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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06

1章决绝慕容鸾……

慕容鸾音哄得萧远峥把她送回慕容家,她一踏入自家垂花门,就把头上戴的小厮毡帽摘下来扔了。

萧远峥见她翻脸,忽的明白过来,脸色微变,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阿音……”

就在这时何赛仙急匆匆迎了上来,“阿音,你爹爹受辱了。”

慕容鸾音一听,连忙道:“发生了何事?”

萧远峥见岳母神色憔悴,显见是家中有事发生,就松开手,让她们母女二人先说话。

“姑爷来了正好。你们快随我来。”

一时,慕容鸾音萧远峥随着何赛仙到了祠堂门外,就见慕容韫玉正站在门外向门内焦急喊话,“爹,你不吃也不喝,真想把自己饿死不成,饿死了,事情就解决了?咱们慕容家的脸面就能挣回来了?”

“哥哥,爹爹怎么了,为什么把自己关在祠堂不吃不喝?”

慕容韫玉回头一看萧远峥来了,连忙走下台阶道:“妹丈,你来的正好,我爹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当街拽下马车,砸了家主玉佩,还被一个老婆子臭骂了一顿,我寻思着,你才升官啊,谁不知道我爹是你岳父。”

慕容鸾音见母亲哥哥都只眼巴巴的瞅着萧远峥,心里顿生气恼,想了想道:“爹爹受辱,他不好意思说,当时跟着爹爹的是谁,叫来问问。”

慕容韫玉这才看着慕容鸾音道:“是三七叔,他只听爹的话,爹不让他开口,打死他他也不会说。”

萧远峥就道:“先叫来。”

“行。你官位大,能吓唬住他也未可知。”

慕容鸾音心里却想,三七叔是家中世奴,只认家主,未必会怕萧远峥。

“哥哥,爹爹那枚世代传下来的家主药兽佩当真被人砸了?碎片可在?”

慕容韫玉悲愤道:“被砸的稀巴烂,我听到消息赶过去就看见爹跪在人群里,捧着碎末子泪流满面。”

慕容鸾音想到那块家主玉佩代表的意义,顿时眼眶通红,“砸的是玉佩嘛,砸的是我们慕容氏世代医家的招牌和脸面,何其恶毒。”

“我自然知道。”慕容韫玉羞愧低头。

这时一个身材瘦长,两眼乌青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走了来,跪下就道:“拜见夫人大爷、拜见大姑娘姑爷。”

萧远峥见状就道:“你这一身伤是忠心护主得来的?”

三七不答,跪向祠堂,以头抢地,嘶声哭道:“老爷,你放心,你前脚去了,三七后脚跟上。”

萧远峥一听,便知这不是普通家奴,不可威逼恫吓。

慕容韫玉见萧远峥犯难,就叹气道:“这是我家世奴。”

就在众人都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的时候。

慕容鸾音走到三七面前,抬起手来,手张开,坠下了一块墨玉药兽佩,“三七叔,在慕容家只有我和爹爹的玉佩,是立兽,不同的是,爹爹那块立兽鼻孔下有两条须子,我的这块没有须子,所以爹爹那块是家主佩,而我这一块是继任佩,三七叔必然记得,为什么这块继任佩在我手里。”

三七缓缓抬头,盯着那块在眼前的立兽,一抹眼睛就两手虚捧着,嘶声道:“记得、记得,是大姑娘习得了金针术,祖宗规定,后代子孙,传承了金针术的,才能佩戴墨玉立兽佩,金针术第一的为家主,不论男女。”

“是,这是祖宗为了确保慕容氏金针术能一直传承下去定下的规矩。爹爹亲口说过,我的金针术已经超过他了,那么按照祖宗家规,我本该是下任家主,三七叔,你倘若真心为了爹爹,你倘若认我,你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三七连连点头,“认!有大姑娘这番话,三七说出来就不算违背家主了。”

当即就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不漏的都说了出来。

三日前,庆和大公主疼爱的长孙腹泻腹痛,就让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来请慕容文博过府瞧病,那时慕容文博正吃午饭,就连忙说吃过午饭就去。

谁知半个时辰后,承恩伯府就派了车来接,说府中小公子咳嗽堵痰,急请慕容文博去救治,慕容文博让三七背上医箱就上了承恩伯府的马车。

那边庆和大公主等到黄昏不见慕容文博的影子,就派人来急催,待得知道慕容文博竟然先去了承恩伯府,庆和大公主大怒。

于是,就派人拦截慕容文博的马车,当街羞辱了一顿。

慕容鸾音听后就道:“这、这……爹爹怎能如此办事?”

三七连忙解释道:“不是老爷捧高踩低巴结承恩伯,是老爷忘了。”

“忘了?你是说爹爹把庆和大公主府的邀请忘了?”

“是。老爷被拽下马车,被大公主府的掌事嬷嬷痛骂哈巴狗的时候,还说不认识那嬷嬷,说那嬷嬷找错人了,那嬷嬷一听气的了不得,就说,午饭的时候才见过,转脸就不认人了,就骂老爷不是东西。”

慕容韫玉急着插嘴,怒道:“你一直跟着,怎么就没想着提醒一句,啊?!”

三七苦着脸道:“我以为老爷是顾虑着咳嗽堵痰那边危急,就先去了承恩伯府,哪里想到老爷是忘了。”

说到这里,三七急忙道:“大姑娘、大爷,老爷近日来多有忘事的时候。大概是五日前,老爷一个在边城军营做医官的弟子期满回京,到医馆看望老爷,老爷竟不认识,那弟子叫刘满园,是老爷比较看重的一个,刘满园一听老爷说不认得他,吓得脸都白了。我提醒了一句,老爷还骂我,执意说不认得,把刘满园撵了出去。还有一回,老爷在医馆坐久了腰疼,不想坐车,说要走着回家,老爷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老爷竟走到了相反的方向。竟仿佛不认得回家的路了。”

何赛仙和慕容韫玉听后,都慌了。

慕容韫玉急道:“爹这是怎么了,醉酒没醒吗?”

慕容鸾音闭目落泪,哽咽道:“病了,咱们家传医书上有记载,痴呆病。”

何赛仙顿时哭道:“我说过他无数次,我说你都手抖捏不住金针了,就把酒戒了吧,他不听,还说不喝酒手更抖,活着都没意思,我没法子,只得随他去了,都是酒水害得他。”

慕容鸾音想到痴呆病的其他症状,连忙道:“哥哥,快让人把门撞开,这个病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有危险。”

萧远峥一听,主动走到门前,撩起袍子,抬脚踹门。

谁知里头的慕容文博却大喊大叫,“不许进来!不许进来!”

“嘭”的一声门开了,慕容文博却涨红脸,慌忙往供桌底下钻。

慕容鸾音急忙入内,“爹爹,爹爹你别怕,你只是病了。”

“滚!都滚!”

何赛仙哭着去拉他,“你像什么样子,快出来,咱们有病治病。”

慕容韫玉也去帮忙,“爹,你出来。”

萧远峥却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往蒲团上一瞧,就轻扯了一下慕容鸾音的衣袖。

慕容鸾音望着他指的蒲团,一下子明了了,失禁,是痴呆病的病症之一,顷刻间悲从中来,泪落如雨。

“哥哥,我们出去,让阿娘留在这里照顾爹爹。”慕容鸾音一抹脸上泪痕,看向萧远峥,“你随我来。”

萧远峥从她踏入家门扔掉小厮毡帽那一刻,心中就隐隐不安,又见她拿出墨玉药兽佩和世奴说出了那样一番话,而慕容文博又得了这样的病,他心中隐隐的不安便化成了一泻千里的恐慌。

“阿音。”萧远峥蓦地握住她的手腕。

慕容鸾音垂眸望着他紧攥不放的手,轻声道:“松开。到我院子里说话,别在外头闹出来,让下人看笑话就不好了。”

萧远峥只得放手,随她去了她未出嫁时所居的院子。

她的院子是整座慕容府邸第二精致的院子,有三间正房,堂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杏林春暖”四个稚嫩的字,那是她第一次拿针刺穴就感知到气息流动时,慕容文博狂喜大呼,慕容氏金针后继有人,抓着她的小手,和她一起写下的。

慕容鸾音站在厅上,仰头怔怔看了一会儿,就道:“我骗了你。”

萧远峥连忙阻止她说下去,灼热的大掌抓着她两条手臂,“岳父病了,咱们把岳父岳母接到府中照料,你看如何?”

慕容鸾音轻轻摇头,“我回家了,就没打算再回去。峥哥哥,老公爷为何不许我踏出府门,我踏出府门了,他为何要杀我?怕我死了,你会殉情?你会吗?”

“你如同我的心脏。”

慕容鸾音戳戳他的心窝,眼睛一酸落下泪来,“所以你本心也想把我关在你的胸膛之内吗?可我不愿意了,你要撑起萧氏尊荣,我也有传承家族医术的重任。爹爹病了,被人所辱,慕容氏被砸了招牌,现如今唯有我可以把脸面挣回来。倘若你执意要把我带回去,听从老公爷的命令囚禁我,那我只有……”

话落竟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匕来,作势自刎。

萧远峥猛地攥住,顷刻间便有鲜红的血从他指缝中流出。

第62章 第062章撕碎伪装慕……

慕容鸾音见他指缝流血,心上一疼,慌忙松手。

萧远峥将短匕掷于地,垂袖掩血手,猛地环住她腰身,撞向自己腰腹,低头衔住她唇瓣就强吻起来。

慕容鸾音呜咽着挣了两下就放弃了,把这一吻当做最后的诀别,缓缓抱住他,热烈的回应。

二人拥吻,一发不可收拾。她酥软如水,他硬挺如火。两身烧灼,似要融化在一起。

可一个吻怎么够,此时此刻,萧远峥迫切的想要她,急切的确认她是爱他的。

他抱她到拔步床上,紧搂着蹭弄她耳朵,哑声嘶语,“我该拿你怎么办?”

慕容鸾音缓缓睁眼,望着自己折枝山茶的床帐,身子虽被他揉弄的舒软,心却如同一面镜子,镜子里都是做过的一段段梦境,她也从这面镜子,把自己看的清清楚楚,也把他看的清清楚楚。

“我有个四全其美的法子。你我和离,我另嫁他人,从此不复相见。如此,我不必被你囚困于内宅,郁悔而终;如此,白玉京就不会认为我是你的软肋,我才真正安全了;如此,你没了弱点,就可以放开手脚与白玉京斗;如此,老公爷再也不用担心你会为我殉情,你们也可以祖慈孙孝。只要你肯……”

“休想!”萧远峥再也听不下去,怒声打断,一双星眸早已猩红了,“慕容鸾音,你竟对我如此狠心?”

