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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泥炉内部中空,底部燃烧着松枝,上方悬挂着腌制过的鹿肉。

松烟从特制的孔洞中缓缓渗出,将整块肉包裹在淡蓝色的烟雾里。

“这法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叔自豪地解释,“松烟能去腥增香,熏上三个时辰,肉质嫩得能化在嘴里。”

左云忽然开口:“若是加入少许山茱萸和茯苓,不仅能提味,还能中和鹿肉的燥性。”

大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懂行啊!”

当晚,他们围坐在猎人家的火塘边,分享那外皮金黄、内里粉嫩的熏鹿肉。

肉质果然如猎人所说,入口即化,带着松木特有的芳香。

这是顾笙第一次吃到鹿肉。

舌尖先是触及一层微脆焦香的薄皮,随即被内里温润细嫩的肉质包裹。

那是一种奇异的鲜美。

松烟的清冽与鹿肉本身的醇厚脂香在齿间游走,毫无他预想中的腥膻。

细腻得几乎不需咀嚼,便顺着喉头滑下,留下满口悠长的余韵。

他心中那点“吃国家保护动物”的荒谬感和负罪感,竟在这极致的美味冲击下,变得有些模糊了。

“如何?可还入得口?”大叔咧着嘴问道。

顾笙连连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觉得五脏庙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滋味熨帖得无比舒畅。

他下意识看向李修远,只见对方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细嚼慢咽,眉眼间也流露出几分赞赏。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山间夜寒。

浓郁的肉香、松烟的余韵、柴火的焦味混合在一起,充盈着这简陋却温馨的小屋。

秋意渐浓时,他们来到了历史悠久的青瓷古城。

这里的建筑多为青砖黛瓦,街巷间随处可见贩卖瓷器的商铺。

“听说这里的‘三转桂花酿’最有名,”顾笙翻看着刚买的游记,“是用桂花、糯米和山泉水发酵而成,要经过三次转缸工艺”

正说着,一阵甜而不腻的香气飘来。

街角处,一位老妇人正在叫卖刚出笼的桂花米糕。

那糕点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

“先尝尝这个,”李修远买了几块,“等安顿下来,再去找正宗的桂花酿。”

米糕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层层绽放,顾笙满足地眯起眼。

当晚,他们在城中一家老字号品尝到了真正的三转桂花酿。

酒液呈淡金色,盛在青瓷杯中,宛如液态的阳光。

左云小啜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这味道醇厚中带着清冽,桂花的芬芳与酒香完美融合,咽下后喉间还留有悠长的回甘。

“好喝吗?”顾笙笑问。

左云点点头。

顾笙却最后只给他们一人倒一杯:“美酒虽好,可不兴贪杯!”

特别是两个都还未成年!

他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就被李修远拿走了。

刚才他对两个少年说的话,李修远又还给了他。

第116章 京都 会一直这样好的。

跟随李修远求学的时光悄然流淌至十月。

十月的风已带上料峭的寒意, 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枝头盘旋。

顾笙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看着外面那棵老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在风中颤抖。

“阿笙,喝口热茶。”李修远将温热的茶杯塞进他手里。

指尖相触时, 顾笙感受到他手上的凉意, 不由得蹙眉。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顾笙不由分说地将李修远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是不是昨晚又熬夜看书了?”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还未开口,驿丞便匆匆走来, 手里捧着一封盖着朱红印泥的信函。

“李公子, 您的信,从川州府加急送来的。”

顾笙感觉到李修远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微微一颤。

川州府来的信?还动用加急驿送,难道是家里出了事儿?!

李修远接过信小心拆开。

顾笙看着他眉头先是舒展, 继而紧锁, 最后又舒展开来。

“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吗?”顾笙轻声问道。

李修远将信递给他:“明轩来信, 邀我十二月中旬在京都相见。”

“他大哥要带我们去拜访他的老师——礼部侍郎周大人。”

顾笙接过信纸,赵明轩也已经出发往京都了。

他虽不通科举之事, 但也知道礼部侍郎这样的高官对李修远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顾笙抬头,正对上李修远歉意的目光。

“阿笙,恐怕我们要改变行程了。”李修远歉意说道, “原计划回川州府过年,现在要直接前往京都。”

顾笙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抚平李修远眉间的褶皱:“这有什么好为难的?自然是你的学业要紧。”

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何况我早有准备。”

“什么准备?”李修远疑惑道。

顾笙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上月我给在京都的李志堂哥去了信,请他帮忙在明德书院附近找房子。”

“前几日收到回信,说已经租好了一处小院, 就等我们年后入住。”

他笑着眨眨眼,“现在看来,我们要提前去享受了。”

李修远怔住了,眼中渐渐泛起湿润。

他握住顾笙的手,声音有些哽咽:“阿笙……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那是自然,”顾笙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好夫郎。”

李修远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我的夫郎确实是天下顶好的夫郎。”

他的声音里满是珍视与感激,“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你……”

顾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大庭广众的,也不害臊。”

他从李修远怀中挣脱出来,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还得给家里写信说明情况呢。”

当晚,他们在驿站的油灯下忙碌着。

李修远伏案写信向父母解释行程变更,顾笙则整理着行装,不时抬头看一眼专注书写的丈夫。

烛光在李修远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他都快忘记了,他相公还没到二十。

左云和张良也没闲着,一个去驿站马厩检查车马状况,一个去街上采买路上所需的干粮和药品。

四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左云便带回了好消息。

他找到一支前往京都的商队,愿意让他们同行。

“是江南来的丝绸商队,”左云汇报道,“有二十多辆马车,三十多名护卫,领队的姓陈,说可以收我们每人七两银子,包一路食宿。”

“这个价格很公道。”顾笙点头,“最重要的是,安全有保障。”

随后数出二十八两银子交给左云:“去定下来吧,我们午后就随他们出发。”

越北上,天气越寒冷。

十一月的北方,寒风已经刺骨的冷了。

商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顾笙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马车里,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喝点姜汤。”李修远从保温的铜壶中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姜汤,“左云早上特意熬的。”

顾笙接过杯子,温热立刻从指尖传来。

他小口啜饮着,辛辣的姜味冲上鼻腔,驱散了些许寒意。

“还有多久到下一个驿站?”他问道,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坐了半年多马车,到底是还不适应,屁股疼!

