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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之望着那道水痕,喉咙微微一紧,竟鬼使神差地吞了口唾沫。

“你还真就不来找我?”她咬着唇,声音里带了点憋闷,“当真以为我说了‘当无事发生’,你就真当没发生?”

顾行渊眉眼微敛,声音低哑却郑重:“我自然是要找你。只是那日之后,圣上忽下旨,命我连夜赶往肃州处理军务。马不停蹄,今日方才回京。”

他说话时语气不快,却字字真诚,眼中那抹疲意未褪,却分明带着柔光望着她。

沈念之怔了怔,气势忽然弱了几分,却仍旧嘴硬地道:“那你……你是怎么想的。”

顾行渊牵了牵她的手,声音轻缓:“我自是尊重你,你若不松口,我怎敢攀缠?”

沈念之一噎,抬眸瞪他,欲转身要走,肩头忽然一紧。

下一瞬,后背重重贴上了墙,一声闷响,被他的手臂圈在了两掌之间。

“顾行渊!”她眉心骤蹙,下意识伸手推他,掌心一触,撞上的是他结实的胸膛。热意灼人,她指尖顿了顿,又更狠地推了一把。

没动。

他站得稳如山,眼睫微垂,呼吸平稳得过分,反倒像是她扑上来的一样。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翻,想要从他臂弯下侧滑出去。他却顺势一按,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逼得贴进了阴影里。

“推得动我吗?”他嗓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尾音还带着一丝笑。

“顾大人玩笑开大了。”她冷声应对,眼神却渐渐慌乱。

他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身上的气息像潮水,寸寸灌入她的呼吸里。

“让开。”她再一次推他,语气压低,像是在咬牙。

“你倒是再推一次。”他声音更低,眼神温柔,一点点往下扫过她的脸,“推得动,我就放你走。”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若是能重来,我先一步,你……

沈念之忽然收回了手中那点犹疑,眼眸一眯,竟毫无预警地搂住了顾行渊的脖子,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脚尖一点,整个人便稳稳跳到他身上。

顾行渊一时怔住,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腿,腰际力道一紧,竟不知是该推开,还是就这么抱着。

沈念之却已俯身凑近,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如水,眼尾微挑,低声在他耳边呢喃:“顾大人这身手……倒是挺让人满意。”

她顿了顿,指尖滑过他颈侧的鬓发,呼吸暧昧缱绻:“不如……我们就保持这样,互不负责、互不牵扯,岂不快哉?”

顾行渊抱着她的动作未变,只是抬眸看她,那双一贯沉静如刃的眸子此刻仿佛酿着酒,泛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歪了歪头,笑意极淡:“你说如何……那便如何。”

说话时,他喉结微动。

沈念之盯着他,仿佛是想看清他话里的真假,片刻后却只是勾唇一笑,一副玩心未尽的模样。

两人静静对视,空气中不知是谁先沉了声息,只余檐下风过,簌簌摇动帘影,仿佛这夜都为之屏住了呼吸。

天将破晓,晨光未现,薄雾微笼。

沈念之伏在顾行渊的胸口,指尖无聊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笑嘻嘻地开口:“今日之事,顾大人可算劳苦功高,有劳你了。”

顾行渊微阖着眼,长臂搭在她腰际,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你满意就行……我要去点卯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可惜体力都叫你使尽了,回头若被圣上问罪,可还得请沈相替我在御前说几句好话。”

沈念之闻言,忍俊不禁,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眸光含笑:“那我岂不是罪上加罪,连累你误了公事?”

顾行渊睁开眼,望着她眉眼间的戏谑,眼神幽深,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知道就好。”

沈念之起身着衣,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衣襟带着昨夜的余褶,她也懒得理会,只一面整衣一面对榻上之人道:“你何时休沐?”

顾行渊斜倚在枕上,单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她熟练束带的动作上,眸色深了几分,慢条斯理地回道:“下月初七。”

沈念之“啧”了一声,撇了撇嘴:“行吧。”

顿了顿,又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慢悠悠:“不如……你改来我府上,我不会武功,翻一次墙太费劲。”

顾行渊听罢,轻笑出声,眸光微闪,嗓音带着点调侃:“沈娘子若思念成疾,实不必亲自翻墙——叫霜杏去大理寺递个话,我自会应召而来。”

沈念之睨了他一眼,似嗔似笑:“那就有劳顾大人了。”

顾行渊唇角勾着懒意,半阖着眼:“为你,赴汤蹈火。”

沈念之推门而出,正巧与迎面而来的苍晏撞了个正着。

两人一时俱都愣住。

苍晏本是来找顾行渊议事,未曾料到会在一大早于他房门前撞见沈念之。她鬓发微乱,发梢还沾着一缕淡香,衣襟虽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褶皱,神色却镇定得很,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苍大人。”她先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苍晏目光从她脸上轻扫而过,又不动声色地往屋内瞥了一眼,顾行渊正在披衣而起,动作极快,却还是落入了他眼中。

“书阳,你等我一会儿。”顾行渊在屋内道,语气自然,像是并不避讳。

沈念之眼皮微跳,却仍神情自若地说道:“我……只是有些案件上的疑问,今早前来请教顾大人。”语气平淡,神色镇静,一本正经得仿佛真的是为公事而来。

说完,她微一颔首,从苍晏身侧走过,步伐不急不缓,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清晨顺道问个案情罢了。

苍晏立于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待顾行渊着好衣衫走出,他正倚着门廊,语气意味不明地开口:“昨夜我母亲还念叨,说你在情事上向来持重,要我替你多把把关。结果呢?一转眼,沈娘子都亲自上门了。”

顾行渊毫无羞赧之色,只是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理所当然道:“我的事儿,你就不必多操心了。”

说着,他走到苍晏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笑道:“不过说回来,你那位‘忘思公子’呢?你前几日可是信誓旦旦说那笔记定然出自女子之手,说若真找到此人,定是才貌双绝。怎么,现在就不提‘不近女色’那句了?”