慕容鸾音抚着他的脸轻笑,“你曾经宁愿看着我在内宅中枯萎,也不愿意对我吐露一点爱意,生怕我得知了你爱我,以爱为名拿捏你,控制你,不是吗?”

“我没有。阿音,你不能用梦里发生的事情套在我身上!”

“好,不说梦境,就说昨日,昨日你没要求我为你牺牲自由吗?”

萧远峥蓦地喉头哽住。

慕容鸾音嗤笑道:“可是,只要你肯放手,我就不用牺牲自由,你也不用忤逆老公爷,我们都没有损失不是吗?”

此时此境,他们二人身子是紧贴在一起的,可萧远峥却觉得被万箭穿心,每一支箭都带走了他一点血肉,致使他的心空荡荡的。

“或许,你费尽心机谋我就是错的,你很应该把老公爷对你的教诲贯彻到底。女人而已,以你萧远峥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你招招手,就有数不尽的美人甘心情愿爬上你的床榻。你放弃一朵山茶,便有百花等着你,你不亏的。”

萧远峥摩挲着她香软的红唇,眼神木木的,只想知道,从这张小嘴里还能吐出多少支利箭来扎穿他的心。

“还有吗?”

慕容鸾音愣了一下,“什么?”

“你心里还有多少怨恨,今日一次性都说出来,我受得住,好过被你凌迟。”

慕容鸾音心口一堵,酸胀起来,泣声道:“你没听懂吗?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肯放手,老公爷就不会再罚你,你便不用再受皮肉之痛,你也不必夹在我和老公爷之间挣扎恐惧,你就解脱了,我也能重回正轨,安安稳稳做好慕容家这一代的金针继任者,你我这场婚姻之盟,本就是错的!”

彼时,萧远峥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痛的麻木了。

“阿音妹妹,从我压制不住心底的渴求,谋娶你那一刻起,就没什么对与错,我想要你,娶到了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生要与我同衾,死要与我同穴。你尽可以用言语为箭,刺伤我,我心中越痛越是恨不得把你拆吃入腹,夜夜占有。”

话落,便是阵阵裂帛声。

他常年习武,手上茧子厚重,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慕容鸾音就哭着喊疼。他稍作清醒,吻她泪珠,如一只彻底撕碎伪装的疯蝶,揉花吮蜜,食之痴狂。

门外,金乌西坠。

慕容韫玉找到杏林院来,就见碧荷正在门槛上坐着,戴着小厮毡帽,穿一身青衣冻的瑟瑟发抖。

“碧荷,你怎么穿这一身,冻得这个样儿怎么不进屋里去?”

碧荷连忙站起来拦在前头,赔笑道:“大爷,这会儿世子爷和姑娘在屋里说话呢。”

“说什么话,还要避着你?”

慕容韫玉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慕容文博的病,没往别处想,绕过碧荷就要往院子里走。

碧荷一把拽出他的大袖,“大爷,府里老公爷似是不满咱们家姑娘,不许咱们家姑娘踏出国公府的大门,姑娘是哄着世子爷,扮成小厮才得以逃回家来,大爷且等等,等世子爷和姑娘在里头闹明白了,您再来。”

慕容韫玉将信将疑,“不可能吧,舅外祖一向疼爱阿音,怎么就忽然要禁阿音的足了?”

“奴婢知道的也不多。还是等姑娘和世子爷完事了,让姑娘和您细说。”

慕容韫玉此时方隐隐明白过来,往紧闭的屋门看去一眼,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勾缠在一起的动作。

碧荷顿时涨红脸,连忙解释道:“一开始真是商量事儿来着……”

慕容韫玉“啧”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不久后,就有一行仆妇走了来,有的抬着火盆和茶炉子,有的提着食盒和热水。

碧荷见状大喜,忙忙都接进了院子里。

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柳梢时。

卧房里,拔步床内点了灯。

慕容鸾音的唇瓣被亲的红肿润泽,她揪着绣被盖在自己身上,眼睛红红的看着萧远峥,“我本想着和你做个彻底的了断,偏你又发疯欺负我。那是你祖父,不是我祖父,他姓萧,我姓慕容,他管不到我头上。我不管你想怎么样了,反正我不会回去,你被他上刑,我不会心疼你了,你自求多福。”

萧远峥不言语,摸向她的肚子。

慕容鸾音知道他在想什么,立马道:“倘若怀上了,就跟我姓慕容,我教他金针术,继承我慕容家的衣钵。反正我慕容家祖宗有规定,即便是外嫁女生的血脉,只要改姓慕容,就可以传承我家金针术。”

“倘若真有了,便是我的嫡长子或嫡长女,岂能改姓。”

“怎么不可能。只要我不跟你回府,老公爷很快就知道我们忤逆了他,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不认我生的是他重孙子,也是可能的。他以前也那么抓挠自己的胳膊吗?昨日我就发现他把自己挠的一道道都是血檩子,仿佛一点都不知道疼。皮肤痒成他那个样子,是病到体表了,你留心一下。”

“祖父重子嗣,他不会不认。”萧远峥把慕容鸾音搂到怀里,抚着她滑腻的脊背道:“你不许再提你那个‘四全其美’的法子。你想留在慕容家,就住些日子吧,祖父那里我会想到解决之法的。”

慕容鸾音贴向他胸膛,抚着他胸前烙痕,哽咽道:“若是让我发现,你又屈服于他,添了新烙痕,我真就与你一刀两断。你已经是堂堂宰辅了,你明知他有病,就该给他治,而不是还像少年时那样,屈服于他的淫威。”

萧远峥听了,心头酸涩饱胀,吻着她发顶,哑声应“好”。

是夜,月色如银,萧远峥留宿慕容家,未归国公府。

国公府,采篱园。

一大早,萧长生就让黑伯把他推到池塘边上,吵着要喂鱼。

这寒冬腊月的,水都结了冰。

但主子有命,黑彧不得不抱起大石头砸冰。

“咚咚”两声,冰面破了一个大窟窿,惊的躲在水下的锦鲤都苏醒过来。

萧长生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舔舔嘴,一把鱼食撒下去,数十条锦鲤都聚到池边争抢,水花四溅。

不知何时,萧远峥走进了园子,与他隔着池塘,一同观鱼。

“主子,世子爷回来了。”

“看见了。”

于是,黑彧拍拍身上浮土退避一旁。

“峥儿啊,你是不是以为我坐轮椅了,就眼睛也瞎了,耳朵也聋了,国公府就以你这个世子爷为尊了?”

“不

敢。”萧远峥躬身道:“祖父,我把阿音送回慕容家了,又把赵荆阎大忠指派给她做护卫,她在娘家和在府中一样安全。”

“我昨日才说,不许她踏出府门一步,你当日就把她扮成小厮带了出去,还同她一起夜不归宿。从前竟觉得那丫头娇憨乖顺,我真是眼瞎了。来,你跟祖父说说,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就挑动的你忤逆我。”

萧远峥望着冰窟窿里那些争相抢夺食物的锦鲤,斟酌片刻才道:“祖父锻造的我,难道不知我的脾性?”

萧长生冷笑,蓦地把鱼食带碗全都砸给了鱼。

顿时,便有一条黑白花锦鲤被砸的翻了肚皮。

“你的确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但同为男人,我知道枕边风的威力!我原本还对她有些祖孙之情,但现在,我恨不得抽她的筋扒她的皮!”

萧远峥缓缓抬眸,直视萧长生,“祖父病了。”

萧长生蓦地僵住,一瞬暴怒,“我没病!我好着呢。孽障,你休想让我被迫‘生病’,好借着这个由头把我关起来!我还是郧国公,你做不到一手遮天!”

萧远峥没想到他反应会这样激烈,心中生出异样来,顺势道:“昨日我瞧见您抓挠手臂,把手臂抓的都是血檩子,这是病到体表了,祖父不可讳疾忌医,不如让阿音给您诊诊脉?”

第63章 第063章只身入局“……

“从现在开始,慕容鸾音就是我的仇人!”萧长生颧骨赤红,眼神阴鸷,“但凡她到我跟前,我就活吃了她!”

此话一出,萧远峥既震惊又悲愤,“何至于此?”

萧长生喉头滚动,咽下一大口口水,眼神却在那一刹那间露出恐惧来,为防被萧远峥察觉,他慌忙看向池中锦鲤,大声怒喝,“我没病!我只是腿脚不便,多日没沐浴导致的瘙痒,仅此而已!看在你姑祖母的份上,我饶她一回,你快把她弄回府,我亲自看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你与白玉京多次交锋,难道不知这邪教的恐怖之处吗?快去!若是晚了,说不得她吃一口甜糕都会中毒而死,就像你娘一样,馋嘴的贱妇,人家知道她喜食河豚脍,就弄个酒楼出来,打出鲜河豚的招牌,她自己就巴巴的去了,那一去就把命丢了,她死不足惜,那馋嘴贱妇竟把我用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也带走了,我的璟儿啊——”

话到此处,萧长生仰面嚎哭。

萧远峥见他如此情状,想到父母之死,心头酸疼,陡生恐惧,他不能失去阿音妹妹。想到此处,蓦地攥紧拳头,背过身去,脱口就道:“我立马去把阿音带回来。”

话落,大步离去。

萧长生缓缓止住哭声,瞥着萧远峥走出园门,把袖子一撸,两手化爪就拼命抓挠起来,手臂、胸膛、脖颈,他只觉得浑身似有万蚁啃咬,痒的他恨不得把皮肉一口一口咬下来吃掉!