李修远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陈领队说天黑前能到清风镇,那里有家不错的客栈,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马车外,左云和张良轮流骑着马跟随。

张良的马术还是左云教的。

顾笙对此羡慕得很,可惜他学不会。

李修远说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教他。

李修远的马术也是极好的,君子六艺中,顾笙已经见识了他家相公的御、书、数。

顾笙透过车窗看到左云挺直的背影,少年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警觉的姿态,不时扫视四周。

虽一度对他身份保持怀疑,但这么久却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适,可能是他小说看多了。

“左云穿得够厚吗?”顾笙有些担忧,“他那件斗篷看起来挺单薄的。”

李修远笑道:“别担心,今早我看到张良偷偷把自己的羊皮坎肩塞给了左云。”

顾笙也笑了。

这两个少年虽然性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活泼开朗,但相处得却格外融洽。

特别是张良,虽比左云年小一岁,却像个大哥一样照顾着对方。

商队行进的速度比他们独自赶路要慢些,但胜在安全。

沿途遇到的几波山匪,看到商队庞大的规模和全副武装的护卫,都识相地退开了。每晚扎营时,商队的人还会生起篝火,讲些各地的奇闻轶事,倒也热闹。

十二月初,他们终于看到了京都巍峨的城墙。

那高耸的灰色墙体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城门楼上“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到了!”张良兴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子,姑爷,我们到京都了!”

顾笙掀开车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但此刻,他顾不上冷,睁大眼睛望着这座传说中的皇城。

城墙下排队入城的人群蜿蜒如长龙,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炭火、食物和不知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看那边!”李修远突然指向城门一侧。

顾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朝他们挥手。

一年不见,李志的变化大得惊人。

原本憨厚的农家青年气质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城里人特有的精明干练。

他的皮肤白了,身形挺拔了,连挥手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自信。

谁曾想,当初他靠着顾笙制作出的小小鲜味粉,竟真从小小的上水村来到在这贵人满天的京都站立了脚!

“堂哥!”李修远和顾笙同时喊道。

马车刚停稳,李志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可把你们等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露出欣喜的笑容。

“托堂哥的福,一路平安。”李修远拱手道。

“天儿冷,赶紧先回住处。”李志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前几日就叫人收拾好了,炭盆都生上了,就等你们来呢。”

天空中开始飘落细碎的雪片,像撒落的盐粒般轻轻落在众人肩头。

顾笙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心想:今年的冬天,要在京都度过了。

李志租的小院位于城西的明德坊,距离著名的明德书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个小天井,种着几株耐寒的绿植。

“正房你们夫夫住,东厢给修远做书房,西厢两间正好给这两个小伙子。”

李志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厨房在后院,我请了个附近的婆子每天来做两顿饭,食材钱另算。”

顾笙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洁但齐全。

床榻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连炭盆里的银骨炭都烧得正旺。

他不由得感叹李志的细心周到。

“堂哥,这地方太好了,”顾笙真诚地说,“让你费心了。”

李志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们先安顿,我去街上买些热食回来,咱们边吃边聊。”

等李志出门后,四人各自收拾行李。

顾笙将带来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李修远则迫不及待地开始整理书籍。

左云和张良默默地将各自的物品搬进西厢房,动作轻巧迅速。

傍晚时分,李志带回了几样京都著名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羊肉锅贴、酥脆的芝麻烧饼、一坛温热的黄酒,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果子。

“先垫垫肚子,”他将食物摆在厅中的圆桌上,“明天再带你们去尝尝真正的京都美食。”

五人围坐在一起,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笙咬了一口羊肉锅贴,鲜美的汤汁立刻在口中爆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李修远笑着递过一杯温水。

李志看着他们互动,眼中流露出欣慰:“看到你们这样,真好。”

他转向李修远,“赵公子那边联系好了吗?”

李修远点头:“出发前就回了信,约好腊月十八见面。”

“周侍郎啊”李志压低声音,“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据说今年很可能升任礼部尚书。”

顾笙虽然不太明白这些官职的具体意义,但从李志的语气中能感觉到这次会面的重要性。

他悄悄在桌下握住了李修远的手,感受到对方回握的力度。

屋外,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屋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顾笙想,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挑战,至少此刻,他们是温暖而充满希望的。

晚饭后,屋内的暖意似乎融化了窗外的风雪声。

顾笙则靠在椅背上,啜饮着最后一口黄酒,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夜深了,李志离去,四人各自回房。

顾笙回到房中,屋内炭盆余烬未熄,尚存一丝暖意。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花立刻钻了进来,落在他的鼻尖上,带来一阵冰凉。

屋外,大雪无声地覆盖着庭院,将白日的痕迹尽数掩埋,只留下纯净的银白世界。

他望着这静谧的雪夜,想起白日里李志那句“看到你们这样,真好”,也觉得,确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修远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

看到顾笙站在窗边吹冷风,他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将人拉离窗边,顺手合上了窗扇。

“雪景虽好,也莫贪看,仔细着凉。”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将其中一杯姜茶塞进顾笙手里。

顾笙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向李修远。

“相公……”他轻声唤道。

李修远闻声抬头,眼神温润:“嗯?”

顾笙对上他的目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能这样……真好。”

他微微低头,脸颊有些发烫。

李修远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自然地伸出手,将顾笙那双捧着茶杯却依然有些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搓揉着。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会一直这样好的。”

第117章 不留一丝缝隙! 这一日,顾笙未出过房……

李修远将顾笙的手抬至唇边。

他对着顾笙的手呵出暖气,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顾笙的指腹。

那片肌肤瞬间灼烫起来,仿佛裹着细密的电流,一路从手背窜上顾笙的胳膊, 直抵心尖。

那暖意竟比姜茶更甚, 熨得他心口发烫。

“相公,你怎么这么好看!”顾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修远专注为他暖手的侧脸上。

烛光在少年锋利的下颌线上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车厢里的狭窄颠簸, 客栈中的隔墙有耳,风餐露宿的疲惫……

那些不便带来的隐忍与克制, 在这一方温暖静谧的天地里, 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阿笙——”稠腻的哑声响起。

空气仿佛升温了,屋中的炭盆偶尔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

此刻,两人之间流转的, 是久违的、无需言明的渴望。

“可以吗?”李修远揉搓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拇指轻柔地摩挲着顾笙的手背。

顾笙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没有回答, 轻轻抽了抽手,却并非真的要挣脱。

而这, 更像是一种无措的回应。

李修远琥珀色的眸变得深邃了些,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却又无比温柔。

“阿笙……”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磁性。

“相、相公!”

