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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神情淡然,端坐御座,眉眼如寒冰:“听完了,就可以动手了。”

苍晏闭了闭眼,喉间一涩。

他原以为可以以退为进,守住赤羽军,守住沈念之。

可李珣不给他留任何退路。

顾行渊缓缓解下身上的斗篷,衣袍猎猎,军靴踏地,一步步走向殿中央。

他停在殿心,手落在刀柄之上,眼神极静,直视御座之上,声音如山风入松:

“兵符我不交。”

“你若想要——就从我尸体上拿。”

殿中瞬间如压碎沉雷,气浪在瞬息之间翻涌。

阿聿目光一凝,低声言语:“动。”

只一字落地,便如雷劈宫檐。

下一瞬,顾行渊已拔剑出鞘,寒芒一晃而过,正中一名扑来的羽林军士,剑锋落地,鲜血喷溅,殿心首断!

杀局就此引爆!

北庭副使阿苏鲁怒喝一声,翻身跃起,手中弯刀左右开弓,舞得风声猎猎,护着阿聿立于殿心左侧。

“护王子!”

北庭众侍应声围拢,瞬息之间于含元殿内布下铁阵。那红底金纹的衣袍在殿内交错翻飞。

顾行渊挥剑横劈,连斩三人,步步逼近御座,鲜血溅满战袍,眼神冷冽如霜,宛如从大漠风雪中归来的修罗。

“将军!”李珩大喝一声,自侧殿飞身而来,手中佩剑脱鞘,银光如瀑。

他落地之时正逢两名羽林军朝顾行渊袭去,长剑一翻,剑气如虹,将一人剑腕挑断!

顾行渊冷声道:“站我左边。”

李珩嘴角扬起:“那我可别挡你风头。”

二人背靠背,刀剑并起,犹如铁壁天成。

殿外杀声已起,内殿卫队死死围住大门,西侧偏殿忽传来一声炸响,一队便服亲卫强势破墙而入,直奔苍晏。

“护丞相大人——!”

为首者是苍晏公主府暗卫,皆是他私下调入京中等候之人,沉默不语,刀法极准,一刃封喉,破局于寸间!

苍晏抬手止住反扑兵士,眉眼冷淡如水,他微微整了整被撕裂的衣袖,缓步自殿后走出。

御座之上,李珣神色已变,正欲高声斥责,苍晏却已走上前来,在漫天血光与钟磬断音之中,低声开口:

“陛下,臣曾许过你,不负辅政之责。”

“今日起,不负之日,已满。”

话音落下,苍晏亲手将腰间玉带解下,朝李珣掷去,砸落台阶,滚落玉石之上,声声作响。

他回头,眸光横扫群臣,衣袍翻飞:“含元殿起乱,并非兵变,是救大昭。”

“擒下李珣者,不负社稷之名!”

话落之时,大殿之中,再无主君,只剩杀局彻底破裂!

李珣猛地拔剑,身边亲卫护起,仅剩的忠诚之士死命护他退入御座之后。

而此时,天光忽暗。

乌云压顶,风从殿外卷入,将帘幕吹得哗哗作响,仿佛天意也不肯再留这位昏君半步。

殿外,宫城之钟已大作。

而此刻,长公主府中。

沈念之忽从午睡中惊醒,身旁床帐轻晃,屋内灯火未明。

她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掌心,下一瞬,门外脚步急促。

“沈娘子!快醒醒——宫里……宫里传出鼓声了!”

一个婢女一掀帘而入,神色紧张,脸色苍白:“宫里打起来了!含元殿方向鼓声连击,是……是兵变!”

沈念之坐起身,眼底风暴翻卷。

她看向窗外天色,一道白光斜落,隐隐照见远处皇城高墙上。

“顾行渊,你一定要没事!”

含元殿已乱作一团。

羽林军兵溃,北庭与赤羽军联手攻破正殿四方,鲜血染红玉阶,宫墙之上旌旗断裂,金钟之下残肢遍地。

李珣被迫退入后殿,亲卫皆折,他仍死守龙椅不退,嘶声怒吼:“朕为天子,谁敢造反?!”

而顾行渊,身披血衣,立于乱军之中。

他一刀劈开数人,护着身后的苍晏缓步而行,身边北庭军与李珩旧部合围推进,每一步皆血路开道。

就在他们即将逼近正殿

台阶时,敌军一批伏兵猛然杀出!

是李珣早布于殿后的暗卫,皆为死士,专为绝境之时布设。

那一刻,苍晏几乎暴露于刀锋之下。

“相爷——!”一个文官大喊一声。

顾行渊猛地转身,拔刀迎上,在乱军中挡下三刀两箭,一刀穿肩,一刃破腹,他却不退半步,生生挡住涌来的五人合围!

他咬紧牙,左手折断羽箭,反手砍下一人头,鲜血喷涌,他的胸前已然是一片殷红。

“退后!”他怒喝,“我来!”

苍晏目光骤缩,想伸手拉他,却只握住了那一片快要脱落的披风残角。

下一瞬,一柄长刀自他背后袭至,来不及避。

顾行渊几乎是本能地抬臂、侧身,以己身硬挡。

那一刀,从他背后劈下,带着全力之怒,穿骨而入。

鲜血溅出,染了殿前白玉台阶。

顾行渊身形一震,长刀脱手,跪倒在地,目光却仍死死盯着李珣所在的高台方向。

“不能……让他活着。”

他说得极轻,像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气。

他的指节死死扣着地面,鲜血滴落在石缝中,滴答作响。

苍晏扑过去时,已顾不得一切,压低声音喊他:“墨怀!”

他却撑着膝盖,眼神依旧冷静坚定:“书阳……你该知道……他不能再活下去了。”

“快……带他们上去。”

这一边,李珩率亲卫清扫正殿,北庭军于西门破防,其余的赤羽军从礼部内廷攻出。

阿聿手执弯刀,一跃而上,将李珣最后一名心腹斩于殿前。

顾行渊倒下的那一刻,李珩亲自登上龙阶,踏着血水直面御座之上那道依旧嘶吼不止的皇影。

李珣举剑指向他,眼神癫狂:“你什么都不是!李珩,我才是皇帝!”

李珩冷冷看他,长剑一横,目光如冰:“那我偏要登。”

他不再犹豫,一剑横斩!

李珣头颅滚落玉阶之下,尸身倒地,金冠翻落,凤袍染血。

四月初八,未时。

宫门大开,金钟三响,含元殿血战落幕。

李珩登殿,于群臣叩首之中,执剑而立,北庭王子阿聿立于左,苍晏文武并列,宫门之上旌旗更换。

风从宫墙之外掠来,鼓声渐歇,火光未散。

长公主府外,天色已入傍晚。

昭京城西,一道落日正从宫墙后斜斜坠下,照得公主府前檐金瓦微红,风吹旗影摇晃,静得诡异。

沈念之一整日未曾动。

她立在府门前,披着婢女送来的斗篷,一言不发,眸光死死望着街头。

直到一抹熟悉的墨色马车出现在尽头。

她心跳一下漏了半拍,猛然奔了出去。

“停——停下。”

她嗓音发紧,快步奔向那车队,一眼便看见马车后帘一角垂落,有一只手,从帘内探出,垂落着,指尖染血。

她冲过去时,那群人方才停下。

苍晏率先从马背上跃下,亲自掀帘,一身赤金甲袍的顾行渊,正被平放在辇中。

整个人已是浑身血污,胸口塌陷,左臂几乎无力垂下,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

“阿之。”

顾行渊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沈念之猛地扑过去,跪在他身侧,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顾行渊……你别吓我。”

“顾行渊,你起来——你快起来!”

