月楼那种鲜香入味、回味无穷的滋味。
三位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马东家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该死!顾笙到底藏了什么诀窍?!”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时,明月楼的小龙虾生意,依旧如火如荼,门庭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