李修远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顾笙。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顾笙的心跳骤然失序。

顾笙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微微侧开脸, 视线飘忽地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细若蚊呐:“……水凉了。”

李修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阿笙,怎么一年了,还这般害羞。

他没有去管那杯水,反而倾身向前,将顾笙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了顾笙的腰。

隔着厚实的冬衣,顾笙依然能感受到那臂膀的坚实和传递过来的热意。

“无妨,”李修远的唇几乎要贴上顾笙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帮你暖着……哪里凉,都帮你暖着。”

“夫郎”

顾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又在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慢慢放松下来。

他不再闪躲,缓缓抬起头,对上李修远那双此刻只盛着自己的眼眸。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微红的脸庞。

顾笙轻轻咬了咬下唇,带着一丝羞涩,随后,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向前,将额头抵在了李修远的颈窝。

随后是喉结,下巴

李修远浑身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环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里。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小心翼翼地落在顾笙的额角。

那吻沿着眉骨,一路轻啄,最终精准地捕获了那微启的、带着姜茶辛辣暖香的唇瓣。

窗外的风雪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只剩下两人逐渐交缠的呼吸,和烛火在墙壁上投下的、亲密依偎的剪影。

炭火无声地燃烧着,散出阵阵暖意。

烛火映红了罗帐低垂的床榻,也点燃了这久别重逢后,独属于他们的、无声燃烧的‘春’夜。

“噼啪”一声。

烛火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那暖融融的光晕在帐内流淌,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更温柔地包裹。

唇齿间的暖意带彼此的气息。

李修远的吻起初带着微微的克制,却在感受到顾笙的回应后,骤然转为深沉而急切的索取。

顾笙永远对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环在顾笙腰后的手臂收得极紧,此刻,李修远想要将怀中人彻底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留一丝缝隙!

顾笙只觉得肺腑间的空气都被这炽热的吻掠夺殆尽。

一时分不清是眩晕还是缺氧,只感觉它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绪来得更快,他下意识地攀住了李修远的肩背。

那细微的呜咽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交.缠间,只化作喉间更急促的喘息。

李修远爱惨了自家夫郎这幅模样。

这样的顾笙让他无法抵挡住。

灼烫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探入了对方后腰的衣摆,带着薄茧的指腹直接摩挲上那片细腻温热的肌肤。

这一举动,激得顾笙浑身猛地一颤。

脊柱窜过一阵强烈的酥麻,整个人变得更柔软,随后被更深地偎进李修远的怀中

那片温热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令人心安的熨帖,在后腰细腻的肌肤上激起更汹涌的浪.潮。

顾笙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身体本能地弓起,更深地陷进那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意识在炽热的唇舌交缠与腰际燎原的酥麻中逐渐模糊。

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和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李修远的气息灼热地喷洒在顾笙颈侧。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沉重、炙热!

低沉的、饱含情动的喘息不断地萦绕在顾笙耳畔。

这有声的喘息声,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诉说着占有与怜惜。

李修远滚烫的唇沿着顾笙的颈线流连,落下细密如雨的吻。

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一簇新的火焰。

顾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攀在李修远肩背上的手指无力地蜷缩又松开。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席卷一切的爱意,又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思绪早已断成碎片,在爱意的漩涡里沉沉浮浮——

唯有眼前人滚烫的体温、熟悉的气息,是这片混沌汪洋中唯一的灯塔。

罗帐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放下。

烛光透过轻薄的纱帐,将床榻上纠缠的身影染上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晕。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悄然熄灭,只余下灰烬里残存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帐内节节攀升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

窗外的风雪呼呼吹了几下,又几下。

屋内,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心跳,和肌肤相亲时那令人战栗又无比甘美的触感。

顾笙的眼睫在剧烈的颤抖中终于承受不住那灭顶的欢愉与疲惫,缓缓垂落。

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海。

最后残存的感知,是李修远紧紧环抱着他的臂膀。

以及落在额头上那个无比珍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轻吻。

第二日,两人一觉直睡到巳时才醒。

“醒了。”李修远柔声问道。

顾笙不想开口说话——这人昨夜实在是太疯狂了。

他已经遇想出自己的嗓子嘶哑成什么样子了。

顾笙懒懒地掀开眼皮,用带着水汽的眼眸瞪了李修远一眼。

那眼神里含嗔带怨,却又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喉咙深处只溢出一声模糊的、沙哑的轻哼,算是回应。

李修远低笑出声,压在顾笙身上的手臂传出微微震动。

那笑声里带着餍足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人往自己温热的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轻轻蹭着顾笙发红的耳畔。

“累着了?”他明知故问,声音低沉悦耳,轻轻刮着心尖。

与昨夜情动时的喘息判若两人,却同样勾得顾笙耳根发热。

顾笙懒得理他,只想翻个身离这罪魁祸首远点。

刚一动弹,腰腿间难以言喻的酸软便汹涌袭来。

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住。

李修远立刻察觉了,温热的大掌覆上他紧窄的腰侧,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那恰到好处的熨帖感瞬间缓解了肌肉的僵硬。

“夫郎别动,我给你揉揉。”

他的动作温柔又耐心,指尖带着安抚的魔力,一点点揉开那些淤积的疲惫。

顾笙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重新窝回那个熟悉的怀抱,舒服得几乎又要睡过去。

昨夜那灭顶般的爱意虽已退去,此刻又好像在沉沦的边缘被唤醒。

忽然,一股温润清甜的香气悄然钻进鼻尖。

“清早让良子熬了点雪梨羹,”李修远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低沉柔和,“润润喉咙?”