苍晏也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庭树之下,有风吹过,枝叶微响。他语气淡然却藏着几分认真:“若那笔迹真是女子所书,那一定是个才情横溢的美人。与我心性相合之人,不妨亲近一二……红颜知己,我自是愿意。”

顾行渊挑眉,啧了一声:“你这说法,倒像是个浪荡子,不像你。”

苍晏抬眸看他一眼,轻声笑道:“情之一字,从来因人而异。”

自那夜之后,沈念之像是被什么蛊了心神,夜半独坐则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人低声唤她名讳、掌心炽热、气息灼人的模样。

原以为不过是一次荒唐,谁知一旦沾染,竟再难割舍。

她白日里仍旧是那位张扬利落、口齿犀利的晋国公府嫡女,可心思却全乱了。

只要有人提起“大理寺”三个字,她便要莫名出神;一有空闲,便盯着日晷,暗暗盘算顾行渊何时会结束公事,是否又会寻个由头来她院里落一坐。

两人虽未明言,倒也心照不宣。她不去问他何时来,只要夜深人静,一盏风灯、一封纸笺,甚至一句暗语,顾行渊便能如约而至,翻墙也罢,绕路也罢,沈念之早已吩咐霜杏悄悄将后院门栓松上几分。

屋内轻灯微晃,香雾缭绕,她与他总像偷得浮生半日闲一般,将所有情愫藏进一抹指尖轻触、一句夜话缠绵。

他们从不宣之于口,却在每次分别前的眼神里,读出比誓言还缱绻的情意。

沈念之曾躺在帷帐之中,听着窗外虫鸣月色,轻轻笑了一声。

“顾行渊……”她那日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人,养起来还挺顺手。”

他没回话,只将她拢得更紧。

那一夜,她梦里都是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可醒来时,仍是笑意未散。

她心知,这段关系,藏在光影之下,如偷饮酒酿,醉得极深,也极甘。

这一日,苍晏照旧踏进那家幽深书屋。店内老掌柜见着他,眯眼笑道:“世子来得正巧,昨日忘思公子才托人送来一本手抄诗集,您上回说,倘若有忘思公子的作品,先留给您。”

苍晏眉梢一动,语气温和:“不是经史注解?”

“非也。”老板摇头,“只是一册闲笔诗文,多是醉后所作,兴许于您不算有益,但字句间颇为真意,我读着倒有些意思。”

苍晏闻言,笑了笑,仍是伸手接过那本素白小册。他在榻边坐下,随手翻开几页,纸张上仍残留着淡淡酒香。

诗句潦草却情意绵绵,前几篇还多抒怀谈志,到了最后几首,却忽地风格一转,竟成了艳诗。

“玉盏初倾思未减,檀唇点水梦中人。”

“灯下鸳被双影重,心念偏偏未敢陈。”

读至此处,他手指微顿,眼底涌出一抹近乎不可置信的光。他早已隐隐猜过忘思公子是女子,如今这艳诗一出,几可笃定,且,是个情有所寄的女子。

他合上诗册,让随从奉上一壶封好的酒,递与掌柜,道:“这是我从瀚州一带求来的旧藏酒,便作为酬礼赠予忘思公子。还请您替我转交。”

掌柜接过,连连点头。

苍晏将诗册收好,揣入怀中,出门时心绪微乱。阳光从青石巷口斜斜洒下,他正要回公主府,却忽见前方巷角,有熟悉的玄青色朝服一闪。

是沈淮景。

他略一思索,便快步上前行礼:“沈相。”

沈淮景见是他,语气颇为亲切:“书阳世子,好巧。”随即又笑道:“正好我今日闲暇,宅中备了些清酒,世子不嫌弃,不如移步小酌一叙?”

“沈相邀我,荣幸之至。”

二人并肩入晋国公府,一路交谈,话及近日陆长明骤然倒台,朝局动荡,沈淮景话锋一转:“中书空悬,陛下左右未定,我意欲荐一人。

“愿闻其详。”苍晏目光沉静。

沈淮景轻声道:“便是你。”

苍晏微怔,心中却未露声色,正欲再言,忽有下人来禀:“相爷,晚膳已备。”

沈淮景邀他一同入席,二人正欲落座,却听得外头脚步匆匆,一道轻快清朗的声音传来:

“阿爷——我今儿得了瀚州的好酒,特来与你共饮!”

门帘被风一拂,沈念之步履翩然走入厅中。

她衣袂轻展,眉眼带笑,手中捧着一只青釉酒罐,白绢封口,上头贴着三字墨迹,思卿酒。

苍晏的目光,几乎是刹那间落在了那酒罐上。他唇边的笑微微凝住,手中筷子顿在半空。

那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的,偏又写得情致盎然,连那“思”字一撇都带着几分缱绻柔意。

他看着她站在光下,纤手拎酒,眉梢飞扬,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像是染了这满堂烛光,却又更亮一分。

“思卿酒……”

他脑中嗡然一响,方才那诗集里带着酒香的纸页、那些艳诗、那藏不住的心思……一线一线,骤然串连成形。

那一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忘思公子,或许就是她。

他不敢相信,却又几乎无法否认。

她的名字,是“念之”。

他心中有了七八分猜想,却仍不敢轻易认定。他不太了解沈念之,这样锋利又张扬的女子,是否真的不喜将心事轻易示人,而忘思公子的诗,却句句藏情,字字动人。

可若不是她,那酒的名字、诗集中的墨迹、她今日捧酒而来,又岂会这般巧合?

他垂眸掩去心中翻涌,忽地语带笑意开口试探:“沈娘子生于京中,竟还能得着瀚州的老酒?”

