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范成德的书房。”紧接着又提醒道:“地上有用石灰撒过的地方,都是这府里人被灭口时死亡的形状。”
慕容鸾音提起裙子连忙仔细看路,生怕踩了人家的死亡地。
萧远峥一路来到范成德的卧房,吩咐赵荆阎大忠把屋里的灯点上,随即就不再理会慕容鸾音,皱着眉开始仔细搜寻。
慕容鸾音也学着他的样子四处查看,但不过是蜻蜓点水做做样子,只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上瞥两眼,闲逛至暖阁,就被挂在床头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
画上画的是伏羲娲皇图,伏羲娲皇上半身相拥,下半身交尾相缠,伏羲右手高举紧握八卦盘,娲皇左手怀抱一团黄泥,黄泥里捏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小人,一眼看去透着邪性。
慕容鸾音顿觉浑身不舒服,嘀咕道:“难不成苦读圣贤书,官至吏部侍郎的人也信邪教了?”
正在用剑柄敲击墙壁的萧远峥心念一动,走到慕容鸾音身畔,也看向那幅他上次来就注意到的《伏羲娲皇图》,“你为何会觉得范成德信邪教了?”
即便是范成德临死之时,他也保持了一个文官的体面,未曾说过一句鬼魅邪恶之语。
“你自己瞧。”慕容鸾音一指那团黄泥,“女娲是抟土造人,造的是人,可这幅画的黄泥里却密密麻麻都是渗人的东西,还有,谁会在床头挂这么邪性的图,不怕晚上做噩梦嘛。”
萧远峥定定看慕容鸾音一眼,踩着床榻就上去把这幅画取了下来,就在这时赵荆来禀报道:“主子,后花园发现一个晕倒的小公子。”
慕容鸾音讶然,心想什么样的小公子会到这等凶宅来闲逛,还晕倒了,难不成遇见鬼吓晕的?
第28章 第028章红烧牛肉慕容鸾音随……
慕容鸾音随着萧远峥到了发现小公子的地方,是在荷塘边一块青石板上,赵荆碧荷提着灯笼照过去,就见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头戴幅巾,穿一袭嫩绿色织金锦袍,腰上玉环绦带,还坠着一块蟾宫折桂的金镶玉玉佩。
“还真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慕容鸾音说着话蹲下身拿起他的手就摸脉。
萧远峥却一把把小公子的蟾宫折桂金镶玉玉佩拽了下来。
“你拽人家玉佩做什么,难不成想趁着人家昏迷昧下?”慕容鸾音嘲笑一声,放下小公子的手腕就去摸人家的肚子,寻到胃脏的位置按压了几下。
“范成德被谋杀的小儿子也有一块这般的玉佩,一模一样。”萧远峥看着慕容鸾音的动作,抬眸肃然道:“弄醒他。”
慕容鸾音一听,也郑重起来,收回放在小公子肚子上的手又看向旁边那堆还有火星子闪烁的纸灰余烬,稍许沉思后才道:“冬青,去折荷叶包一捧冷水来泼他脸上。”
冬青答应一声就向水边走去。
随后慕容鸾音又对萧远峥道:“他应是情志受损,胃脏内又无食物可转化成血气运转全身,故而晕厥。等他醒来需要立马给他吃点东西。”
此处既是凶宅又是被大理寺查封的,如何会有现成的吃食。
萧远峥正想法子,慕容鸾音忽然想起自己荷包里有从哥哥马车上装来的一把蜜饯,就拿了出来,得意道:“我这里正好有点。”
萧远峥轻轻一笑,把小公子扶了起来。
待得冬青把小公子泼醒,慕容鸾音就把一颗糖渍青梅塞他嘴里,“快吃吧,无核的。你悲伤过度把自己饿晕了。”
小公子将将苏醒,脑子还懵懵的,但他的口腔已经先一步分泌出了唾液,他的胃也隐隐抽痛向他发出了抗议。
