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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衫之欲 纯真假面 19983 字 7个月前

过了一会,叶青溪盯着屏幕,忽然出声。

“怎么了青溪?”

“我的给你发过去了,你看吧。但是,”她特意嘱咐,“千万不要参考我的思路,因为都被否了。”

安成弘立刻喜笑颜开:“好的好的,没问题!”

*

在叶青溪发文件的档口,薛自明趁两个会议的间隙,在办公室里给陈轩北打了个电话。

但没打通。

猜他可能在忙,便在微信上留言。

【完了,你们兄弟俩真是彻底没救了,气死我算了】

因为叶青溪行业规划受到他挑战的事儿,陈轩北前两天居然破天荒跑他家里去了一趟。

薛自明本以为自己摆了叶青溪一道,也算替他出了口恶气,还打算得意洋洋跟他邀功,没想到一通骚操作却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好端端的,你难为她做什么?”

陈轩北当时直截了当地问。

给薛自明差点整不会了。

“不是你一直嫌对方纠缠你弟的吗?那时我说我有法子让她忙点,你不也没说什么?她现在不是既忙活起来,也跟你弟分开了?这皆大欢喜啊,你到底有什么不爽的?”

陈轩北难得脸上出现了一丝阴霾。

“那你也不能不尊重人吧?她对待工作认真,你给她一个机会,我不表示反对,是因为我觉得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你不给她机会才显得奇怪,你现在刁难她,我更是不能理解。”

薛自明:“是她告诉你的?行,我承认我嘴巴是刻薄了点,一来想断了她在感情上不切实际的幻想,好踏踏实实做事,我见过太多女孩子,因为感情或者婚姻而放弃专注工作,在事业上更进一步,不能说有错,但肯定不是我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想看到的。”

“二来,咱们得就事论事,就算她再优秀,进入新领域也得先得拿出点东西来证明自己吧?你觉得我对她不公,那我还觉得我站在为公司负责的视角上,公平得很。”

陈轩北面露不豫之色,正要再说,薛自明坚决道:“别说了,这是我的公司,我的员工,平时开开玩笑口嗨一下就算了,但做事我该怎样就怎样,心中自然有数,不能因为你是陈轩北就破例。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但我需要的是能带兵打仗的将,这事半点胡闹不得,不然岂不成了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谈话就这么僵持在这里,两人互不想让,只好对坐着干喝茶。

良久,陈轩北搁下茶杯:“算了,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也没提过吧。一个友情提示,薛自明,再不改改你这张臭嘴,以后二婚还是会崩,没有女人喜欢你这么会说话的。”

“你……”薛自明简直气笑了,上下打量他,“不会吧?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对小叶存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走了。”陈轩北置若罔闻,起身,一脸冷漠地同他告辞。

薛自明啧啧有声。

“我的北啊,你就压根没想过么?对方可是差点成了你亲弟妹,就这样的关系,你还肖想什么呢?谁能接受?真当自己是A片男主啊?”

“我说了,你这嘴巴不想要可以不要。”陈轩北冷冰冰地抛过来一句话,“我可以帮你割掉,不收费。”

76☆、熟睡鸟

◎那颗小痣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陈轩北下班回家时,难得发现陈轩南居然不在家。

还以为他去打篮球了,但直到晚10点,也没见要回来的动静。

自己这两天心情不算太愉快,本来不打算管他,但其实今晚回来还是有一点隐隐的小期待的。

比方说,可以从他口中得知叶青溪对于改良版的炖牛腩到底喜不喜欢。

再比方说,如果陈轩南还打算继续送爱心午餐,他已经想好下顿帮忙做什么。虽然弟弟总是在想着用这种小心机与她缓和关系,但他不认为她近期会那么容易妥协。只要没有实质性的互动发生,比方说,上床,他就还能接受这种现状。

但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厨房里一片干净,冰箱里的食材几乎没动过。

他随便应付着煮了点面吃,一个人在餐桌前呆坐了好一会儿,起身挽起袖子,去厨房舀面粉开始和面。

和面是很需要耐心的一件事,稍有不慎,面的柔软度就达不到刚刚好的状态。在他还小时,第一次摸索着和面,他凭借本能和过往观察父母亲和面的过程,稀里糊涂把面和得很硬。

父亲告诉他,不要加太多鸡蛋。而母亲则在最初的扑哧一笑后,大大地夸奖和鼓励了他。

后来长大了些,父亲跟他私底下吐槽,说母亲对于厨艺的贡献就是一张嘴。母亲则悄悄向他传授,如果不想做一件事,那最好的方式就是于这件事上不要钱地夸你的同伴,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自然就会心甘情愿、甚至兴高采烈地去做了。

母亲的偷懒与狡黠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但他却没有因此讨厌做饭,正相反,他很喜欢做饭。