吃掉……

萧长生看向聚集在脚边争食的鲜活锦鲤,弯腰伸爪,一把抓起一条就放在嘴里撕咬起来。

侍立在侧的黑彧瞳孔骤缩,惊在那里。

却说萧远峥踏出采篱园后,走出去十几步,脑海中蓦地想起慕容鸾音的质问:

“你本心也想把我关在你的胸膛之内吗?可我不愿意了……”

萧远峥猛地闭上眼,不得不叩问本心,祖父已老,国公府早已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从始至终不只是祖父恐惧白玉京的无孔不入,也是他的恐惧,是他恐惧会像父亲一样,痛失挚爱,心碎而亡。可他不能死,撑起萧氏门楣,延续祖宗尊荣,是祖父自他幼时就凿刻到他心壁上的符咒,驱动的他一往无畏,步步登高。

可阿音不愿意顺从他了。

想到慕容鸾音决绝的神情,以及她试探性的那所谓“四全其美”的法子,只要一想到她躺在别人身下,洞房花烛的画面,他就心痛欲死。

休想!休想!那是他从小就圈定的妻子。

萧远峥蓦地睁开眼,一咬牙,转身又向采篱园走去。

走至柴门,向内望去,却见萧长生两手抓着一条锦鲤放在嘴上啃咬,锦鲤吃疼,鱼尾疯狂拍打他的脸,血水迸了他满脸。

“祖父!”

萧远峥急速奔至萧长生面前,一把夺下锦鲤,就见锦鲤的身子已经被吃掉了一个血窟窿。

“给我!给我!我浑身都痒,痒的想死!”

萧远峥岂能给他,连忙甩进了池塘。

萧长生仿佛疯了一般向池塘扑去。

萧远峥和黑伯慌忙拦住,把他死死按在轮椅上。

“黑伯,祖父这是怎么回事?”

黑彧张口结舌,看着萧长生死死瞪着他的狰狞表情,不敢开口。

“祖父,你真的病了,究竟是什么病?”

萧长生一点点舔掉嘴边的鱼血,稍稍缓解,喘着粗气,激动的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嘉懿太子得的是什么病了。不、不是病,是毒。”

“原来、原来嘉懿太子当时承受的是这样的滋味,怪不得他会自戕。”

慢慢的,萧长生激动的情绪平复,面露死气。

萧远峥听了,面露震惊之色,“什么,嘉懿太子是自戕?”

就在这时萧长生再度面露狰狞痛苦之色,“峥儿、峥你让我吃两条活鱼,待我骨头缝不痒了,我都告诉你,我没时间了。”

萧远峥禁不住看向他敞露的胸膛,只见上面遍布血痕,每一道都似挖掉了一条血肉。

“黑伯,祖父身上这些都是他自己抓出来的?”

“我、我也是才知道啊。”黑彧心疼的手足无措,忽的想到什么,震惊道:“您说夜里鸟叫吵的您睡不着,就放生了,不会是被您吃了吧?”

“我要喝血,吃生肉,吃人肉!”

萧长生痒的受不了,浑身扭动,大喊大叫,哭嚎道:“黑彧,你救救我、救救我,让我吃。”

黑彧再也忍不住,跳进池塘就用衣摆兜了一兜的活鱼扔上岸,哀求道:“少主,您让主子吃吧。”

萧远峥慌忙松开萧长生,踉跄后退。

萧长生一下子从轮椅上摔下,趴在地上,逮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大口大口啃食起来。

一边咀嚼,一边贪婪的吸吮流出来的血。

“黑伯,祖父以旧病复发为由,离府常居郊外道观,口头上说是闭关修道,谁也不见,可真相是什么?祖父已成这般模样,你还要隐瞒吗?”

黑彧站在冰窟窿里,猛地掬起冰水洗一把脸,心一横,就道:“主子心心念念就是找出白玉京,为璟少主报仇。可自从十一年前白玉京弄出了那许多事后,就销声匿迹。主子遍寻不得,就有些疯魔了。就在道观里供奉了一尊地藏王菩萨,日日念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到此处,黑伯涕泗横流,再度掬水浇脸,强压着悲伤接着道:“偶然一回,碰见有乡里人往山上扔尸体,主子发现那些尸体都是女尸,被剖开了腹腔,取走了胎儿,主子暗中打听到了弥勒教,得知了弥勒教的教义,他就说,这教派如此邪性,万一和白玉京有关呢?就只身入局,随了一个独眼和尚去了,让我把守道观,唱空城计,怕我压服不住少主和老夫人,临行之前写了几分手书,还把国公印章留在了道观里,让我便宜行事。”

萧远峥蓦地道:“祖父发现的那些女尸是被扔进了一个坍塌的古墓里的吗?”

黑彧道:“我随主子缀在那些乡里人后面,亲眼看着他们抛尸,待得他们走后,我跳进洞穴大略看了看,似乎是个

古墓。”

萧远峥心想,发现剖腹女尸那座山,的确距离悬天观不远,竟是对上了。

忽的,萧远峥浑身僵硬,颤声追问,“你说,祖父随了一个独眼和尚去了?”

“是。主子给自己起了一个道号,幽冥道人。”

“还拄着一副铁拐是吗?”

黑彧诧异的看向萧远峥,“少主怎知?”

萧远峥缓缓跪地,双目猩红,“因为在西州,白玉京谋划围杀我时,有人向我递送纸条,向我示警,让我滚。祖父,这人是你吗?”

彼时,萧长生也不再伪装,瘸着腿爬上轮椅,一抹嘴上血迹,拢紧身上虎皮裘就道:“是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没必要再瞒着你了。”

“如此说来,您身上这邪病就是从弥勒教染上的?”

萧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嘶哑着嗓子道:“我收买了法藏,被他提携着入了教。如何能快速被信任,快速升上去呢,自然是与邪魔同流合污。于是,我通过残害孕妇,向教主朱梵山献上鲜活的九月胎,迅速被封为右护法。”

萧远峥顿时瞠目。

“至于我身上这邪病,是我骗得朱柄权的信任,他把我带入极乐圣境,迦楼罗王朱粲给我吃下了一粒长生丹,我迫切的想接近白玉京,找到仙主,屠杀之,这是我入地狱付出的代价,更是我残害了那么多孕妇胎儿该得的报应。”

萧远峥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祖父……”

“不必做小儿之态。我半截身子埋黄土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萧长生斜睨萧远峥,冷冷道:你只知道慕容青云收到了五色鹊来信,殊不知我才是第一个收到的。”

萧远峥震惊的无以复加,浑身冰冷。

“十一年前,春节,我收到五色鹊送来的纸条,让我谋害嘉懿太子,扶持鲁王为太子。我收到纸条的当日,就进宫求见陛下,陛下看后就重视起来,连忙布置人手保护太子,可就在收到纸条的第三日,嘉懿太子暴发出了‘疾病’,此病会让人浑身发痒,不是在皮肤,而是仿佛在骨头上,仿佛骨头缝里有万蚁啃咬,起初嘉懿太子喝兽禽之血,吃兽禽之肉可缓解,后来就不管用了,嘉懿太子发疯时就喊着要吃人。陛下疼爱嘉懿太子,就秘密下令把死囚弄进宫,嘉懿太子得知,于一个深夜,吞金而死。”

“原来嘉懿太子不是暴病而亡……”

“嘉懿太子是不想变成吃人的怪物,自戕而死。”萧长生取下指甲缝里塞着的鱼鳞,接着道:“就在嘉懿太子吞金自戕的当日,陛下失去理智,把生性愚钝的鲁王叫到跟前,一剑捅死。待得陛下回过神来,鲁王已经死透了,一日痛失二子,陛下悲痛欲绝,我劝陛下化悲痛为仇恨,把白玉京找出来碎尸万段。随后,白玉京又开始了。”

萧远峥木然道:“同年,正月十五阿音被掳,三月三姑祖父死在西州骏骨楼,腊月初八母亲死在关城鲸落楼,腊月十五,父亲心碎吐血而亡。”

“是。”萧长生面露悲痛之色,“年头,我失去挚友,年尾,我失去爱子。我想为他们报仇,可白玉京这邪教,却从此销声匿迹,我日日夜夜被思念和仇恨折磨,时常在想,一切源头都在我,倘若、倘若我遵从了仙君法旨,是否他们都会活下来……”

“即使再给祖父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祖父也不会遵从那狗屁的仙君法旨。”萧远峥铿锵道。

“也许吧。”萧长生看向萧远峥,“嘉懿太子尚且被白玉京毒害,何况区区一个慕容鸾音,你果真能护她周全吗?她若是死了,你果真能长命百岁吗?你爹和你都是我养大的,没有人比我清楚,你们父子是多么相像。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慕容鸾音步你娘的后尘吗?你知道怎样保全她,是不是?”

萧远峥不能回答,有鲜血从他攥紧的指缝中流出。

就在这时观棋找了来,甫一瞧见池塘边上满地锦鲤的尸体,而萧远峥垂头跪在萧长生面前,心里生畏,不敢吭声。

萧远峥却厉声道:“何事,快说!”

观棋慌忙跪地道:“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孟大人来寻您,说是狱中有要犯出了问题,有些邪性,请您过去看看。”

萧远峥趁此机会,站起身就急匆匆大步离去。

萧长生咧嘴冷笑,瞥见地上那些仿佛被野兽恶鬼啃咬过的锦鲤,胃里翻涌,吃进去的生肉和鲜血一霎都呕了出来。

黑彧连忙爬上岸,却慌张无措,哭道:“主子,我该怎么帮您啊。”

萧长生摇头,喃喃自语,“我不能、不能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绝不能。”

庆和大公主府,驸马杨虬修养之所,祈月楼。

彼时,杨虬望着空了的冰盘,打了个饱嗝,便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乱糟糟的头发。

一边梳头一边扬声对外面喊道:“打开窗户,我晒晒太阳。”

外头无人应答,但覆在窗户上的厚毡帘却被缓缓卷了起来,炽白的日光立时争先恐后爬上了杨虬的脸。当窗户也被打开,冷风也进来,与室内的暖气相撞,激的杨虬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生得玉白俊秀,年轻时,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有一年随着大公主参加宫里的除夕夜宴,被陛下笑评为仅次于慕容青云的美人。

如今年岁上来了,眼角也有了皱纹,但皮肤却比年轻时更白了。

杨虬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到耳根,痴痴的笑。

就在这时,一只鸟飞了进来,它的翅膀在逆光下闪烁着五彩的星芒,扑棱棱落在镜台上。

杨虬看着这鸟,颤着手解下了它腿上绑着的纸条。

一松绑,五色鸟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日午后,慕容文博清醒过来,就把慕容鸾音兄妹都叫到了跟前。

“坐。”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坐在慕容文博左下手位置第一把圈椅上,一个坐了右边的第一把圈椅。

何赛仙与慕容文博同坐一张罗汉床,虽是接受了他得痴呆病的事实,却仍旧愁眉不展。

“我昨日夜里清醒了一阵,就写了请求致仕的折子,一早就让管家送去了袁院使府上,请他替我转呈陛下。我这病,也见不得人了,若有慕名来求医的就说我得了手抖忘事的毛病,治不得病了。”

慕容韫玉连忙站起来道:“是。”

“家中产业,你祖母原本就直接交到了你手上,我病不病都不影响,只是从今往后我们慕容家就是纯粹的药商了,一会儿你就去把大门上那块御赐的大匾摘下来吧,慕容氏医术后继无人,再挂那块‘神医圣手’的匾额就是欺世盗名。”

慕容鸾音嚯然站起,面带薄怒,“爹爹,我难道不姓慕容,我难道金针术没超过你吗?”