顾笙微微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李修远一手仍稳稳地圈着他,另一只手却小心地端着个白瓷小碗。

那细密的甜香正是从中散逸出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本想硬气地别开头,可那被过度使用的喉咙深处,干涸的灼痛感却因这缕甜香而蠢蠢欲动。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诚实的反应,喉结难以自抑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修远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纵容。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笙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然后才拿起瓷勺,舀起一小勺晶莹透亮的羹汤,仔细吹了吹,递到顾笙唇边。

勺沿轻轻碰触到微干的唇瓣,那温热的触感和清甜的诱惑,轻易就瓦解了顾笙最后一点故作姿态的力气。

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微带胶质的、温润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

顾笙的喉咙被那温润的羹汤浸润,干涩的灼痛感渐渐消散。

他下意识地轻吁一口气,那微弱的叹息带着一丝餍足。

眼睫又软软地垂落,整个人像一团化开的温水,深深陷在李修远温热的臂弯里。

李修远眼底的笑意未减,却添了几分柔软的怜惜。

他耐心地舀起第二勺,吹凉后再次递到顾笙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笙耳际。

“嗓子还疼吗?”

顾笙懒怠回应,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算是默许。

他微微启唇,任由那胶质的甜羹再次滑入,这一次,他甚至能尝到一丝冰糖融化的温润,以及炖煮后梨肉绵软的余韵。

身体里淤积的疲惫被这暖意一丝丝抽走,酸软的腰肢在李修远掌心持续的揉按下彻底松弛。

他无意识地往那坚实的胸膛贴得更紧了些。

顾笙汲取着对方身上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鼻尖蹭着李修远微敞的衣襟,呼吸间全是雪梨的清甜与那人独有的、令人沉沦的味道。

李修远感受着怀中人彻底的依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瓷勺,空出的手轻轻拢了拢顾笙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再睡会儿?”他压低声音问道。

温热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覆在顾笙腰侧,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熨帖着那些被过度索取的筋骨。

顾笙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在那令人安心的揉按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意识再次被暖意包裹着,向一片慵懒的混沌沉去。

这一日,顾笙未出过房门。

第118章 就是这儿了 您这铺子空了怕有小半年了……

休息两日后, 顾笙和李修远便递了帖子,约赵明轩在城东的松鹤楼相见。

这日晌午,天光虽亮, 寒气却刺骨。

当顾笙随着李修远踏入雅间时, 一眼便瞧见了临窗而坐的赵明轩。

他身披一件玄色貂裘,正含笑望来。

让顾笙心头一跳的,是坐在赵明轩身旁那个清丽的身影——竟是林清羽!

“清羽!”顾笙惊喜交加, 快步上前,“你、你也随之来京都了?”

林清羽起身相迎, 脸上漾开温暖笑意。

一年不见, 他眉宇间褪去几分病态的苍白,添了几分红润气韵,一身水绿杭绸袄裙衬得他如雪中翠竹。

“明轩说你们要来京都, 我便央他带我同来了, 也想着……能见见你。”他轻轻握住顾笙的手, 手心温热。

赵明轩笑着解释:“行了,都先坐吧, 待会儿有你们聊的时间。”

他转向李修远,眼神里含着深意,“修远兄, 别来无恙。”

李修远拱手还礼:“托赵兄的福,一路平安。”

“还要多谢赵兄从中斡旋,安排与周大人的会面。”他目光扫过林清羽, 也微微颔首致意。

“咦~”顾笙抖了抖了身, 笑着拉起林清羽入座。

不懂这二人怎么文绉、相互称兄了起来,也就留小一年没见而已。

四人落座,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席间多是赵明轩与李修远在低声交谈, 话题围绕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京都文坛近况以及一些顾笙不甚了然的朝堂风向。

顾笙和林清羽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语着各自的近况。

“笙哥儿,你气色真好。”林清羽看着顾笙,眼中是真切的欢喜。

顾笙也笑:“一路平安,到了又有堂哥细心安排,自然安稳。”

“倒是你,到了京都可还习惯?这边的气候干燥又寒冷,你的身子怎样,可受得住?”

“习惯的。”林清羽点头,“对了……有些事,要告诉你。”

他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十月底从川州府出发时,正好收到周家大哥的信。”

“安子和郑姐姐的婚期,终于定下了,就在明年开春,二月初八。”

顾笙微微一怔,随即涌上浓浓的遗憾:“二月初八?”

他们现在在京都,那时候修远这边正是要紧关头,恐怕……也没机会回去了。

他看向正与赵明轩低声商议的李修远,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赶不回去了。”

林清羽也面露惋惜:“是啊,周大哥信中也是既高兴又遗憾,知道你们怕是不能到场了。”

“郑姐姐还特意让我带话,说让你不必挂心,在京都一切以李公子的前程为重。”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笙心头漾开一圈涟漪。

是替故人欢喜,也是为无法见证的遗憾。

一顿饭在复杂和欣喜的心绪中结束。

餐毕,李修远和赵明轩显然还有更深入的事务要谈,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两人也有许久未见,不想闷在这屋里边去外间走走吧,这松鹤楼的梅园,是有几分景致的。”赵明轩适时提议。

他给林清羽拿了披肩,“仔细些,别冻着。”

“甚好。”李修远也看向顾笙,温声道,“我与明轩再叙片刻,阿笙你陪清羽说说话,莫要冻着。”

顾笙会意,便与林清羽相携出了雅间,留下两人在炭盆融融暖意中继续他们的要事密谈。

屋外寒风凛冽,景致确实也很好。

四人直至下午才分别离开。

日子如流水般滑向年关,京都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火点燃,一天比一天喧嚣热烈。

街巷两旁,卖年画、窗花、爆竹的摊子鳞次栉比,鲜艳的红色几乎要灼伤人眼。

空气中混合着炒货的焦香、炖肉的浓香、以及糖稀拉丝的甜香。

吸一口气,都带着浓浓的年味。

京都里的年味与川州府的相比,更甚。

李修远也随着这年节的节奏,愈发忙碌起来。

拜访前辈、参加文会、与同窗切磋……有时天已擦黑,甚至飘起了细雪,还不见他归家的身影。

顾笙站在小院门口张望,心中难免牵挂。

好在想到左云那沉稳可靠的身影总是不离李修远左右,才稍稍按下那份担忧。

相公在为自己的前程奔忙,顾笙自然也没闲着。

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厚棉袍,带着张良,主仆二人一头扎进了京都繁华的街市之中。

