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一手护着小腹,一手紧攥李修远的衣袖,指尖冰凉。
忽听一声锣响,几名衙役捧出卷轴,将一张黄榜“唰”地贴上高墙——正是桂榜!
人群瞬间沸腾,如潮水般向前涌去,推搡呼喊声不绝于耳:
“中了!我中了!”
“让开!快让我看看!”
“老天保佑,定要有名!”
榜上墨迹淋漓,名字按名次排列,字字牵动人心。
有人不顾墙上密布的荆棘尖刺,竟攀爬而上,伸手欲撕榜单,被衙役厉声喝退。
李修远陪着顾笙在远处等,左云挤进去看榜去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榜文,从头至尾,终于定格在“李修远”三字上——赫然列于第二!
“少爷,中了!中了!”左云高呼道。
“少爷排名第二,是亚元,赵公子是亚魁,张公子在第十一。”
“阿笙,我中了!”李修远轻声道。
顾笙泪如泉涌,脸颊埋在他肩头,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觉腹中小生命也欢腾起来。
周遭欢呼、叹息、哭嚎交织。
桂香弥漫,似为这金榜题名的时刻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26章 小状元? 儿啊,为父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一刻, 顾笙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春水,汹涌而出。
瞬间打湿了李修远肩头的衣衫。
那压抑了数月的不安、担忧、期盼,此刻被巨大的喜悦彻底冲垮了堤坝。
化作滚烫的泪珠, 一颗接一颗, 怎么也止不住。
他紧紧攥着李修远的衣袖,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发颤,连带着隆起的腹部也轻轻起伏。
“阿笙?阿笙!”李修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泪水惊得手足无措。
方才的沉稳自信荡然无存。
他慌忙抬手去擦拭顾笙的脸颊, 可那泪水却像擦不尽的露珠。
刚抹去一行,新的又涌了出来。
他低声哄着, “莫哭, 莫哭,这是喜事,是好事啊!”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心疼。
然而顾笙置若罔闻, 反而哭得更凶了。
甚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抽噎声。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紧绷情绪, 在这金榜题名的喧闹里, 痛痛快快地宣泄干净。
贡院墙外依旧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有狂喜大笑的, 有捶胸顿足的,有失魂落魄的……
顾笙这般喜极而泣、哭得难以自抑的模样,在周围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混乱中, 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不远处,似乎也有其他中举者的家人激动得抹泪。
这稍稍分散了旁人的目光,让顾笙不至于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但李修远哪里顾得上这些旁人的目光?
他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夫郎。
见他哭得双肩耸动, 气息都有些不稳,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他再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顾笙的孕肚,手臂一收, 将人更轻柔却也更紧密地拥入自己怀中。
一手稳稳地托住顾笙的后背,一下下,带着安抚的力道,缓慢地顺着。
另一只手则温存地覆在顾笙显怀的腹部,隔着衣衫,用掌心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动作很是轻柔。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顾笙的耳廓。
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丝无奈的笑意,柔声道:“乖,慢点哭……仔细哭得打嗝了。”
那语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话果然奏效。
顾笙正哭得投入,被他这么一说,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里猛地掺进一丝羞窘和好笑。
他果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嗝,随即又恼又羞。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忍不住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嗔怪地瞪了李修远一眼。
他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夙夜忧心、牵肠挂肚?
如今一朝得中,喜极而泣,这人倒好,竟来取笑他打嗝?
怎么感觉中举的不是李修远,反倒是他自己了?
这一瞪眼,带着泪光,带着气恼。
更带着全然的依赖和爱意,让李修远心中又软又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许。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顾笙的额头,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顾笙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气息,那汹涌的情绪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抽泣声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轻微的鼻息。
李修远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直到怀里的人彻底安静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地靠在自己身上,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还是试探着低声问:“哭完了?”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顾笙吸了吸鼻子,脸颊上还带着泪痕,没好气地又嗔了他一眼。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抱怨:“都怪你……”
还好刚才这人反应快,及时将张良和左云支使到另一边去了。
不然自己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被他们瞧见,岂不是更丢人?
几人相携归家,刚踏进小院的门槛,脚跟还没站稳,外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报喜官嘹亮的唱名声:
“捷报——贵府李老爷讳修远高中乡试第二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报喜的人来得极快,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地涌到了门口。
顾笙连忙打起精神,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真心的灿烂笑容。
他赶紧让张良拿出早有准备地红包递了过去。
听着那一声声恭贺“举人老爷”,看着李修远沉稳地应对着道喜的邻里和报喜官差。
顾笙倚在门边,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数月来悬在心口的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在这一刻,随着那喧天的锣鼓和满院的喜气,彻底落了地,只剩下满心的踏实与欢欣。
“这么开心?”好不容易送走了报喜的人,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清净。
李修远转身走回顾笙身边,见他眉眼弯弯,脸上还带着方才激动过后的红晕。
忍不住伸手,带着宠溺的力道,轻轻捏了捏顾笙因孕期滋养而略显圆润的脸颊。
那手感温软细腻,让他爱不释手。
顾笙被他捏得微微撅嘴,却掩不住眼底的星光璀璨。
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骄傲:“当然开心!我家相公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
那语气,仿佛中举的是他自己一般,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李修远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崇拜逗笑,心底软成一片。
他扶着顾笙的手臂,引他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怕石凳凉,还细心地垫了软垫。
“瞧你把自己整得,”他想起贡院外那场酣畅淋漓的大哭,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心疼。
“这才第一场呢,后面还有会试、殿试,路还长着。”
顾笙才不管那么多,他此刻只想享受当下的喜悦。
他摆摆手,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可爱的任性:“春闱那得明年开春了!”