“是又如何。”慕容文博直视慕容鸾音,板着脸道:“你真正独立给人看过病吗?还不是我和你娘带着你。”

慕容鸾音听了,腰肢挺直,微抬下巴,立时道:“在西州时,我在咱们家药铺坐镇,一个月来,粗略一算,我经手的病人也有四五十。”

慕容文博顿时哽了一下子,强硬道:“我已替你打算好了,从此后,你也不许再行医用针,你就乖乖做你的世子夫人去吧。”

慕容鸾音气笑了,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温声道:“爹爹为了培养我继承家传医术,可谓用尽心血,就这么白费了?代表慕容家家主的药兽佩被砸,脸面被踩踏,就这么算了?”

慕容文博垂下头,咬牙道:“你能

为了萧远峥荒废三年,再听爹爹一回话,彻底忘掉曾经所学,有何不可?!”

慕容鸾音一霎气红了眼,热泪滚滚落地。

慕容韫玉见状,登时气道:“爹,你从来都谨慎小心,一生除了行医问诊,家里其他事情一概不过问,现如今您得了病,索性妹妹的事情也别多管了,我们兄妹自会商量着来。”

慕容文博也落下泪来,怒道:“你们想怎么挽回脸面,难道要跑到大公主府门口,敲锣打鼓的喊叫,告诉世人,我慕容文博得了痴呆病,会尿失禁,变成傻子的痴呆病?!我不如一头撞死,再任由你们去!”

第64章 第064章娇宠着你兄……

兄妹俩听了他这话,如何还能站得住,慌忙往地上跪去。

慕容韫玉攥着拳头道:“爹,是我说错话了,您别生气。”

慕容鸾音没言语,只是哭。

何赛仙看着自己一双儿女跪地认错,心里泛疼,当即冷笑道:“慕容老爷,您打算怎么安排我呢?当初我待字闺中时,想求娶我的也有十来个,里头既有世家公子,也有清贵进士,我因何选了你呢?”

慕容文博撇开脸,含混道:“还说这些做什么。”

“阿音,你爹不答,你来说。”

慕容鸾音接过碧荷递来的帕子,擦干净眼泪就道:“阿娘说过好多回,之所以选爹为夫婿,首要原因就是仰慕慕容家的医术,嫁给爹算是志同道合,可以继续行医。”

“正是如此。”何赛仙看着慕容文博冷笑连连,“你得了病,不能行医了,就强迫着不许阿音行医,难不成你还想强迫着,也不许我行医?我给你脸了是吧!”

何赛仙猛地一拍炕几,怒道:“仗着确诊了痴呆病,仗着我们都迁就着你,你就想上天啊!阿玉阿音碍于孝道不好说你,我却不怕你,你这病从何处来?还不是因着你嗜酒如命!现在你知道丢人现眼了,早干嘛去了。”

慕容鸾音怕何赛仙说重了,慕容文博真想不开去寻死,连忙起身,站到父母中间拦着,小声劝道:“阿娘,别说了。”

“怎么,你怕他寻死是不是?”何赛仙冷笑,“放心,他惜命的很。”

何赛仙把慕容鸾音扒拉到一边去,接着道:“好些事儿我都没和你们说过,怕说了,有损他的父威。有段日子,他手抖的厉害,我实在生气就把他那些酒都砸了,他和我大闹一场,偷摸着到铺子里拿药酒喝,月底铺子掌柜来交账我才知道。慕容文博,你我夫妻这几十年,从没有为旁的事情红过脸,唯独在戒酒这件事上,你是死性不改,伤了我好几回心。今儿我偏要说,你得这个病,是你自己作死求来的!是你慕容文博砸了慕容家的招牌,是你慕容文博把自己的脸送到人家脚底下让人家踩的,你活该!”

慕容文博又羞又怒,耷拉着头,呼哧带喘。

“怎么,我说错你了?你不服?你恼怒?”何赛仙缓缓站起来,向门口走了两步,淡淡道:“既然我是仰慕你慕容家的医术才嫁进来的,现如今你要让阿玉摘下‘神医圣手’的御赐大匾,我还留在你家做什么,慕容文博,咱两个和离吧,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父子女三人顿时都慌了,兄妹俩慌忙又跪到何赛仙脚下,慕容韫玉拉住她的手,慕容鸾音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哭道:“阿娘,何至于此。”

慕容文博涨红脸,抬手遮住脸就哭道:“你们只知道我胆小谨慎,难道我是生来就胆小吗?我父亲是慕容青云,我母亲是清河县主,我外祖父是初代郧国公,我外祖母可是丹阳大长公主啊,我年少时也是身份贵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何赛仙听了,昂着头看向庭院虚空处,重重冷哼。

“仙娘,我只说两件事,你听了若还想和离,我成全便是。”

兄妹二人立时察觉到父母双方都需一个台阶下,对视一眼后,慕容鸾音连忙松开何赛仙的腿,起身就道:“阿娘,站着怪累的,咱们坐下听爹爹说。”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何赛仙搀扶到上面罗汉床上坐着。

慕容韫玉则是忙忙的使唤婢女们上新茶上点心果品。

少顷,一家四口都坐定了,慕容文博避无可避,就屏退左右,又嘱咐两句不可外传,这才开口说出来。

“其中一件事你们是知道的,七年前,谢淑妃和章贵妃利用七皇子八公主生病,作筏子争斗,我这个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成了遭殃的池鱼,被从三品院使的位置上撸了下来,成了末等医官,我不多说。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我怕自己病到最后,糊涂了,再把这件事抖落出来,会给家里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你们要防着我些。”

却原来在十一年前,正月里,那时慕容青云还在世,在一个大雪夜里,慕容青云把慕容文博叫醒,把他秘密带进了东宫,让他给嘉懿太子诊病。

嘉懿太子的表症是骨骼奇痒,周身浮肿;

脉象诊断是脾肾阳虚,经脉不畅;

那时的慕容文博,父母在世,有人撑腰,又自诩医术高超,便有些傲然自负,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就大言不惭说,嘉懿太子的病家传医书上有过记载,药方都是现成的,里面需要用到一味有毒的药材,附子。他如实禀明陛下,还狂妄到问陛下,敢不敢冒险一试。

陛下一听现成的方子都有,又十分信重慕容氏的医术,当即就让慕容文博开方熬药。

慕容文博深知附子的毒性不好控制,怕放多了毒害了太子,就酌情减了五片。

他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谁知,嘉懿太子喝了药,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大口吐血,不但如此,反而比喝药之前还痒。

陛下看着痛不欲生的嘉懿太子,当场暴怒,是其父慕容青云和舅舅萧长生一同求情,才让慕容文博捡回一条命。

慕容文博至今只要一想起那个大雪夜在东宫的遭遇都心有余悸,浑身发冷。

何赛仙心疼的看着慕容文博,“我记得那个大雪夜,公公把你叫走后,我担心的一夜没睡,天蒙蒙亮你回来了,躺下就发了两日高烧,我问你发生了何事,你说没什么事,只是在路上撞客了。原来,你是经历了一回生死,你怎么连我也瞒着啊。”

慕容文博越过炕几把何赛仙的手抓到自己手心里握着,颤声道:“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的,我听见嘉懿太子疯了似的喊‘我要吃人’,而陛下满口子的答应,让舅舅去弄死囚进宫。陛下下令不许我和任何人说,枕边人也不行,父亲也警告我,只当做了一场噩梦。”

慕容鸾音白了脸,心里却不知怎的冒出一个想法来:骨骼奇痒,想吃人,这病的邪性之处,竟仿佛和白玉京有些相似。

慕容韫玉浑身冒汗,端起茶盏来就给自己灌了一口,饮毕就道:“只听闻嘉懿太子是暴病而亡,却原来还有这样一番隐情。”

慕容文博颤着手喝茶,缓了缓才看向慕容鸾音道:“乖宝,莫怪爹爹不许你再用针,而是怕你有了名声后,卷入险恶的争斗中。陛下近年来患有严重的头疾,我手不抖时都是我负责针灸止痛,我把自己手抖的事情禀明陛下之后,就换了袁院使,但他的针灸术是我教的,天赋有限,若是让陛下知道你继承了咱家的金针术,怕会找上你。伴君如伴虎的滋味,爹爹深知的,故此不愿意你去担惊受罪。”

慕容鸾音苦笑,“爹爹,我已在险恶漩涡之中。”

说完这句话,就看向慕容韫玉,“哥哥,爹爹今日既然把这么要命的秘密都说了出来,我们也把祖父的死,把白玉京的事情,都告诉爹娘吧。”

“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这件事,祖父的死亡真相既已查明,爹娘本该知道。我来说吧。”

遂,慕容韫玉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的告诉了一遍。

何赛仙听后,浑身紧绷,震惊失语。

慕容文博先是呼吸急促,再是额上冒汗,双目呆滞。

慕容鸾音连忙走过去为其把脉,一上手便被那急促乱蹦的脉搏惊吓住了,“碧荷,快去取我的金针来。”

站在窗外听使唤的碧荷一听,立时答应一声,疾步小跑去取。

慕容韫玉也慌了,连忙上前查看,“爹,你别吓我啊。”

“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慕容鸾音一听,心头酸涩,但彼时摸着他的脉搏却是逐渐平缓了下来,便哽咽道:“这样也好。”

慕容韫玉看着这样的爹,心头五味杂陈,红着眼睛低喃,“连我也不认得了……”

何赛仙缓过神来,落泪道:“我得顾着你们爹,旁的我也不懂,也不想管,你们兄妹商量着办吧,我们两老不给你们拖后腿便是了。”

话落,起身搀扶慕容文博,哄着他到庭院里晒太阳去了。

慕容

鸾音跟了出去,在台阶上坐下。

慕容韫玉坐到她旁边,兄妹俩一块看着父母在日光下,一忽儿看花坛里金黄的腊梅,一忽儿逗弄挂在枝条上的鹦鹉,一忽儿又踏上游廊,携手漫步。

“哥哥瞒着我和萧远峥结盟,调查祖父之死,是为了不让我忧惧;爹爹不许我再行医用针,也是为了不让我担惊受罪;萧远峥也是,他想把我圈在国公府内,像保护心脏一样保护起来。但你们都不曾问过我,究竟愿不愿意。”

“我们只是都想娇宠着你,把所有的风雪挡在外头,让你无忧无虑过一生。”

慕容鸾音心里酸胀刺痛,嗤笑了一声。

“我管你们呢。现在,我要想法子让庆和大公主敲锣打鼓为我们家送上一面妙手回春的金匾来,以及一块上好的墨玉,我要重新雕琢一块家主玉佩,带在我自己身上,哥哥,你没意见吧?”