她哭得失了声,肩膀抖得厉害,可他的手,却慢慢抬起,拭去她脸上泪水。

掌心血污未净,他指尖带着温度,缓缓划过她面颊:

“阿之……你看,我做到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你……可以回家了。”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仿佛在沈念之心头轰然一震。

“不——”

她猛然低下头,将他的手紧紧抱在怀里,哭声颤抖:“我不要回家。”

“我不要你有事……我不要你说这种话。”

“顾行渊,你听着,我要你活着,活着娶我!”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指节攥得发白。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手指缓缓垂下。

沈念之猛地一顿——

他的手,从她掌中滑落,带着尚未凝结的血,落在她裙边。

她僵在原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痛哭,抱着他血迹斑斑的身子,整个人像是要塌了。

“我等你回来,就要嫁给你了……”她声音小得像风,却句句入骨。

“你说了要带我回家……”

“你说过的啊……”

身旁的苍晏缓缓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一身是血的顾行渊身上,唇边微颤。

他这个一起长大、在昭京城打鸟策马的兄弟,就这样在他眼前,倒下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未出口,眼圈却早已红了。

沈念之整个人抱着顾行渊,泪水未干,呼吸却极轻,像是那一瞬情绪太盛,直接昏厥了过去。

“沈娘子——!”

翌日,李珩登基。

改年号为“天元”,赦天下,昭示新政。

登基第一道诏令,便是清理旧冤,追封沈淮景为扬州大都督,配享忠烈祠,御笔亲题“忠义两全”四字匾额,昭告天下。

晋国公府复名,宗籍恢复,金榜重立于旧府门前,百姓再称“国公府”,堂而皇之。

沈念之因策定含元之局、筹谋归计、护君有功,被新帝亲封为安和郡主。

沈忆秋册立为皇后,主中宫,册文称其“心慈持家、德配新主”。

而那一战血染玉阶、以身换局之人……

顾行渊,追封为镇国大将军,谥号“忠武”,护国护主,功昭千秋。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他重生了。

回到晋国公府后,屋里灯未点,沈念之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眼睛红得像是火烧过。

从黄昏坐到夜半,直到天微亮,眼泪才慢慢落下来,一滴一滴,像不受控制地滑落,掉在绣枕上,染出一点点湿痕。

她喃喃说了一句:“他……死了?”

没有人回应她。

谁也不敢进门,苍晏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尚未脱下的朝服,胡子也未剃,看着十分颓废和疲惫,与他以往的样子相差甚远。看到沈念之时,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她坐在院子里,抱着膝,头靠着花坛的石沿,手里捏着个酒壶。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眼神淡得像死水。

苍晏没有答话,只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要不然……他怎么会死。”

“是不是那天我不答应他,他就不会带我走。”

“是不是我不那么……贪心,他就不会死。”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抬手灌了一口酒。

“你走吧,我不想听你讲什么人要往前看。你们都往前看去,我不看。”

苍晏沉默。

片刻后,他也取了旁边一壶酒,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道:“那我们就不看。”

两人一夜未语,只饮酒。

直到沈念之醉得眼都睁不开,踉跄着从石阶跌下,倒在花坛里。

她趴在那里不动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着:“我也不活了……不如我就喝死得了……”

“把我埋了吧,就埋他旁边……他不能诓我,也不准先走。”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回家的吗……没有你,这里怎么会是家。”

她说完,就趴在地上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苍晏走过去,看着她倒在那里,衣裳早被酒洒湿,眼角都是红痕,像个破碎的玩偶。

他想扶她起来,可她死也不肯动,一边笑一边哭:“你们谁都别来管我。”

“我想见他……”

“我只想见他……”

她闭着眼,喃喃了一句:“他是不是没有死啊。”

风很冷,月色很白。

苍晏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话,只将披风脱下盖在她身上,独自离去。

三日后,大昭发丧,举国同哀。

天尚未亮,昭京城西南一隅,钟楼早已鸣起。

沉沉三十三道钟声,昭示天下:镇国大将军顾行渊,于含元殿一役身陨,国丧三日,宫门紧闭,百官素服,禁乐断酒。

自宫门至忠烈冢,十里白幡,百姓伏地,哭声连城。

巳时正刻。

城南忠烈冢前,旌旗无风自扬,白衣素甲的赤羽军列阵两侧,自将军至校尉,人人披麻缟素,额束白布,连盔甲上的红绦也换作白缎。

顾行渊的棺椁由玄黑檀木制成,覆以银纹云狮金饰,正中一方金牌,雕着“镇国忠武”四字,金钉封棺,由礼部尚书亲书“忠武诰文”,两侧金铃随风微晃,发出极轻的响声,像无声的泣语。

而前方,是一身素衣的沈念之。

她头发未绾,未施脂粉,只一身素白宽袖,手中抱着顾行渊的灵位,自长街尽头走来。

她的步子极稳,每一步踩下去都似踏在山上,气息不乱,背脊笔直,像要把他送去这世间最盛大的一场归途。

百姓伏地,百官低头,连北庭使节也按礼跪拜,无人敢出声。

李珩亲临,未着龙袍,只着素冠冕服,接过下人手里的香,对着坟冢三鞠躬。

礼官高声诵祭:“将军顾行渊,年二十有五,镇守瀚州,定内乱,血战含元,死而不退,忠烈昭然,国士无双!今日入冢,昭昭日月为证,百世共铭!”

此言一出,号角齐鸣,钟鼓四响,白鸾放飞。

沈念之走至墓前,忽然回头,望了眼那条来时的路。

她没有哭。

只轻轻一句:“我陪你。”

然后,她忽地纵身一跃!

“沈娘子——!!”

“快拉人!!”

赤羽军惊呼,礼官失措,李珩慌忙上前一步,可谁也不敢擅自下坑。

她抱住棺椁,手指扣着铜角,整个人压着那黑漆封棺,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护我,我怎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他说要带我回家,那便……一起归去。”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颤意,像是拽住一根最后的绳索。

谁也不敢上前,百官群跪,士兵落泪,连礼官都一时哑口无言,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她抱着那口棺,说不出话了,只剩下眼泪往下掉,泪珠落在棺盖上,带着极轻极轻的响声。

这响声敲进所有人的心。

再次醒来时,天已擦亮。

屋内很安静,只听得窗棂处风吹过竹枝,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念之睫毛微颤,缓缓睁眼,呼吸带着浓浓的药香味,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看了一眼四周,陌生的陈设很快归位于记忆里,这是晋国公府西苑她从前常住的正屋。

她回来了。

是被人抬回来的。

她没动,只静静地躺着,眼睛对着床顶发了好一会儿呆。脑中仿佛还有昨夜的回音,一遍遍地重复着墓前那声钟响,和那只手落下时的余温。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只记得扑在那口棺上的时候,血在胸口翻涌,眼前白光刺痛,像是整个人被拽进深海。

可醒来后,什么都没了。

连他都没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春桃进来时,看见她醒了,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

“小姐……您醒了?”