“”严格说起来,那是明年的事,今天,就今天,我们只管高兴!”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神情生动又明媚,让李修远移不开眼。
李修远被自家夫郎这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可爱模样彻底击中。
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
这个人啊,从年少相伴至今,为他孕育骨肉,为他担惊受怕。
又为他一点成就而欢喜得像个孩子……
他真是怎么爱,都觉得不够。
情动之下,他俯身,再次将顾笙小心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无声地诉说着满腔的爱意。
“啊——!”
突然,怀里的顾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也猛地绷直了一下。
李修远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怀抱,双手紧张地扶住顾笙的肩膀。
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阿笙?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
他脸色发白,目光焦急地在顾笙脸上和腹部来回扫视,生怕是刚才的情绪波动或是自己的拥抱惊扰到了胎儿。
顾笙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他一把抓住李修远的手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相……相公!他动了!”
“宝宝刚才踢我了!真的,就在这儿!”
他急切地拉着李修远的手,按在自己肚皮刚刚被踢中的位置——那是靠近侧腰下方一点的地方。
李修远的手掌被带着按在那温热的隆起上,掌心下的触感清晰而奇妙。
起初是平静的,只有顾笙因激动而略快的呼吸起伏。
但只过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就在李修远屏息凝神,指尖都微微发颤的期待中。
那肚皮底下,真的鼓起一个小小的、有力的凸起。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一下,如同最温柔的电流,瞬间从掌心传遍李修远全身,让他整颗心都融化了。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连接感,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顾笙仰头看着李修远瞬间柔和得不可思议的脸庞,感受着腹中宝贝对他另一个父亲抚摸的回应,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这次却是纯粹甜蜜的泪。
他绽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轻声道:“他是不是……也在替你高兴?在欢迎他的举人爹爹?”
李修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手掌的力道,感受着那短暂却无比珍贵的胎动。
目光温柔地落在顾笙的小腹上,又缓缓移到顾笙亮晶晶的眼睛里。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嗯。应该是。”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阿笙,我们……是不是该给宝宝想个小名了?”
这提议立刻点亮了顾笙的眼睛。
“小名?”
他立刻兴致勃勃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肚子上抚摸着,仿佛在和里面的小家伙商量。
“嗯……叫什么呢?”
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修远。
“小状元?怎么样?”
这名字简单直白,充满了美好的期许。
李修远被这名字噎了一下,看着顾笙一脸认真的期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呃……”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委婉。
“这……小名的话,是不是稍微……”
他轻咳一声,决定把压力转移,“状元的话,还是让我来给阿笙考吧,他……还太小了。”
李修远目光落在顾笙的肚子上,默默在心底对未出世的孩儿道:儿啊,为父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名字压力太大,还是让父亲替你扛了吧。
顾笙见他不甚赞同,努了努嘴,倒也不气馁。
于是又飞快地蹦出几个名字:“只只?肉肉?麦麦?圆圆?”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咦?好像还挺押韵的。”
李修远看着顾笙那副认真筛选、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至极。
罢了,小名而已,只要夫郎开心,叫什么都好。
他纵容地笑了笑:“阿笙喜欢都好,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果然看到顾笙好奇地看过来,“你总得告诉我,这几个小名,都有什么讲究吧?”
“不然孩儿长大了问起来,我们做爹爹的答不上可不好。”
顾笙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当然有讲究!”
“”‘只只’呢,是希望他活波可爱,元气满满,像只快乐的小鸟!怎么样,这个可以吧?”
他看向李修远,寻求肯定。
李修远认真点头:“活波可爱,元气满满,好寓意。”
“嗯!”顾笙得到肯定,更开心了,继续道:“‘肉肉’就是希望他吃喝不愁,长得白白胖胖,福气满满!”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
“福气满满,也好。”李修远含笑应和。
“‘麦麦’呢,”顾笙眼睛转了转,“五谷丰登,岁岁平安!”
“像金黄的麦穗一样饱满结实,平平安安长大!”
他越说越觉得这名字顺口。
“岁岁平安,好兆头。”李修远赞道。
“最后‘圆圆’,”顾笙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自然是希望我们一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也希望他人生圆满周到,没有缺憾。”
李修远听完,心中暖意融融。
夫郎取的每一个名字,都寄托着最简单也最美好的愿望。
他握住顾笙的手,由衷赞道:“阿笙取的小名都好,每一个都藏着你的心意。”
顾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又犯难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可是……总不能叫‘只只肉肉麦麦圆圆’吧?”
“太长了,选一个,选哪一个好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在征询里面小宝贝的意见。
第127章 长长久久! 不过,我现在就很幸福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 李修远中举的喜报便传到了上水村。
对李家而言并非全然意外。
早在月前,李修远托人从京中捎回的口信便已抵达川州府。
李家上下得了准信,那真是比过年还要欢喜百倍!