紧接着,小公子不用人让,眼睛盯着慕容鸾音手上敞开的荷包,立时抢到手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小公子吃完蜜饯,身上有了一点力气,脑子也运转起来,先是打量萧远峥和慕容鸾音的穿戴,见他们二人身上所穿是金线刺绣的羽缎斗篷,慕容鸾音头上、耳上、脖子上戴的都是金闪闪镶嵌红宝石的奢华首饰,又端详他们二人的相貌气韵,一个冷肃清贵,一个明媚娇艳,一看就是一对出身不俗的富贵夫妻,就从容道:“我是郯国公府世子玉成烨,是你们救了我?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慕容鸾音和萧远峥几乎是一齐怔了怔,慕容鸾音一下子对他亲切起来,柔声道:“原来你是郯国公的儿子,我是已故浙川布政使慕容青云的孙女,你兴许不知道谁是慕容青云,但你父亲知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玉成烨颤着腿站起来道:“我知道。惊才绝艳,艳压同辈的慕容青云大人我们读书人想不知道都难,当年我父亲和你祖父同在西洲府为官,我父是按察使,慕容青云大人遇难,还是我父亲查出的真凶。”
慕容鸾音的双眼一下模糊了,喉咙一哽背过了身去。
萧远峥脚步后挪,一侧身躯靠近她。
慕容鸾音侧身避开,用帕子点了两下眼睛又转身回来,看着玉成烨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给谁烧纸?”
萧远峥喉头发紧,清了清嗓子,随即冷下眉眼,拿出那块蟾宫折桂玉佩在他眼前一晃,道:“你和范如晔是什么关系,怎么和他有一模一样的玉佩?跟我回大理寺交待清楚。”
玉成烨下意识往自己腰间去摸,果然不见踪影,连忙带着哭腔道:“你拿我玉佩做什么,快还我!”
萧远峥皱眉道:“不许哭,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是不从,拿你回大理寺,当做嫌犯关押。”
玉成烨恍然,哭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大理寺卿萧远峥,郧国公府世子。我、我说就是,范兄是我的挚友,我们在一个文会上相识,一见如故,闲谈时又发现我们同是国子监的学生,从此就频繁往来,越是相处越觉得对方合自己的脾气,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一日我们一块逛街时,在一个铺子里看上了同一块羊脂玉,我们就把羊脂玉分成两半,选了蟾宫折桂的样式,让人打造了两块一模一样的金镶玉玉佩,萧大人,你现在可以还我了吧。”
玉成烨两手张着,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萧远峥。
慕容鸾音生气了,掰开他手抢回来就递还给玉成烨,道:“夜深了,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家如何?”
玉成烨珍重的把玉佩收入袖中才道:“不敢劳烦,我自己会回去。”
萧远峥蓦的攥紧自己被掰开的那只手,仍旧抬起一臂拦住玉成烨,冷冷道:“你还没有交代清楚,为何今夜会出现在这里烧纸?”
慕容鸾音气他理智无情,红着眼眶道:“人家何日烧纸还要通知你吗?人家来此悼念自己的挚友还要你同意吗?他都哭晕了,能是什么坏人?又抢人家玉佩又不许人家走,你有病啊!”
萧远峥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温声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他至情至性,不是坏人。”
萧远峥冷笑,“你怎么判断的,因他哭晕了就不是坏人?荒谬!”