沈念之没有应声,只侧过头看着她,目光空空荡荡。

春桃眼圈一红,低声道:“您已经昏了整整一日一夜……太医来了三次,说您身上无大碍,可就是不肯醒。”

沈念之嗓子很哑,像是从嗓子眼磨出一丝气音:“我做梦了。”

春桃怔住。

“我梦见他还在。”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和自己说,“他披着红披风,站在城门口……说要娶我。”

她笑了下,低低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晨光照进屋里,照得床帐轻晃,她却像是被压在暗影底下,整个人连影子都没了半分颜色。

春桃鼻头发酸,默默将药放在床头,不敢劝,也劝不动。

她只是闭上眼,把脸埋进枕中,背对着窗,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冷透了的玉,外表完好,却裂了纹,谁也摸不着她心底那道真正的断口在哪里。

风吹过花枝,窗外一片静白,沈念之的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抬手去碰什么,却最终又放下。

这一觉醒来,她像是终于明白了:那人真的不在了。

“睡着好啊,睡着他还在。”

春日阳光照在枯枝上,映出一地斑驳碎影。长公主府外的回廊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垂檐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苍晏下朝归来,身披重裘,步伐极稳,身后随侍低头不语。他一言不发,只径直往书房方向而去,直到踏进门扉,身形一顿,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

门扉合上,屋内顿时清寂无声。

他缓缓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堆叠的奏折,手指骨节泛白,却连一份也未翻开。

方才在朝堂上,胸口便隐隐作痛。可他压住了。

可现在,他再压不住了。

一口血,猛地涌上喉头。

“咳——”

他踉跄一步,扶着书案站稳,那血终于夺口而出,染红了唇角,也落在他雪白的袖间。他弓着身子,肩膀微颤,像是一只再也撑不住的孤鹤。

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坐下。

片刻,他抬起头,伸手,从身后的旧书架中,轻轻取出一个素色木盒。

盒子上无花纹,只在角落处刻着一个小小的“之”字,落笔极轻,像是怕惊扰谁的梦。

他轻轻打开。

木盒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素耳环,线条极细,尾端还缀着一颗已经微微磨损的红珠。

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对耳环之。

他也从未还过。

另一样,是一幅叠得极不规整的折画。纸张微皱,墨迹却犹清。画上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眼大耳圆,像猫不像虎,后来,他提笔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老虎镇宅,夜里不怕。”

如今他再次展开,眼底却再没有笑意。

他看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只要一想到你,我觉得自己也是自由的。”

他声音极轻,像是落在风中的尘,“可如今你这般难过,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缓缓将那张画和耳环一同放回盒中,盖上,再没去碰。

手指在袖中抹了一把,将那口血悄悄擦净。目光落在一旁尚未落笔的信纸上。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取起狼毫,笔尖微颤,缓缓写下一句字:

“倘若能以我一命,换顾行渊归来。”

笔锋未落。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哑。

像是写到这里,已然知晓结局。

他将笔放下,手掌撑着额角,指尖掩住双眼,像是不愿被人看见此刻的软弱与狼狈。

“我不信命,可若他活,我认了。”

他自语一句,笑意极淡,却苦得彻骨。

屋外阳光照入,落在他身后的白墙上,印出一抹清瘦的影子,随着风晃了一晃,又重重落定。

他缓缓闭上眼,身影微倾。

落笔未干的纸页,在风中轻轻抖动,墨痕未收的一句“换顾行渊归来”,被夕光照得发亮。

顾行渊醒来时,天色尚早。

屋外晨光淡淡,透过窗棂斜落在青砖地上,洒下一道温白的光。他眉心微蹙,睫毛轻颤,像是挣扎在一场极深极冷的梦魇里。

四肢发麻,指尖冰凉,呼吸间尚有几分压抑不散的血腥气。他缓

缓睁眼,一瞬间只觉得眼前光影晃动,脑中轰然作响,连指节都因僵冷而发白。

他坐起身,手指落在被褥上,触感是真实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些干燥,薄茧犹在,可奇异的是,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另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像是沈念之曾经紧紧握住他的时候。

可那分明是在……他死前。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形:“这是哪?”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熟悉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顾大人,您醒啦?”

是小仆景松,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前尘未起:“快喝吧,大夫说您没事,就是着了凉,这身子可禁不得您这么折腾。”

顾行渊眉头狠狠一皱,盯着他:“……你叫我什么?”

“顾大人啊,”景松咬着唇忍笑,“您不会真是跳湖跳傻了吧?”

顾行渊握紧拳,声音低沉:“跳湖?”

“是啊。”景松也不疑有他,搁下汤碗,一边絮絮念叨,“昨日您不是替苍大人去英国公府送礼么,结果与沈相千金在湖心亭碰见,不知怎的双双落了水。回来您头晕得很,奴才吓得赶紧请了大夫,还以为您真是办案子熬不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叹气,“您一直睡着没醒,奴才想着,真是吓死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顾行渊便“唰”地一下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你说……沈念之?”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锋刃。

景松被他吓了一跳:“啊……对啊。就是沈相的千金。您不是还审过她的案子。”

顾行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湖边、送礼、争执、昏睡……

这是之前他被调回昭京的事。

他清楚地记得,这便是他初回京任大理寺卿的时候,苍晏尚为中书舍人,沈念之是京城第一恶女,他与她初有纠葛,正是从这一场落水而起。

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疼。是真疼。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掌心,心跳如擂,眼中难以置信地翻涌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他活着。

不,他不是活着。

他重生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顾大人你人还怪好的。”……

顾行渊怔怔地坐着,片刻后,他猛地起身,脚下一虚,差点摔倒在地。

景松连忙上前搀扶:“顾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大夫说您要静养,不能……”

“今日是什么日子?”他声音沙哑,像刚从一口深井里爬出,眼里全是死而复生后的冷冽与火光。

景松愣了一下:“今日?今日是五月十八。怎、怎么了,大人?”

五月十八……

李珣未进京,是沈淮景还未被诬,是沈家还未覆灭,是……沈念之还未爱他的时候。

顾行渊胸口起伏,指尖发抖,整个人站在屋中,一身素衣,却像是压着千军万马。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初升的日光,阳光明媚,院中桃花未谢,一如过往春日。

可他却觉得寒意从骨髓里一寸寸往外翻。

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景松的手腕:“沈相府上如今如何?沈念之……她还好好的?”