沈念之微愣,也未曾多思,便随口道:“一个朋友送的。”

“哦?”苍晏唇角扬起,声音带了点调侃的味道,“莫非是顾大人?他祖父是瀚州大都护,与瀚州关系最是深厚。”

沈念之正端着酒杯轻晃,听他一说,毫无犹豫地一口应下:“对,就是他。”

苍晏眸光轻颤,心中却蓦地沉了几分。

她答得太快,像是想也未想。

那壶酒被她放在案上,酒封未解,纸上“思卿”二字在烛光下柔和清晰。

席间,沈淮景唤人开酒,父女与苍晏共酌。

瀚州酒烈,苍晏却举杯微笑,提议道:“既是瀚州酒,不如赋诗一首,聊当佐酒雅事?”他此番提议,不过是试探。

沈淮景笑着抚须:“小女素来喜作小诗,世子又是翰林才俊,今儿老夫便凑个热闹。”

不多时,霜杏备了纸笔上来。

沈淮景笑问:“既是诗题,我们喝的又是瀚州的酒,不如索性便以大漠二字为题。”

沈念之举杯饮尽,唇角带了点不服气的笑:“那我先来。”

她洒脱落笔,一首《醉望边城》笔力雄浑、气势恢弘。

首轮评定,终是苍晏略胜一筹。沈念之不服,狡黠一笑:“是我太规矩了,我得边写边喝才行。再来一次,”这回她右手举杯,左手提笔。

“哦?”苍晏眉梢微挑,心中却骤然收紧,“沈娘子竟会左手写字?”

沈念之仿佛被挑起兴致,扬着下巴颇为得意:“苍大人可看好了,反手落笔,于我不过寻常。”

她左手执笔,落字如飞,酒未饮尽,诗已成章。

苍晏的眼神,在那一刻悄然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心中如惊雷乍响——那字迹,与忘思公子在书屋留下的诗集,一模一样。

他缓缓抬眸看向她。

她仍坐得潇洒,眉目生风,手中举着酒杯,一饮而

尽。

他却忽觉喉间发涩。

原来……竟是她,真的是她。

那一个他在心中觅了许久、字里行间日日读着相思的人,竟早已坐在他身边,笑得那样张扬不羁。

而她,是顾行渊的心上人,是……他不该肖想之人。

他将那首诗悄然收起,藏进袖中。唇边仍带着清雅笑意,举杯向沈淮景敬酒:“沈娘子此诗,风骨苍茫,不似女子所作。”

沈念之咧嘴一笑:“这世间,男子能做的许多事情,女子也可以做,我到不知道,提笔写几个字,怎么就成了男子专属呢?”

苍晏低笑,却未再言语,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喉咙烧辣,一路辣到了他的心里。

回到公主府后,苍晏独坐书房,灯影微摇,他却迟迟未曾起身。半晌,他阖上双眸,脑海中那个执笔写诗的忘思公子,眉眼竟与沈念之缓缓重合。

他指尖微动,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错过了什么。

“世上,竟有如此不巧的事情,我晚了一步……倘若能重来,我若能先你一步出现在命途里,你会不会,对我有所不同,沈念之。”

与此同时,另一边,沈念之方踏入房中,忽觉腹中翻涌,胸口泛酸,来不及多想便扶着几案干呕起来。

霜杏闻声赶来,匆匆拿了木桶置于她面前,满脸紧张地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沈念之脸色微白,抱着木桶吐得气息不稳,断断续续道:“我今夜也未多饮……从来都不至于——呕……”

她将夜里所饮几乎吐了个干净,可胸口那股翻腾仍未散去,眉心紧蹙,强撑着对霜杏说道:“去……去给我拿些梅子来,我这胸口实在难受。”

霜杏一边应声,一边满眼忧色地看着她:“小姐,要不还是唤个郎中来看看罢,这模样……不像只是酒过了头。”

沈念之听罢,神情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霜杏,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霜杏……你可还记得,我上一次来月事,是何时?”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我有喜欢的人了……

霜杏看着沈念之怔然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小姐的月事,算下来……已是推迟了五日。”

此言一出,沈念之只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她僵坐片刻,双手下意识覆上小腹,掌心微凉,那处却透出一丝温软。

她眼底掠过一瞬恍惚,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分惊喜。

她会成为一个母亲。

是她和顾行渊的孩子。

可那喜意转瞬即逝,她垂下眸子,沉默许久,只轻声道:“我……我该怎么办?”

霜杏已快步取来一碟梅子,递到她手边。沈念之含着酸涩的果子,倚在软枕上,语气低低的,像是在与自己交代:

“别找大夫。”

“如今我还未嫁人,若这事传出去,只怕要给阿爷招来满京的口舌。等……等瞒不下去了,再想后招。”

霜杏一怔,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问道:“小姐,您就没想过去找顾大人……让他娶您过门吗?”

沈念之怔住了,嘴里的梅子也不知何时淡了味。

她垂眸不语,指尖紧紧捏着帕角,良久才低声道:“嫁人……”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真对待这个词。

她没有想过。甚至没有真正想过要嫁给顾行渊,她觉得他们之间不过是情浓时的贪欢,如今她怀了他的骨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话本子里,那些写得浓墨重彩的发妻与小妾之争。那些男人成婚前誓言山盟,成婚后却府中姬妾盈门,正室困于深闺冷院,连灯火都照不到她的身影。

沈念之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凉。

“我见过太多了。”她道,“我娘那么好,阿爷身边……不也还是有了别人。”

“我怎知顾行渊将来不会变?”

她语气淡淡,却藏着防备和挣扎,她不是不信他,只是……她不敢信她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

长公主府内。

晚风轻拂纱帐,灯火温柔。堂中席设素雅,香炉轻烟袅袅。

长公主放下手中汤匙,转头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墨怀回来用晚膳?他若没案牍缠身,往日总是回来一叙,如今却连人影都难寻。”

苍晏闻言,将筷子轻轻搁在碟旁,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大抵是去看望心上人了。”

长公主一怔,似有意料之中,又似未曾听过般诧异:“心上人?你指的是沈家那位姑娘?”

“是。”苍晏不疾不徐地回道。

长公主放下茶盏,略沉吟片刻,又问:“你可有替他好生把关?这沈念之……你觉得如何?”