侍立在侧的丫头护卫见他们二人吵起来了,都不敢吱声。
玉成烨见他们争吵,忽的脸色发白,心慌冒汗,连忙哀求道:“别吵、别吵架,我说、我说,我父母不
让我和范兄来往,得知范家犯了事,我母亲就警告我说,父亲才给我请封了世子,越发不能惹父亲生气,就让人盯着我哪里也不许去,可我和他好了一场,既无能为他收尸,难道连烧纸都不能吗?于是日夜寻找机会,可巧今日盯我那个小厮吃坏了肚子,我就偷跑出来,范兄说过,他最喜欢在家里的荷塘水榭读书,推开窗就能赏荷,我就想着,倘若范兄魂魄还在,必会在此处流连,就在这里给范兄烧了纸,敬了香,巴望着再见一面,质问他一句,因何不入我梦与我告别一回。”
话至此处,泣不成声。
慕容鸾音见他哭的这样情真意切,也陪着落泪。
萧远峥见她如此,心中无可奈何,叹一口气,道:“别哭了,送你回家便是。”
慕容鸾音擦擦眼泪,横他一眼,“你这还像是一句人话。”
玉成烨抽噎道:“求、求你们别惊动了我父母。”
慕容鸾音安慰道:“你既是偷跑出来的,我们只把你送到郯国公府附近便是。”
“多谢。”
片刻后,一行人从角门走出范宅,赫然就见正门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前檐上挂着两盏红灯笼,车旁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婢女,玉成烨一见那婢女就又哭起来,“完了,我母亲追来了。”
萧远峥与慕容鸾音对视一眼,联袂走上前去见礼。
“大理寺卿萧远峥携妻拜见郯国公夫人。”
车内传出一道沙哑的女声,“免礼。出来的匆忙没有梳妆,就不下车与你们寒暄了。孽子,还不快上来与我一块归家更待何时?”
玉成烨连忙软手软脚爬上马车,进了车厢就挨了一巴掌。
慕容鸾音听那声音都替他疼了一下子。
随即,郯国公府的马车就像一阵冷风似的刮走了。
“咱们郧国公府没得罪郯国公府吧,这位国公夫人有些无礼了。”
“不必理会。”萧远峥把慕容鸾音抱上马车,自己也翻身上马,“回府。”
却说被留在瑞雪堂的茯苓,眼见天都黑了,慕容鸾音还没回来,一面悬着心一面把晚食提了回来在茶炉子上温着,还把茶奁里的茶水倒了,换了一壶热热的白开水。心里想着,若是碧荷还会考虑到什么,就又去暖阁检查了一遍慕容鸾音晚上偶尔会用上的紫檀木小鹿马桶,掀开看了看,见里面香粉撒的少了,又去找来香粉重新撒了一遍。
弄完这个,又到院门口去张望,这一回她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连忙回屋去带着小丫头们摆饭。
慕容鸾音一回来,看见几上还摆着一碗红烧牛肉,就摆手道:“我不吃了,快倒杯水来我喝。”
萧远峥知她应是在慕容家吃过了,就自己坐到榻上吃起来。
慕容鸾音接过茯苓捧来的釉里红葵口杯,一口气喝净就道:“再来一杯,把茶壶也拿来。”
茯苓愕然,不禁看向碧荷。
碧荷笑道:“几上那碗红烧牛肉是家里夫人送来的不是?”
“是,我正要和姑娘说呢。”
“不必说了,姑娘是在娘家吃了一顿回来的,吃多了,咸着了。”
慕容鸾音又喝完一杯才笑道:“阿娘今日炖的红烧牛肉稍咸了一点。”
萧远峥听着她们主仆说话就夹起一块吃了,道:“不咸。”
慕容鸾音白他一眼,“我们口味不同,自然感觉咸淡就不同,我偏说咸了,你别吃我瑞雪堂的饭,回你的静园吃去。”
萧远峥不作声了,捧着碗自顾自吃饭。
第29章 第029章瞎眼弃妇一时饭毕,……
一时饭毕,夫妻二人各自洗漱更衣后,一个去了西暖阁,一个去了碧纱橱,碧荷听见“熄灯”的命令,就带着冬葵进来把灯熄了,把两边纱幔放下,轻手轻脚关上门退了出去。
萧远峥连日来奔波,已是疲惫,便把床头灯也熄了闭目睡觉。
却不想,暖阁里的慕容鸾音白日里在娘家饱饱睡了一觉,这会儿一点困意都没有,亮着灯,一会儿是拉抽屉的声音,一会儿是喝水的声音,一会儿又是翻书声。
萧远峥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开口提醒,暖阁里就寂静了下来,他就两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忽的,那边隐隐传来一阵哗哗流水声,萧远峥眼睛闭着,禁不住就想到她的湿软香滑之处,喉结就上下滚动了一回。
却说慕容鸾音,小解后,盥了手,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仍觉精神抖擞,竖起耳朵却听不见碧纱橱里有一丁点的动静,心里就想着,我睡不着,如何能让你安睡,就端起床头的琉璃莲花灯拨开纱幔走到他这边来。
待得拨开他的床帘,举灯往他脸上一照,果见他睡着了,睫毛低垂,又浓又密,鼻梁高挺,唇色殷红,只要不睁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冷眼睛,依旧是个朗艳如玉模样。
慕容鸾音毫不心软的捏住他的鼻子,不许他呼吸,迫使他醒来,“你把从范成德家取回来的那幅画放哪儿去了?”