景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好的呀。上个月她才在观灯宴上闹了场,跟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因为忠王殿下打起来。”

“呵。”顾行渊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却像刀划在喉头,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苦意。

她还是那个肆意张扬的沈念之,还没有跌入那场替父还罪的深渊,没有被李珣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头,也没有在他怀里哭着说“我要回家了”。

“我要去找她。”顾行渊说着。

与此同时,沈念之看着李珩带着沈忆秋离去,释怀一笑,现在她信了,她就是那个话本子里该死的恶毒女配,这剧本谁爱演谁演,她不伺候了。

沈念之朝着平昌坊走去,这时,顾行渊骑马而来,马蹄声从沈念之身后传来。

她听到了马蹄声,微一偏头,便看到了他——那道从街口逆光而来的身影。

沈念之没动,眼神却沉了一瞬,随即就笑了。

她仰头看他,语气冷得像裹了雪:“顾大人好兴致,连我逛个街都要紧追着,是不是准备找机会看我犯事儿,再把我抓紧大理寺审一番?”

顾行渊翻身下马,走近两步,眉心紧锁,却一时说不出话。

她像是故意刺他,继续道:“不知大人来这里,又是治我什么罪?”

她声音清清淡淡,说得慢条斯理,字字都像含着刺。她还是那个张扬的沈念之。

沈念之没动,风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她微微偏头,望着顾行渊那张一贯冷肃的脸,眸色淡淡,仿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

她唇角轻勾,语气懒懒,像三分玩笑七分敷衍,“莫不是因为昨日和我落水,被我夺了初吻现在跑来兴师问罪了?”

沈念之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倒像是兴味缺缺,语调比方才更冷淡了些:“若大人今日无案在身,不如省点力气回去歇着。”

字字清清淡淡,却全是讥讽。

顾行渊眸光一凛,欲言又止。

她却像已没了兴致,再不与他纠缠,抬步便走。

可刚一动,顾行渊忽然侧目,眉峰陡然皱紧。

不远处人群中,一抹月华色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是苍晏。

他的身后并无随从,只带着一个小童。逆光而来,举止如画。

顾行渊心头骤然一紧,那一刻,某些被血与火封尘的记忆骤然浮现脑海。前世他亲眼见过的情景,沈念之和苍晏互生了情义,在青州,苍晏还给她戴了簪子,后来更是与她共度一夜。

这一世,他怎能再让那一幕重演?

沈念之刚要迈步,一道沉影忽然挡在她眼前。

顾行渊骤然欺身而前,拦住了她去路。

动作利落干脆,几乎是本能出手。

沈念之一愣,抬眸看他,眉心微蹙,带着几分不悦:“顾大人这是作甚?”

顾行渊站在原地,薄唇抿得紧紧的,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嗯,那天你强抢良家男的笔录……我想找你重新录一下。”

沈念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翻了个白眼。

“顾大人,”她嗓音淡淡的,嘴角扯着一点笑,“您是不是有点扯?”

她不等他答,又自顾自道:“我今日心烦,没空搭理你——麻烦起开,别耽误我喝酒。”

她说得极不客气,语气中带着一股烦闷的燥气,像是被什么事堵得不轻。

她是真的不耐烦,一想到那个梦,和自己是书中人的事儿,心里就堵得慌。

但顾行渊却没有让开,甚至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那这样……”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得过分:“我陪你喝。”

沈念之倏地抬眼,眯了眯凤眸,像是不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行渊目光沉静,没避开她的眼神,接着道:“你烦,我陪你喝。”

“如果……我陪你喝得让你满意了。”他说着,顿了顿,眼尾轻轻敛下,“你可否重新,录一次

笔录?”

沈念之几乎是笑出声来。

她盯着他,像在打量一个傻子,说道:“顾大人……你这是在求我?”

“我是请你。”

“你以为你陪我喝两杯,我就会乖乖听话?”

“我没这么想。”他低声道。

沈念之笑意敛下,眼神忽地来了兴趣:“但你若灌不过我,今晚这笔录你别提第二次。”

顾行渊沉声道:“好。”

她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几息,忽而侧过身,像是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顾行渊看到苍晏进了平昌坊,立马说道:“平昌坊喧闹,不安生。”

“你怕吵?”

他垂眸一笑,低声道:“我知道有一家茶楼,楼里藏酒,都是十年份的,好得很。”

沈念之眸光一动,像是真的来了点兴趣:“茶楼?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查案查到的。”他语气平静,“偶尔也记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慢慢转身,站在街边阳光下,橘色衣裙被风扬起一角,半晌,她懒洋洋地笑出声来:

“那走吧,顾大人。”

她凑过去,语调带笑,眼里却藏着刃。

“不过你记好了,你若喝不了,不许跑。”

顾行渊闻言抬眼看她,那眼神像是掀开了沉寂水面的风,低低一笑:“沈念之,我要真醉了,算你赢。”

她倏地一顿,随即转身,懒洋洋地甩下一句:“顾大人这张嘴,什么时候也开始会说漂亮话了。”

顾行渊跟在她身后,上一世她的酒量,他最清楚。

落日西斜,街角微风起。

茶楼名唤拾翠,位于城南偏僻巷口,一扇老门,檐下吊着半旧的铜铃。门匾不起眼,入内却别有洞天。

楼内偏厅收着隔音的帘幔,桌几低矮,灯盏纱罩,香炉里点的是沉水香。墙上一排密柜,藏着百余瓶陶封陈酒,细看皆有年款。

沈念之踏入门内,眼神一扫,便弯了弯唇。

“顾大人,这地方不像是偶然查案能查到的。”

顾行渊却只是解下外袍,放到一旁,语气平淡:“偶有耳闻。今日合适。”

她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坐下,指尖一抬:“那,开酒吧。”

酒是清酿十年,冰封地窖,倒入杯中时泛着微凉的雾气。沈念之执杯,轻轻一抿,眸中终于泛出一丝满意:“倒真不错。”

她一抬眼,望向对面的顾行渊。

“你不是要陪我喝?”

顾行渊沉默着举杯,一饮而尽。

沈念之一挑眉,像是来了兴致,反手又给他斟了一杯。

“别喝得这么快。”她懒洋洋道,“慢慢来,顾大人,今夜时间还长。”

她眼角微挑,勾着笑,神色却懒倦得像猫。那笑意落在顾行渊眼中,竟比酒还烈。

沈念之半倚着矮栏,举杯慢饮,唇角一挑,带着一丝懒意开口:“顾大人光喝酒,也没劲。”

她话锋一转,眼波轻扫,像是心生玩意儿:“不如玩点什么下酒?既然你有心陪酒……”

说着,她眼神蓦地一转,落在他腰侧的佩剑上。

那剑素白无纹,却寒气森然,样子制造的十分精致。

她笑了,慢慢开口:“顾大人舞剑助酒,可好?”