慕容韫玉抠抠耳朵,含笑逗弄道:“是我耳朵坏了,还是你说梦话了?”

慕容鸾音噘嘴撒娇,“哥哥别小看我,听多了、看多了萧远峥抽丝剥茧的断案手法,我也学会一点皮毛,也没那么难,总结一句话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已。”

慕容韫玉心觉好笑,连忙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譬如庆和大公主砸咱家招牌这件事,首先肯定是因为爹爹忘事,先去了承恩伯府,慢待了人家。但我仔细想过一回,大公主府中午的时候派人去请的爹爹,可是到了黄昏才又找上门,中间隔了有两三个时辰吧,倘若是咱家晖哥儿、月姐儿腹泻腹痛,请的郎中迟迟不到,咱们坐得住吗,会让孩子们煎熬两三个时辰吗?”

慕容韫玉郑重起来,坐直身子道:“若是我,怕是会一刻钟派人催促一次,直到郎中进府为止,或是得知郎中去了别处后,急忙另找。绝不会从中午拖延到黄昏,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病痛折磨。”

慕容鸾音连忙点头,“对。对于庆和大公主,我只知道一些祖母教过的,说她是元后崔氏所生,同母弟就是薨逝的嘉懿太子,驸马姓杨,是陇西杨氏庶脉嫡子,叫杨虬。二人只生育了一子,叫杨惠风,杨惠风娶了华氏女,叫华云岚,是龙姐姐的姑表妹,这次患病的小儿,应当就是华云岚所生。故此,我打算先去找龙姐姐,向她打听打听华云岚,从华云岚入手,接近患儿,患儿被别的医者治好了是好事,若是还没治好,正是我大显身手之时。”

“经你一梳理,我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慕容韫玉起身,向慕容鸾音伸手,笑道:“走,哥哥送你回国公府找龙大画师去,再有十来日就过年了,顺便问她讨一幅招财进宝的年画。”

慕容鸾音把手搭到他手心里,借力站起来,叹气道:“龙姐姐不在国公府,老公爷给嵘三爷纳回一个良妾,逼迫的他们夫妻偷偷搬出去住了,对外只说龙姐姐回娘家去了。现如今住在长宁坊一座三进的宅子里。”

“长宁坊啊,离着咱家不远,乘马车一刻钟的功夫也就到了。”

于是,慕容韫玉当即命人去套车。

却说萧远嵘,自从得了萧远峥的首肯,就和龙姽婳一起搬到了长宁坊居住,过起了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萧远嵘把宅子里最大的正房,布置成了龙姽婳的大画房。

白日里他自去点卯当值,散值归家,就亲自握着煜哥儿的小手教他描红,待得哄睡了儿子,就与龙姽婳一起,赌书消得泼茶香。

因着宅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主子的缘故,行动处倒比在国公府更恣意。便是房事上,也不怕被人听去了。

这日,龙姽婳为了应付亲朋,就着手准备勾勒年画的画稿,煜哥儿调皮,吵闹着要娘陪玩,萧远嵘就哄他说,带他去玩具铺子挑选玩具,父子俩欢欢喜喜出门去了。

龙姽婳得了宁静,逐渐画入了神,大丫头墨染接连禀报了三次她才听见说慕容鸾音到门口了。

“快请进来。”

第65章 第065章不祥的预感一时,慕……

一时,慕容鸾音慕容韫玉兄妹随着墨染来到了龙姽婳的大画房,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梅香混着墨香的暖气。

龙姽婳听见环佩叮当声,唇角微扬,知道慕容鸾音进来了,头也不抬就笑道:“阿音妹妹你自己找地儿且坐着,容我画完这只观音手就与你叙话。”

“好。”慕容鸾音笑应一声就走到画案前,静静看她勾勒观音手。

彼时,龙姽婳穿着一袭红梅吐艳的白锦襦裙,两臂缠着襻膊,长睫低垂,眉眼如画。

慕容韫玉望去一眼,时至今日,竟仍有些悸动。想当年,他也曾向她提过亲的,奈何他做不到事事以她为先,常伴她游览名胜古迹,这才败给了萧远嵘。

“哥哥,你发什么呆,龙姐姐叫你过来喝茶。”

慕容韫玉连忙回过神来,却见慕容鸾音和龙姽婳已离了画案,在西次间梅花茶桌处坐定了,两双美目皆戏谑的看着他。

慕容韫玉尴尬一笑,连忙走向炭盆,在铜罩子上张开两手就道:“你们说你们的,我烤烤手。”

慕容鸾音和龙姽婳相视一笑,便不再理他。龙姽婳就道:“你闻到了吧,你送我的冷梅香饼子我用上了,各家铺子的梅花香我都试过,不是香气浓杂,就是寡淡无味,终是你亲手制的这冷梅香,清冽淡雅,最合我心意。”

“得闲我再为你制一匣子。”慕容鸾音紧接着就道:“龙姐姐,我不与你绕弯子,我爹爹被庆和大公主府的人当街羞辱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龙姽婳懵然摇头,“竟有此事?”

慕容鸾音知她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即把慕容文博被当街揪出马车,砸碎家主玉佩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把慕容文博得了痴呆病的事情也告诉了一回。

“龙姐姐,我今日来寻你,一则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你姑表妹华云岚是个什么脾性,庆和大公主府府内是什么情形;二则是想请你替我写个拜帖,我想亲自登门解开误会,若她的儿子病愈了,我就只诚心道歉,若还病着,我想将功补过,为其治病。”

龙姽婳听后,脸色沉凝,看着慕容鸾音就道:“怎么偏偏是涉及她儿子的事情,你是不知,她虽性情随和,待人和善,但却有逆鳞,那就是她儿子。”

慕容鸾音心弦一绷,连忙道:“孩子都是母亲的宝贝,我明白。”

龙姽婳摇摇头,轻叹道:“你不明白。那孩子不只是云岚的宝贝,那就是她的命根子。前年她怀了一胎,都九个月了,摔了一跤摔没了,还险些要了她的命,太医说伤了宫胞,往后再孕育子嗣的机会渺茫了,她嫁的是庆和大公主的独子,庆和大公主岂能容许独子绝嗣,便要给杨惠风纳妾,杨惠风起初不愿意,但庆和大公主是个霸道跋扈的性子,又是他母亲,他也争不过,就百般哭求,再给他们三年,三年后若云岚果真怀不上,再纳妾。”

慕容鸾音听到这里,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苦着脸道:“我这回明白了。”

龙姽婳见她神情愁苦,仍旧接着道:“谁知,老天垂怜,今年年头上就有了喜讯,于十月上生下一个男孩,上个月我还去公主府喝了满月酒,云岚他们夫妻把那孩子看的眼珠子似的。而大公主,也是个看重孙儿的人,不只对眼前这个大孙子百般疼爱,便是上一个摔没了的,听云岚说,大公主跪求了陛下,在般若寺塔葬林起了一座小塔,把那个小小的尸骨供在了塔内,让其与般若寺历代高僧舍利为伴。大公

主其人,虽有些靡浪多情的名声,但也真真是个慈爱的祖母了,云岚说,她亲眼看见过,大公主割破手指滴血在砚台里,用自己的血为那没福气的孩子写往生咒。”

慕容鸾音听完,脸色泛白,“怪不得,原来爹爹怠慢延误的是人家大公主的命根子。”

慕容韫玉踱步走到茶桌旁,叹气道:“阿音,你也听见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你还要继续吗?那可是当朝最尊贵最得宠的嫡长公主,依着我,咱们家就夹起尾巴,吞下这个苦果算了。”

“那就更该诚心诚意的解释清楚了。”慕容鸾音攥紧拳头道:“哥哥你想啊,若是任由这个疙瘩系死,待得将来某一日,大公主心气不顺,想起被咱们家怠慢的事情,会不会冷不丁给咱们家来一下子?她是尊贵得宠的嫡长公主,她降下一个绊子,于咱们家而言,说不得就是一件大祸事了。”

“你顾虑的是。”龙姽婳当即就吩咐墨染去拿一张她自己的拜帖来,转头就对慕容鸾音道:“你说,我来写,把前因后果写成一封信,夹在我的拜帖里,我帮你送到云岚手中。”

慕容鸾音自是感激不尽,趁着龙姽婳起身去找信纸的功夫连忙打起腹稿来。

慕容韫玉也觉慕容鸾音顾虑的是,赶忙帮衬着磨墨。

半个时辰后,信件写成。龙姽婳原要派遣墨染去送,慕容韫玉想着,若是拜帖和信送进去了,华云岚杨惠风夫妻得知了事情始末要召见,他也好当面去陈情赔罪,便和墨染一同去了大公主府。

慕容鸾音在龙姽婳这里坐等着,看着她作画,不知不觉一幅宝光观音就勾勒成了,只待填了色就能挂到墙上。

少顷,忽听得窗外传来欢欢喜喜的喊娘声,紧接着一个头戴五彩虎头帽的男童就拱了进来,“娘、娘,看爹爹给我买的弹弓。”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跑到龙姽婳面前拽她的裙边红绶带,高高举起鎏金弹弓,一定要龙姽婳低下头来看才罢休。

龙姽婳无奈叹气,低下头来,笑着在煜哥儿眉心勾勒出一个火焰纹,佯怒道:“快去拜见大伯母。”

“拜见大伯母,大伯母安康如意。”

慕容鸾音笑应了,疼爱的摸摸他的头。

一时萧远嵘也进来了,与慕容鸾音相互见礼后,就转身笑望着龙姽婳道:“方才经过颜料铺子,我们父子进去逛了一圈,瞧见一套十二色的彩绘宝匣十分好看,就给你买回来了,约莫半刻钟后就给送到家来。”

“你瞧瞧我那专放颜料的亮格柜上可还塞得下?”