萧远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缓缓睁眼灼然盯着她,“你要那幅画做什么?”
慕容鸾音作势倾倒琉璃灯,要把蜡泪滴他脸上,“松开。”
萧远峥松开她手腕,坐起来拿走她手上的琉璃灯放到床头,“这么晚不睡,你来找我生孩子吗?”
慕容鸾音一霎涨红脸,“我知你心里急着让我生,生完了好搬走,但你先别急。我想到看过的话本里面有个情节,江湖骗子会用姜黄水在白纸上写字,干了以后再用碱水一喷就会显现血红的字,以此来哄骗百姓有恶鬼作祟,那幅画那般邪性,喷上碱水试试,说不定会有收获呢,我是好心想帮你破案。”
萧远峥嗤笑,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慕容鸾音的脸更红了,往脚踏上一坐就道:“我就是睡不着,你也别想睡,你讲个故事哄我。”
萧远峥重新躺下,拉高锦被,两手交叠于腹,“可以讲,你拿什么换?”
慕容鸾音自以为也看穿了他,当下冷笑一声,就跑到暖阁抱了自己的合欢绣被和鸳鸯香枕来,撵他往里面睡,自己睡在外面,并不稀罕和他脸对脸,而是侧身向外躺着,“你给我讲范成德的故事吧,我挺好奇他都官至吏部侍郎了,怎么还会信邪教,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把脑子读坏了不成,讲好了,我就给你。”
她一来,满帐子就都是幽微的花香气。
萧远峥望着床顶唇角微翘,“范成德,京城本地人,家住在西城大槐树巷,五岁时,他父母给他买了一个大五岁的童养媳范绣娘,范成德十三岁上父母相继亡故,他与范绣娘相依为命,范绣娘为了继续供他读书考学,没日没夜的刺绣,把眼睛熬瞎了。”
慕容鸾音听到这里不免心生悲愤,“你别说,我猜一猜,那范成德定是一朝考中之后就迎娶了高门贵女把糟糠妻抛弃了,是也不是?”
萧远峥梳理着关于范成德的一切信息,道:“是。范成德天资不错,苦于家贫而无名师指导,但他二十六岁时钻营到一个文会上充作端茶倒水的茶博士,被张阁老相中,特允他到张家族学旁听,张阁老本人很重视自家的族学,故此每旬都会亲自去讲课,如此两年后,范成德就考中了榜眼,张阁老得意于自己慧眼识珠,越发想把范成德这匹千里马绑在张家这条船上,故此就向范成德透露嫁女之意,范成德回家就休了糟糠妻,彼时,范绣娘已为他生育了两子,眼睛也完全看不见了。”
“我猜着就是这样。当范绣娘正在为夫君考中榜眼而高兴,当她心里想着,终于苦尽甘来时,未曾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这于范绣娘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该多伤心,多愤怒啊。”慕容鸾音落下泪来,“负心薄幸男儿郎,都不是好东西。”
萧远峥掀开自己的竹青锦被,挪到慕容鸾音的合欢绣被里,搭了一条胳膊到她腰上。
慕容鸾音
一把给他撂开,没好气的道:“没讲完呢,不许动我,后来呢,范绣娘眼睛瞎了,何以谋生?不会、不会死了吧?又或者被范成德人不知鬼不觉的害死了?”
