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不会再碰到,云窈仍没重走回头路,不惜绕一大圈回木樨小筑。
齐拂己在岔路上踱了一会,余光窥着云窈逃也似绕路,待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突然加快,大步流星。
越走越快。
身后的大安可没主子腿长,跟得气喘吁吁,后来实在追不上,跑起来,齐拂己却陡然定住,大安差点撞到齐拂己背上。
天黑,大安没认出刚才路上折返的是云窈,还以为哪个丫鬟,因此困惑:世子这是怎么了?
齐拂己直勾勾,阴沉沉盯着前方,喉头剧烈滑动,心比天黑——齐姝静小的时候怕狗,就是这样,一看到前面有狗马上转身快逃,还怕狗追上,回头张望。
他现在在云窈眼里成什么了?她就这样讨厌他吗?
齐拂己伫了好一会,才稍微平复心绪,但脸色依旧铁青。
回到世子院书房,速喜即刻来报今日云窈动向,连和齐拂意的谈话也回禀得七七八八。齐拂己听完,唇角漾起一丝笑意,速喜和大安同时愣了下,有点瘆人。
齐拂己食指轻叩桌面,二弟亦挑明了喜欢她,她却没有避如蛇蝎,反而亲近二弟,帮他揉肩,和他说笑……
且她呢,还盘算晚上醒着,连夜晚那一半也不愿留给他。
是夜,齐拂己再入云窈闺房时,径直坐上床沿。云窈今夜依旧朝外沉睡,但身子睡得靠里些,几贴着墙,隔得稍远,齐拂己本能抬手伸臂,忽然睡梦中的云窈往外头挪了些,脸主动贴进齐拂己掌心。
他先愕然,而后心里涌起阵阵暖流,要是白日里她也这么乖就好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枕宿
那蛇又来云窈梦中,她皱了下眉,这次决定自己躲。
她朝着相反方向狂奔。
齐拂己手里,云窈的脸刚贴一会,就朝里滚,不仅对着墙睡,还远离他。
齐拂己哑然失笑。
他竟肆无忌惮探手去拉云窈,本来只想让她离近些,云窈滚过来却收不住,扑进齐拂己怀中,脑枕膝上。
齐拂己再次错愕,继而开怀笑出一声。
静悄悄的夜里颇有些突兀和响亮。
齐拂己已没了初探香闺时的戒备,不再一有风吹草动就远离——怕什么,这院的人都睡得很死,昨夜水声潺潺都没有吵醒一个。
他笑出声后不张望左右,专注盯着膝上云窈的睡颜,脉脉柔情,无限缱绻。
齐拂己手抚摸云窈的脸,想起“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又想“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他以手代梳,替她梳理交错夹杂在膝上的发,小心翼翼又极富耐心,怕扯着拉着痛,大多数打结处都一根根分拨,遇到被云窈脑袋压着的头发,就含笑托起她的脑袋,轻移发丝。
终理得青丝如瀑。
他五指一顺梳过,又捻起一缕,纠结半晌,拆了自己的发髻,也捻一缕,和云窈的发丝系上。虽然头发光滑,刚打个结就即刻散开,齐拂己却仍如少年般红透耳根。
他微笑凝睇云窈,欲念在今夜如潮褪去,却又涨起对另一种体验的期盼。
他解玉带,褪锦袍,大大咧咧反手甩至衣架上,和云窈的衣物交叠在一起。再褪鞋、褪袜,掀被躺倒,再盖上,和云窈睡在同一张床同一床被子里。
齐拂己只打算睡前浅啄一口云窈额头,唇贴上,却发现她紧蹙着眉,连额头都紧绷。
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齐拂己疑惑,不假思索用指帮她抚平,捋了一遍又一遍,云窈的眉却仍皱着,直到捋出红痕才舒展。
齐拂己笑道:“睡吧。”
他掖被子,对着云窈阖眼,须臾,忆起云窈昨夜的眼泪,睁眼柔声道:“下回要是再哭,我就不心软了。”
他由侧身改为平躺,缓缓重闭上眼。
气息均匀,心内宁静。
身侧的云窈却比前几夜还不安,眼皮一抽一抽——她逃走了,那条蛇虽然没追来,但一直在她身边绕,盯着她,吐着红芯,呲着毒牙。
她觉得蛇就像高悬头顶的剑,未落但总有一天要落,比以往更紧张焦灼。
蛇在捉弄它的猎物,她始终未逃离它的捕猎圈。
齐拂己在丑时起身,虽眷恋不舍,但是再晚蒙汗药就要失效,他穿袜穿靴,整理锦袍,有条不紊,心里却想不知何时能在她清醒时与她同床共枕,最好比这回时间更长些,能相拥到天明。
云窈眼周起了极浅淡的青黑,连落玉都没察觉到,齐拂意却一见她就留心。
早晨,她给他揉肩,捶背,他闭着眼笑:“昨晚起效了吧?是不是一整晚想睡睡不着?以后别喝这方——”
“我睡着了。”云窈回说,十指仍在纳脊,不曾停下动作,反倒是齐拂意肩一僵。
“怎么会呢?”他没控制住,反问出口。
云窈继续揉肩,沉默着完成公主交给她的任务。
“你睡得浅还是深?有没有睡死?”
云窈咬唇,不知道怎么回答,若说睡死,她一夜噩梦波动,若说睡浅,又迟迟醒不过来。
云窈纠结了会,把所有事情如实相告。
齐拂意脸色愈来愈沉,撩眼看向云窈时却又努力使神色轻松,语气也轻,仿若说笑:“你每晚梦到的都是同一条蛇?”
“是。”云窈不笨,很快想深,不由得心往下坠,能听见周围朔风呼啸。
“除了我这方子,你有没有喝过别的东西?”齐拂意追问。
云窈摇头,但很快又僵住:“昨晚没有,但我前几日一直在喝李府医开的安神茶!但没喝茶前也曾梦到一回蛇。”
她一句接一句往外蹦,齐拂意听完感慨:“李府医,好久没听这名字了,他还好吗?”
“是落玉去找的她。”云窈觉出不对劲,“二公子,你最近都没和李府医见面?”
齐拂意颔首。
“有多久没见?”
“说出来吓你,十来年了。”齐拂意娓娓道来,因为身子实在太差,在他小时候公主就去求了圣上,无论小恙还是平安脉,皆由宫里御医负责。
齐拂意几未同李府医打过交道。
云窈却记得有一日落雨,李府医主动来木樨小筑请脉,说是给二公子瞧完病顺道来看看的。
“怎么了?”因她迟迟不再吱声,齐拂意追问。
“没什么。”
齐拂意以为她是连着几日没睡好,身体疲劳,遂关切:“正好在我这,你要有不舒服的也让御医瞧瞧。”
“谢二公子好意,我没事的。”云窈摇头,心里想着府医第一次给她看病,是她淋雨发烧。再之后每回一到下雨,他都会诊平安脉。那时就觉得李府医有些关心过头,可周围的人都说这是府里常例。
现在,云窈怀疑并非人人都有这待遇。
也许,每回下雨时关心她的不是李府医,另有其人……
她脑中突然冒出齐拂己的身影,下一刹,他就站在琴堤上朝她逼近一步,幽幽道,“如果我不是为了救人呢?”