萧远嵘笑道:“再买一对柜子便是。不知怎的,瞧见了好颜料就想为你买回来。”

慕容鸾音听见他们夫妻的对话,心生艳羡,又见煜哥儿倚在龙姽婳腿上鼓捣新得的弹弓玩,忽想起梦境中自己的宝哥儿来,满腔的艳羡都化作了酸涩,在这一刻她忽的明白了自己,嘴上说着要和萧远峥生下嫡长子,可内心深处是畏惧不愿的,一则是生怕再生出一个宝哥儿来,二则是白玉京还没有彻底铲除,危机四伏,她不想生出孩子来担惊受怕。

是不是正因如此,才迟迟怀不上?

正愣神呢,墨染急匆匆的回来了,开口就道:“世子夫人,不好了,慕容大爷被杨大爷泼了一桶臭泔水。”

慕容鸾音“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向她身后看去,急切道:“我哥哥现在在何处?”

“慕容大爷说自己一身脏污不能看了,先回家去清洗,让奴婢回来告诉您一声。”

慕容鸾音又急又怒,跺脚道:“究竟怎么回事?!”

墨染连忙道:“慕容大爷和奴婢到了大公主府侧门,奴婢打着我们姑娘的旗号把拜帖送进门去了,过了一会儿先是有个人露出头来问我们是谁,慕容大爷就如实告诉了,稍后杨大爷就怒气冲冲提着一桶臭泔水走了出来,泼了慕容大爷满头满身,放下话说‘我不去找慕容文博偿命就罢了,你慕容韫玉竟腆着脸送上门来恶心我,要不是看在萧氏的面上,泼的就不是泔水而是火油’。杨大爷扔下这一句,就让下人把门关上了。”

慕容鸾音听的心惊肉跳,想到自己在信中写的内容,一则是诚心致歉,解释慕容文博不是故意怠慢了大公主府,而是生了忘事的重病;二则是说自己继承了慕容氏的金针术,若有需要效劳的,尽管召了她去诊治。

从始至终,都是歉意和诚意,万万不敢有一个字的冒犯,为何却得了这样的羞辱?

但此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哥哥是个出门巡视铺子都要带着自己浴桶的人,如何受得住一桶臭泔水。想到此处,慌忙撞开门帘,向外疾奔而去。

庆和大公主府侧门半敞,有两个小厮在清洗地面。

府内正院,一个贵妇人正半卧在美人榻上,头戴五翅金凤冠,穿着凤穿牡丹大红织金袍,在她身后跪坐着一位光头缁衣的僧人,面容秀丽,正在为贵妇人捏腿。

就在此时,卷帘的婢女低着头进来禀报道:“殿下,驸马在院外求见。”

庆和大公主一听,享受的神色一僵,缓缓睁开了眼睛。

“慧悟,你且退下。”

僧人捏腿的动作一顿,低眉顺眼离开美人榻,绕过屏风纱幔往后院去了。

僧人的身影才消失在纱幔后,杨虬就施施然走了进来。

但见他锦帽貂裘,姿仪万千,黛眉雪肤,挺鼻朱唇,潘安卫玠也不过如此了。

庆和心酥如棉,忙忙坐起来,招手让他与自己同坐,摸着他脸道:“可是好些了?”

杨虬黛眉一蹙,桃花眼滴下泪来,“殿下,罪孽深重之人不敢言‘好’,虬想寻求解脱,恳请殿下赐死。”

庆和痴痴的抚摸着他的脸,“我舍不得你,再让我多拥有你一些时日如何?”

“前年殿下也是这般说的,我遵从了,服下后虽有奇效,可清醒后我痛不欲生。”杨虬把庆和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哭道:“我也不愿意殿下再为我作孽。为了我这恶鬼附身一般的病,我自己翻阅古籍时,发现有一种针灸术,叫做‘鬼门十三针’,专治鬼祟癫邪之病,可惜失传了,我又打听到,现如今最精通针灸术的是慕容氏,我想请殿下为我请来,做最后一试,治好了我便与殿下恩爱白头,若仍旧治不好,恳请殿下赐死。”

话落,杨虬一边紧握庆和的手,一边跪到脚踏上。

庆和神色一冷,抽出手来去端酒樽,“你发了病,把自己关在祈月楼内,许是不知,前几日我才命人羞辱了慕容文博一顿,就在半个时辰前,慕容大郎又亲自上门赔罪又被惠哥儿泼了一桶泔水撵走,这会儿你却想让我请来慕容家的人给你治病,岂不是让我自打脸?”

杨虬悲痛落泪,凄声道:“惠哥儿被蒙在鼓里,他以为小大郎之死,真是慕容文博耽误的,殿下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既然已经让他背了锅,作甚又去羞辱人家一顿。”

“我都是为了谁?!”庆和猛地将酒樽掷于地,怒声喝问。

“自然是为了给我治病。我也明白,殿下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免得惠哥儿夫妻起疑。我都明白的……”

话落,杨虬自大袖中掏出匕首来,就向自己颈动脉划去。

庆和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杨虬手腕,惊怒道:“没有我的允许,你自戕试试,你前脚死,后脚我就覆灭你杨家满门!”

杨虬拂开庆和的手,自己把匕首扔到一旁,悲怒交加,泣泪如雨,“敢问殿下可曾真心爱过我?”

“你还要我如何爱你,为了治你的病,我连、连亲孙儿都……”庆和怒红双眼,喉头哽住,没能说出后半句话来。

杨虬爬着去把匕首捡回来,两手捧着递到庆和面前,哭道:“既然爱我,便不要让我生不如死的活着。我已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能死在殿下手中,死也瞑目。”

庆和一把抓起匕首扔的远远的,又把杨虬搂到怀里,心疼道:“事已至此,我便告诉你实话吧。若那慕容氏金针术

真能治你的病,我纡尊降贵亲自去请也甘愿。但,我心里知道,慕容氏九成九治不好你的病。”

杨虬不解的看向庆和,“殿下怎知?”

庆和疼惜的抚摸杨虬的脸,哀叹道:“我说与你,你要守口如瓶。”

“殿下说完,即刻杀了我,我才高兴。”

“休得胡说。”庆和便搂着杨虬道:“你这病,我弟弟也得过。”

杨虬震惊,“嘉、嘉懿太子?”

庆和轻点头,“外头人只知道嘉懿太子是暴病而亡,可我却秘密探知到,他是得了‘吃人’的病,就和你这病是一样的,我还知道,是有个妄图左右国本继承的邪教下的毒,故此,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邪教的毒,说不得还是我这嫡长公主的身份连累了你。”

杨虬慌乱垂下眼,“原来、原来是这样……”

“说是暴病而亡,可我揣测应当是父皇想尽一切办法之后,发现解不了这毒,迫不得已把我弟弟杀了。而那慕容文博就曾经被秘密召进东宫过,因此我怕找来慕容文博给你治病,你就暴露了,若被父皇知道,你就活不成了。”

杨虬听完,忙忙的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殿下,我从惠哥儿那得了这封慕容氏女写给儿媳华氏的信,慕容文博仿佛得了手抖忘事的病,他捏不得金针了,现如今继承慕容氏金针术的是慕容文博的长女慕容鸾音,我想请她来给我治病试试,若治不好,我死心了,也请殿下成全我求死之心。”

话落,又掏出帕子来擦眼泪,擦着擦着把眼角的粉都擦去了,露出了些许细纹。

庆和瞥去一眼,叹息道:“你也上了年纪了。”

杨虬垂首低眉,颤声道:“是。”

“你自去安排吧,让冯嬷嬷去请。”

“是。”

“为着你,我再尽心也没有了。”

“是。”

却说慕容鸾音得知慕容韫玉被泼了臭泔水,着急忙慌赶到家,直奔哥嫂的院子,就见满院子乱糟糟的,众多仆婢提着热水桶送到厢房廊下,便有屋内服侍的大丫头接手,提了进去,又把空水桶送出来交给粗使的拿走。

潘素馨抱着月姐儿在正房廊下来回踱步,忧容满面,甫一瞧见慕容鸾音进来了,立时站住脚,把哭啼的月姐儿交给奶娘就冷声吩咐道:“抱到后花园去,凭她哭死,我不去抱她,你不许抱到我跟前。”

月姐儿离了亲娘的怀抱,顿时哇哇大哭。

奶娘无措道:“姐儿嗓子稚嫩,若放任不哄,哭哑了可如何是好?”

彼时慕容鸾音已经到了潘素馨跟前,连忙道:“嫂子自去帮着哥哥清洗便是,我来哄月姐儿。”

“怎敢劳烦‘家主’您呢。”

慕容鸾音听出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一霎怔住,“嫂子这是何意?”

潘素馨把奶娘撵走,待得月姐儿烦人的哭声远去,顿时就冷着脸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您自称要做家主,我自然要敬着,若还像从前似的待你,你这家主岂不是‘有名无实’。”

慕容鸾音听出她句句不离“家主”二字,心中隐隐明白过来,当即解释道:“嫂子放心,在这个家里面,我顶替的是爹爹的位置,爹爹支撑起来的仅仅是慕容氏的医术,我也是,至于家里的药铺生意,依旧是哥哥做主,从前怎样,我做了家主,依旧怎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潘素馨听罢,怒从心底起,抬手指天就道:“我若是怕你分去家里财产,就让老天爷降下一道雷来劈死我!”

“嫂子不为这个,那又是为何?”

“是你口口声声要挽回慕容家的名声,可为何被泼了臭泔水的是你哥哥,不是你?!你不是家主吗?为何不是你亲自登门道歉,反而指使你哥哥去,受此奇耻大辱?!”

慕容鸾音被气急的潘素馨逼下石阶,满面怔愣,哑口无言。

潘素馨高高站在台矶上,红着眼眶怒视慕容鸾音,“你只会嘴上说要做家主,可你娇生惯养,任性妄为,你知道如何做好一个家主吗?你知道一个家主要承担些什么吗?!你爹娘,你哥哥,一味地宠惯着你,些些小事上,我也乐得学他们。可我万万没想到,像是做家主这样关乎一族兴亡的大事,他们竟也纵容你过家家!”

慕容鸾音被凶哭了,慌忙解释道:“嫂子,我绝不是过家家……”

“我不过高声说你两句,你就哭了,哪家的家主是你这样的?!他们娇宠着你,不忍训诫,可今日宁愿你哥哥休了我,我也要说出来揭穿你!”