提及此人,苍晏脑海里却闪过那日晚宴,她酒意微醺,左手执笔、信手落字的模样,神色张扬自带锋芒。

他一时怔然,唇角不自觉微扬,眼中仿佛泛起一点温柔的涟漪。

良久,他收敛心思,看向长公主,语气真挚而坦荡:“沈娘子确实如京中所言,行事洒脱、不拘礼法,甚至有些放肆。但儿子以为,这恰恰是她的光亮。”

“至于传闻中她与忠王殿下的旧事,无非是年少时一场未遂的倾慕。她敢于表达,不避人言,这是心性磊落,反倒比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更教人敬佩。”

“她聪明、热烈,与墨怀在一处……一定会很快乐。”

长公主闻言,微微颔首,眉宇间似也松动几分,笑道:“你这孩子平素最淡漠,如今竟能如此赞一个女子。看来,这沈念之确实有几分不凡。”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既如此,改明儿我便亲入宫中,请圣上赐旨,为墨怀提亲。如此也省得旁人再胡乱揣测,叫那姑娘受委屈。”

话音才落,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姨母——万万不可!”

长公主和苍晏同时转首,只见顾行渊大步入内,衣袍尚未整,神情间一片急色。

长公主微蹙眉:“你这是作甚?竟如此失仪。”

顾行渊拱手一礼,语气沉稳却带着按捺不住的情绪:“侄儿并非有意冲撞,只是这门亲事……绝不可仓促。”

长公主眉头微蹙,语气不悦:“本宫是替你谋一桩好亲事,你却上赶着来阻?”

顾行渊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语气低却清晰:“是时机不对。”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缓声说道:“我与沈念之之间,

虽来往频繁,但尚未真正挑破那层窗户纸。她一向性情洒脱,口中虽不提,却心思通透,若骤然由圣上赐婚,她未必愿。”

他话说至此,语气中隐隐多了几分压抑,不禁想到上一世……她被忠王所逼,无从选择,孤身困于权势漩涡之中。

所以这一世,他不愿用圣旨去压她。

“我想让她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我,而不是因为一道圣旨,不是被谁推着走。”

堂中一时沉静。

长公主望着顾行渊许久,面上的神情终于缓和几分,语气也放柔了:“你这孩子……倒也让人意外。”她轻轻一叹,眼底藏着几分怜爱,“也好,你们之间一来没有门第之隔,二来都是家中受宠的人,性格肯定自我一些。”

“既然如此,就照你所说的去办。只要你记着一点,不管娶谁,只要你心中欢喜,愿意护她一生,我便心安了。”

顾行渊闻言,郑重起身作揖,低声道:“谢姨母体谅。”

说罢,他重新落座,拿起筷子,低头吃饭。那动作看着平常,实则带着些急切,好似借着动作平息心底的余波。

苍晏坐在一旁,见他样子,便起了玩笑的兴致,语带调侃道:“怎么,今日倒没去翻晋国公府的墙了?”

顾行渊手中一顿,几粒米差点噎住,连忙抬眸,眼神像是被人戳中心事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

苍晏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淡淡道:“那日正巧路过,看见某位大理寺卿猫腰攀墙,动作娴熟,若不是身着官袍,我差点以为是哪家贼人。”

长公主“咔”地放下筷子,目光一挑:“这是怎么回事?你大理寺卿的身份,如何做出这种事来?”

顾行渊干咳一声,只得老实回道:“您也知道,沈相为人多疑,我若贸然登门,定要被拉住问上三四十句。我又是清净之人。”

长公主啧了一声,嘴角也忍不住翘起一丝笑意:“说得倒也冠冕堂皇。”

苍晏摇头笑道:“那你今儿怎不去看她?”

顾行渊顿了顿,低声答道:“我去了。只是她婢女说她这几日身子不爽,时常倦怠,今早也未梳妆起身,说是想多睡会儿,下午又睡了。”

他语气平静,心中却微微泛起涟漪。

苍晏听罢,神色微动,脑海中不由浮现起那日清晨,撞见沈念之从顾行渊房中悄然离去的模样:发鬓微乱,衣裳尚未整齐,眼中藏着慌张与几分……笑意。他心下一沉,大抵也猜了个七八分。

长公主却不疑有他,只道:“这天热,人易乏,女孩子体气本虚,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又叮嘱顾行渊:“只是你啊,莫总是往人家府里跑。女儿家最重名声,你若真心对她,便要顾惜她的名节。”

顾行渊点头应下,神色少见地郑重。

第二日清晨,日尚未高悬,顾行渊便进了宫,手中持着陆家结案的密折,静候在御书房外。

夏日蝉鸣阵阵,朱红宫墙下,一片静谧。他本专心等待召见,却不料御书房内传来几句隐约的争执声,落入耳中,却让他心跳顿时加快。

“李珩,如今年岁不小了,既已立府,婚事也该定下来了。”圣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淮景为人清正,是难得的栋梁之臣,朕思来想去,打算赐你与他之女成亲,这桩亲事,对你、对沈家、对朝局,皆是大好。”

殿内片刻沉默,随即便听得“扑通”一声,顾行渊眉头一动,认出是有人跪地的动静。

“父皇!”是李珩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焦急与恳求,“儿臣心中已有所属之人,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圣上语气骤冷:“你是皇子,吃的是百姓的俸粮,享的是宗庙江山,怎能只顾儿女私情?你要记住,皇子的一生,是为天下而活。”

殿外,顾行渊听得心头一紧,脑中轰然作响。

若是圣上真的赐婚沈念之给李珩……那他今生岂非又将错过她一次?

他重活一世,自以为把握住了机会,不料却仍被命运逼至悬崖。他比谁都清楚,沈念之对李珩已毫无情意,若这道旨意真的落下,对她而言,与前世嫁给李珣,并无分别,

依旧是权势的牺牲,命运的傀儡。

他指尖一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而殿内,李珩却出乎意料地坚持道:“父皇若执意与沈家联姻,儿臣并无异议,只是……儿臣心仪之人,确实是沈相之女,但并非嫡女,而是庶女沈忆秋。儿臣非她不娶。”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寂静。

良久,圣上的声音才淡淡传出:“你先退下。”

门外的顾行渊长舒了一口气,却仍觉手脚冰凉。

他低头,一抹温润的白光从怀中垂落,那是一个温润圆滑的羊脂玉坠,样式古朴,中间嵌着暗纹莲心,正是沈念之那夜无意落下之物。

他知那是先皇后昔年赐予沈家女的生辰之物,沈念之一直贴身佩戴。

就在这时,内侍大太监步出书房,尖声高喊:

“宣大理寺卿顾行渊觐见——”

顾行渊按了按腰间玉坠,深吸一口气,稳步踏入御书房。龙案之上,圣上正端坐不语,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腰侧。

那目光不动声色,却极具分量。

而顾行渊,也在那一刻意识到,圣上,怕是认出了这枚玉佩的来历。

御书房内,金炉香微袅,风卷帘动。

顾行渊将陆家一案的细节清晰禀明,字句分明,不疾不徐。

圣上听得认真,偶尔点头,等顾行渊起身行礼告退,正欲退出殿门时,忽听一道熟悉却难辨情绪的声音:

“顾卿且留步。”

顾行渊脚步一顿,转身再拜:“臣在。”

圣上手指轻叩龙案,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素白玉坠上,目光深了几分,却语气平和地问:“你回京也有些时日了,京中住得还惯吗?”