他发现自己恨享受这个专心致志、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关注手底下食材的过程。而厨艺这件事,则是最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就可以看出成果的事。

牛肉香菜的水饺,等到已经铺满篦子与案板时,陈轩北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收到陈轩南的任何讯息。包括自己9点发的询问信息也都石沉大海。

母亲曾说他这个做哥哥的是天生的劳碌命,总有操不完的心,总要去被迫去承担,总注定要考虑更多。

连喜欢的厨艺,都是照顾人的爱好。

他将篦子上包好一层保鲜膜,整个儿放到冰箱冷冻层里。

像平常一样的作息,当他躺到床上,大脑却异常的清醒,思绪不断活跃,翻来覆去都是摆在面前的这摊僵局。

以及薛自明那种理所当然的,叫他趁早打消这种念头的神情。

明明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更有利不是么?

从前做梦都在是她恢复单身的这一天,可真等这一天来临了,他把自己架到另一种两难境地。说起来也当真讽刺,分明是他先认识她的,怎么到头来他却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三人?

*

她的发厚实浓密,如弯弯曲曲的水草,在水中散开,柔软地飘动。

她身上未着寸缕。

那颗小痣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赤色的,像一滴血,又像一粒红宝石。艳得让人无法逼视,偏偏离他太近,几乎要挨到鼻尖。

在雪白的,像牛奶一样细腻的皮肤上,它如此惹眼,又如此无辜地微微起伏着。

与之同样开始摇晃的,是那坡度柔和的小丘。

在张爱玲笔下,形容“白玫瑰”时,曾说她“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有它自己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琢着他的手……酥软的是他的手心”。

作为中学时期的课外拓展读物,起初他读它时,是纯功利性质的。但读到这一句,却觉得分外形象,无端悸动。

自从不小心见过叶青溪的之后,不知为何,他总是会联想起这一句。

不同的是,这次他是真的伸出手,像握住一只鸟儿那般轻轻握住。

他因此听到自己响亮的心跳声。

那些总是躲藏于深处从来不敢声张的阴暗终于在此刻猛烈地冲出来,如洪水猛兽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呼吸急促,将鼻梁附在上面,若有似无地滑过,感受着那种萦绕鼻尖的香气。

随后,他贴着那小小珍馐,温柔对待,小心伺候。

他像弹奏一件乐器那样,放任视线在这件华美瓷器上移走。

他耐着性子,缓慢而悠长地欣赏过每一处风景,也咂摸过每一道滋味,这才扶着两边,把她轻提起来,小心托举到自己上方。

——她说过她喜欢在上面的。

而他喜欢她的喜欢。

陈轩北如愿以偿听到她悦耳的声音。

她很少会出声,大部分时间,她是安静又克制的,用理性压抑着自己。这样的时候,她显得无懈可击。

但很偶尔,她会被某些东西突破那所谓的理性。

他喜欢她被不可言说的东西纠缠时,脸上涌动着难捱的、似痛苦又似享受的红晕。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能作为走错片场的看客,借着漫不经心的一瞥,一边心动着,一边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所以在这一刻,与她合为一体时,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灭顶似的快乐。

很温暖,被紧紧包裹着。

没绷住,一下子就迸发了。

然后……他醒了过来。

意识到床上除了他并无第二人,而自己的内裤脏了。

这种现实与美梦之间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好一阵空虚和失落,因此呆呆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阵才起身去清理。

然而路过弟弟房间时,他发现房间门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半掩状态,干脆把廊灯整个儿打开。

——都凌晨2点了,陈轩南居然还没回来。

陈轩北正要给他打电话,却发觉自己手机上有个半小时之前的未接来电。

正巧是那个不可描述的梦做到最高-潮之时。

是叶青溪打来的。

陈轩北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不假思索,立刻回拨回去。

“陈轩北,你弟弟喝多了。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我在陪他去医院的路上。”不知为何,对面的风声很大,显得她的声音飘忽不定,“你快些来,就去你们医院的急诊室。”

*

叶青溪觉睡到一半被电话惊醒时,就觉得挺离谱的,毕竟她手机开的是睡眠模式。

后来想想,好像也是因为之前有次晚上忙忘了,没有及时回应陈轩南的消息,自己才特意在网上搜了教程,给他开了白名单,如此这般安抚了他。

两人现在分开并不算太久,很多事情还都处于暂时搁置状态,并未完全做切断处理,其中也包括这个。

甚至叶青溪至今还未来得及把他的聊天框从微信中取消置顶。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过程,从慢慢冷却到慢慢适应,再到完全和对方剥离。

而电话那头,陈轩南已经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了,只是不断在念叨:“我不要,我不要,不要……”

至于到底是不要什么,她搞不清楚。

她尝试去问了,还没等对方说出个所以然来,电话那头,已经又换了个人回应她。

在人声鼎沸、音乐嘈杂的背景音中,那个嗓门显得格外大。

“hello啊,我是万崇,南哥今天心情不好,喝的有点多,你方便来接一下他吗?”他大着舌头解释,“我也喝酒了,搞不了他。”

“他哥应该在家,你跟他哥说好了。”叶青溪不为所动,“我一个女孩子,也搞不了他,更何况我也没车。”

“哎,青溪是吧?”万崇笑得有点阴阳怪气的,“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吧?我南哥哪里对你不住了,你这么吊着他,还动不动就说狠话闹分手,像话吗?”