如果我不是为了救人呢?
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在云窈脑中回响,令她心烦意乱。
齐拂意注视着她,摆手:“云妹妹,近前来。”
云窈迟疑,缓缓凑近,齐拂意第一次拉起云窈的手,轻道:“安神茶先不要喝了。”
好像在说悄悄话,却同时在云窈手上写了个减字。
为了让云窈认清,齐拂意一笔一划清晰用力,又自知这院子里耳目众多,写得极快。
待停笔,顿感疲惫——心神耗费太多,超过身体所能承受。
他闭眼,从靠床头改为往下躺:“我睡会,你在外面自己待会。”
云窈依命。
半天相安无事,待用完晚膳,齐拂意又叫她早点走,云窈却拒:“我还是再陪陪你,等过了戌时再走吧,回去也无事做。”
齐拂意无奈,她在他这也没事做呀!
他以为是公主又给云窈施压,便琢磨起怎样解围,却不知云窈忌惮的是走早了会碰见下朝的齐拂己,拖到晚上,天黑人少,应该就没那么巧遇见了。
国公府戌时开始点亮沿路宫灯,云窈还提个灯笼,前路不黑,身后透亮,倒是比那将黑时黑时安心许多。
却又眺见齐拂己,他没官服换了常服,没戴官帽簪一根碧玉簪,身后没像昨天那样跟着人,却一样迎面而来。
云窈也同样转身疾走,一步快过一步,攥起拳呼吸不畅:怎么还能遇见大公子?
她拐上岔路没看前方,待抬头时,原本应该被远远抛在身后的齐拂己突然出现在云窈正前面,面不改色,缓缓朝她走来。
云窈炸出一身涔涔冷汗。
她调头狂奔,边跑边想:大公子怎么跟鬼魅的?
但是大公子神色从容、坦然,看起来跟以前一样霁月光风,会不会他压根就没瞧见,是她自己心虚,疑神疑鬼?
不对啊,怎么可能南辕北辙的两条路都迎面行来?
云窈回到木樨小筑后,依旧惊魂未定。
是夜,她没有喝药,不饮安神茶,甚至连口水都没沾,入睡后还是梦到了蛇。
她开始一样样减少吃食,排查是哪一种入口的食物或水令自己深睡。
她甚至还从齐拂意书架上学了一招化解噩梦的风水。
但蛇依旧每晚如约而至。
是同一条,虽然它的体温一日比一日暖,但它时不时在云窈的梦里吐红芯,露毒牙,提醒她它永远是条蛇。
日复一日。
期间云窈又邂逅齐拂己数回,有时她躲避绕路,有时齐拂己自行走远,还有一回云窈偶遇了两位婢女同路,避无可避,只能恭候路边向齐拂己施礼。
齐拂己淡淡颔首,擦身而过时压根没向云窈所在方向瞥来。
期间,齐拂意一日日好转,从可以下地到能在院子里走一会,今儿还勉强跟随御医打了一小段八段锦。
汉阳公主大喜过望,说云窈真是个福星,让她干脆搬来二公子院,全心全意照料齐拂意。
公主是托贴身婢女捎带的这番话,云窈耷拉着脑袋,迟迟没有抬首,也无回应。
婢女还要再开口,在场的齐拂意板起脸:“好了,这事日后我回给娘亲,这会先别聊了,够累的,心口疼。”
婢女一听二公子不适,生怕担责到自己身上,讲两句客套后就告退。
待婢女远去,齐拂意安抚云窈:“你最近避着我娘,莫要面对面见着,然后还是照常夜里回去。我娘若问,一律由我担责。”
云窈还是不吭声。
齐拂意心底轻叹,揭过这题,依然戌时撵她回去。
云窈还未踏进木樨小筑,尚在墙外,就听里面欢声笑语,进去仆妇婢女竟全聚在前院,有人搬了小凳子坐,有的人直接坐在阶上。
此情此景竟令云窈暂扫阴霾,笑问:“怎么都在外面?”
“今晚天气好,出来坐坐。”大家都这么答。
云窈回身仰望,星月交辉,一片阴云也无,的确是难得的好天气。
她冲众人笑笑,众仆也都回笑,就是嘴角有些僵——其实她们刚才推了牌九,还在小酌,落玉也有参与,是共犯,因此缄口不言。
有仆往身后藏药酒,云窈假装没瞧见,落玉却因饮酒发热,扯衣领子:“怎么这么痒?”她问今晚请喝酒的仆妇,“是不是你这药酒里泡了蝎子的缘故?”
“瞎讲,蝎子是止痒的。”
“你这酒里有蝎子?”有婢女坐得远没瞧酒壶,此刻喝完了才知道,跳将起来,“我最怕蝎子了!”
众人讲着讲着,就聊到各自最怕什么?
有人怕鸟,有人畏鼠,还有个人恐惧莲蓬。三人同时出声问起云窈怕什么?
云窈顿时忆起滑溜溜黏腻触感,脱口而出:“蛇!”
“小姐,你怕蛇吗?”旁人还好,落玉怔然,“我怎么不知道?”