顾行渊垂眸答道:“回陛下,京中与旧日并无不同,臣已然习惯。”

圣上轻笑一声,拿起一枚玉棋随手摩挲,道:“你外祖那头,总念着要将你留在瀚州。他膝下稀薄,长子战死,未留半子,如今只有你一个外孙,说来你也算是赫连家的半个子嗣。可朕将你调回京,不知他是否有意见?”

这番话听来平淡,实则暗藏锋芒。

顾行渊眉目不动,只道:“臣明白陛下良苦。”

圣上点点头,又看了眼他腰间的玉佩,眼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你是朕亲自点的大理寺卿,查案明断,杀伐果决,在京城也算将瀚州调理得妥帖。可长居大理寺与公主府,总让人以为朕亏待了你。”

他语气一转,仿佛随口一提:

“你外祖是拓安大都护,你又是赤羽副将,如今暂理大理寺,既不便归边关,又在京中效力……倒不如,朕便封你个‘赤羽侯’,择日开府建第,也算名正言顺。”

殿内静了半息。

顾行渊怔在原地,心头微震。他知这道封侯圣旨意味着什么,圣上也在忌惮瀚州兵权,但是重生后,他本就打算留在京中的。

“怎么?”圣上半开玩笑地笑了笑,目光沉静,“还不谢恩?莫非还等朕替你指个婚?”

顾行渊回神,立即伏地叩首,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臣谢陛下恩典。”

顿了顿,他抬眸直视圣上,眼神坦然:

“臣已有心悦之人,今生所求唯她一人。以前是,以后也不会变。”

圣上眯了眯眼,看着他,忽而一笑,淡淡道:“倒也像你顾家的脾气。”他起身走至阶下,站在顾行渊面前说道,“既如此,赤羽侯,望你以后所求,不负朝廷、不负真心。”

京中骤雨初歇,封侯的喜讯却如春雷滚动,迅速传遍朝野。

圣上亲允开府,并特许他在城中自择府邸,他选在晋国公府东街,与沈家不过一巷之隔。

此事一出,京中皆惊。或讽其野心,或赞其得宠,而沈念之听闻时,不过是在自己院中,安安静静地画着一把扇面。

那是她亲手制的一把折扇,纱面半干,墨线如织。她正细细勾勒沙丘线条,未曾注意门口的动静,忽然间,“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她头也不抬,只语气懒懒:“霜杏,帮我再取些梅子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落在她案前。随后,熟悉的气息罩下,一道沉稳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好端端的吃什么梅子?你不是一向不爱酸的吗?”

沈念之手中笔锋一顿,惊得抬头,结果那一滴墨已重重落在纱面中央。原本细致的画作瞬间被染出墨花一朵。

她气得一拍桌子,转怒为嗔:“你看!画了一下午,全毁了!”

顾行渊低头拿起那把扇子,凝视片刻:“你画的……这是大漠?”

沈念之不甘地点点头:“原本想送你当贺礼的。”

顾行渊的目光却没离开扇面。

墨色勾勒出起伏沙丘,星点驼铃,扇骨尽头还有一汪简笔火塘,似隐约升起白烟。

这一幕,他何其熟悉。

上一世他携她西行,临别大漠,他带她站在这沙丘,跟她许诺带她回昭京。

那日星辰清朗,他记着她的眉眼。

顾行渊眼神震了一瞬,哑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你愿不愿意嫁我……

沈念之神情一顿。

她没料到他竟问得这般认真,若有所思地说:“昨晚梦见的。梦里你带我去的,就记得你说你要带我回家,我想着,瀚州也算你家乡,所以就把梦里的场景画了下来。”

顾行渊看着她,眼底波涛汹涌。

“沈念之。”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沉。

顾行渊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放下,眼中神色复杂,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究再也藏不住。

他缓步走到沈念之身旁,忽而一把将她横抱起身,沈念之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被他安稳放在案几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眉眼沉静,却分明藏着某种逼近失控的深意。

“沈念之。”他喉结滚动,声线低哑,似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撩拨,而是带着积攒已久的渴望与小心翼翼,像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誓言,带着悔意,也带着笃定。

沈念之心头一震,一时被吻得呼吸凌乱,手指微颤,下意识推了他一下:“你……你今儿怎么了?”

顾行渊却没有退开,眼尾泛红,语气前所未有的脆弱而真切:“我不知道,只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这一切是假的,若我再次失去你怎么办?”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动作却极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惊扰她似的。

“我怕得要命,阿之,我真的很怕……”他嗓音低沉,几不可闻,“怕梦醒之后,你又不在我身边了。”

沈念之怔住。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顾行渊。他不再嬉笑逗弄,不再故作冷淡,而是赤裸裸地将所有的不安、悔意、情深,全都摊在她眼前。

她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眼角不知何时泛起一丝湿意。

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一点点揽进自己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

“顾行渊,这不是梦。”

“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叫我墨怀。”他声音哑哑。

“墨怀……”顾行渊再次吻上沈念之,他将她抱向床榻。

夜色沉沉,屋内只余烛影轻晃。

顾行渊躺在床榻上,手臂绕过沈念之的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像是抱着什么珍贵易碎之物,寸步不愿离开。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将她牢牢环住,掌心落在她腰间,稳妥而安定。

沈念之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过了片刻,她忽然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问道:

“你方才说……‘再次’失去我?”

“这‘再次’,是何意?”