李父李母当机立断, 决定全家一同回村, 今年便在村里过年。
于是,一家人收拾好行装,又安排了店里的事宜后便风风火火地赶回了上水村的老宅。
举人老爷的捷报, 必须得在祖宅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头等大事!
至于李修远和顾笙?
信中说得明白,开春便是春闱了。
路途遥远, 一来一回耗时耗力, 耽误温书备考,实在划不来。
更何况顾笙月份已大,经不起舟车劳顿。
李家人深以为然, 只叮嘱他们安心在京备考、养胎, 老家的一切, 自有他们操持。
于是,当那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报喜队伍簇拥着满面红光的县太爷, 浩浩荡荡踏进上水村时。
李家人早已将老宅里里外外打扫得焕然一新,备好了香案、红绸、鞭炮和厚厚的红封。
那日,上水村彻底沸腾了!
县太爷亲自登门送喜报, 这是何等的荣耀!
附近十里八村的村民,闻风而动,如同潮水般涌向上水村李家。
田间地头、房前屋后, 乌泱泱全是人。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百年难遇的盛景, 沾沾举人老爷的喜气。
李家那低矮的院墙外,人头攒动,议论声、惊叹声、道贺声交织在一起。
比那喧天的锣鼓还要热闹几分。
“这可是举人老爷啊!咱们这山沟沟里, 真真出了个文曲星!”
“李家祖坟冒青烟喽!”
“瞧瞧,县太爷都亲自来了!李家老二,了不得啊!”
李家人的脸上,那笑容从清晨就没落下过。
李父李母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向涌来的乡邻拱手作揖。
李明远、周兰、李倩三人忙着招呼。
李茹怀里快一岁的小栗子被这阵仗惊得瞪圆了眼睛,却也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只有十三岁的李星远,虽也笑意盈盈,但更多了几分沉稳。
帮着爹娘兄嫂迎来送往,言语得体,举止大方。
贺礼如同流水般被送来,鸡鸭鱼肉、布匹点心、甚至银钱。
但李家人谨记李修远信中的叮嘱,笑容满面地婉拒了所有贵重之物。
“多谢乡亲们厚爱!心意领了,礼太重实在不能收!同喜同喜!”
态度坚决,只收下一些实在推辞不掉的本家亲眷带来的自家产的土鸡蛋,几尺粗布或是一小罐蜜糖之类的贺礼。
如今李家日子宽裕,又出了举人儿子,眼界心胸早已不同。
不贪图这点东西,反而更觉轻松坦然。
看着李家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不少村里有女儿、哥儿的人家,心里头那叫一个酸涩懊悔,捶胸顿足。
“哎哟!早知道李家老二有这般大出息,当初就该……唉!”
“可不是!我家闺女要是能嫁过去,现在不也是举人娘子了?”
“可惜啊可惜!李家老大也娶了夫郎了……”
众人目光扫过李家兄弟,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亭亭玉立,又显露出几分能干的李家三姑娘李倩身上。
十六岁,不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李家三姑娘还没议亲吧?”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瞬间,家里有适龄小子的人家,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看向李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切和盘算。
若能娶到举人老爷的亲妹妹,那岂不是……
还未至年节,李家老宅的门槛已经快要被踏破了。
从喜报到家那日起,一直到除夕,上门“走亲戚”、“联络感情”的人就没断过。
其中自然不乏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为自家儿子探探口风的、说说媒的。
李倩对此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
她礼貌周全地招待,一提到亲事便巧妙地岔开话题,态度温和却疏离。
她如今满心想的,是年后回到川州府如何将家里新开的那间脂粉铺子经营得更好。
那些姑娘小姐们喜欢什么样的新品……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会不禁想起那位总爱找借口在她铺子附近“路过”的钱公子。
无论有事无事,他总会凑过来搭讪两句。
那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心头,令她耳根微微发热。
这期间,李明远还陪着周兰带着小栗子回了几趟娘家。
周家自是欢喜非常,女婿家出了举人,连带自家也面上有光。
小栗子更是被外祖父外祖母抱着亲了又亲,受宠爱的很。
年关将近,上水村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和忙碌中,李家更是如此。
比起上水村的热闹喧嚣,京都的李家小院显得安静许多。
甚至是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充实的氛围。
李修远中举之后,并未有丝毫松懈。
春闱会试近在眼前,那是通往天子殿堂的龙门。
他的学业之路,反而更加繁忙了。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方归,案头堆积的书卷日益增高。
这期间幸有好友赵明轩,其兄赵青迟在朝为官,深谙官场门道与科举关节。
赵大哥便将这份关照延伸至其弟好友李修远与张子谦,对他们悉心倾囊相授。
他不仅为他们详细剖析当今朝堂的格局势力,更是不遗余力地引荐他们结识自己的文人好友。
带他们拜谒京中几位以学识渊博,眼光独到著称的老夫子。
这些宝贵的资源和指点,让李修远和张子谦在备考路上少走了许多弯路,视野也开阔了许多。
每日里,李修远不是在与赵明轩、张子谦切磋学问,便是在拜访名师、参与文会。
或是埋头苦读,真正是披星戴月。
顾笙的身子越发笨重了。
隆冬时节,裹着厚厚的棉衣,行动也渐渐迟缓。
他的预产期在一月初,恰好是过完年的时候。
为了让李修远能心无旁骛地备考,不必时时牵挂家中,顾笙早早做了周全的安排。
他花重金请了一位经验老到的稳婆兼嬷嬷,相当于月前月嫂的角色,日夜在身边照料。
饮食起居、身体变化,都有人细心看顾提醒。
铺子里的一应事务,更是全权丢给了张良打理。
他如今是彻底做了甩手掌柜,只偶尔听听汇报。
“你呀,现在只管两件事,”顾笙摸着肚子对里面的宝宝说,“好好长大,还有,让你父亲安心读书。”
于是,顾笙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惬意。