云窈沉默,想到那蛇一沾上就再不会放开自己,不由瑟瑟轻抖。
是夜,齐拂己踏月而来。
宽衣、就寝,娴熟得似老夫老妻,他手臂摊开尚未收拢,云窈忽然往斜下方滚,弃了枕头,脑袋搁上齐拂己手臂。
他笑,托着她的脑袋要放回枕上,云窈却又滑下,如此两、三回,好似依恋他的胳膊不肯离开,齐拂己心情畅快,遂依云窈,就这样枕自己右臂一宿。
到后半夜他隐隐发麻,最坏的情况,明早整条胳膊要僵——但僵就僵吧,他从来不知道发麻也能麻这般高兴。他甚至短暂忘记自己给云窈下了蒙汗药,胳膊一动不敢动,怕扰云窈的美梦。
齐拂己悄笑痴了,没有发现云窈的羽睫连颤好几下,眼皮也跟着振动,似挣扎着要醒来。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败露
*
立德正己、礼乐相和。
本朝礼部定期考核射礼,这样才能确保祭祀的大射、款待外宾的宾射和燕息之日的燕射皆不出差错。
所有参考官员行止着装皆和大礼严格一致,不容半点差别。众礼官着箭袖,袒露左臂,执弓挟矢,内志正,外体直,进退周还必中礼。
观者不语,此为观德,射者发而不中,也不可怨胜者,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又所谓君子无所争。
排在齐拂己前面俩郎官皆未射中红心,一左一右,各偏数厘。
待到齐拂己上场,众人不约而同屏息——整个礼部就属司射和魏国公世子箭术最好,齐拂己自打上任,但凡参加射礼考核,莫有不中靶心,且中的都是红心中红心,再不能更正。
今日,齐拂己一如往昔张弓,在众人眼里世子甚是从容,但齐拂己心里却默道: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样,每拉开一寸,昨晚被云窈枕了一晚宿的右臂就酸麻更甚,和人坐久了站起来,腿麻走不动路一样感觉。
但他仍拉弦至最满,固箭,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考核分三箭,第二箭要骑马,齐拂己翻身跃上,驰骋半圈后,脱缰、张弓。
嗒、嗒。
早熟稔于心,在白马离正靶心一丈远时开弓,离弦箭将直奔靶心,百发百中。
齐拂己照例放箭,却发现绷紧凸起的肱肌不听使唤,迟了一刹才松手,箭飞向垛靶,砰——还差一点就将偏出红心。
仍算正中。
观箭不语,众皆噤声。
有一两不服者,尤其司射,暗自腹诽:魏国公世子不过如此,也有失误的时候。
第三箭,是骑马蒙眼射。
齐拂己在马上极小幅度地振了三下臂膀,感受自己是否可以重新操控手臂。
依旧不大行,但他不慌,暗数马蹄声,嗒,只一响,提前一丈半放弓,臂膀仍迟一霎,箭从手上飞出去,快若闪电。
他跃下马,摘下罩在脸上的黑布,促眸眺向箭靶——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齐拂己翘起嘴角,所以被云窈枕了胳膊并不会影响什么,可以及时校正,但被她枕臂会多了一份极其渴求的夫妻亲昵和甜蜜。
齐拂己唇角逐渐扬高,从众礼官身边经过时,好几人忍不住眼珠转动,视线跟随齐拂己走——难道重新射正能让人这般高兴?
从来没见过世子射完箭后笑的,还是这般无声,溢满整张脸的悄笑,像是心情格外好,却又不想和旁人分享这份好心情。
*
二公子院上房。
齐拂意和云窈面对面,背向窗外,齐拂意在云窈掌心写下一个“醒”字。
云窈摇头,昨日除了齐拂意给她吃的东西,再没有进任何食物,却仍昏睡。
还是梦到那条蛇。
齐拂意沉吟少顷,笑说:“妹妹,帮我倒点水。”
齐拂意是不能饮茶的,炉上温着热水,云窈道来一盏,叮嘱:“慢慢喝,别饮急了。”
齐拂意遵医嘱,水亦不能饮多,浅抿一口,将茶盏递还云窈时指擦过她手心,飞快又写一个香字。
香?
云窈反应算快,她的闺房里没点香啊,莫说夜里没有,白天也不熏。
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齐拂意。
齐拂意读懂,却抿唇不应,须臾,从袖中掏出薄薄一张叠出四角的纸递给云窈,同时张唇、抬舌、阖唇。
这一系列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因太快,齐拂意又有些脱力,轻喘闭眼:“我歇会。”
云窈已将纸收进袖袋内,待回闺房后背着人打开,薄纸里包着小指盖大小一片剔透片剂,像冰片却又不是。她依齐拂意嘱咐,睡前含于舌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申时落起毛毛雨,齐拂意和云窈在房中生着地龙,共听雨声。
齐拂意朝门外唤了声长随,着令提早用晚膳。
安排好一切,他才扭头同云窈商量:“今日下雨,就别等天黑了,吃过饭就回去?”
云窈马上担心路上遇见齐拂己,眸子里的慌张一闪而过。
转而逐渐冷静,晚膳提前了,还未到下朝时辰,不会碰见的。
云窈这才应好。
用过膳,齐拂意原打算派辆轿子送云窈,免得淋雨,云窈却想,那抬轿的四挑夫就活该淋雨吗?
她摇头拒绝:“没事的,雨又不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齐拂意抬眼看向窗外,要数三声,檐上才落下一滴雨,的确不大。
他没有再勉强云窈:“那好吧。”
云窈便自个撑伞回小筑。国公府铺地爱用玉石代替鹅卵拼花,很多地方落雨格外湿滑,她怕出溜,走得谨慎,也因此变得慢吞吞。
云窈无意抬首,陡见齐拂己撑伞伫在自己面前,近得快要脚尖贴脚尖。
云窈吓得后退半步,胸脯微微起伏,又想:大公子怎么每回走路都没半点声音?冷不丁就从哪冒出来。
她低头,惊魂未定,却又不自觉抬首多瞥一眼,难得见到齐拂己穿箭袖,边缘一圈卷草纹,好生英气。
云窈再看一眼,确定大公子武装比寻常打扮更俊逸,世间再难寻第二位这样的男儿郎。
再瞄眼。
而后,云窈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在躲着齐拂己,转身疾走,雨却在这一刻骤然下大。狂风呼啸,吹翻了她的伞,眼见就要被浇,云窈头顶忽然多出一把宽大新伞,遮蔽暴雨,伞下重新变得干爽宁静。
齐拂己在她身后撑伞,沉声:“雨这么大,别躲我了。”
云窈垂首,不知如何接话,也不敢对视齐拂己的眼睛。
齐拂己缓缓眺向东南角,拾级九阶,便有一八角亭:“先去亭子里躲会雨吧。”
良久,云窈点头,她执拗地把自己的伞翻正,撑起。
齐拂己没勉强她,让了一步,走在云窈身后。
一前一后,默默往八角亭走,待要拾级,云窈停步、侧身,意思是让齐拂己先行。
齐拂己却也驻足:“雨天阶滑,我在你后头,你跌跤的话可以兜住。”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却是字字关心,在为她着想,云窈愈发不敢看他的眼睛。
齐拂己说跌跤可以接住她,但她并没有完全信任,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往下扫一眼,自己照顾自己。台阶上生了许多青苔,越潮湿越鲜艳,幽微不腐。
国公府偌大,八角亭都比外边修得宽敞,云窈径直越石桌石凳,走到西南栏杆边上,以为这样就可以远离齐拂己,哪知他也往这边走,云窈赶紧换个位置,走到和齐拂己对角的东北栏杆旁。
少顷,她偷偷回望,还好,大公子已在西北角凭栏坐下,没有再次往她这边靠近。
云窈转回去眺望亭外,不敢再回头。
齐拂己展臂,这条胳膊,昨夜还能搂她给她当枕头,今日白天就只配搭在这冷冰冰,没有感情的栏杆上。
他直勾勾盯着云窈后脑勺,还真是远呐,天涯海角。
云窈自然不知齐拂己所想,却莫名觉得后背阴森。
大雨瓢泼,并没有下小的迹象,渐渐的,云窈听见一些细微的噼啪声,她抬手伸向亭外,落入掌心的不是雨,而是雪杍。
京城竟然这么早就下雪,在杭州还在赏菊的时候,云窈想,这快赶上“胡天八月即飞雪”了。
她无意识侧首,发现齐拂己又神不知鬼不觉靠近,立在身侧,一道赏雪。
偶有雪籽飞到二人身上。
“退后些。”齐拂己让云窈退入亭内,同时手往右伸,递给云窈一个手炉。
云窈摇头,不用。
片刻,齐拂己缓缓收手,一声喟叹:“云姑娘最近好像很不待见我。”
云窈美目立张:被大公子看出来了吗?!