语气分明是调笑,也分明带着几分刁难,她料定他不会答。

谁知顾行渊却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犹豫,他只是站起身,淡淡一笑:“你想看,那我就舞给你看。”

话音落地,他已转身走向楼下空地。

沈念之怔了怔,眸色动了动。

楼下的角落本就留有一小片空坪,供人闲时抚琴清谈,顾行渊站定后,低声唤来店中伶人,“一曲《醉落梅》。”

他解下佩剑,拂尘而立,目光沉静,未多言。

随即,琴声响起。

是清越的古调,头几声便如寒山落雪、林间酒醒。他拔剑而出,剑光带风而起。

沈念之靠在栏边,眸色被灯光映得微亮。

她看着顾行渊,那人衣袍翻飞,剑走龙蛇,眉眼间却无一丝锋芒,像是把杀伐都藏进了每一寸寸控而不发的克制里。

他剑尖一挑,落下酒壶,收式时酒花破空而落,像是雪落酿成香。

沈念之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没想到这人冷面之下,竟藏着这样一副清绝风骨的身手。

她不由抿了一口酒。

她唇边染着淡笑,半倚在雕栏上,低声呢喃了一句:“这顾行渊,也不是那么无趣。”

顾行渊舞剑收式,楼下忽地响起几声喝彩,不知是茶客鼓掌,还是曲伶击节,他却不曾回应,几步上楼,收剑归鞘,坐回席间,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剑意寒凉。

他看向沈念之,低声道:“沈娘子,可还满意?”

沈念之端着酒杯,唇边笑意未收。

她眼尾微挑,轻声调笑:“大人好身姿。”

她慢慢将杯中酒饮尽,语气懒懒的,却藏着一分玩味:“顾大人还藏了多少别的才艺?”

顾行渊抬眸望她,那眼神不再清冷,倒像是泛着某种被酒意轻拨的波光:“你若真想知。”

“我可以一样一样给你看。”

沈念之“噗嗤”一声笑了,肩头轻颤,整个人靠着榻角,好像终于真醉了那么一分。

她笑着偏头看他,眼中亮得像灯下的酒珠:“没想到,顾大人竟是这样的脾性。”

“我还以为是哪日公堂之上,刚正不阿、只会拍惊堂木的青天大老爷呢。”

顾行渊不语,只是微微一笑,沈念之抬手,又倒了一杯,将杯递给他。

“行了,赏你一杯,权当我今儿败在你手上。”

他们隔着酒盏,轻轻一碰。

酒香在灯影间氤氲,两人皆沉默片刻,谁也没再开口,却将半日的烦意与旧梦都吞入腹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暗,街上灯火一盏盏点起,照得帘幔染上了温黄一片。

沈念之站起身来,身子却一晃,步伐虚浮,竟是将整张案几都撞得一响。

顾行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她靠在他怀中,带着点倦意与醉气,低声骂了一句:“真晃……”

顾行渊低头看她,片刻后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念之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稳稳背在了背上。

她趴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酒气微熏。

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顾大人你人还怪好的。”

“这样背着我走在街上,也不怕污了你的名声?”

顾行渊脚步一顿,站在茶楼外的街口。

街市已晚,行人三三两两,灯火摇曳,吆喝声混着琴笛声,在夜风中晃荡。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偏头,低声说:“沈娘子性情洒脱,恣意快活。”

“是这昭京最难得的好女子。”

沈念之靠在他肩上,本已困倦的眼忽然睁了开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耳后那一缕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像是有什么,在她心口那片最深的水底,忽然,被悄然搅动。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我想娶晋国公府嫡千金,……

夜风轻动,顾行渊低头,耳边只剩她的呼吸声与街灯细响。

他刚说完那句“是这昭京最难得的好女子”,身后沈念之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声不大,却极清极凉,带着点酒气打卷的慵懒,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背上。

顾行渊没动。

她伏在他肩头,笑够了才低声道:“顾大人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对我有所图?”

她问得极慢,像是在拿捏一个醉人的点。

顾行渊的脚步却忽地一顿,他站在街灯之下,背影沉而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你若觉得我图你……那也不算错。”

语气平平,像夜色里没什么波澜的江面,却莫名叫人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沈念之本是带着戏谑在笑的,这时却忽然收了声。

她趴在他背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在说笑。

沈念之盯着他脖颈一瞬,半晌,低声道:“顾大人果然是做官的,这套话说出来滴水不漏。”

顾行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将沈念之背得更稳了些,眼神沉静,步伐如常,一步步穿过巷口,朝着晋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府门前的灯火正亮着。他背着她行至门前时,正巧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沈淮景自车中走下,一眼便看到了背着女儿站在门前的顾行渊。

他一愣,眸中浮出几分迟疑:“顾大人?”

顾行渊站定,转身将沈念之从背上轻轻放下,由府中下人扶着。

“沈相。”他颔首作揖,语气平稳,“沈娘子饮了些酒,我便送她回来。”

沈淮景蹙眉,又看了看那脸色泛红、靠在丫鬟怀中昏沉不语的沈念之,脸上神情复杂几分。

“这孩子又胡闹了……”他低声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老仆,“快,把小姐扶回院中去,吩咐人熬些醒酒汤。”

那老仆正要动作,顾行渊却忽然开口:“等等。”

沈淮景转头看他,顾行渊神色如常,却迈前两步,仿佛不把自己当外人,沉声道:“醒酒汤用雪梨一枚,枸杞三钱,□□糖少许。”

“煮时文火慢熬,不宜用铜锅。她体虚,姜汤忌重。”

沈淮景:“……”

他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只是盯着面前这个一板一眼、指点若定的年轻大理寺卿,有些怀疑自己是不

是还在梦里。

倘若他没记错,这个顾大人前不久才将沈念之关进大牢,二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今日这般,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行渊说完,像只是嘱咐了一句寻常公务,回身又要走。

沈淮景终于回过神来,试图挽回一点话语权:“顾大人……小女顽劣,给你添了麻烦——”

顾行渊却难得一笑,语气极轻:“不麻烦。”

他走出两步,忽而又停下,转身补了一句:“她酒量不错,只是今儿心绪不好,才醉得快。”

沈淮景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那句“你怎么知道她心绪不好”。

顾行渊说罢便真走了,背影沉沉,被夜风包裹,沉入巷尾灯火尽头。

沈淮景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转头看向被丫鬟小心搀扶着的沈念之,眉头紧蹙,低声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同顾大人关系这样熟了?”

长公主府,内殿香烟氤氲。

方才刚用了晚膳,长公主倚坐在上位抿茶,苍晏坐在一旁替她拣书,一室沉静和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顾行渊披着夜露、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玄衣未解,佩剑未卸,眉间尚带着一丝未散的酒意。他步履不停,径直走到二人面前,低声行礼:“姨母。”

长公主抬眼一看,微皱了眉。

“你今日怎么这个点才回来?身上还有酒气?”

她嗅了嗅,语气略带责意:“我记得你一向以军令自持,非休沐日绝不饮酒,如今连这条规矩也破了?”

顾行渊站定,神情冷肃,他拱手一揖,语声平稳清晰,毫无迟疑:“姨母,我来,是为一事。”

长公主放下茶盏,神色凝了几分:“你说。”

顾行渊垂下眼睫,语气不疾不徐,却坚定至极:“我想娶晋国公府嫡千金,沈念之。”

一瞬之间,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铜炉中炭火轻响,仿佛也顿了一拍。

长公主手中的茶盏一晃,险些倾斜。

她尚未出声,一旁的苍晏已先一步发话,语气温和,目光却饶有意味地看向顾行渊:“几日前,墨怀才说起,那沈家女仗着自家父亲是当朝宰相,在京中行事张狂,德行轻佻,简直是京中贵女之耻。”

他转向长公主:“母亲,我记得没说错吧?”