每日里,好吃好睡,在嬷嬷的陪伴下在院中缓缓散步活动筋骨。
林清羽得了空便会过来陪他说话解闷。
两人或是窝在暖阁里闲聊家常,或是裹得严严实实,去热闹的街市上逛逛,听听戏园子里新排的曲目。
李修远虽忙于学业,却从未将顾笙置于脑后。
京都繁华,街头巷尾总有新奇吃食飘香。
有时在赶往下一处的路上,偶然瞥见新开的点心铺子排起长龙。
或是闻到哪家老字号飘出的诱人香气,他总会特意停下脚步。
无论是一包刚出炉酥皮掉渣的定胜糕,还是哪家需要排上半个时辰才能买到的糕点,亦或是胡人摊子上裹着厚厚霜糖的蜜饯果子。
但凡他觉得顾笙会喜欢,或是觉得对孕夫有益的,必定会买上一份。
“左云,你跑一趟,把这个给阿笙送去。”
这是这两个多月左云听到的他家公子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吩咐。
“看着他趁热用些,若是乏了不想动,就让嬷嬷温着。”
“是。”
他早已习惯这份差事,每次接过东西后便快步朝李家小院的方向赶去。
将东西送到后左云便离开了。
每当顾笙收到李修远捎来的新的吃食或新奇玩意时,季嬷嬷在一旁见了,总是忍不住感慨。
她一边帮顾笙摆好碗碟,一边絮叨:“顾哥儿真是嫁对了人。”
“老爷这般忙碌还时时惦记着您,连口吃的都不忘您。”
“您是个有福气的,日后定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顾笙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眼底眉梢。
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阿嬷说得是,不过,我现在就很幸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隆起的腹部,眼底的光柔。
接着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不止现在。
是从遇到李修远那天起,他的日子,就一直都是暖的,都是甜的,都是幸福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当李修远终于结束一天的忙碌,带着一身寒气与书卷气息回到小院时,厢房里的灯火往往早已熄灭。
他动作极轻地推开房门,在黑暗中熟练地摸索着脱下外袍。
又小心翼翼地在炭盆边烘暖了身子,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榻。
这时,顾笙通常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李修远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顾笙的腰腹,将他和腹中的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每当这个时候,感受着那份踏实的存在,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然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然而,孕期的辛苦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袭来。
有时顾笙会在睡梦中蹙起眉头,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哼。
那是小腿抽筋了。
几乎在顾笙身体微动的瞬间,李修远便会立刻惊醒,睡意全消。
“笙笙?”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随后立刻撑起身子。
“又抽筋了?哪条腿?”
黑暗中,他温热的手掌已经准确地覆上顾笙蜷缩紧绷的小腿肚,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他的手法早已在无数次实践中变得熟练,指腹精准地按压着痉挛的肌肉,动作沉稳而耐心。
顾笙痛得吸气,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李修远温柔地按住了腿。
“忍一忍,揉开了就好。”
李修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没过多久,顾笙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
李修远这才停下动作,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仔细端详着夫郎恬静的睡颜。
确认他真的不再难受了,才重新躺下,再次合上眼。
无论学业如何繁重,身体如何疲惫,关于顾笙的一切。
端茶倒水、揉腿按摩、陪伴安抚——只要他在家,能亲手做的,他从未假手于人。
这份悄然无声的守护与爱,铸就了顾笙的底气。
他甘愿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愿为他无惧风雨!
第128章 生了! 一个麦麦就够了。
云商十八年, 冬。
这是顾笙与李修远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
除夕夜,京都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被万家灯火映照得一片暖黄。
李家小院里的年夜饭吃得温馨却也简单。
李修远看着顾笙日渐沉重的身子, 生怕累着他, 完全没有要大肆庆祝的意思。
草草用过饭,他便打发了左云和张良两个年轻小伙儿自去寻乐子,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笙, 在覆着薄雪的庭院里缓缓踱步。
院墙之外,是京都守岁特有的喧嚣。
爆竹声此起彼伏, 孩童的嬉闹声, 远处戏班子隐约的丝竹声,汇成一片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海洋,不断撩拨着顾笙的心弦。
“相公, 我们真不出去看看热闹吗?”
顾笙今晚第三次开口,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他仰着脸看向李修远, 那双漂亮的眼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努力地睁得圆圆的。
试图传递出“我真的很好, 真的非常想去”的信息。
李修远停下脚步,借着廊下的光,仔细地替他将肩上那件厚实的披风又裹紧了些。
他目光落在顾笙圆隆如小山丘的肚腹上, 语气温和却也不容置喙:“不去。”
“外面人多杂乱,万一磕着碰着了怎办?”