齐拂己余光始终窥视,她明晃晃的表情变化刺得他眼睛和心都生疼,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她竟以为他才瞧出端倪?
齐拂己心里气极反笑,到底是她希望他过于迟钝?还是这个女人太无情?
“民女不敢。”云窈良久回应一句。
齐拂己心里的笑变得酸涩:她什么不敢呐?
她敢得很。
亭内陷入死寂。
雪籽打在四面八方,落地上并没有变成洁白的雪,而是混入泥土变成污水。雪籽纷纷落在亭一侧的池塘里,涟漪无数,池水速涨。
齐拂己想:是不是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会这样一辈子不再跟他讲话?
他启唇,极艰难,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却还是涩道:“其实……你没必要躲我。”
说出来,铺天盖地的屈辱朝他袭来,胸腔里却又慢慢都是酸胀,忍不了,心不由己,哪怕卑躬屈膝,也好过只拥有深夜:“你可以待我跟待二弟一样,正常说话、闲谈。”
云窈眉毛轻微挑,眨眼——大公子的意思是二公子也喜欢她,但是被拒后能做朋友,所以大公子也能做朋友吗?
她抬头,迟疑看向齐拂己,齐拂己和煦微笑,迎着云窈的目光,冲她点了点下巴,好似鼓励和肯定。
云窈便也冲他笑了下,八分释然。
齐拂己依旧一团和气,若春风拂面,心里却有一个癫狂的声音在尖叫:不,他才不要和二弟一样,他妒忌,他要比二弟更亲近,他要得到云窈唯一的爱。
“对不起……”云窈向齐拂己赔礼,“我之前不该躲着大公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到君子二字时云窈心里梗了下,莫名觉得不舒服,好像再不愿意用君子来形容大公子,但她还是冲齐拂己低道:“君子之交淡如水……”
说半句就戛然而止,大公子应该明白她的意思吧?
鬼要跟她淡如水!
齐拂己暗暗叫囔,他的心和眼里的雪一样冰冷,他才不要淡如水,他和她都要被成亲那日香浓的喜酒灌醉!
但他还是转头,面不改色看向云窈,相视一笑。在云窈眼里,二人冰释前嫌,成了朋友。
*
夜里,齐拂己轻车熟路进入云窈闺房。
脸色阴沉,挑眼眺向云窈床边几上摆的一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猪,呵——见着这猪也有大半个月了吧?
是她做的风水,想用水来灭火,亥猪来冲巳蛇?
怎么着,他在她梦里是蛇吗?
齐拂己目光轻蔑掠过小猪,看向床上熟睡的云窈,即刻转笑。他娴熟褪去衣物,上榻将她拥住,昨晚枕着他胳膊的时光太过美妙,仿佛整晚云窈都主动扑在他怀里,比吻她的唇还要幸福。话虽这么说,但今晚他也仍要吻她唇。
齐拂己拥着云窈落下一个吻,待分开时,他瞧见云窈睁开两眼,与他四目相对。
她含的解药能解无色无味的蒙汗药香,现在她的心和眸子一样清澈且清明,明明白白映着一个齐拂己。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绮念绝
她眼里的齐拂己眸子微促,仍沉浸在刚才的拥抱亲吻中,迟了一霎,痴迷才尽数被惊恐、羞耻和混乱取代。
齐拂脸上血色尽褪,漆黑深夜,却觉一束三伏正午的阳光直直照着自己。他习惯了黑暗,本能抬手遮挡光明,却倏地一顿——他清晰瞧见云窈脸上的冰冷、清醒,以及她眸子那个丑陋的自己,无处遁形。
齐拂己右手悬空,无法再举高遮挡不存在的光线,他的手抖得厉害,白皙手背上的青筋和修长五指一起剧烈震颤。
外面早不下雪籽,只有暴风雨在呼啸,偶尔一道闪雷劈破窗户,将床上藕色的纱帐照成喜庆的红绡,束帐的金钩反射点点光亮到帐上,像流波粼粼,红的欲滴,金的璀璨迷离。
齐拂己很快冷静下来,仿佛天生适合这种阴冷诡谲天气。云窈眼里,他渐渐和幽黑的夜、煞白的闪电、靡靡的红帐融为一体。
他很冷静地问她,甚至眼角眉梢浮起一丝笑意:“窈娘,你怎么引我来你梦里?”
铺天盖地的悲凉朝云窈袭来,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他在狡辩、解释,将自己的罪行否认修饰成她的梦,让她以为还在梦里。
可今夜以前,他当着她的面都喊“云姑娘”,从来不会亲昵地称呼“窈娘”,他的谎言混乱、矛盾、不堪一击!
在高度紧张和警惕下,云窈甚至捕捉到齐拂己余光飞快瞥向自己下唇——更准确地讲,是透过下唇看向舌下。
他在寻找她清醒的原因。
他压根没有一丝悔改之意!
云窈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情不自禁瞪了齐拂己一眼。
齐拂己完完全全接住她的目光。
他内心好似连绵起伏的山峦,先是震颤,继而裂开一道缝,山石簌簌往下滚,崩塌的迅速越来越快,摧枯拉朽,巍峨陡峰化为沧海,波涛起伏,再不见陆地。
他心里幽幽地想:也好,自己的肮脏终于被她瞧见,那是不是她也终于感受到他爱的炽烈?
他的渴求和欲念大白天下,一览无遗,那他就可以不再隐忍?
他甚至幻想趁她醒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翻身压下,她既然不愿意迷糊混沌地过日子,非要求一个真相,那就让她再瞧清些,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不知廉耻、不堪入目!
她肯定会呜呜咽咽,但他不会再心软给她机会,他要让她睁眼看着他是怎样讨要回馈,看着自己在他身下化作一滩水,下不来床。
荒唐!畅快!
齐拂己深吸口气,摒弃杂念,冲云窈笑道:“你终于舍得睁开眼看我了?”
如此颠倒黑白,云窈骤然张目!
齐拂己却身心如释重负,如情人昵语一般问:“你把解药藏在舌下了吧?”
谁给她的?二弟?他俩还真是亲密。
齐拂己妒忌又起,却和颜悦色,温言细语:“我不一样,我是提前服食解药,不会迷倒。”
云窈却发现齐拂己的睫毛在抖。
他是不是也在战栗?
她的眼珠微往上下移动,打量齐拂己——可他脸上却是极致的平静,萦绕着笑意。
云窈终究吓出一声迟来的尖叫,还未完全发出,齐拂己就提前捂住云窈的嘴,另一只手扣上云窈手腕。
云窈本能挣脱,逃走,用脚踢他,声音试图穿透他的手掌叫出来。
“别叫、别走……”他的声音低得像呓语,委屈的语气中甚至夹杂一丝哀怨,“你也不想别人知道我俩现在这样抱在一起吧?”