“那倒没有。”萧远峥侧身挨着她,一手拄着头,另一只手就轻放在她酥软的腰肢上,“范成德还有点良心,把老宅给范绣娘居住,又找了个孤儿给她做婢女照顾她饮食起居,每月还会亲自给她送东西,吃的喝的用的,无所不包。”
“虚伪。每月都去作甚,戳范绣娘的心窝子嘛,明明是自己一手供养出来的夫君,转头却成了别人的,呕死了。”
萧远峥抚摸的动作一顿,是啊,每月都去送东西,有必要亲自去送吗?旧情难忘是瞎扯,但……范绣娘于范成德而言,除了是妻,还是他两个儿子的生母,更是姐姐,是母亲?若从挚亲的角度考虑,范绣娘就是他能信任的人。范绣娘那里是郭照去查问的,笔录上写着,范绣娘得知两个儿子都死了以后,日日以泪洗面,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或许,明日一早他应该亲自去范家老宅查问一遍。
今夜慕容鸾音上身穿的是一件杏黄色妆花纱交领短衫,下面是一条雪白色纱裤,不知何时系带已全被解开。
萧远峥紧贴着她后背,在她耳畔哑声低语,“讲完了。”
“还不行。”慕容鸾音腿儿绷直,抓着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背喘息,“你告诉我范绣娘住在那个巷子里的哪一户宅子?”
萧远峥不语,只把她纱裤扔到了床下。
一霎,淡青色的帘帐簌簌颤起来,波纹晃荡不休。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慕容鸾音浑身酸软入了梦乡。萧远峥在她颈侧深吸了一口,仍是抱着送回了暖阁。
一夜再无别事。
翌日,晴空一鹤排云上。西城,大槐树巷子,一眼望去都是黄泥石墙,蓬门荜户,只其中第三家是青砖大瓦房,黑油大门配锡环,门前还有如意纹抱鼓石。
彼时,邻居门口站着两个抱孩子的大娘,一个梳着包髻,包了一块酱红色布帛,一个戴着银球簪,正交头接耳说范家的事儿,忽的那戴银簪的往巷头一瞥,就见一辆贵气的璎珞车驶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装满东西的骡子拉的大板车,直接越过她们,在范宅门前停了下来。
梳包髻的大娘眼睛就盯着那个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车夫了,穿一身青灰色短褐,虽是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高腿长,弯身放下车凳时,那腰看起来劲瘦有力,勾引的人转不开眼去。
又一时,从车上下来两个穿绸着缎,模样俊秀的姑娘,就在戴银球簪的大娘以为是两位小姐时,紧接着又下来一个,这一个甫一露面,大娘就知自己猜错了,原来那两个是婢女,这一位艳光四射的年轻美少/妇方是女主子,大娘立时就被女主子那满头的金嵌宝首饰晃花了眼。
慕容鸾音扶着萧远峥的手臂才落地,就轻拍他竹篾斗笠一下子,颐指气使道:“还不快去叫门,等我亲自去嘛。”
萧远峥微抬斗笠,睨她一眼,转身去了,敲了几下里头无人应答。
梳包髻的大娘连忙抱着孩子上前,极为热情的道:“这位车夫小哥儿,你别敲了,这家里只剩一个瞎眼弃妇了,原先服侍她的那个婢女,前两日卷了财物跑了。里头那个瞎眼的,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慕容鸾音走到萧远峥身畔就望着大娘道:“你们既知道她如今只一个在里头,就没想着进去瞧瞧吗?”
这时戴银球簪的大娘就插话道:“自从她家重盖了老宅,换了门楣,就不与我们这些穷邻居来往了,她家富贵时不搭理我们,一朝跌下来,我们又凭什么上赶着问候她。我瞧贵人拉了一车的米面粮油,可是要给她的?”