潘素馨睥睨着下方的慕容鸾音,冷冷道:“何为家主?那就是,家族遇到大事的时候,立在前面挡风遮雨的领头羊。可是你呢,未出阁时,祖母护佑着你,为你谋嫁高门,铺好后路。嫁人后,有萧世子宠爱着,给予你世子夫人的尊荣。在婆家受到些许的冷待,就闹着和离,又想回到娘家来做家主。你哥哥宠爱你,愿意两手奉上家主的虚名哄你高兴,可你扪心自问,你的医术真就高超到能支撑起慕容家‘神医圣手’的名声吗?你长到这么大,都是被庇护宠爱的那一个,你何曾真正面对过外面的风刀霜剑!你做家主,你连亲自去人家府门口道歉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辱没你世子夫人的尊荣!既要这个,又要那个,你真当自己是天仙神女不成?!”

“我、我没有……”

“你住嘴!”

就在这时,慕容韫玉披着一件孔雀蓝鹤氅从厢房快步走了过来,瞧见慕容鸾音脸色苍白,就怒瞪潘素馨,却见妻子泪眼滂沱,殷殷关切,一霎满心的怒火都憋在了喉咙处。

“你、你看孩子去吧。”

潘素馨转脸盯着慕容鸾音,道:“随她多哭两声还能怎得,过分的宠溺未必是好事。”

“潘氏,你今日鬼上身了不成?!”

潘素馨又看向慕容韫玉,但见他发尾结冰,冻得嘴唇泛紫,克制着心疼,咬牙继续道:“好歹让我痛快说完,说完了,休了我也随你。依我说,公爹被大公主羞辱这个事儿,原本就是我们理亏在先,那家主玉佩砸了就砸了,大公主出了气,就不会再找咱们家麻烦,作甚再去人家府上讨嫌,再惹出了大公主的气恼来,谁顶上去受辱,还不是你,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公爹的安排就极好,索性把‘神医圣手’的匾额摘下来,大家做缩头乌龟,求一个平平安安!”

“你闭嘴!”

慕容鸾音惊见慕容韫玉抬手欲打潘素馨,连忙抱住他的胳膊。

潘素馨却哭道:“你打!你怕我欺负了你妹妹,头发滴着水就跑出来护着,这会儿都冻上了,她可曾看见,可曾心疼你!你得了头疼脑热,还不是我服侍你!”

“嫂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慕容鸾音连忙道:“哥哥,你赶紧再进去洗个热水澡,把头发绞干了再出来。嫂子一心为你,可不能打。我到花厅等你,咱们再说话。”

话落,落荒而去。

这一路往花厅,慕容鸾音仿若神游一般,若非碧荷搀扶着,不知要跌倒几回。

碧荷接过丫头送上来的茶,捧到慕容鸾音面前,就开始劝解,“姑娘,大奶奶是看着大爷受辱,她心疼了,这才说了几句重话,您不要往心里去。”

慕容鸾音一时无言,轻轻摇头。

碧荷便把茶盏放到香几上,使唤丫头去拿手炉。

“在龙姐姐那里,当哥哥说要和墨染一道去送拜帖的时候,我不觉得什么。可方才被嫂子奚落一顿后,我才惊觉,哥哥事事护在我前面,我是习以为常的。嫂子说的对,我既然口口声声要做家主,就本该是我亲自登门才对。若是我亲自登门,我有郧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头衔在,那杨惠风应该不会直接泼臭泔水吧?”

碧荷叹气道:“谁又能想到呢。”

慕容鸾音话出口后就呆怔在那里,片刻后,脸蛋灼烧,苦笑起来,“真可谓旁观者清,嫂子意指我放不下世子

夫人的尊荣,也是一针见血。却原来,我说了那么多次和离,内心里就是仗着他舍不得我罢了。我还是、还是虚荣的,就像祖母曾经亲口问过我,是想成为慕容家医术的继任者,还是嫁去郧国公府,成为高门贵妻,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明面上,我是满心爱慕他,所以一定要嫁他,可暗里面也是因为我慕荣华。”

“谁不贪慕荣华,难道姑娘对世子爷的一腔真情是假的吗?姑娘钻了牛角尖了。”

“可是,嫂子一席话让我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既然说要做家主,往后就要事事顶在前面。”

就在这时,有丫头来传话,庆和大公主府派了一位女官嬷嬷来请出诊。

慕容鸾音一听,喜出望外,以为是柳暗花明,更兼之想要证明自己有勇气顶在前面,立时就吩咐碧荷背上医箱,点齐赵荆阎大忠随扈,登车往大公主府去了。

待得慕容韫玉更衣梳头毕,听到大公主府来人请出诊,慕容鸾音已经登车去了的消息,又想到那杨惠风要他偿命的那番狠话,心生疑窦,右眼皮狂跳不止,想到为今之计,唯有萧远峥能护住慕容鸾音不受辱,忙忙的骑马出门去了。

却说萧远峥,得知大理寺狱中有要犯出了问题,就快马加鞭去了大理寺。

彼时,孟凡尘和胡狸已等在大理寺狱门口,甫一瞧见萧远峥赶到,就双双上前躬身作揖,随后就把萧远峥引到了大狱的最深处。

最深处牢房内只关押了一个重刑犯,那就是玉在山。

此处黑暗无光,只每日狱卒挑着灯来送饭时,才有光亮。

这会儿,却是挪来两座塔形灯架,把此处照的灯火通明。

铁笼之内,玉在山浑身脏污,散发恶臭,正抱着自己的左臂在啃食,整个小手臂没了,一双脚也没了。

孟凡尘和胡狸站在门旁两边,一左一右高高挑着布帘子,孟凡尘咽下一口口水就道:“大人,您看到了吧,这玉在山在啃食自己,他、他不是人了。”

萧远峥举步入内,靠近铁笼,玉在山蠕动的腮帮子一停,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殷红邪性的眼睛来。

萧远峥心生惊骇,面上不动声色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孟凡尘不敢入内,躲在门外道:“此事、此事还要从一个叫周锅盖的狱卒失踪的事情说起,他是负责给犯人送饭的狱卒之一。也不是,还要从玉在山被关在此处,日夜哭嚎吼叫说起,因着狱卒们都知道他疯了,故此他日夜哭嚎吼叫就没人在意,只遵上面吩咐把他吼叫出来的只言片语如实记录。后来这玉在山就安静了,狱卒们乐得耳朵清净,越发无人在意,不久后就有个狱卒嘀咕说大狱里老鼠减少了,还问同僚是不是谁撒了老鼠药。再后来,发俸禄的时候,牢头就发现少了一个狱卒。”

这时,萧远峥猛地发现,玉在山身上穿的不是麻布囚服,而是一件破烂的赭色长袍,赭色粗布长袍乃是狱卒的公服。

萧远峥立时得出一个惊悚的推断来,不死心的问出口,“他身上的狱卒公服哪来的?”

胡狸猛咽一口口水,白着脸道:“我们遍寻不着狱卒周锅盖,悚然发现玉在山身上多了一件狱卒公服,关押他的铁笼子里多了一滩血迹,待得我们又发现玉在山连自己也吃以后,我们推断出,周锅盖极有可能在给他送饭,靠近铁笼时,被他制住,而后被、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吃了。”

萧远峥倒吸一口凉气,“人体骨头极其坚硬,他总不能把骨头也吃了,骨头呢?”

就在这时,笼子内的玉在山仿佛认出了萧远峥,一面发出怪笑声,一面挪开屁股,用手刨了刨屁股下的泥土,就刨出一根骨头来,高高举起,递向笼外。

那是一根人体胫骨。

萧远峥蓦地闭目,再睁眼时,冷落寒霜,“狱卒周锅盖以身殉职,稍后你们收敛他的尸骨厚葬,至于抚恤银……孟少卿,稍后你把周锅盖家中情况写成折页交给我,待得我向陛下禀报玉在山的罪行时,一起呈上。”

孟凡尘连忙应“是”。

“玉在山疯了以后,可又吐露出什么?”

孟凡尘连忙把挂在门外墙上的记录册子摘下来,两手捧着恭敬递给萧远峥,“都在这里了。”

萧远峥翻开一看,就只见上面反反复复写着几句话:

我要吃人!

杀了我!

求求你们了,给我人肉吃!

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羊、球,羊球!羊球!羊球!

萧远峥心想,从玉在山的症状看,他应该也是吃了长生丹,中了毒,所以他吼叫着吃人,而这些狱卒只以为这是发疯之人的疯言疯语,只做记录,没放在心上。可这羊球是什么意思?

“孟少卿,这是何意?”

孟凡尘额上冒汗连忙道:“这册子上,都是狱卒们听玉在山的吼叫,如实记录的,连成一句话的还好分辨,单个的模糊的词,例如这羊球二字,是狱卒听音胡乱对应上的两个字,实在不知是什么意思。”

萧远峥皱眉沉思,没言语。

就在这时,牢头来禀报道:“萧大人,您的小厮观棋来传话,说是您的舅兄慕容大爷正在大门外候着,有要命的急事相求。”

萧远峥听了,不知怎的就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扔下记录册子,大步流星向外奔

第66章 第066章原来是你待……

待得萧远峥疾步奔至大理寺门外,就见慕容韫玉正扶着石狮子连打两个喷嚏。

“可是阿音出事了?”

慕容韫玉拿帕子擦擦鼻子,听见他声音发颤,连忙安抚道:“你先别急,她带了你给的那两个长随去的。”

萧远峥一听,颤栗的心脏稍安,拧起剑眉,冷冷道:“你最好真有要命的急事求我。”

慕容韫玉又打一个喷嚏,才急忙道:“我想着性命是无碍的,就怕会受辱,唯有你去才能从大公主府上把阿音捞出来。事情是这样的,我今日去大公主府上道歉,被她独生子杨惠风泼了一桶臭泔水,他还通红着一双眼睛扬言让我偿命,随后我回家清理沐浴,就在我沐浴的时候,大公主府上偏偏又来了个冯嬷嬷,请阿音出诊,阿音就带着碧荷,赵阎二人急匆匆去了。可我在沐浴的时候却想不通,怎么就到了要我慕容家偿命的地步呢?难不成他家的小大郎出事了?若果真如此,许是羞辱了我还不解气,这才又把阿音诓骗了去。因此,我急急忙忙来寻你去解救。”

萧远峥听完,脑海中关于大公主府的讯息一一浮现出来。大公主楚鸣凤,跋扈霸道,放浪形骸,名声不佳,只与驸马杨虬育有一子杨惠风……

想到此处,萧远峥忽的浑身僵直起来。大驸马杨虬,多年前就以得了怪病为由闭门不出,外人都嘲笑他是因为绿云罩顶,才没脸见人。而大公主却以为驸马祈福驱病为由,在北郊办了一所悯老院,一所慈婴园,收容孤寡老人和弃婴。

杨虬、羊球、杨虬、弃婴……玉在山吃人,难不成是杨虬供给的?若果真如此,杨虬必是白玉京的邪教徒!