云窈的声音和动作一并消失,人如石雕——彻骨的寒从头弥漫到脚,她的确不能喊和挣扎,倘若被旁人瞧见,这份隐秘公之于众,受伤的只有她自己,至于齐拂己,不过多添一名侍妾罢了。
可她从此将被拘于世子院,见不得光,老了死了,仍烂在他的后院。
云窈的身体越来越僵。
齐拂己感受到怀中人放弃挣扎,心反而难受起来,肝肠寸断:她果然不想同他扯上关系。
就是因为她不想,他才只能在她睡着时拥有,得到一个没有戒备、没有躲避、不会推开他的怀抱。
齐拂己松开捂云窈的那只手,温柔地拨开她面前乱发,凝睇魂牵梦绕的容颜,他的眸光痴迷又绝望,虔诚恳求:“让我这样抱着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以前每晚都这样抱着的,不好吗?”
他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双臂箍紧,脑袋反埋在云窈肩膀下,紧贴着她的锁骨。云窈缩脖往下瞅,他身子稍微蜷缩,看起来像个做错的孩子,但脸上却是执拗疯狂,她在他的眼里找不出真正的悔意,只有一种被欲望灼烧的空洞和偏执。
云窈控制不住抖了一下,怕被齐拂己发现又发疯,她咬牙止住,嘴巴也闭得紧紧的。
齐拂己像根蔓藤往上爬,冰凉的手摸她的脖颈、脸颊,反问:“怎么发抖了?是冷吗?”他自说自笑,“我们这是比杭州冷上许多,帮你捂捂,白日里给你手炉你又不要……
他抱她愈发紧,想着要给屋里换银丝炭,再多铺点狐裘,开库房把御赐的白狐皮子都拿出来,想着想着,他就用脸蹭了下云窈,云窈只觉得晦暗、黏腻。
她一动不敢动,直到齐拂己丑时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眷恋不舍离去。
她依旧四肢僵着,不知过了多久,缓慢地,试着挪动手臂。明明里间只剩她自己,云窈却依旧要靠行动确定齐拂己是否远离。
他真的不在了,她倏地、终于松懈哭出声。
刚才吓得哭都不敢哭。
这一刻云窈多希望自己身为女子,能像汉阳公主一样有权势,这样就不惧,起码不那么惧齐拂己了。她真是无能,任人鱼肉,她无比想念爹爹和娘亲,如果他们还活着就好了……
“对不起。”云窈小声,像对爹娘,也像对自己说。
对不起,她害怕。
……
云窈在落玉起来前提前梳洗,用脂粉遮盖哭肿留下红痕的双眼,但因为她生的极白,那粉反而显黑,好似眼周绕一层青黑眼圈。
落玉以为云窈单单只没睡好,不由关切:“小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吗?”
云窈点头。
落玉竟然心大的问那梦有多恐怖?能搅得人翻来覆去,一夜就留下黑眼圈。
“很可怕……”云窈觉着自己真做梦了,梦到齐拂己是个好人,是真菩萨,而不是泥塑金身从供台上跌下,再爬起来成了炼狱挣出来的饿鬼。
梦里他很好,可是梦醒以后,水月镜花。
云窈重新修改了妆容,才去见齐拂意。
她在给他捏肩时飞速提了一嘴,想遵从命令,搬来齐拂意这边。
齐拂意的笑缓缓敛去——云窈刻意用了轻快语气,却一点没呈现她想要的轻松,她的紧张那么明显,甚至还能听出几丝焦急。
齐拂意以为母亲又给云窈施压,叹道:“待会出去详说。”
这几日他身子好些,都会和云窈一道散步。
云窈瞬时急出汗和泪,不能出去!外头容易被齐拂己听去!
“不用详说,我就是想更近点照顾你!”
齐拂意上下打量她,母亲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你不用这样。”他难过地回。
“我用!”云窈急得快要跳脚。
齐拂意是个心软的,怕她真急出个三长两短,松口答应。
他给云窈安排了东厢最好的客房,云窈却坚持住紧挨齐拂意的次间。
齐拂意一愣,他这二公子院的正房与别处不同,因为怕屋子大了他压不住,改得十分狭窄。那次间就在正房边上,隔一扇门,甚至有时就隔一道帘子,两边稍有些风吹草动,对面都能听到。
“这样对你不好。”齐拂意果断摇头,他不打算碰云窈,不能毁她清誉。
云窈却也摇头,非要坚持住次间。
齐拂意拗不过,却也满腹疑惑,追问云窈,再问得急了,云窈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流泪。
齐拂意道:“好吧,就依你,到时候我这间屋多放些长随,你那屋也多安排女婢。”
这样众人皆能作证他和云窈之间的清白。
等云窈回去搬家,齐拂意又私底下,极罕见的主动给公主捎话,让她别再强迫云窈了。
公主还未听完,就暴怒拍桌:“吾几时逼过那丫头!”
觉受莫大侮辱冤屈,急欲自证,却又觉得不能和云窈一般见识,显得掉价。
公主遂眺凤眼,安排起早就下定决心的正事——给齐拂意正式冲喜,准备嫁衣喜服,旗锣伞扇、喜烛喜被、盖头金秤、瓜果盘、合卺酒……她不愿亏待儿子,让那南边来的野丫头也得了实惠,能享用一场矜贵开眼的纳妾礼。
*
密室中。
魏国公父子齐心,共商大业,前头已经稳妥安排好,如今只再过一遍收尾——圣人大行之后,各宫各门,京中各营以及天下驻军,如何响应。
重布置完,确保无疏漏,魏国公方才后仰靠上椅背:“事急从权,务必要把你那些风花雪月放一放了。”
定好的日子,满打满算都剩不到一个月。
齐拂己也有心放云窈缓缓,不能逼太紧,要让她慢慢接受。自从揭穿真相,他视云窈如探囊物,又像风筝和放风筝的人,让她飞一会,之后再收紧。
齐拂己应了声是,回世子院去,将一进门坐下,拿起一份掩人耳目的礼部公文,还没看,速喜就现身禀报云窈搬去了二公子院。
齐拂己右手兀地攥紧,公文瞬骤成团。
这时小吉又来告知公主已将齐拂意纳云窈的日子提上议程。
“小吉,我们也准备一套。”齐拂己一面展开公文捋平,一面平静下令。
屋内三仆俱望向世子:准备什么?