“你如今是双身子,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越是临近那推算好的产期, 李修远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连当初乡试放榜前夜都未曾这般紧张过。
顾笙看着自家相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简直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己精神尚可,手脚也算利索,奈何眼前这人油盐不进。
最终,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李修远的手臂,算是妥协:“好罢好罢,听你的。”
这个年,顾笙过得堪称“帝王”般的舒坦。
渴了,只需一个眼神,温热的水杯便送到唇边。
饿了,刚有念头,可口又适合孕夫的吃食便摆到面前。
若非腹中那个日益茁壮的小家伙带来的笨重感,这日子简直完美无缺。
他时常摸着肚子,又好气又好笑地低语:“小家伙,你且快些出来吧,好让你父亲松口气,也让我轻省轻省。”
许是麦麦小盆友真的听到了自家爹爹的话,距离大夫推算的一月初产期还有几天光景。
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看看这繁华世间。
腊月二十七的深夜,顾笙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坠痛中惊醒的。
起初还只是隐隐的闷胀,很快便化作汹涌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地撞击着他的腰腹。
他痛得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李修远!”
顾笙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侧的锦被。
“你个…王八蛋!啊——好痛!”
李修远几乎是弹坐起来,瞬间睡意全消。
烛火摇曳下,他看清顾笙苍白汗湿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猛地一沉,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笙笙!别怕,我在这儿!稳婆!快叫稳婆!”
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试图去握顾笙的手,却被那剧烈的阵痛引得顾笙猛地抽回手。
早已在厢房待命的稳婆和另一位经验老道的接生郎中闻声立刻赶了进来。
一番迅速的检查和询问后,郎中眉头微蹙:“老爷,夫郎这是要提前发动了。”
“只是,药刚煎上,还得再等等。”
“还要等?!”
顾笙痛得几乎眼前发黑,每一次疼痛都像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拆开。
他咬着牙,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我等不了了!快快把他取出来!我受不了了!”
巨大的痛楚让他口不择言。
产房的门被紧紧关上,将顾笙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和喘息隔绝在内。
那声音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剐蹭着门外李修远的神经。
他如同困兽般在廊下焦躁地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每一次听到顾笙陡然拔高的痛叫,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几次三番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守在顾笙身边,哪怕只是握住他的手也好。
“姑爷!姑爷您冷静!”
守在门口的张良,却牢牢挡在门前。
“公子进去前千叮万嘱,绝不能让您进去!”
顾笙早就防着李修远了,他才不想让李修远看到他生产时的样子。
这是顾笙的执拗。
他只想把最美好的样子留给李修远,不愿他目睹自己生产的狼狈与狰狞。
“可是阿笙他”李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一声声痛呼如同凌迟。
就在这焦灼万分的时刻,院门被推开。
赵明轩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林清羽步履匆匆地赶来。
林清羽一进门便听到产房里传出的痛吟,脸色瞬间也白了,急急问道:“阿笙怎么样了?不是还有几天吗?”
李修远此刻哪里还能回答,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镇定和学识在至亲之人的痛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赵明轩见状,连忙将自家担忧的夫郎扶稳,温声宽慰:“别急,顾笙身子一向康健,又有老道的稳婆在,定会平安无事。”
这话既是说给林清羽听,也是说给失魂落魄的李修远听。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过分
李修远几乎要将脚下的青砖磨穿。
终于——
“哇——!”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划破了小院上空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沉寂!
生了!
门内传来稳婆如释重负的喘息和低语。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稳婆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小脸的小襁褓走了出来。
季嬷嬷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疲惫却欣喜的笑容。
“恭喜李老爷!贺喜李老爷!”稳婆忙不迭地道喜。
然而目光触及李修远的脸时,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
这位举人老爷的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锐利,薄唇紧抿,非但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稳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怀里这刚出生的小生命也变得烫手起来。
她忐忑不安地补充道:“是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哥儿”
她话音未落,却见李修远那紧绷如铁的面色竟骤然化开。
一抹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带着狂喜的笑意猛地绽放在他脸上!
他几乎是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的小襁褓。
动作生涩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弄疼了怀里的小不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又抬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左云!赏!双份!重重有赏!”
一直候在旁边的左云立刻应声,拿出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喜包。
递给了目瞪口呆的稳婆。
林清羽和赵明轩也立刻围了上来,凑近去看襁褓中的婴儿。
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稀疏的胎发贴在额头上,惹人怜爱。
林清羽看得满眼喜爱,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
李修远却已迫不及待,抱着孩子就要往产房里冲:“我现在能进去了吧?阿笙如何了?”
稳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老爷那副骇人的脸色,竟是因为不能进去陪伴夫郎!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能进了能进了!里面都收拾妥当了!”
“孩子给我吧,”林清羽连忙伸手,从李修远怀里接过那软乎乎的一团。
“阿笙刚生产完,身子正虚着,你快进去看看他!”
李修远感激地看了林清羽一眼,将孩子给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赵明轩看着自家夫郎对小孩的疼爱,笑着逗弄道:“这么喜欢孩子?”