长公主冷哼一声,手稳住茶盏,接口道:“是啊。沈念之的名声,谁人不知?放浪跋扈、招惹是非,你行事一向谨慎,这次是怎么了?连你也……”

说到一半,长公主似是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语气一顿,起身走近几步,抬手欲探他额头,语带几分调侃和几分试探:“不会是那日落水,把脑子烧坏了吧?”

顾行渊却在她指尖触到之前,忽然退后一步,下一瞬,他双膝缓缓落地,动作极稳。

膝盖磕地的闷声,在寂静灯火中格外清晰。

长公主微怔,动作一滞,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墨怀,你这是做什么?”

顾行渊抬头,神情如常,目光沉静,语气一如既往冷静克制:“我无父无母,自幼蒙姨母照拂,恩重如山。”

“姨母待书阳如子,对我亦视若己出。”

“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既无父母,今日此行,是想请姨母,日后替我向沈府提亲。”

长公主盯着他跪姿笔挺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回身坐回榻上。

她眼神微凝,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一向行止谨严、不动声色的侄子。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审慎与不解:“墨怀,京中贵女成行成列,谁家规矩不比沈家好?谁家名声不比她清白?”

“你若是醉酒起意,或是一时情动,日后后悔了怎么办?”

顾行渊抬眸,眼神沉静如渊:“不是一时起意,不是醉后妄念,更不是情欲所致。”

“我认定她了。”

他的语气不重,却压得所有人都静默无声。

长公主凝望着他,神色难辨,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真就认定她了?”

顾行渊点头:“是她。”

苍晏侧头看了顾行渊一眼,指间茶盏慢慢转动,眸光深处,似起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波澜。

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眸看着跪在面前的顾行渊,语气终于缓了几分。

“你自小和书阳一道长大,性子里都比旁人稳重。”

她顿了顿,目光温沉:“你们兄弟两个,虽性情不同,却都行事谨慎,做决定前从不轻易开口。如今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信你是想好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放轻了些,语意却深长:“只是这事,不同于平日里行军断案。”

“婚姻大事,一牵则动全身,不光是你与她的事,也是沈家、长公主府,乃至你我之间的事,如果让你误娶以后过的不好,我可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她盯着他,缓缓道:“我不能立刻答应你。”

“但我会想想的。”

话音落地,殿内烛火跳了一下,气氛略有松动,顾行渊闻言,神情未变,抱拳低头,拱手一揖:“谢姨母。”

他语气平稳,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却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长公主看着他半晌,终究没有多说,只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

翌日。

午后晴明,街巷人声鼎沸,行人往来熙攘。

沈念之着一袭靛蓝衫裙,衣角随风微扬,鬓发随意拢起,耳畔坠着一对青玉坠子,在阳光下摇曳生光。她带着霜杏,从坊市那头悠然踱来,步履松散,眼中含着微倦后的清闲。

她原本只打算随意走走,散散酒后余意,谁知路过街口,忽见人群围在一处赌摊前,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霜杏凑近些,小声道:“小姐,前头是摇骰子押大小的街摊子,热闹归热闹,全是耍趣的。”

沈念之却似来了点兴致,唇角一挑:“也罢,既然闲着,不如试试手气。”

她带着笑意朝那边走了过去,刚刚俯身拾起骰盅,还未摇出,耳边便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

“沈娘子?”

她转头,便见陆云深着一身碧绿圆领衫倚在摊边,眼底笑意疏朗,风姿潇洒。

“真巧。”他慢悠悠走近,语气懒散,“今儿才在平昌坊听人提起你,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沈念之挑了下眉,笑意浅浅:“你也来凑这等热闹?”

“我向来闲得很。”陆云深扬唇笑道,语气吊儿郎当,又带了点不着痕迹的挑衅,“不过沈娘子在这,那可就不算白来。”

二人站在摊前,闲话几句,气氛松散。

沈念之将骰盅端在掌中,腕间一抖,骰子“叮叮当当”滚响,

脆声入耳,洒落在木盘中,引得周围人一阵喝彩。

她凤眼微挑,笑意未深,却已艳得过分。

她正笑着出手,骰盅刚一倾斜,忽听街尾传来一阵疾急马蹄声,踏地如雷,骤然闯入热闹人声。

街道另一端,一列大理寺缉事官骑正策马而过。为首之人身披墨袍,坐骑乌骓,勒缰而停。

正是顾行渊。

他的马在摊子对面停下,双眸越过人群,视线定在那抹明艳轻盈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沈念之站在街角,阳光正好,裙裾随风微动,她眉眼带笑,手腕翻转间骰盅轻响,身边的陆云深凑近低语,她抬头应声,唇角微扬,眼梢飞扬。

张扬而疏懒,明艳而无防。

顾行渊的目光一瞬变冷,眼底如罩霜锋。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一幕,陆家与齐王暗中联手,一纸罪状将沈淮景拉入深渊;沈念之家破人亡,为了逃婚与他奔走瀚州,还差点死在路上。

而陆云深,就是那场局里最早递刀的人之一。

他握紧缰绳,指节微绷,低声吐出一个字:“停。”

后方官骑闻令而止,马匹齐声嘶鸣,铁蹄顿住,尘沙微扬。

顾行渊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如山,径直穿过人群,步步朝摊前而去。

陆云深才刚偏过头,便见一道人影倏然而至,冷不防地拦在他与沈念之之间。

顾行渊站定,他一言不发,抬手便一把扣住陆云深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陆公子,”他嗓音低沉,气息冰冷,“本官正查一桩案子,与陆家有关。”

“烦请你现在,随我走一趟。”

陆云深一愣:“……啊?”

沈念之还握着骰盅的手停在半空,眸光一顿,眉心微蹙。

“顾大人?”

她刚开口,语气里还有几分不解。

“你抓他,谁陪我玩骰子?”

话音未落,顾行渊骤然转头,一记冷眼逼来,眼中怒火几乎压不住地翻涌。

那是极隐极克制的情绪,却尖利得像刀,生生将她后半句话堵在喉头。

“你还在这儿跟他嬉笑,以后被人害了,还得自己给人数钱呢。”

沈念之一怔,骰盅停在指尖,连霜杏也吓得收了声,低低唤了句“小姐”。

顾行渊没有再看她,只冷声一喝:“绑了。”

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役卒迅速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扣住陆云深手腕,绳索紧缚。

陆云深吃痛,挣了挣,连声抗议:“顾大人!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不能好好说话?先放……哎哟哟疼疼疼!”