“是。”慕容鸾音道:“听说了她的平生遭遇,心生怜悯,又知道范家被灭了满门,她无人供养了,就想着给她送些实用东西,再给些银子。”
银球簪大娘就道:“贵人既是好心,不如让你的下人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我们也跟着进去瞧瞧,好知道她是死是活,活着就罢了,若是不幸死了,我们可得告诉里甲去。”
萧远峥一听就向站在骡车旁的赵荆阎大忠使眼色。
二人早就经验丰富,走向墙根,一个踩着一个的手掌跃上了墙头。
不一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第30章 第030章慈悲观音范……
范成德这老宅是两进院子,进去后迎面就是一座影壁,上面浮雕着一幅图,图上有一尊坐在莲花宝座上的观音,观音左手托着玉净瓶,右手捏着杨柳枝,正将甘露水撒向一个男子头顶,那男子头戴儒巾,穿着襕衫,两手合十跪在观音脚下,神情十分虔诚。
慕容鸾音见萧远峥驻足观图,她也跟着看了两眼,立时就纳闷起来,“这个范成德越来越有意思了,在自己富贵大宅子里挂邪性的《伏羲娲皇图》,在这二进小宅里又立下一座正经的慈悲观音影壁,你说他究竟是信了邪教还是佛教?”
“暂不能下定论。”萧远峥说完这句就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两个抱孩子的大娘,“敢问二位贵姓?”
梳包髻的大娘立马抢答,赔笑道:“我娘家姓包。”
戴银球簪的大娘见眼前做车夫打扮的青年竟敢和女主子站的那般近,站在一块时,两人的相貌又那般匹配,心里就有些犯嘀咕,闻言也赶忙道:“我娘家姓于。”
萧远峥就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范绣娘的婢女卷了府内财物跑了的?”
于大娘就道:“两天前的早上,我抱孙子到门口玩,瞧见她家大门是敞开的,门槛上还掉了一件绿绸裙子,我心里奇怪就进去瞅了瞅,这一瞅不要紧就见她家的屋门都是开着的,屋里头被翻的乱七八糟,我就赶紧去告诉了里甲,里甲报了官,来了俩捕快,在大衣柜里找到了范绣娘,那范绣娘像是吓傻了,捕快问她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是哭,钱财和婢女都不见了,捕快就说定是婢女卷钱跑了,我们左邻右舍的凑在一块说闲话,寻思也是这么个情况。”
彼时,一行人已进了垂花门,到了正房门口,房门推不开,从里面拴上了。
萧远峥就示意赵荆踹门,自己则走到院子里查探,东西厢房的门都是敞开的,东厢房里堆着码放整齐的柴火,有灶台、茶炉子,瓜果蔬菜等做饭所需之物,显见是厨房,西厢房分作了两半,一半垂着不透光的纱幔,一半像是充作库房用,地上放着几个空的大板箱,地上丢着些不值钱的纱料,很像是小偷把值钱的东西一卷而空的现场。
萧远峥拨开纱幔往另一边瞧去,就见里头有一张架子床,床上枕头被褥俱全,有一套桌椅书架,上面整齐放着许多书籍,地上铺着一块湛蓝色厚毡毯。
忽的,正房中传来两个大娘的破口大骂声,萧远峥放下纱幔走出西厢房就见慕容鸾音抱着个孩子,捂着口鼻疾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碧荷,碧荷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
萧远峥紧走两步,上前看着她道:“怎么了?”
慕容鸾音指指正房卧室就道:“那个范绣娘还活着,就是、就是……”
萧远峥见她眉尖蹙起,一副犯恶心的样子,稍微一想就道:“无人照顾之后,浑身脏污?”