“今年我们也生一个自己的。”
林清羽的脸色腾地红了。
他的身子已调养了一年多,如今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要孩子的话……大概……应该可以了
李修远几乎是撞开了门,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顾笙疲惫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唇上还残留着忍痛时咬出的齿痕。
他微微阖着眼,呼吸有些微弱,整个人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李修远几步冲到床边,噗通一声跪坐在脚踏上。
他伸出手,想碰碰顾笙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无比轻柔地握住了顾笙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湿意。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将其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笙笙”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你受苦了辛苦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我们以后都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一个麦麦就够了。”
他亲眼目睹了顾笙是如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痛楚让他感同身受。
他无法想象再让心爱之人经历一次这样的折磨。
有一个孩子,已是上天厚赐,足够了。
顾笙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修远泛红的眼眶和写满心疼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指尖在李修远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慰。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害怕什么,在心疼什么。
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李修远感受到他指尖的安抚,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
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拂开顾笙颊边濡湿的碎发,俯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的轻吻。
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顾笙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笑意,彻底陷入了沉睡。
李修远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紧紧握着顾笙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夫郎沉睡的容颜上。
窗外,喧嚣似乎已远去,只剩下雪落无声。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一方小小的被新生与守护填满的天地,温暖而宁静。
李修远不敢松开手。
仿佛掌心的微凉是他此刻唯一能真切感知到的、证明爱人平安的凭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门被小心推开一线,林清羽抱着襁褓,在赵明轩的陪同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孩子睡着了,”林清羽用气声说道,将襁褓轻轻放在顾笙床榻内侧。
李修远的目光从顾笙脸上移开,终于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皱巴巴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温热柔软的脸颊。
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心脏,那是血脉相连的震颤。
这是他和顾笙的孩子。
“多谢。”李修远的声音依旧沙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明轩拍了拍李修远的肩,低声道,“阿笙没事就好,清羽也吓得不轻,非要守着。”
林清羽担忧地看着顾笙苍白的脸:“阿笙耗尽了力气,怕是要睡上好一阵。”
“你也莫要一直跪坐着,仔细腿麻了。”
“厨房里温着参汤和补身的药膳,季嬷嬷在外头候着,随时听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孩子饿了自有奶娘,你且安心陪着阿笙。”
李修远点点头,目光又胶着回顾笙身上:“我晓得,夜深了,雪天路滑,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再好好谢过。”
林清羽知道此刻李修远的心全系在顾笙身上,也不再多留。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月子里需注意的事项,才被赵明轩半揽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暖意融融的产房。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
屋内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着李修远专注的侧脸。
他俯下身,再次将额头轻轻抵在顾笙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和微弱的脉搏。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又在方才几乎崩断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被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初为人父的温柔所取代。
“笙笙,”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雪,“我和麦麦都在这儿,守着你。”
第129章 李安洛! 平平安安,其清洛洛!……
顾笙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绵软中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 他费力地掀开一线,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承尘。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腹中那沉甸甸的让他数月不得安枕的负担消失了!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连呼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轻盈。
他微微侧头, 目光立刻被枕边一个小小的襁褓攫住。
他的孩子,那个在他腹中拳打脚踢了数月的小家伙,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
小小的脸还带着初生的红皱, 稀疏柔软的胎发贴在额前,小嘴微微嚅动着, 睡颜恬静得像个天使。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顾笙的心防。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春潮决堤, 汹涌澎湃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得痴了,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李修远……”他开口, 声音因久睡和虚弱而沙哑, 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光亮, “这,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初为人父的悸动与狂喜。
他真的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落地生根了, 有了一个真心相待的相公。
如今,更是为这个男人孕育并诞下了血脉相连的骨肉。
一个家,一个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家, 就在他眼前。
这巨大的圆满感来得如此真切又如此汹涌。
让顾笙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阿笙!”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只是打了个盹的李修远被那细微的啜泣声惊醒。
他看到顾笙脸颊的泪痕,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李修远慌忙俯身,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擦拭那温热的湿痕。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心疼,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还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他想起生产时的痛楚,语气又急又痛,“别怕,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一个麦麦就够了,真的够了!”
顾笙看着他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想扬起一个安抚的笑,泪水却落得更凶。
“不……不疼……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幸福了,像做梦一样……”
“李修远,我们真的有孩子了……”一个属于他们血肉的孩子!
这份沉甸甸的幸福,让他只想落泪。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真实得如同梦幻的场景,襁褓里的小家伙似乎被爹爹的情绪感染。
或是睡得不甚安稳,小嘴一瘪,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嘹亮清脆,带着新生儿的十足底气,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温情脉脉。
两个初为人父的大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籁之音”惊得浑身一震,同时僵住。
顾笙下意识想伸手去抱,却牵动了伤口,痛得轻嘶一声。
李修远更是手足无措。
看着那个在他臂弯里尚且安稳的小襁褓此刻在自己夫郎枕边哭得惊天动地,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抱也不是,哄也不会,急得额角冒汗。
嘴里只会笨拙地念叨:“不哭不哭……麦麦乖……”
门外一直留心动静的季嬷嬷听到婴儿啼哭,立刻轻轻叩门:“老爷,郎君,可是小公子醒了?”