顾行渊眸光微动,唇角牵了一丝若无其事的笑意:“你听错了。”

“我说的是,若是失去你。”

沈念之似信非信,眼角一挑,却也不多问。只是手脚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划来划去,指尖时而轻敲、时而轻挠,像只猫儿在逗弄猎物。

顾行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微低头,嗓音低沉中透着警告:“老实些。”

“哎呀。”沈念之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语气懒懒的,“现在我们都躺在床上,那我们是不是该……继续‘交心’?”

顾行渊侧头躲开了她的吻,眉眼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笑的模样。

“我刚才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还没回答。”

沈念之眨了眨眼,软声撒娇:“哎呀,先办正事儿嘛,完事儿我再告诉你也不迟。”说着就要去解顾行渊的腰带。

“沈念之。”顾行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微紧,“你必须现在给我一个答复。在你说愿意之前,我们什么都不做。”

沈念之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眨着眼说道:“哪有你这样的?”

她不满地皱眉,“我还没想好。嫁给你……这事太大了,我一时半刻下不了决心。”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偷偷摸摸,也别有滋味。”

顾行渊也坐起身来,面色平静,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好。”

“我不想再摸黑进你房,不想你还要编理由跟你阿爷撒谎。我想光明正大地带你走出去,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妻子。”

沈念之怔住了。

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忽而垂眸,慢慢掀开被子,穿上外袍,蹲下身系好靴带,动作沉稳而克制。

沈念之在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慌。

“墨怀。”

他没有应。

“顾行渊,你去哪?”

他依旧不回头,只将门轻轻带上,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念之坐在床榻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心里空落落的,有些生气,但是又不知道为何生气。

顾行渊自那日离去后,竟真的不再出现。

沈念之起初还嘴硬,哼着说“谁稀罕”,可心里却是空了一块。没几日,她便按捺不住,亲自带了亲手做的糖藕和脆饼,去了大理寺。

结果还未走进正门,就被景松拦在了外头。

“大人正在审案,公务繁忙,恕不接见。”

景松一板一眼,说得客气却坚决。

沈念之咬着唇站在门前,原本气势汹汹,此刻却一声不吭,只怔怔望着大理寺内高高的门楼。

她等了半个时辰,又怕自己真的变成围堵公堂的泼妇,才落寞离去。

第二日,她换了法子。

她早早守在顾行渊回侯府必经之路上,借着巧遇之名故意拦住他的马头,笑得满面灿烂:“哎呀,真巧,顾大人今日也出门啊?”

顾行渊却连马都未勒稳,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像是从未认识,径直策马而过,尘土扬起,落在她裙摆上。

沈念之气得原地跺脚:“好啊你,现在连我都不看一眼了?”

她一连几日不死心,索性跑去公主府找苍晏,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替我把顾行渊约出来,我有话要说。”

苍晏一愣,倒也没问多余的话,顺势应了。

可没想到,顾行渊刚在巷口见到是沈念之,眼皮都未抬一下,转头便驾马而去,风掀起他衣袍角,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沈念之气得脸色青白,咬牙切齿道:“你看看他,话说的比谁都漂亮,现在又这般决绝,他一直都这样吗?”

苍晏无奈摇摇头,只说一句:“解铃还需系铃人,沈娘子,恕我爱莫能助了。”

沈念之一连半个月也跟顾行渊赌气,干脆不见他,可是半个月后,她总是心痒难耐,再也忍不住,干脆在夜里翻了侯府的院墙。

结果还没落地三息,就被顾行渊亲自拎了出去。

“沈念之,”他语气冷得结冰,“我想那日我说的够明白了。”

他当着下人的面吩咐:“以后她若再擅闯府门,谁放她进来,谁就一同受罚。”

第二日清晨,侯府门口换了守卫,巡夜的也换成了两倍人手。

沈念之气鼓鼓地回到晋国公府,一路闷头进了院。

她拍着桌子问霜杏:“男人生气了该怎么哄?”

霜杏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服个软?”

沈念之手一摁:“我都登门、送吃食、堵人、翻墙了,这还不算服软?!”

霜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句:“您知道的,侯爷想听的是什么。”

沈念之愣在原地,沉默不语。

她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风吹动枝桠,花影斑驳。她捏着扇柄,心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她回忆着顾行渊曾一遍遍地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她曾笑着推开他、绕开他、敷衍他,却不知,原来那一句“愿意”,对他来说,比所有温柔都来得重要。

她一言未发,身形未动,心,却已悄悄走到了他身边。

秋阳落在她鬓边,金色斑驳,她指尖却一点点攥紧了帕子,心头像是堵了一团什么,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委屈。

霜杏站在她身后,小心地开口:“小姐,您这些日子做的……其实

已经很明显了。”

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太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了?”

霜杏不敢答,只默默看着她。

她喃喃自语:“他说想光明正大娶我,我却只想和他偷欢。”

“他说想让我自己开口答应,我却一句都没说。”

“他说怕我后悔……可我从没告诉他,我不会。”

她坐在桂花树下,望着树叶沙沙,心却仿佛一寸寸往下沉。

脑海里浮现的,是顾行渊那天离开的背影,是他从屋里走出来,冷着脸亲手把她扛出门的动作,他是认真的。

顾行渊独坐在书房内,案几上卷宗堆叠,他却神思不属,许久未翻动一页。

直到夜风透窗,他才缓缓合上最后一份案牍,指腹揉着眉心,眉宇之间写满疲惫。景松端了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说吧。”顾行渊低声道,嗓音有些哑。

景松想了想,还是开口:“大人,沈娘子……这些日子都未再来过了。”

顾行渊手指一顿,没应声。

景松继续道:“听霜杏说,沈娘子近来滴酒不沾,就连最爱的梅酒都不碰了。她的饮食也极为讲究,每一道都要问材料、问用料分寸,连街边小食都不肯多看。”

他说着顿了顿,“这不像是沈娘子的作风。”

顾行渊唇线绷紧,眼神深了几分,良久,他轻声自语道:“她……向来无拘无束,何时这般小心过了?”