顾行渊眼也不抬,一把将牵绳拽在手中,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索。

不等旁人反应,他一声冷厉的“驾——”,马蹄骤响,铁蹄破风而出。

陆云深被绳索牵制在后,仓皇跟着奔跑,衣袍飞乱,险些被拽倒,狼狈之极,引得路人哗然惊呼。

街市喧闹中,顷刻炸了锅,摊边众人纷纷退避,看热闹的也愣在原地。

沈念之却仍站在原地,骰盅握在手中,没再摇,她静静看着那一骑一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马蹄声疾,官袍猎猎。

半晌,她忽而轻轻一笑,将骰盅丢到桌子上,兴致缺缺,语调懒洋洋地落下:“顾大人……果然狠戾。”

“霜杏,走吧,别处寻点乐子去。”

第90章 第九十章“我不想让你去那里。”……

顾行渊站在大理寺东堂,烛火无声燃着,廊下微风起,拂过他衣角。他神情沉冷,眼眸深处却像压着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登堂入仕、尚还心存敬畏的官。他重来一世,他要的,是改命。

陆云深被关在内狱,尚不知局势何在,但陆家却早已得讯。不到半日,陆长明便衣冠整肃,带着家仆拜帖踏入大理寺,站在顾行渊书案前。

“顾大人,”他语气平和,神色淡定,“犬子顽劣,不知所犯何事,愿以家法责治,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顾行渊抬眼看他,眉目如刀锋。

这一世,他早已知晓前世陆长明于朝堂上如何借着一封密折,将沈淮景一举拉下。那封折子字字句句,皆是刀刃,而今他手中的人,就是那把刀的柄。

“陆大人,”他语气极轻,“你是官,不该不知,大理寺办案,讲证据,不讲情分。”

陆长明微顿,笑意不变:“自然。但既说是查案,总该给个由头。”

顾行渊缓缓起身,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抹,低头拂去一点灰尘,神色冷静如水:

“银案旧卷,户部五年前失银数目与军需划拨时间重合,恰逢贵府在青州的粮行入账暴增,账面上,有些数字太巧了。”

陆长明眸光微凝,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顾行渊却像没看见,只继续说道:“我知这案子牵连极广……”

陆长明盯着他,片刻后,语调一缓:“顾大人,办案得理,不得情,太锋也易折。”

顾行渊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淡淡一笑:“陆大人放心,我向来惜刃。”

陆家这根刺,他留着怕扎手。

从大理寺出来时,天色已暮,街角的香铺刚点起头炉檀香,香烟袅袅,散在夜风中。

顾行渊骑马行至半途,却不知怎的,缰绳一转,竟又到了晋国公府门前。

他望着那道熟悉的朱红府门,一时沉默。门前灯火尚亮,仆役往来有序。他站在马下,手握缰绳,久久没有动。

他不是没想过进去,只是……没有由头。

想了好几句,皆觉突兀。正踌躇间,忽听身后一声车马辘辘。回头望去,果见一辆内府制样的马车自坊市那头而来,车帘掀开,是沈淮景。

他一袭常服,神情温和,显然是才自外返。

他一眼便看到了顾行渊,略一愣,随即含笑拱手:“顾大人?怎在此处驻足?”

顾行渊行礼:“偶经此处,恰巧路过。”

沈淮景含笑点头:“既然恰巧,不如入内一坐?”

顾行渊略一犹豫,却也不好推辞,只得颔首:“多谢沈相。”

两人一道入府,移步至正厅。府中早有仆人备好茶水,灯下烛影微摇,照得厅内一片暖光。

顾行渊端坐不语,茶盏温热在掌,似在思索什么,却迟迟未开口。

沈淮景也不催,慢条斯理饮了一口,方才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顾大人今夜至此,可是为某事而来?”

顾行渊手中动作微顿,低头一看茶汤,竟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轻轻一咳,沉声道:

“啊……沈相,我……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想了一下,硬扯出个理由,“只是听长公主殿下说,您是书阳的老师,我来昭京时间尚短,官场诸事多有不懂……便想着,若有机会,向沈相请教一二。”

说着,语气越发平稳,姿态却略显僵硬,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厅外的方向。

那方向,正是通往后院女眷居所的小径。

沈淮景目光微动,端茶的手顿了顿,忽而轻轻一笑,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顾大人这是……在等小女?”

顾行渊一口茶还未咽下,便被这话呛得险些脱手,眉头一皱,咳了两声才堪堪压住。

“咳……咳……沈相言重了,我……”他话没说完,却到底没再接下去,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掩去眼底的一丝狼狈。

沈淮景却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笑了笑,转头吩咐仆人:“去,看看大小姐回来了没有。”

顾行渊手中那只茶盏,终于握紧了些。

堂中茶香未散,气氛还带着几分略显尴尬的沉静,忽而,一名家仆跌跌撞撞地从外头冲了进来,脸上急得发白,声音都带了喘:“相爷——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和英国公府的世子打起来了!”

话音一落,堂中一静。

沈淮景茶盏轻轻一顿,眉头却不曾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日常惊悚”,慢条斯理地道:“所谓何事?”

倒是顾行渊第一个站了起来,身形带风,声线一沉:“你说什么?”

他冷峻的眼神落在那家仆身上,吓得对方一抖,结结巴巴道:“老奴也不清楚前因,只听人来报,说……说英国公世子的脑袋被小姐打破了,还、还在那儿躺着呢……”

沈淮景闻言非但没露出惊讶神色,反倒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语气波澜不惊:“顾大人,我这女儿就这脾气,从小养得野了些。你刚来京中,对她不甚了解,那日闹到公堂上的事,其实……也不过是她惯会惹事罢了,旁人说什么,我也听得麻了。”

顾行渊却盯着他,缓缓道:“她什么样子,我自会看清。”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却分外坚

定:“我不在乎她在京城别人口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淮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了半分。

他抬眸看向顾行渊,二人目光交汇。

片刻后,沈淮景忽然笑了笑,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将茶一饮而尽,语气似真似戏:“顾大人这番话,若让京中那群酸儒听见,怕不是得气得拔须。”

顾行渊未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那家仆,冷声吩咐:“带路。”

家仆连连应是。

他正欲迈步,身后却传来沈淮景慵懒淡定的一句:“既然顾大人都要亲自出马,那我这做父亲的,便不掺和了。”

他慢悠悠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懒散却别有深意:“还劳烦顾大人,把小女带回来。”

顾行渊背影一顿,未言语。

可那一下顿足,已然泄露了他此刻心底骤起的风。

沈淮景望着顾行渊疾步而出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轻轻摇头,叹道:“怪事。也不知阿之这是撞了哪门星宿,竟能叫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男子动了真心……”

他语声微顿,抬手将茶盏轻轻合上,指尖掠过盏盖边沿,轻声自语:“赶明儿,得去定国寺上两炷香了。”

顾行渊疾驰至街口时,坊间已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翻身下马,长靴踏地,人未至声先至,冷厉威势震得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远远便见沈念之立于人堆正中,发髻微散,几缕发丝垂落鬓侧,眉眼凌厉,身形挺拔。一袭浅杏罗衣沾了些尘,却不显狼狈,反倒如一柄寒光毕露的出鞘长剑,生风而立。

而她身前不远处,英国公府世子秦翊庭正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半边额角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顾行渊神色微敛,目光掠过翻倒的案几与散落的瓷器残片,再落到沈念之那护着一名女子的身影上,眉心不觉一紧。

她却未动,只站在那里,将那名女子稳稳护在身后。

“我再说一遍,”沈念之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你摸良家女子的屁股,是什么行为?”