慕容鸾音猛点一下头,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才接着道:“她窝在床上,把床当做了净房,不止如此,还、还弄的到处都是。你先别进去,我答应把带来的米面粮油分那两个大娘一半,让她们帮着把范绣娘收拾干净了你再盘问。”
就在这时,慕容鸾音怀里的孩子瞅着她耳朵上金光闪闪的金石溜耳坠子好看,一把就揪到了自己小手里。
萧远峥也不曾想小孩子的手那般快,听得慕容鸾音呼痛,连忙抓住小孩手臂,去掰她
小手指,冷声呵斥,“放手。”
慕容鸾音连忙道:“你轻点,小孩儿的手指嫩,别给人家掰折了。”
少顷,小孩到了萧远峥怀里,这小孩不过两岁大小,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待得与萧远峥对视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慕容鸾音揉着自己的耳垂,连忙拔下自己头上一只迎风会颤的金蝴蝶簪塞她手里,哄道:“别哭、别哭,看,会动的蝴蝶。”
屋里的包大娘听得自己孙女的哭声还当是被贵人嫌恶挨打了,急忙出来一瞧,正瞧见慕容鸾音把金蝴蝶往她孙女手里塞,心里一喜,快步走上前来就咧嘴笑道:“那范绣娘太腌臜了,得给她洗个澡,我这就回家去烧热水提来,贵人放心,我还把我儿媳妇叫来,保准把范绣娘洗的干干净净的。”
话落,抱走孙女就兴冲冲的向门外走去。
萧远峥望着那个一溜烟就跑没了的包大娘,道:“她不会回来了。”
慕容鸾音整理好胳膊上的披帛,笑道:“我赌她会回来,会带来一个帮手和热水。这个包大娘自己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衣裳,小孙女却穿着一身簇新的,倘若不回来,也没什么,我只当日行一善。”
萧远峥瞥向她被扯过的那只耳朵眼,有一点红,就道:“疼吗?”
慕容鸾音撩起眼皮白他一眼,“我疼我的,干卿何事。”
二人正打眉眼官司呢,进来一个腰粗屁股大的年轻妇人,也穿着一身打补丁的麻布衣裳,袖子卷到臂肘处,腰上系着灰布围裙,低着头就慌忙钻进了厨房,一阵捣鼓后就升起了炊烟。
慕容鸾音欢喜不已,“我赢了,定是包大娘的儿媳妇无疑了。”
果不其然,又过一会儿,那包大娘就提着一桶热水回来了,脸上笑容满面,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范绣娘被洗干净换了干净衣裳,梳了头,也吃了一顿饭,就被安排在院子里坐着。
慕容鸾音把米面粮油分了一半给于包两个大娘,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萧远峥打量范绣娘,但见她四十来岁年纪,头发乌黑,除了眼睛看不见,能看出范成德给她找的那个婢女素日里把她照顾的不错。
慕容鸾音见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就柔声安抚道:“你别怕,大理寺卿萧大人,萧青天你可听说过?现如今萧大人就站在你面前,他知道你的婢女卷了你的钱财跑了,会帮你追回来的。”
范绣娘蓦的抬起头来,睁着一双覆满白翳的眼睛四下里乱找。
萧远峥就出声道:“范绣娘,我方才去你的卧房看了看,你的婢女为了照顾你,应是和你睡在一起的,对吗?”
范绣娘听见萧远峥的声音后,准确的看向萧远峥站立的方向,两手攥在一起,不吱声。
萧远峥见状又道:“我听闻一般眼睛瞎了的人,耳力会十分敏锐,你的婢女失踪时,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范绣娘慌忙低下头,身子抖的愈发厉害。
萧远峥微翘唇角,又接着道:“方才那两个大娘说,捕快是在衣柜里找到的你,可见你一定听到了。你应该也清楚,凶手把婢女从你身边弄走,或许已经被杀害了,是为了让你自然而然的死亡。你把卧房里涂抹的到处都是屎尿,想必是为了活命,你还是想活下去的。”
慕容鸾音在旁听他如此一说,满心里敬服,“你怎么知道婢女是被弄走,或是被杀害了,怎么就不可能是卷钱跑了呢?”