他心头忽地泛起一丝不安。

明知自己不能太快回头,可思念终究压不过那点执念。

他终是坐不住了。

翌日一早,他着了常服,拎了些从西市带回的清补药材,借口要与沈淮景议事,亲自登门晋国公府。

顾行渊才踏入正厅,还未等通报入内,忽听厅中传来一道暴怒的呵斥: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那是沈淮景的声音,怒意之下竟略带颤意,犹如胸腔积压已久的雷霆骤然劈落。

顾行渊脚下一顿,心中倏然一紧。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药包,眼神一瞬间沉了几分。霜杏从回廊处疾步奔来,见是他,神色一惊,低声唤道:

“顾……顾大人?”

顾行渊抬眸看她:“是出了什么事?”

霜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小姐……小姐她被老爷知晓了。”

“知晓了什么?”顾行渊语气陡然低沉。

霜杏怨恨地瞪了顾行渊一眼,埋怨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那个野男人,……

就在此时,厅中又传来沈淮景怒极之下的低吼:“你如今肚中已怀了人,还妄想着遮掩?你这是将我沈家颜面放在哪里!”

顾行渊神情猛然一震,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他怔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定住了。

她怀了孩子?

她的孩子,是他的?

他攥着药包的指节泛白,眼眸深处,惊涛骤起。

当然是他的,除了他还能有谁,沈念之那些日子天天和他大被同眠,两个人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都做了。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说!这个野男人是谁!”

沈淮景站在厅中央,面色铁青,手中茶盏碎了一地。沈念之低头站在一旁,身形笔直,却一言不发。

空气里仿佛压了雷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行渊脚步顿住,眸光沉了沉,随即大步走上前来,毫无迟疑地“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抱拳,朗声道:

“沈相,这个野男人——正是在下。”

厅中瞬间死寂一片。

沈淮景猛地回头,望向他,像是过了好一瞬才听懂这句话,眼底震怒更甚,唇边微颤:

“你说什么?你们……竟已经到了这一步?可这些日子你连门都没登,我以为你们不过……不过是些年轻人的小打小闹!”

他话未说完,胸口猛地一窒,脸色苍白,捂着心口踉跄后退,眼看着要栽倒。下人连忙上前扶住他:“相爷,您小心!”

沈念之见状,面色一变,忙要上前,却被沈淮景抬手挡住。

而顾行渊,仍跪在地上,身姿沉稳如山。

他垂首,嗓音沉着而清晰:

“一切都是我,是我引她、撩她,是我诱拐了令千金,错在我一人。若沈相要责罚,要处置,顾某甘愿受着。”

他抬眼望向沈淮景,语气带着一丝颤意:

“只望您莫要为难阿之。她……她是无辜的。”

沈淮景怒极反笑,颤声道:

“你们,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顾行渊额头磕地,声音低而坚决:

“若阿之愿意,我立刻上书请旨,娶她为妻,明媒正娶,抬进门来。若不愿意,我便卸职辞官,自请赴边,一世都不会再娶旁人。”

厅中风声微动,几盏灯火轻轻晃了晃。

沈念之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指尖缓缓收紧,眼眶发酸,却说不出一句话。

厅中沉寂良久,只余茶香残气与碎瓷未歇的余响。

沈淮景脸色苍白,望着跪在地上的顾行渊,又看向不远处沉默的沈念之,喉头如被什么哽住。

片刻,他终是压下心火,低声开口:

“阿之,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沈念之原本垂着眼,闻言缓缓抬头,神情冷静而坚定。她没有立刻回答父亲,而是一步步走到顾行渊面前。

男人仍跪在那里,眼中满是隐忍与认真。

她低头看着他,嗓音清润,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顾行渊,我可以嫁你。”

顾行渊呼吸一紧,眼中光芒浮动。

可下一句,却如刀锋轻刮:

“但你给我记好了,若有一日你移情别恋,或是纳妾宠妾。”

她俯身,眸色凌冽,字字沉稳:“我会亲手杀了你。”

那话说得太轻,却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顾行渊一怔,随即笑了,眼尾却泛了微红。他未言语,只是缓缓解下自己腰间佩剑,剑鞘未出,仍寒气凛凛。

他将剑双手奉上,抬眸凝视她,一字一句道:

“你若哪日觉得我变了,违了心、负了你,沈念之,你可以亲手取我性命。”

他望着她,眸色沉静如夜,语气却低沉如誓:

“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沈念之盯着那柄剑半晌,又开口问道:“成为你的妻子,需要做什么?”

顾行渊一愣,眼神软了下来,他握住沈念之的手说道:“成为我的妻子,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我想让你,自由自在。”

“我没给人做过夫君,但是我会为了你去做一个好的夫君,曾经……”顾行渊想到上一世,忽然笑了,上一世沈念之自从沈相倒下后,有太多不得已,很难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他只觉得心痛。

“曾经,我觉得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可能,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是想让你快乐。”

沈念之忽然怔住,她没想到顾行渊会这样说。

“我愿意嫁给你,顾墨怀。”

消息传至长公主府时,天色正好,庭中新开的桂花香味扑鼻。

长公主听闻顾行渊与沈念之已定婚约,且沈念之已有身孕时,手中的茶盏差点一抖落地。

她怔了一瞬,旋即喜得眉眼开花,拍着案几笑道:“好啊好啊!我原以为墨怀那小子一本正经,谁知竟是个藏得深的!这回好了,本宫要当姨奶奶了!”