叶青溪:“我们不是闹分手,是已经分手了。大半夜的找前女友撒酒疯,我觉着也不合适。”

万崇自是不愿,不依不挠也不肯挂电话,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非要在电话里跟她理论清楚。

叶青溪不想跟一个醉鬼啰嗦,兀自挂断电话,想了想,还是决定通知一下陈轩北。

结果这通电话还没打通。

一来二去,半小时折腾过去,她也根本睡不着了。

刚才吵架时,万崇跟她提了嘴他们喝酒的酒吧名字,她倒是还记着。

再想起,陈轩南白天给她送饭的饭盒还干干净净地躺在自己的厨房里,说没有点触动也是不太可能的。

牛腩很好吃,软烂入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因为里面放了几颗山楂。

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牛肉和山楂放在一起煮,觉得很神奇。这点小巧思,若不是他们两个现在互不搭腔了,放到平时,她多少都会问一嘴陈轩南用意是什么。

叶青溪坐在床上犹豫了三分钟,不过挣扎一小下,还是决心起来去看看人。

她还是有点担心的。

毕竟陈轩南酒精过敏是实打实的。

夜间网约车不算难打,她在光怪陆离的酒吧里,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跟刚认识的妹妹凑在一堆打情骂俏的万崇,以及趴在旁边桌子上不省人事的陈轩南。

桌子上一整瓶absolute已经空了。

叶青溪登时心凉了半截,推他好半天,人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毫不犹豫,拧着万崇的耳朵把他从一众美女间拽出来,吼着他和自己一起把陈轩南弄了出去。

77☆、花见你

◎他只是微笑着、长久地看着她,不闪不避。◎

陈轩北抵达医院时,远远就看到叶青溪与万崇坐在急诊区域的座椅上,一个这头一个那头,互不搭腔,这场面不算好看。

但他没功夫同他们寒暄,径自去找值班的内科医生了解情况。

不过对方还是吓了一大跳:“喔唷,我还以为是刚才的患者突然痊愈了呢!”

三甲医院医生众多,陈轩北又初来小半年,认识的人有限。不过急诊医生还是多少知道他——“邱主任的得意弟子嘛,X大口腔的,知道知道,重点是长得帅,邱主任都不经意地提过多少次了,久闻大名。”

听他解释过患者身份后,微笑着摘下口罩。

“你弟是过敏性休克,还挺危险,过敏又中毒的,这种情况恶化起来进展很快,他喉头还有点水肿,按理说应该立刻拨打120的。不过还行,送他来的人处理得比较得当,他呼吸气道还算畅通,来得也算及时,总算没什么大事。”

“该做的治疗都做了,肾上腺素肌注、补液、纳洛酮静推、维生素B1……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了,接下来会带他去洗胃。年轻,身体挺抗造的,放心吧,但以后千万别让他冒险了。”

陈轩北对同事道谢过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这才回去找叶青溪与万崇。

万崇也在醉酒的后遗症中,歪头靠在座椅边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

唯有叶青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困得难受,还是在沉思。

她还穿着那种最俗气的碎花7分睡裤,上身一件米色无袖背心,长发都没怎么好好梳过,有点乱,还有点毛躁。他猜她出门时应该挺匆忙的。

陈轩北顿住脚步。

他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温过的矿泉水,这才走到她身边,递过去。

矿泉水在她光裸的胳膊上轻轻一贴,她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颤了一下,才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他说。

她接过水,径自拧开,狠狠灌了一口:“人没事就好。”

陈轩北坐到她身旁。

“急诊医生夸你处理得不错,哪来的经验?”

“没什么,我爸喝酒就有瘾,我妈跟他吵不过,有时气得离家出走,没人管他,他更高兴。大半夜喝得东倒西歪才回来,还得我照顾他。有一次我听着没动静,就感觉不对劲,去看了一眼,幸好多看了这一眼。他把床上吐得一塌糊涂,整个脸埋在呕吐物里,人差点没了。”

陈轩北嗯了一声:“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七吧。”

叶青溪的语气很平淡。

她没说那段时间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

没有钱,没有弟弟,父母不停吵架,整个家庭摇摇欲坠、分崩离析。对于弟弟,他们倾注了太多心血,也寄予了太多厚望,所以在他意外走后,似乎也将父母的大半灵魂带走了。

其实她后来隐隐有猜想,老叶当时可能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这不过是他逃避痛苦的一种手段。

但她不敢相信,宁愿认为那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事故。

怎样的父母,会忍心抛下自己羽翼尚未丰满的孩子,就这么决绝地选择离开?