萧远峥就道:“其一、婢女是孤儿,除了范宅无处可去;其二,此处最值钱的是这座宅子,婢女若果真是背主之人,完全可以养死范绣娘后霸占,养死一个瞎子很容易;其三,婢女却把范绣娘照顾的很好,而且我在她卧房床头柜里发现了……”
就在这时范绣娘忽然道:“您别说了,我信了您是萧青天萧大人。两天前,天擦黑,谷雨在院子里劈柴,起初我还能听见劈柴声,后来就没动静了,再后来我就被打晕了,等我再醒来我就听见有翻箱倒柜声,我害怕就爬进衣柜里躲了起来。除了这些,关于范成德的事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从他把我休弃后,只把我当个老猫老狗养着不让人戳他脊梁骨罢了。”
慕容鸾音心里正好奇萧远峥在她床头柜里发现了什么呢,又听她把自己说成老猫老狗,禁不住就替她鸣不平,“你为供他读书熬瞎了眼睛,他本该把你供在堂上,却让你下了堂,何其忘恩负义,你瞧,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终究让他遭了报应。只可恨,不知道他信了邪教还是佛教,甘心情愿被人驱使,他死了,驱使他的人却怕你知道什么,有心置你于死地,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是危险,不如你跟我走吧,我是萧大人的妻子,也是郧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庇护你绰绰有余。”
范绣娘嘴唇嗫喏,犹豫不决,忽的捂住脸哭道:“我的儿子们死了,谷雨怕是也死了,我一个瞎子还有什么好活的,昨天晚上我都摸到井沿上了,又怕井水浅淹不死,怕自己掉在井里活活饿死,怕这儿怕那儿,就是下不去决心。”
慕容鸾音陪着落泪,哽咽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想活下去又不丢人,不必如此。我会些医术,我给你把把脉吧。”
说着话,走到范绣娘面前蹲下,拿下她被眼泪打湿的手就摸脉。
冬青见状,赶忙去屋里找了一张干净的小方凳端来,送到了慕容鸾音臀下。
范绣娘感受到慕容鸾音柔软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按压,又闻到自她身上透出的温软和煦的花香气,心头触动,哭道:“我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点什么,可我真的是没用的人,给不了你们什么有用的。”
慕容鸾音叹气道:“你只当我是在积德行善,你坦然受着便是,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范绣娘使劲想了想,犹豫着开口道:“我心里一直怀疑一件事,范成德活着的时候我还指望他养着就一直藏在心里,现如今他死了,我倒是可以说给你们听。”
萧远峥立时站直身子,“快说。”
“约莫是十六年前,我怀着晔儿的时候,隔壁搬来一户人家,说是贩卖皮毛料子的商人,商人有个守寡的女儿叫秋嫣然,和我同岁,起初打着和睦友邻的旗号来找我说话,三两次后又说要和我学刺绣,巴结着我,和我亲亲密密如同手帕交,再后来就和范成德勾搭上了,我才知道这个贱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一天晚上我就听见书房门嘎吱嘎吱乱响,那晚上又不刮大风怎么响成那样呢,我就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细听,那时候我的眼睛一到了晚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我就隐隐听见书房里传来秋嫣然的说话声,那贱人娇滴滴的说‘下回你去找我,下雨天那地道里渗水,把我的绣鞋都弄脏了’。”
萧远峥听到这一句,蓦的转头看向西厢房,问道:“范成德每月给你送东西,送的东西都放在何处?”
范绣娘一指西厢房,“都放在那屋里,原是他的书房。”
慕容鸾音连忙道:“你接着说,不刮大风,门怎么会响呢?”
范绣娘就木着脸道:“他两个抵在门上干好事。”
慕容鸾音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色泛红,黛眉轻蹙佯装认真思考,“所以你一直都怀疑你这宅子里有范成德和秋嫣然偷情的地道?”
范绣娘点头。
那边厢,萧远峥已带着赵荆阎大忠去西厢房找地道入口了。
萧远峥已是完全想明白范成德把贪污的大头赃物是通过什么手段运送给幕后之人了。
他每月给范绣娘送的东西是贪污所得的金银财宝,送到西厢房地道,地道那头有人接应,再用装满米面粮油等物的相同的大板箱替换,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了赃物的运送。
那婢女谷雨,怕也是如此被弄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