一连数日,他们几乎踏遍了东西两市、朱雀大街、乃至一些稍显僻静却藏着特色小铺的深巷。

所见所闻,让顾笙大开眼界,也让他心中那点原本的“小富”念头彻底消散。

京都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其物价更是令人咋舌。

一间位置尚可、仅容旋马的小铺面,掌柜开口便是年租百两起。

若要盘下,动辄数千上万两雪花银。

顾笙捏了捏怀中那几张被体温焐热的银票——原以为已是笔可观的财富,如今看来,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竟显得如此单薄。

这点钱,若硬要置产,恐怕只能买下比上水村的“李记鲜味铺”还要小上一圈的逼仄角落。

“公子,您看这儿。”

张良看着一家挂着“吉铺招租”牌子的狭窄门脸,低声询问。

那铺子小得几乎只能摆下两张桌子。

顾笙驻足片刻,目光扫过牌子上标注的数字,缓缓摇头。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兜里的钱现在有五万,但这只能动用一半。

接下去少则一年,多则更久,都要在京城过日子,手头不能不留余钱。

况且,修远那边读书的花销,笔墨纸砚、人情往来、文会诗社,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铺子……先租吧。

寻个小些的,位置稍偏些也无妨,总得有个营生的根基。

他对张良说,“不着急,这两天我们再转转,开店的事也要到年后了。”

张良点头:“听公子的。”他家公子一向思虑周全。

腊月十八,天色未明,寒风如刀。

李修远早早起身,特意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料子最好的深青色直裰,带着左云,踏着冻得硬邦邦的街道出发了。

周侍郎为避喧嚣,腊月里多待在京郊的温泉庄子上。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

直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小院的门轴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修远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冬夜的寒气回来了。

他面色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见到迎出来的顾笙,只简短地说了句:“成了。”

便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去。

顾笙连忙上前去帮搀扶他进屋,嗅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丝清冽的梅香和庄子上特有的泥土气息。

热水、姜汤、干净的里衣……顾笙默默忙碌着,看着李修远沉沉睡去,心中一块石头也悄然落地。

那晚的酒,想必喝得不易,却也值当。

此后的几十天,李修远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拜访周大人的重头戏已过,年前的各种文会应酬也告一段落。

他终于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偶尔得空,便陪着顾笙一起,汇入那采办年货的汹涌人潮。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市上。

顾笙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红纸、窗花、寓意吉祥的干果蜜饯。

李修远则负责提东西,目光不时落在顾笙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专注挑选的侧脸上。

周遭是震耳欲聋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混合的浓郁年味。

在这片喧嚣而温暖的海洋里,李修远偶尔侧头。

低声在顾笙耳边询问一两句“这个可好?”或是“多买些也无妨”,换来顾笙一个带着满足笑意的点头。

最终,在年底最后两天里,顾笙相中了一间铺子。

铺子位置在城西一条不算最繁华、但人流尚可的次街上。

铺面不大,纵深却够,临街一扇对开门,门脸虽旧,胜在位置方正,后头还带个小小的隔间,能存放些货物。

最难得的是租金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就是这儿了。”

顾笙站在铺子门口,目光扫过门楣上斑驳的旧匾额痕迹,又看了看左右相邻的杂货铺和小吃店,心里盘算着此地离他们租住的小院也不算太远。

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房东道:“掌柜的,这租金若能再让一成,今日便可签契。”

那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绸面袄子。

闻言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顾公子,您也瞧见了,这地段、这铺面大小,年租四十两已是极实在的价儿。”

“您看这年关将近,正是好做买卖的时候……”

顾笙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掌柜的,您这铺子空了怕有小半年了吧?”

“年关是好,可过了年呢?若再空置下去,您损失的怕不止这一两二两。”

“我诚心要租,三十五两,押一付三,契纸一签,银子立付。”

“您若觉得不成,我再瞧瞧别处便是。”说着作势要走。

“哎哎,顾公子留步!”男人连忙拦住,脸上显出肉痛又急切的神色,最终一咬牙,“成!三十五两就三十五两!”

“只盼公子生意兴隆,咱们也好长久来往。”

顾笙眼底这才露出些真切的笑意,对一旁的张良点了点头。

张良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早备好的笔墨和印泥,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银票,小心数出三十五两的定银和押金。

寒风卷着街面的尘土打着旋儿刮过。

顾笙拢了拢棉袍的领口,看着张良与那房东在临时借来的小几上铺开租契,逐条核对。

他心中既有尘埃落定的踏实,也涌起一股崭新的、略带忐忑的豪情。

这将是他在京都扎根的第一步。

第119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了 我要与阿笙年年覆银……

大年三十那天, 小院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张良踩着梯子将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门楣,左云则在廊下贴着“福”字窗花。

两个半大少年忙前忙后,竟把顾笙买来的年饰布置得比预想中还要喜庆三分。

“左边再高些”顾笙站在院中指挥, 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消散。

他怀里抱着一摞春联, 红纸金粉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院门框上已经贴好了联子,墨迹未干的横批正晾在石桌上。

李志晌午时分拎着各色年礼登门。

他与随从二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包裹,满满当当的物事, 一半是吃食,一半是家用之物。

“哟, 收拾得真像样。”李志跨过门槛时笑道, 目光在满院红艳艳的装饰上转了一圈,“比我在城南租的宅子热闹多了。”

顾笙接过年礼,敏锐地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堂哥这香囊绣工精巧, 不知是哪家姑娘的手艺?”