当然是成亲的一应备品了,齐拂己笑,喜烛喜被、盖头合卺酒,样样都不能少。
“嫁衣要凤冠霞帔,”他笑容满面吩咐,“新郎倌的吉服就按我身量量。”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歹念生
*
云窈搬去二公子院的第一晚,仍含解药,一宿未眠。
这里真的不隔音,她数着夜里齐拂意统共翻了四次身。
清晨,瞧着天空放白,好似茫茫烟雾罩上窗楹,云窈虽然疲惫,心里却卸了口气,轻松许多。
如此连续三日,确定齐拂己不能再近身后,她才撤去解药,闭眼入睡——但遭数月磋磨,夜里竟再难深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醒,有时候眼睛闭着,脑子却一直想事,哪怕不起夜也没睡着,只有到早上天亮后,才迷迷糊糊掺半个到一个时辰。
其实云窈失眠时也常翻身,她自己没意识到,齐拂意却被吵醒两回——人都有脾气,他也难免生气,但转念就为云窈考虑——是什么心事令她愁到夜不能眠?
齐拂意没当面问,怕被人听去,传话给汉阳公主,责罚云窈。
他只默默观察,放在心上,同时故意贪睡赖床,让云窈也能多睡会。
人前人后,齐拂意皆待云窈泾渭分明,像之前拉手写字那般亲近的事,再没有做过。
齐拂意还专门聚拢下人,肃然下令——云姑娘是来院中做客的,一定要贵客之礼待之。
他平常待下人,下人皆依,没有嚼舌根的。
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齐拂意的身子一日康健过一日,偶尔天气好,能坐软轿出二公子院,到府里赏景。
这一日,亥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晒得暖,齐拂意坐软轿在府内闲逛——《内经》有云:天有精,精化为气,冬必待日光。
这一晒也算补气,所以齐拂意不急着回去。
云窈自然得跟随照料。
齐拂意让她也坐轿子,但云窈瞧着抬轿子的,后面跟着的,二、三十人都用两脚,她又不似齐拂意生病,好手好脚,不好意思坐,就在轿边伴着步行。
齐拂意便私下嘱咐抬轿的小厮走慢些。
刻把钟才途经琴堤。
“湖边风大,别上堤了。”云窈想都没想就说。
齐拂意笑:“你瞧瞧哪有风?”
云窈一愣,提裙上堤伫了会,四面皆无风吹,她抬头仰望,骄阳刺目,天空湛蓝,白云如棉,今日真是极好的天气。
但她还是提醒齐拂意,上堤前先裹紧狐裘。
齐拂意眉眼弯弯:“好……”
一行人似摆尾的鱼,缓慢绕上长堤。
……
堤分两头,另一端并行二人,一个是府里的世子齐拂己,另一位是宫里来的长清县主——说到这长清县主,还有一段渊源。圣人膝下单薄,养到成年的仅存一位惠明太子。太子成婚多年却一直无子,直到三年前,才发现民间一段露水姻缘留有一子,彼此才两岁。验了亲,圣人大喜,亲封皇孙,诞下皇孙的民女亦封东宫侧妃,就连民女的养女也得了个长清县主的封号。
天不允寿,惠明太子和侧妃在这三年内先后薨丧,圣人体恤小皇孙,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那长清县主住在宫中,常来探望小皇孙,因此与圣人相熟。
齐拂己入仕后常出入禁宫,前些日子偶遇圣人、皇孙和长清县主,就那么一拜,竟让县主倾心。
圣人有心促成,便让县主来国公府走动,齐拂己父子则担忧圣人明面上牵红线,实则已察觉府中异动。
因此国公命齐拂己作陪,提防戒备,随机应变,切不可掉以轻心。
齐拂己已做东陪游了一个多时辰,和县主处处鸡同鸭讲。比方眼下伫立堤上,齐拂己邀她赏景,县主张望一圈湖面,挠脑袋:“世子,这哪有景?”
齐拂己淡然眺望湖面,一池残荷满池秋,如何没有?
他微微颔首,县主跳到他身侧:“哪呢?这不光秃秃的湖面,就插了几根秸秆在里面。”
齐拂己蹙眉,她竟把残荷唤作秸秆?!
“有了有了!”县主边蹦边指,“有鸭子。”
齐拂己顺县主所指望去,一行灰鸭穿残荷游近,倒有野趣,他微勾唇角。
“我们把鸭子抓上来吃吧!”县主旋即提议,不待齐拂己接话,就噼里啪啦给他介绍数种烹饪法、红烧、香卤……
齐拂己仍望水面,日辉洒下,波光粼粼——这么好的天,却如此扫兴。
他耐着性子听她讲完,淡道:“走吧。”
习惯要抬手,却发现指尖正对方向是水月庵,一时勾起许多绮丽旧事。
他不愿引县主去水月庵,垂下右臂,同时不动声色晲县主一眼——她还在叽叽喳喳,齐拂己清晰瞧见好几拨口水从她嘴里蹦出来。
他深吸口气:“那边有个凉亭,上去我给你弹奏一曲吧。”
她在宫里应该听闻过他的琴艺。
奏琴不语,她能止声。
“我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县主一口回绝。
齐拂己反剪双手转身:“那你想做什么?”
“我们下水捉鸭吧,”县主笑嘻嘻,“世子陪我一道。”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齐拂己忽然听见云窈的声音,脆若黄莺却一点不聒噪,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婉转。
是他太过烦闷,所以梦到她了吗?
他迟缓转身,循声望去,见云窈和齐拂意沿着琴堤,款款而来,边说边笑。云窈喜欢残荷野趣,犹若白描,前朝更有名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且她一想到来年夏天,这里又会重变回“接天莲叶无穷碧”,又可摘莲蓬。今年摘过三回,都很开心。
“记得我们在这采过莲。”齐拂意含笑看向云窈。
被说中心思,云窈朝轿里微微一笑。
扎眼、刺目。
齐拂己如一具表情和身子全都凝固的石雕。
齐拂意先瞧见齐拂己,主动招手:“大哥。”
云窈闻声脸上的笑骤然僵住,过了会,完全敛去。
她咬唇低头,飞快屈了一下膝盖:“大公子。”
长清县主从齐拂己身后绕出来,歪头好奇:“这二位是谁?”
齐拂意怔了下,旋即命人抬轿上前,结识县主,他介绍自己,又引县主和云窈相见。
长清县主对齐拂意无甚兴趣,却盯着云窈,目光胶在她脸上,半晌,呢喃:“真漂亮啊……”
云窈脸通红,转念想到齐拂己就在旁边,脸又瞬转恍白。
齐拂意却冲兄长眨眼,唇角的笑旋高:“我和云妹妹还有事,就不打扰大哥了!”
说着就让云窈跟自己一道折返。
云窈立刻调头,快步往回走,全程垂低脑袋,齐拂意看她好像不太明白,便朝她那边倾身,小声解释:“我们要有成人之美。”
他自以为离得远,却不知只长清县主没听见,齐拂己可听得一清二楚。
“还真是郎才女貌啊……”县主眺望着云窈和齐拂意远去的身影感叹。
哪里有才?
齐拂己旋即在心里反问,她的话简直是无理取闹,齐拂意方才可有过吟诗作画?可曾入仕夺魁?
她打哪下的定论?
胡说八道,无稽之谈!