“我让你道歉,不是请你,是命你。”

秦翊庭咬牙,依旧嘴硬:“她不过一下人,我碰她一下怎么了?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沈念之闻言轻轻一笑,那笑意却寒如刀锋。

“是吗?”

她掌中香木折扇不知何时已断,露出锋利的扇骨,像是半寸未藏的刀锋。她步步逼近,眸光如箭,灼灼生威。

“你摸她一下,算轻薄。”

“你拒不道歉,算恶劣。”

“我最见不得男子轻薄女子。”

话音未落,手起扇落。

“啪——”的一声脆响,秦翊庭整个人被打得歪了脑袋。

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他忍痛怒吼:“沈念之,你疯了!”

“疯?”她挑眉,语气讥诮,“我若真疯了,你怕是见不到明天日头。”

“你这个疯女人,这样蛮横,哪个男人以后敢娶你。”秦翊庭恶狠狠的说道。

“娶我?呵,秦世子,我沈念之,何时会将男人放在心上,何时又会把嫁人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呢?”

正这时,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沈娘子。”

沈念之微微一怔,回首便见顾行渊快步而来,身形挺拔,眉目冷肃。

他眼角扫过她肩头那处被扯开的衣襟,眸光倏沉。下一瞬,已站至她身前,将她牢牢挡下。

他抬眸,扫向众人,语气平静却压得全场一静:“此事大理寺接下,旁人退避。”

顾行渊随即转眸看向秦翊庭,嗓音如常,冷而沉稳:

“秦世子,方才你之所为,已有三人可作人证。”

“若有半句妄言,我不介意亲自将你押回大理寺。”

“此番,失德在先,拒责在后。”

他说到这,语调微顿,眼神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语气平平却字字带锋:“为了不闹到公堂上让你父亲难堪,你还是趁早,跟这位娘子道个歉为好。”

秦翊庭冷哼一声,咬牙反驳:“顾大人,那沈念之打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告她一状?你身为大理寺卿,总不会只护着她吧?”

他话音刚落,顾行渊身后,沈念之却轻笑了一声,语气懒散带笑意:“顾大人威风得紧,我倒不介意再吃一桩官司。”

她语调明快,却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借势起风,也像是试探人心。

顾行渊垂眸看她一眼,神色不动,声音却忽而放缓,低得几乎只她能听见:“我来晚了。”

那一刻,风正好掠过,拂起她鬓边碎发,吹散了眉间那抹凌厉,也轻轻撩动了心弦。

沈念之怔了一瞬,望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咬唇一笑,将手中那柄染着血迹的折扇一把塞进他怀里,眉眼弯弯:

“我打人的证据,顾大人可是收好了?”

顾行渊低头看着那柄折扇,指腹在扇骨那抹血迹上轻轻一触,眼角微跳,将扇子还给了她。

“你何时动的手?”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清冷从容,唇角却似勾了一丝看不出的弧度。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这话一出,秦翊庭脸都气红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顾行渊怒道:

“顾行渊!你这是罔顾律法、徇私枉断!她打了我,我都流血了,你却不闻不问,还想替她遮掩?”

顾行渊不动声色,神情沉静如水,语气却冷得像铁:

“秦世子若想提堂,自可上折,但在此之前——”

他微顿片刻,眼神如刀落向秦翊庭,一字一句:“依《大昭律》,庶民男子当众调戏良家妇女,若情节轻者,杖十;重者,枷示三日;再犯不悛者,押交廷尉问罪。”

“你方才当众轻薄女子,且态度嚣张、拒不认错,证人三名俱在,若本官要循律处置,你怕是得先在这街口挨一顿板子。”

话音未落,街上已一阵骚动,众人低声议论,连那名被护在沈念之后头的女子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秦翊庭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没敢再吭声。

沈念之却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靠着旁边一张桌子站着,手指慢悠悠拨了拨袖口上那道轻微的灰痕,笑眯眯地开口:

“顾大人这嘴,倒比我手里的扇子还厉害。”

顾行渊侧过脸来,朝她看了一眼,神情仍冷,却语气低了些:“下回遇上这种事,叫我出手就行。”

沈念之拂了拂衣角,转身便走,裙摆在地面拂出一抹潇洒。

顾行渊沉默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神情深沉。

她边走边扬声道:“霜杏,走,去平昌坊。”

霜杏一听,立刻应了声:“好嘞,小姐!”她快步追上前,顺手将方才落在地上的簪子拾起,小心擦了擦,递回沈念之手中。

“小姐的簪子,刚才掉了。”

沈念之接过,眉眼微挑,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扫了顾行渊一眼:“啧,方才为了教训人,连簪子都飞了。”

霜杏在一旁笑弯了眼:“小姐威风!”

顾行渊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语气仍淡,却带着一丝无声的催促:“你阿爷在府上等你用晚饭。”

沈念之眨了眨眼,偏过头望向落日余晖的方向,像是忽然兴致又起,扇子轻摇,语调懒洋洋的:

“不想回,回家太闷了。”

她唇角微挑,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忽地笑了一声:“我想去平昌坊喝酒。今日天这么好,不喝两盏,岂不是辜负了这晴光?”

顾行渊眉头一沉,依旧站在她身前,长身玉立,一袭玄袍挡得死死的。

沈念之笑了,扇子轻点地面,眼波潋滟,眼神却是熟悉的那种戏谑与不羁。

她慢悠悠靠近一步,玉扇一挑,直戳在他胸口上,语气懒得像是春风里捧着一捧酒:

“怎么,顾大人,这是打算管我饮酒作乐了?”

语气轻浮,笑意撩人,眉眼风流得仿佛毫不在意地撒网。

顾行渊却不躲不避,只垂眼望她,一眼望进她眉眼之间的疏狂。

她的眼睛极漂亮,清亮含笑,却偏偏没有半点温度。

下一瞬,顾行渊抬手,一把扣住了她

指在他胸前的折扇,骨节分明,力道沉稳。

他低声开口,声音沉得像压在心口:“我不想让你去那里。”

沈念之怔了怔,随即轻笑出声。

她收回扇子,啪地敲在自己掌心上,一圈圈地绕着他踱步,像是看一件新奇玩意,嘴里慢悠悠道:“顾大人,你不想让我去平昌坊找伶人喝酒,是你在意?”

她顿了一下,眼神像是捕捉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还是说你想陪我?”

话落时,她已站在他身前一步之遥,抬眸望着他,眼神像雪后寒星,明艳清锐。

顾行渊看着她良久,终是抬手,极轻极缓地替她拂去额前几缕风吹散落的碎发。

他指腹微凉,指尖拂过她额角的那一瞬,像是落下一道薄薄的雪。

他眼里有光,声音却极静极稳:“都有。”

沈念之原本还带着笑,一瞬却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