李志耳根一红, 支吾着说晚些还有约, 连午饭都没用就匆匆离去。

顾笙望着他几乎称得上雀跃的背影,与正在贴窗花的左云相视一笑, 看来李家很快又要添喜事了。

夕阳光线暗时,庭院中央支起了铜火锅。

顾笙原本是要做一桌子菜的,但一想到他们也就四人, 吃不少了什么。

于是决定大年三十晚上,吃火锅!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两个小锅底, 一边翻滚着奶白的高汤, 一边是红艳艳的辣油。

四周摆满了各色鲜切肉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纹理分明的牛肉、嫩滑的鱼片,还有各色时蔬豆腐,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新鲜水灵。

“开饭啦!”顾笙高喊着招呼道。

李修远和左云刚从外面回来, 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四人围炉而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笑声更加清脆。

左云第一次见到这种吃法,眼睛瞪得溜圆。

他试探性地夹起一片羊肉在辣锅里涮了涮,送入口中后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还固执地又夹起第二片。

“慢些吃,”顾笙忙给他倒了杯酸梅汤,“那边清汤锅底也很鲜美。”

少年灌下酸梅汤,嘴唇被辣得艳若涂朱,却仍摇头:“这个吃得过瘾。”

说着又伸筷子去捞锅里浮沉的肉丸,惹得张良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后,顾笙取出三个绣着如意纹的红绸包:“压岁钱,讨个吉利。”

连最沉稳的左云接过时眼睛都亮了起来,手指悄悄摩挲着绸面上凸起的刺绣纹路。

“今晚没有宵禁,”李修远帮顾笙系好披风带子,转头对两个少年道,“你们也去街上逛逛,子时前回来便是。”

待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在挂着红灯笼的巷口,李修远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精致的锦囊:“给我的阿笙也备了一份。”

顾笙打开一看,竟是枚羊脂玉雕的平安扣。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灯火下流转着蜂蜜般的光泽。

他刚要道谢,却被李修远用貂毛大氅裹了个严实:“走,我们也去看看京都的年景。”

长街上人潮如织,各家店铺门前都悬着红灯笼,将积雪映照成珊瑚色。

孩童们穿着新袄在街边放“地老鼠”,火星窜过之处引起阵阵惊呼。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穿梭人群,晶莹的糖壳下山楂红得透亮。

李修远紧紧握着顾笙的手,十指相扣处传来融融暖意。

他们路过一家脂粉铺子,老板娘正在门口支摊卖“消寒图”,彩绘的九九梅花图上已经点染了三五花瓣。

“要买一张吗?”李修远凑在顾笙耳边问,“每天描一瓣,等画满八十一朵,春天就来了。”

话音未落,忽有冰凉落在顾笙鼻尖。

他抬头望去,墨蓝天幕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絮,纷纷扬扬如碎玉乱琼。

灯笼光透过雪幕,将整条街巷笼罩在朦胧的红晕里。

“忘带伞了。”李修远懊恼地皱眉,连忙抬手为顾笙遮挡。

宽大的袖袍笼在头顶,霎时隔绝了风雪,袖中墨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顾笙却笑着拉下他的手。

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街边不知谁家正在放“满天星”,银白火花冲上夜空,与飘雪共舞。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句诗。

“相公,”他仰起脸,任雪花落在唇上化成微凉的水痕,“我与你今朝算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了。”

话音刚落,忽觉指尖一痛。

李修远猛然收紧手指,素来温润的眸子竟泛起赤色。

他一把将顾笙拉进旁边无人的巷口,貂氅扬起时带落枝头积雪。

“我才不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呼吸间的白气扑在顾笙脸上。

未等对方反应,李修远便捧起那张被冻得冰凉的脸,一字一顿道:“我要与阿笙年年覆银雪,岁岁仍斯人。”

深巷里传来爆竹炸响的闷声,惊起檐下栖雀。

顾笙在漫天飞雪中闭上眼,尝到了唇间融化的雪水滋味。

清甜中带着李修远特有的笔墨香气。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子时已至,云商十七年正月初一,他们的第一个京都新年,在相拥中悄然来临。

巷口的阴影里,唇齿间的温热与雪花的清凉交织成一幅私密的画卷。

李修远的手指仍流连在顾笙微凉的耳廓。

貂氅的绒毛扫过两人紧贴的肩头,将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远处爆竹声渐密,如同擂响的春鼓,催促着新岁的脚步。

他们终于松开彼此,巷外长街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李修远替顾笙拢紧氅衣,十指自然而然地重新交扣,踏入那片流动的灯河。

雪沫沾湿了青石板,映着万千灯火,碎成满地跳动的星子。

路过城隍庙前,一支舞狮队正腾挪跳跃。

金红的狮身随着锣鼓点上下翻飞,狮口一张,便吐出漫天金箔,纷纷扬扬落在仰头惊呼的人群发间。

顾笙看得入神,忽觉手心被塞入一小包温热的物事。

他低头瞧去,竟是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裂开的壳里露出金黄甜糯的果肉,香气直往鼻尖钻。

“方才见你多瞧了那摊子两眼。”李修远眉眼含笑,指尖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片金箔。

正说着,前方人潮忽地分开,左云和张良的身影撞入眼帘。

两个少年脸颊冻得通红,手里各举着一支嗤嗤燃烧的“线香花火”。

银亮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缭乱光痕。

左云瞧见他们,眼睛一亮,忙将快要燃尽的火花递给张良。

他小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亮亮的纸包:“少爷,公子!东市王记的芝麻酥,还热着!”

他语速飞快道,“那边河滩在放‘九龙吐珠’,一飞冲天,能炸出九重花树!”