“快进来!”李修远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季嬷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两位新手父亲,了然道:“小公子这是饿了。”
她动作轻柔地将哭得小脸通红的麦麦抱了起来,熟练地轻轻拍抚。
“老爷、郎君莫急,老奴这就抱去给奶娘。”
小家伙一落入季嬷嬷安稳的臂弯,哭声似乎都小了些。
季嬷嬷抱着孩子,对顾笙温声道:“郎君您刚生产完,气血大亏,需得好好静养。”
“小公子有奶娘和老奴照看着,您尽管放心。”
说完,便抱着啼哭渐弱的小麦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掩上了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顾笙微弱的抽气声和李修远急促的心跳。
李修远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这才重新在脚踏上坐下。
他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避开顾笙腹部的伤口,将他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感激。
“阿笙……”
他将脸埋在顾笙汗湿未干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低沉沙哑,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麦麦……”
“这一世能遇见你,是我李修远最大的福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拥抱着此生最珍贵的瑰宝。
顾笙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沉甸甸的爱与感激。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依旧存在,但心却被巨大的暖意和安宁填满。
他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无比满足的弧度,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深情。
翌日上午,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顾笙的精神好了许多,正半倚在床头,由李修远一勺一勺喂着温热的参汤。
季嬷嬷抱着吃饱喝足、重新变得乖巧安静的麦麦坐在一旁。
小院的门扉被叩响,带来了热闹的人声。
堂哥李志率先提着大包小包的滋补品和给小侄子的精致长命锁、虎头帽等贺礼来了,嗓门洪亮地表达着祝贺。
紧接着,林清羽和赵明轩也相携而至。
林清羽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一进门目光就黏在了季嬷嬷怀里的襁褓上。
小小的产房顿时热闹起来,洋溢着新生的喜悦和亲朋的关怀。
李志爽朗的笑声,林清羽对着麦麦软语的逗弄声。
赵明轩与李修远的低声交谈,交织成一曲温馨的家常乐章。
张良和左云两人凑在襁褓边,看着里面那个闭眼酣睡的小小婴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稀罕和……莫名的使命感。
张良搓着手,一脸豪情壮志,压低了声音对左云道:“瞧见没,咱们小公子,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富贵相!
“以后啊,我张良定要把一身做生意的本事都教给他。”
“让他把咱们的铺子开遍云商朝的每一个州县!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左云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白了张良一眼:“得了吧你!满身铜臭!小公子跟着你学打算盘有什么出息?”
他挺直了腰板,一脸正色,“要学,就跟我学!”
“识字明理是根本,习武强身是根基,再学点岐黄之术傍身。”
“保准文武双全,医武兼修!”
“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了咱们小公子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仿佛麦麦的人生蓝图就在他们这低声的争论中被一笔笔勾勒出来。
靠在床头的顾笙,正和林清羽说这话,将张良和左云的“宏图大志”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先是愕然,随即忍俊不禁,差点呛到。
林清羽连忙替他拍背,无奈又好笑地瞥了那争论不休的两人一眼。
顾笙好不容易顺过气,看着那两个忠心耿耿,已经开始为麦麦“殚精竭虑”规划人生的小叔叔。
心头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感动,又觉得无比滑稽。
他轻轻握住林清羽的手,眉眼弯弯。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笑道:“好嘛……看来以后麦麦小朋友,从尿布还没换几片的年纪起,人生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我这个做爹爹的,好像真能当个甩手掌柜了?”
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笼罩着一室温馨。
襁褓中的麦麦兀自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未来的“文武商医”之路,已被两位小叔叔安排得如此“丰富多彩”。
日子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李修远日益紧张的备考中悄然滑过。
顾笙安心在暖阁中坐月子养伤。
这短日子,汤药温补、婴啼声声,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李修远虽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夫郎和儿子身边,但三月初的会试迫在眉睫。
于是,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十几日光景过去,顾笙腹部的伤口已然愈合,不再那么牵制行动。
这日午后,雪后难得的暖阳,洒下满室金光。
林清羽踏着未消尽的残雪来了,见顾笙精神尚可,便笑着提议:“阿笙,今日阳光甚好,我扶你到院子里走两步?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顾笙欣然应允。
林清羽搀着他,避开风口,缓步走到小院中。
积雪在墙角堆成柔软的白,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净气息。
顾笙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久违的自由,脸上漾开舒心的笑意。
“清羽,”他侧头看向好友,语气轻快,“前日我收到了郑姐姐的信,你猜怎么着?”
“哦?郑老板说什么了?”林清羽好奇地问。
“她说她们要来京都了!”顾笙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该到了。”
信是从川州府寄出的,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真好,老朋友们又能聚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点欢愉,“而且,郑姐姐在信里悄悄告诉我,她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真是双喜临门!”
林清羽闻言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那真是太好了!周兄和郑老板都要当爹娘了。”
“可不是嘛!”顾笙点头,脚步慢慢挪动着。
忽然,目光落在林清羽身上,话锋一转,带着过来人的了然笑意。
“说起来,郑姐姐和安子都开花结果了,你和明轩……什么时候安排上日程啊?”
他眨眨眼,“我瞧着明轩那体格,应该不成问题吧?”
“你最近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林清羽没料到他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像被院角的红梅映染了似的。
“阿笙!”他嗔怪地低唤一声。
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那动作极其细微,却瞒不过顾笙这个“过来人”。
“我们……我们最近……也在准备着……”
林清羽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被风吹散。
顾笙看着他这羞涩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蜜窘迫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怕牵动伤口又赶紧忍住。
只是那笑声里的揶揄和祝福却藏不住:“好好好,准备着就好!”