他不良于行就算了,还让女子走路,自己坐轿……
“这么看着挺般配。”县主话痨,一开口就说个没完。
齐拂己骤然转身:“你住口!”
*
云窈和齐拂意回院中时,公主派人送来一筐蜜桃,粉白相间,香气四溢。
云窈在旁听齐拂意和那送桃子的婢女交谈,又听他给自己解释,桃子辛能散行,酸能收涩,甘能养阴,苦能泻燥,咸能软坚润下,通经活络,最适合体虚之人。
“那我给公子削一个。”云窈欢喜。
齐拂意也高兴,朝她扬下巴:“你也尝尝。”
“不成不成!”云窈赶紧摆手,蜜桃多熟于盛夏,这季节可是稀罕物——这筐肯定十分金贵,没准是御赐的,今日县主不是来了吗?她哪敢尝。
齐拂意却道:“我吃不了几个,多了积食,这又放不住,你不吃就白白坏了。”
云窈犹豫了下,这才答应给自己也削一个。
削的时候齐拂意同她攀谈:“你们江南的桃好,水润多汁。”
云窈边削边想,爹娘好像从没买过桃子,家里几乎不吃,但她还是偏爱家乡,点了下脑袋。
云窈吃完还好,不到半个时辰,忽然浑身发痒,尤其削桃的手,入口的唇,两样都眼见着肿起来。齐拂意急坏了,忘形抓着云窈的手看,又传御医,忙活一阵后痒是止了,嘴仍肿着。御医又开膏药,叮嘱云窈一日三涂,应该一、两日就能消肿。云窈千恩万谢,亲自送御医出门,却冷不丁瞅见齐拂己——他今日一身墨袍,是一个十足十的黑影,伫在二公子院门外那棵梧桐树后,隐半边身子,两只眼睛却未隐藏,穿过院门再穿过庭院,直直盯着她。
云窈心发慌,匆匆同御医道了别就往回走,回房反锁门,依然七上八下。
是夜,因为睡眠极浅,来人才刚进房,还未近到床边,她就醒了。
是齐拂己。
那黑夜噩梦再次降临,他一身墨袍几与夜色相融,一点红唇却似毒蛇吐芯。
云窈呼吸加重,顺手抓起枕头朝他掷去——滚!
掷完了,空垂两手,浑身抖得厉害。
她没什么力气,枕头落在齐拂己脚跟前。
他弯腰,不紧不慢拾起方枕,甚至有心拍去上面浮灰——不能弄脏了,他们还要同床共枕。
他一步步走向云窈,每迈一回腿,眼神就阴幽一分,她知不知道她白日里每一个反应和动作都在刺激他?他微微松开风筝线,可不是叫她飞向别的男人。
齐拂己目光挪向云窈双唇,紧紧锁住,这么肿,是不是别的男人也尝过了?
她真以为自己要嫁给二弟了?所以肆无忌惮在光明下暴露欢愉?
而他,躲在阴暗里,从来都不敢,也无法这样做。
齐拂己坚定抬脚,朝着床榻更进一步。
第40章 第四十章 成亲
云窈本能用膝后退,躲进床里,很快隔着帐纱抵上墙壁。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心里一惊——完了!不该这样逃,这是死路!
齐拂己单膝跪上床榻,彻底封死唯一出口。
他恨到不行,为什么二弟能亲,自己就不行?
他跪着步步逼近,听见云窈混乱的呼吸,看见她在用眼神质问他胆大包天,连迷香也不下了?
齐拂己再往前跪一步,唇抿一线,两颊绷紧,眼如鹰隼——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那又如何?她不是已经知道他不是允执厥中的人,更不是什么菩萨。
齐拂己逼到前胸贴前胸,缓慢低头,发现云窈这只兔子,逃不了竟然自欺欺人埋低脑袋,不看他。
齐拂己气得一把拽住云窈皓腕将人提起,迫她同自己对视。
他的指往腕上摩挲,摸到云窈掌心,觉出不对——她这里也肿了,和嘴上一样,好像不是二弟亲的。
但箭已开弓离弦,他不后悔,另一只空着的手掐起云窈下巴,再近些,迫她和自己唇齿相缠。
他温热的气息全扑在她脸上,和她冰凉的气息交杂在一起,令他身心迅速沉迷。他微微转头同时托着她的后脑勺也转,鼻尖摩擦,籍以此唤气。
“你为了躲我,不惜搬来二弟这里?就这么上赶着给他做妾?”他趁着喘气的功夫问,又吻上去,“给他做不如给我做。我是世子,文武远优二弟,身子也比他好,且娶你做正头娘子……”
他的语气越说越轻柔,求求她,也考虑考虑他吧,他哪一点比不上二弟?
力量悬殊,云窈完全无法挣扎,紧张、恐惧,连眼皮都在发抖。齐拂己竟还讨爱般呓语,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听着就掉下泪来。
“我哪一点比不上二弟?”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问完顿觉自己落了下风。
云窈却被这一句话逼急,不敢对视齐拂己,只哭啼道:“他不会三更半夜,偷偷爬床!”
二公子不会对她肆意欺凌,白天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齐拂己兀地停止一切动作。
片刻,笑出一声。
好、好,她宁愿选齐拂意也不选他!
他重新捧着云窈的脸吻上,这回没有方才那样轻柔,说是吻其实更像啃咬,叩齿间带给云窈轻微针刺般疼痛。
他咬她的唇,还咬她的眼,好好治治这眼瞎,云窈本能紧闭两眼,睫颤眼皮也颤,眼尾甚至应过度闭紧现出数道纹路,齐拂己瞧在眼里,心中更恨,更用力地咬她眼尾,求求她,别这样,睁开眼看看他的,他没有下药,缘何还是不能四目相对?
“你嫁不了二弟,我们明日就成亲。”他恨恨告知自己的计划。
不知是这句惊到云窈,还是他的啃噬提醒教导了她,云窈竟生出一份鱼死网破的勇气,虽仍泪眼朦胧,却对着齐拂己的下巴狠狠咬了一口。
咬完她又自个怕了,哭得更厉害。
齐拂己的下巴上顷刻现出一道牙印,有一处破皮渗血,自然觉疼,却毫不在意,第一反应反而是分开些,扬起云窈的下巴,仔细查看。
“牙疼不疼?有没有伤着?”齐拂己面上满是没有藏住的,下意识的关切和紧张。
云窈哭得吸鼻子,双肩震颤,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没骂过人,想来想去,只憋出一句:“咬你脏口!”