四人汇入涌向河岸的人流。

护城河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随着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墨蓝天幕猛地绽开一树巨大的金蕊银枝。

流火如瀑倾泻,映得雪地、人脸、冰封的河面一片璀璨通明。

欢呼声震耳欲聋。

大家随着声音仰头,瞳孔里顷刻盛满了流转的焰色。

又一朵“牡丹争艳”呼啸升空,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燃烧,将飘落的雪絮都染成了胭脂色。

李修远侧首,望见顾笙专注的侧脸被焰火镀上明灭的光影。

眼中人眸底映着漫天华彩,清澈如初见的山泉。

他悄然收拢掌心,将那只裹着糖炒栗子的手,连同袖中玉扣的微凉暖意,一同牢牢握紧。

岁首的夜风穿过喧嚣,送来远处寺庙悠长的第一声晨钟。

京都的冬季比川州府更冷几分,年节过后,顾笙与李修远只出了两趟门。

一回是去李志那儿,另一回则是去赵明轩处。

天气酷寒,两人在屋里一待便是一整天。

看书习字,倒也不觉烦闷。

另外两个少年便待不住了,常是晌午出门,有时傍晚方归。

过了正月十五,李修远便又忙碌起来,开始预备前往书院的一应事宜。

顾笙也不再闭门不出,他要去看自己的小铺子,盘算如何修葺。

顾笙推开铺门,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冬末的寒意。

窗外,街巷上行人渐多,小贩吆喝着“热腾腾的豆汁儿”,呼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

他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炭笔,在墙上草草勾勒几笔布局。

午时回府,见李修远伏案疾书,案头堆满宣纸和笔墨。

顾笙轻手轻脚放下从街市买回的胡饼,热气氤氲里,李修远抬眸一笑。

“阿笙,铺子可还入眼?”声音里带着倦意,却藏不住关切。

顾笙挨着他坐下,递过热饼:“屋顶漏了,得寻个匠人,倒是你,莫累坏了身子。”

李修远搁笔,指尖沾了墨渍,顺势握住顾笙的手:“书院三日后开学,其他都已备妥。”

两人静坐片刻,窗外忽传来左云和张良的嬉闹声。

似是刚从市集归来,捧着新得的竹编玩偶,笑声清脆如铃。

左云和张良推门而入,竹编玩偶在手中摇晃。

张良忙从怀里掏出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塞给顾笙:“街角那家铺子刚出锅,香得很,您和姑爷尝尝。”

顾笙接过栗子,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寒意,笑道:“你们两个倒会寻乐子,铺子的事可还顺利?”

左云抹了把汗,喘着气说:“市集人多,匠人铺子排长队,得等明日才轮得上量屋顶尺寸。”

李修远闻声抬头,温声道:“既如此,阿笙,明日我陪你去瞧瞧,书院杂物已清点完毕,余下时辰正好搭把手。”

窗外夕阳渐沉,炉火噼啪作响,四人围坐分食胡饼与栗子。

两少年叽叽喳喳讲着市集见闻,说书人的新段子、糖画摊的龙凤争珠

第120章 京都烤鸭! 你这名头可够响亮!……

书院开课了, 李修远开始随着书院的晨钟暮鼓早出晚归,左云在身边跟着。

顾笙则一头扎进了他那间小小的铺面,带着张良, 日日忙碌。

小半个月的光景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和粉刷气味中流过

原本陈旧逼仄的小铺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 终于焕然一新。

一块新漆的朱红木匾终于挂上了门楣,上面三个浓墨大字——京都烤鸭!

在这条并不算顶热闹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有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开业那日, 天光正好。

顾笙只请了李志和林清羽两位熟人。

待他们二人踏进这收拾得干净利落却着实狭窄的店面,看着仅有的两张小方桌, 才真正得知顾笙这些时日捣鼓的营生——竟是烤鸭子。

“嚯!京都烤鸭!阿笙, 你这名头可够响亮!”

李志环顾四周,啧啧称奇,又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林清羽则含笑打量着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铺子, 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期待。

“地方是小了些, 东西却是不敢怠慢的。”顾笙笑着将他们引至桌旁坐下。

不多时, 他亲自从后面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端出一个沉甸甸的烤盘。

霎时间,一股奇异而霸道的浓香猛地充盈了整个空间!

那香气仿佛有实体, 带着滚烫的温度,浓郁的油脂芬芳很快传开。

一丝丝果木燃烧后的独特烟熏气息,以及烤制后鸭皮特有的焦酥感,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肺腑。

盘中之物色泽红亮,犹如披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糖衣, 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整只鸭子卧在那里, 饱满丰腴,热气袅袅,形态完美。

顾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更多的是自信的亮光,朗声道:“这烤鸭吃法有二。”

“一是整只切开,直接蘸着我特调的酸梅酱,或者单吃这原味;”

“二是片着吃,也叫片皮鸭。”

“片皮鸭呢,又有三种吃法——饼皮卷食、蘸细糖甜食,或者夹着山楂片解腻。”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旁边备好的薄如蝉翼的薄饼、白萝卜条、雪白的葱丝和一小碟深红的酸梅酱。

只见他手法利落地取过薄饼摊在掌心,拈起一片烤得酥脆油亮的鸭皮连带着底下细嫩的鸭肉。

蘸上一点酱,再放上白萝卜条和葱丝。

手指翻飞间,一个精致的小卷便已成型。

他依次为李志、林清羽、还有眼巴巴等着的张良卷好。

最后才递给李志身边的随从和林清羽的小厮春喜,而原先伺候清羽的那小厮年前便回去了。

张良早已按捺不住,接过那小小的卷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咔嚓!”牙齿破开薄饼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微的酥脆裂响仿佛在口中炸开。

紧接着是那层鸭皮惊人的酥脆感!

丰腴滚烫的鸭油混合着秘制酸梅酱的酸甜果香,瞬间在舌苔上弥漫开来。

那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的腻,只留下满口的醇厚甘香。

鸭肉细嫩多汁,毫不干柴,带着淡淡的果木烟熏气,与清爽的萝卜、辛香的葱丝交织碰撞。

张良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浪潮瞬间席卷了所有味蕾,疲惫了一天的筋骨仿佛都被这口美味熨帖抚平了。

他眼睛倏地瞪圆,含糊不清地大声嚷道:“公子!这烤鸭子,也太好吃了吧!”

“皮脆得掉渣,肉嫩得冒汁儿,还有股木头香!”

李志和林清羽也几乎同时将卷饼送入口中。

李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神情从好奇迅速转变为陶醉,不住地点头:“妙!真是妙!”

“这皮……这脆劲儿!这酱汁的酸甜配得绝了!”