“我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到时候咱们身边一群小娃娃,麦麦、郑姐姐家的,还有你们的小宝贝……那场面,光想想就够热闹的!”
“小孩子们满地跑,咱们就坐在廊下喝茶聊天……”
顾笙描绘着那副景象,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时光在麦麦的啼哭、酣睡和悄然拔节中流逝得飞快。
麦麦小朋友在奶娘的精心照料和两个爹爹的无限宠溺下,一日一个模样。
满月那日,顾笙抱着他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逗弄。
小家伙褪去了初生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小脸圆润饱满,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儿有力地蹬动着。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随着爹爹手中晃动的彩色布偶,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实在招人稀罕。
李修远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刚进院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
阳光勾勒着顾笙柔和了许多的侧脸轮廓,也洒在麦麦那无邪的笑脸上。
他心头一暖,连日苦读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暖阳驱散。
他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挨着顾笙坐下,伸手轻轻点了点儿子嫩滑的小脸蛋:“麦麦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爹爹?”
“可乖了,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就睡,好养活得很。”
顾笙笑着将孩子往他怀里送。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接过,感受着那沉甸甸又软乎乎的一团,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因着李修远会试在即,两人商议后,决定不隆重操办满月酒。
只打算选个日子,请亲近的亲朋来家里小聚一番,吃顿家常便饭。
顾笙看着李修远低头逗弄儿子的专注模样,轻声问:“对了,麦麦如今已满月,大名可想好了?”
“总不能一直‘麦麦’、‘麦麦’地叫着。”
李修远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郑重与期许,温声道:“想好了,大名就叫‘李安洛’。”
“‘安’,愿他一生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洛’,取‘其清洛洛’之意,盼他心性澄澈明净,如清泉流淌。”
“阿笙,你觉得如何?”
“李安洛……”顾笙低声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寓意更是深得他心。
“安洛……好名字!”
平安顺遂,清朗明净,这不正是他们对孩子最大的期盼。
他看着襁褓中懵懂的儿子,眼中充满爱意。
“麦麦,你有名字了,李安洛,喜欢吗?”
两日后,当季嬷嬷抱着穿得厚实喜庆的小安洛出现在亲友面前时。
这个寄托了两位父亲深切祝福的大名——李安洛,终于正式落在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
京都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炭火炙烤着。
日渐升温,并非天气,而是因那即将到来的抡才大典——三月初的会试!
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爆满,书生们的身影充斥大街小巷。
连带着茶楼酒肆里的议论也离不开“经义”“策论”等字眼。
整个京都都陷入了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躁动之中。
恰在此时,郑秋娘与周林安夫妇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都。
他们安顿在周家仆早已寻好的院落。
顾笙得了消息,欢喜得几乎坐不住。
翌日一早,他便拉着同样兴奋的林清羽,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安洛,直奔周府去串门。
“郑姐姐!安子!”顾笙一进门,看到熟悉的面孔,声音都带着雀跃。
“阿笙!”郑秋娘惊喜地迎上来,目光先是被他怀里那个白胖可爱的娃娃吸引。
“天哪,这就是麦麦?长得可真好!”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安洛嫩得出水的小脸蛋。
小家伙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还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周林安站在郑秋娘身后,笑容爽朗。
先向顾笙和林清羽拱手问好,目光也落在小安洛身上,满是稀罕:“修远兄好福气!阿笙,辛苦你了!”
他随即又看向自己的妻子,眼中满是温柔与自豪,“秋娘,你瞧,阿笙都当爹了,咱们也得加把劲了。”
郑秋娘闻言,脸上飞起红霞,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还不太显怀的小腹,嗔了周林安一眼。
但那笑容里却盈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幸福。
顾笙和林清羽见状,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郑秋娘和林清羽正围着小安洛,一个摇着拨浪鼓,一个逗弄着婴儿粉嫩的小拳头。
小安洛被逗得“咯咯”直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眼前的色彩和声音。
“哎哟,瞧这机灵劲儿,长大了定是个聪慧的!”
郑秋娘满眼喜爱,忍不住又轻轻点了点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
趁着她们两人逗孩子,周林安悄悄拉着顾笙走到了一旁。
周林安搓了搓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他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阿笙,你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可还爽利?”
顾笙倚着花几,笑意盈盈:“好多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就是还有些虚,得慢慢养。”
“你这火急火燎的,我就知道你憋不住话。”
周林安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眼中精光闪烁:“那是自然!”
“阿笙,咱们兄弟,我就直说了。”
“这趟来京都,可不光是看麦麦和凑会试热闹的!”他挺了挺胸膛,一副要大展宏图的架势。
“我琢磨着,咱俩那生意,是时候在京都这繁华地界重新支棱起来了!”
“铺面、货源、人手,我心里都有了谱,就等你点头,咱们大干一场!”
“你啥时候有空,咱哥俩好好合计合计?”
顾笙早就猜到周林安此番来意,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你啊,”顾笙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这生意经是刻在骨子里了,放心,这事儿我记着呢,忘不了。”
他顿了顿,“等修远考完试,咱们就搞!”
“这京都的生意场,是该有咱们一块立足之地了。”
“好!就等你这句话!”周林安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你这句话,我这心就踏实了!”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