想到此处,萧远峥心肝俱颤,“阿音出事了!”

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慕容韫玉拴在石柱上的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慕容韫玉眼睁睁看着萧远峥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疾驰而去,呆愣了一下,浑身颤抖,“不会的、不会的……”

这边厢,慕容鸾音已被那冯嬷嬷领到了公主府内仪门外。

“慕容夫人,过了这道门就

是内院了。”

慕容鸾音连忙对赵荆阎大忠道:“你们二人在此等候。”

赵荆拱手道:“还请夫人不要在内院逗留,诊过病人后速速出来与我们二人会和。”

“好。”

冯嬷嬷迈过门槛,站在仪门内焦急的催促道:“慕容夫人,恳求您脚程再快些,我们小公子腹痛的厉害。”

慕容鸾音连忙带着碧荷跨过门槛,跟上那冯嬷嬷,禁不住问道:“怎么这样急,难不成你们府上一个太医也没有?”

冯嬷嬷脚步一顿,越发加快,边走边道:“请过了请过了,可那些太医都说,我们小公子许是肠绞痛,这般的急症,唯有施以慕容氏的金针才有奇效,这才又派我去亲自把您请了来。”

“那倒是。”慕容鸾音为了跟上那冯嬷嬷,只得小跑起来,喘着气道:“可我、可我也得跟您说实话,这是我头一次给不满百日的小儿、小儿治病……”

“不要紧,您治就是。”

碧荷背着医箱缀在后面,脚步轻快,呼吸平稳,赶上去搀扶着慕容鸾音一条胳膊就喊跑在前头那冯嬷嬷,“您老人家慢些,慢些。”

待得进了一条偏狭的夹道子,那冯嬷嬷终于慢了下来。

慕容鸾音主仆这才警觉起来,扶着小红门门框子不走了。

“冯嬷嬷,这是通向华大奶奶院子的道路吗?”

冯嬷嬷连忙赔笑道:“您放宽心就是,过了前面那道宝瓶门,就是祈月楼,华大奶奶就住在那里,不瞒您说,大公主对华大奶奶不满,若非大爷疼着护着,早就休出门去了,连这偏僻处的祈月楼也住不得。”

慕容鸾音听了,这才又跟上,笑道:“你们华大奶奶是我一个妯娌的亲表妹,她也和我提过一嘴,和你说的对上了。”

冯嬷嬷暗暗松口气,忙忙的把慕容鸾音主仆送到了宝瓶门,正有两个白净清秀的小厮等在那里。

“星奴、月奴,慕容夫人我就交到你们手上了。半个时辰后,我还来这里接了,恭敬送出门去。”

慕容鸾音一听,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宝瓶门内,垂柳碧溪掩映着一座精致的小楼阁。

随着两个小厮入得楼内,便见厅堂上垂下了一帘玫红色纱幔,纱幔上映着一道端坐的倩影。

慕容鸾音以为那就是华云岚,连忙福身见礼。

帐内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呼吸后才出声道:“上茶。”

慕容鸾音听见是一道男声,脸色顿变,吓的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碧荷身上,“你不是华云岚,你是谁?诓骗我来想做什么!你当知道我的身份,若敢对我不敬,萧远峥不会放过你!”

杨虬柔声道:“慕容夫人莫惊惧,我请你来,自然是为了治病,原本是要请你父亲的,但是你夹在拜帖里写给我儿媳华氏的信,我看过了,得知你父亲得病不能再施针,而今是你承继了慕容氏的金针术,故此请了你来。”

这时月奴捧着一盏清茶走向慕容鸾音,腼腆赔笑道:“请慕容夫人用茶。”

慕容鸾音当即就道:“我用不惯别人府上的茶具,这会儿也不渴,拿下去吧。”

月奴僵站在那里,禁不住看向映在帐幔上的人影。

“慕容夫人既然不喝,你就拿下去吧。”杨虬一边说着,一边往手畔香炉里倾倒了一捧香粉,“还请慕容夫人上前来为我号脉。”

慕容鸾音冷笑一声,淡淡道:“驸马爷许是对别的医匠随意驱使惯了吧。我来贵府出诊是为弥补父亲的过失,为得了肠绞痛的华氏子治病。况且,我也不是太医,没有为皇亲权贵诊病的职责,我只凭喜好行事,既然见不到华氏子,告辞。”

“慢着。”杨虬佯装咳嗽一声,柔声道:“慕容夫人误会了。一则,我知你是萧世子之妻,并非寻常医匠,故此绝没有随意驱使之心,也是为了你的名声考量,才以小大郎的名义请了你来,并非故意诓骗;二则,小大郎已经死了。”

慕容鸾音唇瓣微张,“什么?!”

杨虬把放在香炉旁边的斗方杯拿在手里,摩挲着杯沿,继续道:“三则,小大郎之死,致使大公主恨毒了你们慕容氏,正暗地里酝酿着覆灭你们,是我拦在前头,为你们求了情,大公主放出话来,若你能治好我的病就功过相抵,不再追究。那么,慕容夫人,你现在愿意为我诊病了吗?”

慕容鸾音既震惊又愤怒,攥着拳头道:“怎么、怎么能全怪责于我们家呢,总不至于,那日只请了我父亲一个太医吧。”

杨虬面无表情道:“这样吧,我让月奴把你领到大公主面前,你到大公主面前强势辩解一番如何?”

慕容鸾音顿时生怯,大公主跋扈霸道之名满京城都知道,她若去了,无异于往刀口上撞。为今之计,只能吞下这个苦果,以化解这场冤仇为要。想到此处,便软声道:“罢了。我不会悬丝诊脉,还请驸马爷出来一见。”

“我这病不能见光。月奴。”

侍立在侧的月奴当即去搬了一个绣墩来,隔着帐幔放在了杨虬面前。

“慕容夫人,请坐于此处为我们驸马爷诊脉。”

月奴说完就退避了出去。杨虬从帐幔缝隙中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双纤细修长,却异常惨白,青筋历历可见的手。

慕容鸾音见状,不敢托大,立时上前坐定,调息后就搭上了他的脉搏。

“如何?”

慕容鸾音气笑了,“您的脉息强劲有力,这可不是生病之人的脉象。”

“是吗……”杨虬死寂的眼中浮现讥笑,“可我发病时,全身骨骼奇痒,似有虫子在血肉里钻来钻去,又仿佛被恶鬼夺舍,满脑子里就想着吃人。”

刹那,慕容鸾音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杨虬摔杯为号。

侍立在门外的星月二奴听得碎裂声,“嘭”的一声将门锁住,大声喊了一句,“驸马爷发病了!”

电光火石,杨虬暴起攻击,隔着纱幔掐住慕容鸾音的脖子,“对不住了。”

碧荷瞠目,慌急上前解救,抡起背着的医箱狂砸杨虬后背,嘶声裂肺般喊叫起来,“放开我们姑娘!来人啊,杀人了——”

三人挣扎对抗之时,帐幔被扯落,慕容鸾音整个被裹缠在了里头。

杨虬被砸的疼了,不得不暂时放开慕容鸾音,转而夺下医箱摔烂在地,又回身向卷云几底下去抽长剑。

碧荷趁机从后面一把抱住杨虬腰身,疾声大呼,“姑娘快跑!”

此时,慕容鸾音已经把自己从帐幔里解救出来,惊见杨虬发狠揪扯住了碧荷的发髻要用剑刺她,浑身颤抖,捡起地上散落的药瓶脉枕就胡乱往他头脸上砸去。

杨虬暴怒,一剑划破碧荷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碧荷大叫一声撒开手。

杨虬一脚将她踹翻,挥剑刺向慕容鸾音,追着她砍杀。

慕容鸾音跑了两步,腿脚酸软绊倒在地,就在杨虬长剑刺下时,又被碧荷抱住了腿。

杨虬狠戾狞笑,照着碧荷后背就狠刺了两下。

碧荷疼的五官扭曲,却仍死死抱着杨虬的腿不撒手。

慕容鸾音回眸一望,目眦欲裂,竟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咬牙爬起来,抱起一个大花瓶就照着他的头砸去。

杨虬没想到碧荷的力气那般大,竟被牵制的动弹不得,被砸的头晕目眩,暴怒发狠,又给了碧荷深深一剑。

碧荷吐血。

与此同时,慕容鸾音捡起地上的金针布包,夹了两根长针在手,又拿起一个青瓷美人觚砸向杨虬。

这一次,杨虬拔出剑来,砍落美人觚,两眼怒睁。

可就在美人觚自半空坠落的同时,慕容鸾音向他双目射出了两根金针。

杨虬没防备,“啊”的一声惨叫,紧急闭眼,可已经来不及了,金针刺入眼珠,他虽拔出,眼前一片血色模糊。

“我要杀了你!”

慕容鸾音见他发狂,胡乱挥剑,慌忙躲避,又拿起桌上果盘,用尽力气向远处掷去。

杨虬听着动静追过去砍杀。

趁此时机,慕容鸾音扑向碧荷,按住她汩汩流血的伤口,浑身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

彼时,碧荷已经晕死过去。

那边厢,杨虬绊在桌子腿上摔倒在地,竟就那么翻过身来仰躺着,任由血水从眼角流淌而下,嗬嗬怪笑。

香炉中,白烟袅袅升腾。

慕容鸾音察觉自己竟像是要睡去一般,慌忙扇了自己好几巴掌,爬着去把金针布包拿到手里,把手上血

水在衣裙上擦干净,捏出金针来就扎在碧荷几处要穴上。

“碧荷姐姐,我会救你的,我能救你,一定能……”

白烟在空气中扩散开,越来越浓郁。

慕容鸾音眼皮闭合,她蓦的把嘴唇咬出血来,迫使自己再度睁眼,直至扎下最后一针,才支撑不住倒在了碧荷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