她一边吩咐内院准备贺礼,一边对着苍晏打趣:“你那位兄弟,平日冷得跟冰块似的,动起手来倒是比谁都快,我以前总想着,想着要为他张罗一门好亲事,这样不辜负他母亲,如今倒是不用费心了。”

苍晏听得面上含笑,拱手应道:“母亲放心,墨怀既认定了人,便不会负她。”

长公主笑意更深,眼中竟含着几分欣慰之色。

没过几日,这件事也传入御前。

圣上听闻晋国公府即将

与拓安赫连氏结亲,特召顾行渊入宫问话。

顾行渊坦然认下,圣上听后沉吟片刻,便赐下亲书“百年好合”四字,并命太医院亲自遣御医定期为沈念之诊脉,又赏赐了成衣铺、金银、上等绫罗二十匹作为贺礼。

圣上还对左右大臣戏言:“朕原是怕他是个木讷的,倒没想到这回落得比谁都快,还做得极为周全。”

群臣皆笑,纷纷送上贺表。

而此事最震动的,莫过于赫连哲图。

他身为拓安大都护,手握赤羽军,对顾行渊宠爱非常,得知此喜后,当即遣人送信入京,自己更是亲自带着厚礼赶赴昭京。

赫连哲图一身戎装未解,下马便入晋国公府,带来三十六样纳彩聘礼,金银器皿、珊瑚夜明珠、两江雪锦、凉州蜜酒、驼绒织毯,还有赤羽军最精锐制的金雕鞍一对,说是给未来的曾孙子孙女用的。

沈淮景素来端重,此番见赫连哲图亲自登门,寒暄毕便郑重设宴款待。

当晚,两家于堂中议婚。

赫连哲图朗声笑道:“咱们便依照朝制办上一场体面婚事。”

沈淮景点头:“理应如此。”

二人当即请了钦天监择吉,选定九月初八为大婚吉期,此日“天德合德,宜嫁娶纳采,天赦开门,吉星入户”。

沈家聘礼由侯府三日前送达,聘金依大昭旧制,列出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应俱全。

晋国公府上下动员,内院重新粉饰,沈淮景亲自过目嫁妆清单,三金六银,绸缎百匹,玉器首饰一应俱全,嫁妆车队也是浩浩荡荡,昭京街头百姓皆驻足观之。

长公主更是遣宫中女官教导沈念之宫礼与婚仪,又命人裁制喜服。

圣上赐下册封诏书:“钦此,封沈氏为诰命诰人,配赤羽侯顾行渊。”

御前内库也赐下一对双麒麟金炉、一方蓝田玉佩,取和鸣之意。

大婚之日,九月初八,秋色正盛,天朗气清。

昭京全城皆动,街巷张灯结彩,朱红缎带自晋国公府门前一路铺陈至赤羽侯新府,十里红妆,鼓乐齐鸣。

天子御赐的百年好合金匾早已高悬侯府门楣,金光璀璨,昭告天下。

清晨,天还未亮,赤羽侯府便灯火通明,顾行渊一袭玄金锦袍,身披绛红披风,头戴乌纱金冠,佩剑束腰,威仪中自带英气。

他接过长公主亲绣的如意宝缨,翻身上马,率迎亲之队直奔晋国公府。

一众官宦子弟、旧部亲,连带赤羽军随簇拥于侧,马蹄所至,百姓纷纷避让行礼。

晋国公府早已张灯结彩,门前摆了两尊丈高喜狮,红纱缠绕。

顾行渊跨过府门,晋国公沈淮景亲自迎出,他一身朝服,面色肃穆,却难掩眼底笑意。

纳采、纳征、亲迎,前礼已毕。今晨不过是最后一重:执手迎亲。

沈念之着喜服,绛纱层叠,纹缎上绣着祥云瑞鹤,一身火红坐于内院西绣房,身畔香炉微熏,珠帘微曳,喜帕尚未覆面,正由几位婢女小心束发整冠。

她眉目敛藏,朱唇未启,整个人静坐如雕,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难言的情绪。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以他人之妻的身份被人迎娶。

霜杏蹲在她身侧,悄声说道:“小姐,顾大人刚刚进来时,我悄悄看了他一眼,好俊,眼角都在笑,您这一生,嫁得真好。”说着,不自觉地带着哽咽,心里全是欢喜。

沈念之轻轻一颤,未说话,只是把帘子微微拉了些。

门外宾客云集,礼官唱名不绝于耳。

顾行渊一路将沈念之接回侯府,他骑着马,望着眼前的长街,与上一世不同的是,现在的新郎官是他。

辰时正好,礼官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入堂——”

沈念之喜帕覆面,由霜杏与女官搀扶而出,步履盈盈缓缓步入正堂。顾行渊已立于红毯之上,目光灼然,神情肃穆却藏不住喜意。

堂内左右高位分坐沈淮景与长公主,一人是父,一人如母,皆目光含情地看着这对新人。

沈念之缓缓抬头,顾行渊转身看向她,他双目如炬,沈念之面覆红帕,仍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穿透纱缦,落在自己眉间。

他们彼此深深一拜,之后沈念之与顾行渊并肩行合卺礼,执玉盏互饮,示同心永结、百年合欢。

四目不见,却心意已通。

礼官高声唱:

“礼成——送入洞房!”

堂前爆竹连绵,顾行渊望着沈念之随人送入东厢,眼神澄澈,心头却早已翻涌。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赫连哲图拍着顾行渊肩膀道:“我那赤羽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娶亲可没你利索!小子,将来要是不疼人家丫头,我第一个揍你!”

顾行渊端酒起身,笑得爽朗:“外祖放心,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儿。”

众人皆笑。

酒过三巡,厅中热闹正盛。

苍晏举着一盏玉盏,步至顾行渊身旁,笑意盈盈:“恭喜啊顾大人,没想到你如今,也是为人夫了,实在是叫人佩服。”

顾行渊放下杯盏,嘴角一扬,抬手与他碰杯一记:“你这话听着像祝贺,更像讥讽。”

苍晏一饮而尽,眼神里却是真诚:“说真的,我以为你会拖到而立之后,没想到动作快得很。”

顾行渊似笑非笑:“你前几日还搬进我府上,怎么,姨母没说你什么?”

苍晏坐下,自斟一杯:“住在公主府多拘谨,规矩又多,我还是愿意住在你这侯府,能与你畅聊一二,我们兄弟二人,多自在。”

顾行渊笑着伸手搂住他肩膀:“在我府上,你尽管住,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苍晏却忽然一转话锋,杯中清酒微晃:“你说,自古男子纳妾成风,倒是未听说女子纳郎。”

顾行渊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挑眉斜睨他一眼:“我只知道历史上有公主贵族女子养面首,纳郎这事,确实没有听说,你这是动什么歪心思?是不是看上哪家有夫之妇了?”

苍晏却不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道了一句:“你知道吗?忘思公子,就是沈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