齐拂己笑了,一来她咬都咬了,二来她怎么骂人都没有怒意,这般好听,像小兔子跳起来发脾气,却一跃蹦进猎人怀里,毛茸茸,软乎乎。
齐拂己盯着云窈口唇的眼神,渐渐变得讳莫如深。
他手往上移,食指和拇指分别掐住她两侧嘴角,虎口稍微添一分力,一掐,云窈的嘴就不由自主张开。
齐拂己探入食指和拇指,缓慢捣鼓,极其享受,骂吧骂吧,厌恶也好,震惊也罢,只要她属于他。
他也要属于她。
“你们在做什么?!”齐拂意在门口质问,扶着门框胸脯上下起伏、剧烈喘气。不知他何时闯入,又瞧见了多少?云窈是因为惊惧完全没有注意,齐拂意兴许听见了响动,却不以为意,就像他扭头看向齐拂意那一眼,漠然、平静,也许他早就期待有这一天。
齐拂己转回头去,抬手抽开云窈衣上系带。
云窈哭得更厉害,齐拂意踉跄向前:“你们、你们……大哥你不能这样对她,你……”
齐拂意忽觉胸闷气短,喉中响起阵阵鸡鸣声,莫说说话,就呼吸都难继续,他心里生起一股惊慌,汗倒是迅速浸湿整张脸。
他忽地仰头向后栽倒,发出咚的一声。
“二公子!”云窈尖叫。
齐拂己也没料到齐拂意会发病,松开云窈。她趁机跳着跑下床,着地时太用力,崴了一下,仍往前跑,齐拂意仍离床远,云窈几乎是半跪半爬过去,见齐拂意仰面睁眼张口,不仅脸白,唇还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青紫色。
齐拂己随后走近,蹲下探鼻息。
“他怎么样?”云窈的泪从床上流到床下,没有止过,因此问得含糊不清。
齐拂己深深皱起眉头,她怎么还在关心二弟?
齐拂意犯了和圣人一样的喘症,又气急攻心,方才探时已无鼻息。
齐拂己没想过让齐拂意死,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难过,但又想,二弟的身子本来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遂收起恻隐心,起身。
他看云窈还在哭,哭另一个男人,他凝视她的梨花带雨,起手封住她的定穴和哑穴。
云窈止声,向后栽倒,齐拂己早伫在她身后,抬手稳稳接住。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云窈无比紧张,眼珠不住转动,齐拂己扬了扬唇角,她想哪去了?他不是已经告诉她了吗?明日才娶她,别急。
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而后缓缓离去。
云窈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言,只能看见一部分自己的屋子,却能听见所有隔壁正房的对话——天亮了好久,有仆进屋服侍齐拂意,发出一声尖叫和盆碟碎落的声音,还有水声。
她听他们说,二少爷犯了喘症,在睡梦中去了,昨晚已经流干的眼泪又无声淌下。
众人很快喊来汉阳公主。
云窈还是不能动,仔细听了一会,整个二公子院都一口咬定齐拂意是躺在床上自己睡过去的,她越听越急,不信昨晚那么大动静,就没有一个人听见、瞧着?
他们不仅缩头无视,还要作伪证!
这些人常年受二公子恩惠,她明明,明明时常感受到他们对齐拂意的热情和忠心,难道一切皆是错觉?
汉阳公主哭天嚎地,好像晕过去被人抬走。
再后来,隔壁就没声了。
云窈不知过了多久才能动,试试嗓子,能发声,但因为哭多了变得喑哑。她顾不得许多,挑出一套白衫白裙,没有白花就随手绾了个素髻,匆匆出门。
沿路皆挂挂起白幡,云窈一路未曾遇人,但闻哭声。她便沿着哭声寻去,果见正厅设了灵堂,两侧各跪四排仆从哭灵居丧。
云窈眼前一黑,晃了晃身方站稳。
她快步踏入堂中,汉阳公主也易服布素,正立在棺材,含泪训斥下人。她问魏国公上哪去了?为什么儿子死了还不回家?
下人大多噤声,有个胆大的回说未寻见国公,公主就哭嚎:“找,翻遍了京城也要给吾找出来!”
她侧首时无意扫见云窈,顿时怒目圆睁——之前悲恸,竟把这个妖精忘了!
她安排云窈住进齐拂意院子,就想让她照料儿子,结果这妖精不仅没冲成喜,夜里没有察觉异样施以援手,意儿死了,她还姗姗来迟!
汉阳公主上前就是一巴掌:“就是你这个祸害,克死我儿!”
掌风劲道,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却在半空中被人抓手阻住。
公主怒目看向来人,见是儿子齐拂己,脸色本能放缓,却见齐拂己着一身崭新的绛色公服,金冠子旁簪一朵罗花,手里拿着同心结牵巾。
公主疑惑怔忪:“吾儿,来吊丧怎穿成这样?”
这般喜庆。
齐拂己平静看向母亲,松开手,公主的胳膊即刻垂下。
他神色自若道:“照顾好殿下。”
旋即有数护院持械将公主逼退一旁,围在当中。
“做什么?镜明你做什么?”公主不住追问齐拂己,又呵斥那帮护院,“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拘主母?!”
护院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而余下涌入的仆从则迅速摘下白灯笼和白烛,换成红灯和龙凤花烛,移走哭幡和引魂幡,扎上红绸彩带,正中墙上贴的奠字换成喜字,那口棺不便移走,索性盖上一块红绸,完全遮住。
云窈张望四周变化,渐渐抱紧双臂,见齐拂己朝自己走近,即刻一抖,吓得失声。
齐拂己抬手,帮她把一缕乱发勾回耳后,真是要想俏一身孝,此刻的她绝色之上更增绝色。他又想,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她会不会也为自己守灵流泪?
想到这齐拂己噙笑,他不会的死的,他要和云窈百年好合。
主香司仪入内,念诵完一段祝词后,高呼“一拜天地”。
云窈没动,齐拂己轻轻在她身上一按,她就腿软跪倒,跟他一起朝上首嗑了个头。
“二拜高堂——”
公主时而困惑质问齐拂己疯了,时而骂骂咧咧,齐拂己全都视若无睹,挟持云窈,一道给公主磕头。
云窈喘气,眼皮不停的眨,不知是悲愤还是惊恐,她眼里那些换上去的红像是血泼上去了,满眼的血,四面八方,迅速吞没灵堂。
她眼前一阵一阵黑,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身子软塌榻瘫在地上,齐拂己将她拉进怀里。
“夫妻对拜——”
齐拂己扶着云窈,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环。
他虽然面色平静无甚笑意,但其实心里十分高兴,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他,将成为她永远的夫君。
十二道丧钟骤然响起,穿透京城,喋喋不休的公主瞬间呆滞。
齐拂己仍面无表情,心头却道一切都安排刚刚好。他很满意这份有条不紊,因为国丧期间不能娶亲。
公主的呆滞变为悲嚎,一声声唤着父皇,她忘记齐拂己刚才做的疯事,甚至忘记这满堂喜庆,不顾兵刃走向儿子,试图共情取暖,又问丈夫魏国公现在何处?
她的夫君为什么还不回来?
很快有小厮回报:“陛下复发喘症驾崩,殿下节哀。”
公主哪里节哀得了啊,想到父亲儿子,因一样的病在同一天离世,就觉得天塌地陷,肝肠寸断,此刻她不再是公主,而是这个世上最苦命的女人!
“如今小皇孙继位,国公爷暂摄国政。”小厮又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