“阿笙,你这手艺……开个小铺子,屈才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拿薄饼,显然意犹未尽。

林清羽则显得斯文些,但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加快的咀嚼速度也泄露了他的惊艳。

他咽下口中美食,长长舒了口气,由衷赞道:“香而不腻,脆中有嫩,酸甜相辅,回味悠长。”

“阿笙,此物只应天上有,当真是匠心独具。”

他看向顾笙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小小的店铺里,香气与赞叹交织,初时的生疏感被这口惊艳的美味彻底驱散。

然而,开业的热闹过后,现实很快露出了它的平淡面目。

“京都烤鸭”的名号虽响,但在这偌大的京都,一个新开张的、位置不算顶好、门脸又极小的铺子,想要一鸣惊人是何等艰难。

头几天,除了零星几个被香味吸引探头探脑的街坊,几乎没什么客人登门。

顾笙和张良常常守着那只硕大的烤炉和飘香的鸭子,从太阳升起等到日落西山。

然而,顾笙却并不急躁,脸上依旧是从容。

他索性将每日的烤鸭数量从三只慢慢调整到五只。

卖不完的,便仔细片好,或分给街坊邻居尝鲜,或留着自家加餐。

他深知口碑需要时间沉淀。

店里就他和张良两人忙活,张良负责招呼客人、跑堂。

顾笙则坐镇后厨,掌控着火候,研究着酱料配比,精心挑选每一只鸭子。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他一丝不苟地守着那砖窑烤炉,观察着鸭皮颜色的变化,听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响,计算着最佳出炉的时机。

铺子门前挂着的那块“京都烤鸭”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但顾笙每日打烊后,总会仔细地擦拭一遍。

三五日过去,那“京都烤鸭”的朱红木匾在晨光暮色里渐渐沉淀出温润的光泽,与门前冷落的青石板相映成趣。

顾笙的日子倒也规律,天亮透便起身,与张良一同去市集挑选上好的填鸭。

他指尖拂过鸭身,掂量着分量,又细细查看鸭皮的光泽与紧实,一丝不苟。

铺门吱呀开启,炉火重新燃起。

果木特有的甜香混合着鸭油预热时滋滋的微响,成了这方寸之地最生动的背景。

偶有行人被这奇异的香气勾住脚步,探头望进来。

瞧见那窄小的店面、仅有的两张桌子,又见那烤鸭标价不菲,大多迟疑着缩了回去。

张良起初还焦急,立在门口,眼巴巴望着街上的人流,恨不能吆喝几声。

顾笙却只是笑笑,从炉膛里抽出根燃着的果木枝,轻轻拨弄着炭火,橘红的火星在他专注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公子,这……这半天才卖了一只腿儿。”

张良看着午时已过,案板上那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鸭子还剩下大半,忍不住嘟囔。

顾笙头也不抬,正用小刷子蘸了特调的蜂蜜水,细细涂抹在另一只刚入炉的鸭胚上。

“不急,好东西,得让人知道。”

他声音温和平静,像炉中缓燃的炭火。

“你去把这只片了,一半送去隔壁绸缎庄王掌柜家,就说新试的火候,请他尝尝鲜。”

“另一半,切成薄片,用油纸包好,放在门口那个竹篮里,挂上‘试味’的小木牌。”

张良依言去了。

不多时,绸缎庄王掌柜家的半大小子便蹦跳着跑来,送来一小包新炒的南瓜子,说是他爹让回赠的。

又过片刻,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路过,瞧见竹篮里免费试味的鸭肉,犹豫片刻,终是捻起一小片放入口中。

她眼睛倏地一亮,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便掏出几个铜板,向张良买走了油纸包里的另一半。

日子便这样如门前溪水般,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顾笙守着炉火,烤出的鸭子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尝试在酸梅酱里添了一味晒干的洛神花碎,让那酸甜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又调整了烤制时刷糖水的间隔,力求让那层脆皮达到极致。

他案头多了个线装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日选鸭的斤两、炉温的变化、烤制的时间。

甚至还有寥寥几个尝过味道的街坊随口说的“皮脆”、“稍咸”、“汁水足”之类的只言片语。

日落西山时,李修远踏着书院散学的钟声归来。

推开院门,总能看见顾笙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子,眉头微蹙,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炉火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而坚韧。

“又在琢磨你的烤鸭经?”

李修远解下披风,带着一身清冽的书卷气挨着他坐下,自然地拿起那本子翻看。

他目光扫过那些琐碎记录,唇边泛起笑意。

“阿笙用心至此,何愁没有识味之人?”

顾笙抬眼看他,灯下那温润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理解的暖意:“总想做得更好些。”

他合上本子,起身,“今日试了新调的酱,留了半只鸭腿给你温在灶上,还有张良买的新米粥,我去端来。”

两人对坐灯下分食。

酥脆的鸭皮在齿间碎裂的轻响,温热的米粥熨帖着肠胃,白日里的冷清与辛苦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暖意驱散了。

日子如水般静静流淌,街角的风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冷清的回响。

起初,只是绸缎庄王掌柜差人送来几尺新布,说是谢过那日试味的鸭肉。

还顺带捎来邻家杂货铺的几句打听。

又过几日,那抱着婴孩的妇人竟领着两个相熟的婆子登门,一进门便笑说:“顾老板,上回的鸭子香得我家娃儿直咂嘴,今儿特意带老姐妹来尝尝鲜!”

张良的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手脚麻利地招呼着,案板上的鸭子片得飞快。

油纸包好递过去时,那婆子咬了一口脆皮,眯着眼直咂舌。

“哟,这皮儿!脆得跟炸响炮似的,肉还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转头对同伴道,“没骗你吧?比东街那老字号还地道!”

不多时,门口竹篮里的试味鸭肉竟不够分了,张良只好歉意地挂上“明日请早”的小木牌。

顾笙依旧守在炉火旁,唇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添了些新炭,听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声,手下不疾不徐地刷着蜜水。

案头那本小册子又添了几页——今日卖了三只整鸭!

傍晚打烊前,竟有个书院学生模样的少年探头进来,挠着头说:“同窗说您这儿鸭子是‘京都一绝’,我娘过寿,想订一只明晚的。”

顾笙拿出纸笔快速记录了信息。

斜阳铺在青石板上,将“京都烤鸭”的朱红木匾镀了层金边。

那初生的锐气,终于化作了街巷里悄然扎根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