她只能变得更懂事、再懂事一点,让他们脸上有光,让他们能尽快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

但这些事不足与外人道。

*

陈轩北还在观察她时,叶青溪仓促起身:“你既然已经来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我先走了,麻烦你照顾好他。”

“你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吗?”

先前万崇已经当面指着她说了许多,叶青溪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她不想多事,只摇头:“不知道,你要不直接问跟他一起喝酒的那位吧,他应该最清楚。”

陈轩北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乌青,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倦意,心念一动。

“上次……他给你送的饭,味道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吗?”

同样一句话,问的人和听的人心思各异,解读出来的意思也南辕北辙。

叶青溪脸色不好:“你想表达什么?说话可以不用拐弯抹角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他边说边将衬衫扣子悉数解开,脱下天然纯麻的轻薄衣衫,露出里面的土色打底背心。大地色系似乎格外适合他,宽的肩,瘦的腰,颀长身材引得周围人侧目。

他将那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递给她:“外面凉,你披上,别生病。”

叶青溪没有接,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别叫他再送了,真的不合适。我感觉……有点像道德绑架,众目睽睽之下,接也不合适,不接也不合适。其实他送完当天,我就有跟他发消息说,但他根本不听。他好像总觉得,只要够努力,这件事就会有好结果。”

陈轩北反问:“所以你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叶青溪低头看自己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我在工作上都这么努力了,有什么好结果吗?”

“可能还没到时候。”

“嗯,”她抬眸,与他对视,眼中是不同于先前的云淡风轻,“就像我跟他的感情,还没到时候。”

“说实话,可能拜你捣乱所赐,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好胜心作祟,我觉得我现在心思根本不在爱情这件事上。你说的对,谈恋爱对于现阶段什么都不是的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

这些日子来,很偶尔的闲暇时候,待她冷静下来,回头去复盘他们这段激情上头的关系,越来越觉得它更像是她头脑发昏时的出格一步。

一想到一旦恢复,随之而来的是耗费更多精力去应付这段关系,不断向对方妥协、照顾对方,竟会让她觉得有点累。

如果说陈轩南在她这里,吃够了爱情的苦,那她在陈轩南这里,则是吃够了人生参差的苦。

肩头突然一暖。

陈轩北那件带着松木清香的汉麻衬衫到底还是落在了她肩头。

叶青溪一怔,想要推拒,却感觉他的手结实又有力地隔着布料按在她肩头:“你工作正到关键时刻,早起晚睡很容易影响免疫力,但你还不能倒下。”

“还关键时刻,进展都停滞了,我做的东西都交出去了,可能下周就要主动请辞了。”

她轻嘲。

*

手术室的门豁然从里面打开,医生出来喊家属,很快便是陈轩南的转运床跟着被推出来,陈轩北与叶青溪相继跟上,一起跟着转运床,乘电梯往住院部去。

陈轩南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仍然睡着。

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全都打缕了,面色白得像纸。眼缝周围细看全是水痕。

绕是前面叶青溪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此刻心也不由得被揪起,感觉完全不是滋味。

趁陈轩北去办入院手续,她独自坐在他病床边上,一只手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另一只则拿着纸巾,时不时帮他擦擦脸上,想尽量让他得体一些。

他额头上布满细汗。

叶青溪仔细擦过,碰到左边那个几乎看不出的、有一点点泛白的细长疤痕时,不由想起先前两人那次因为他额头受伤而莫名其妙和好的契机。

那时候,他受伤了,第一反应就是给她打电话。

他像个乖乖的小朋友那样,任由她领着,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照顾的待遇。

可怀念着怀念着,叶青溪却越来越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不是那么对劲。

虽然乍看上去非常夸张。

但一个清楚知道自己酒精过敏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喝下那么多酒。总不至于是万崇掰开他的嘴硬灌的吧?

所以,难以置信,但未尝不可能是他为了恢复感情而搞出的又一伎俩。

利用她的心软,利用自己的惨状。

要是这样……就实在太过分了。

叶青溪心里有点发冷,慢慢将手从他手中挣脱,想拿出手机,催促陈轩北快些回来,自己好赶紧离开。

那双宽大又熟悉的手就在这时,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

陈轩南虽然还未完全清醒,但手指的力气很大,隔着眼皮,她能看到他眼珠在快速移动,干裂的嘴唇也在翕动,就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陈轩北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叶青溪好容易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有点狼狈地起身。

“唔,天都快亮了,我真的得走了。”

陈轩北走过来,把缴费单等往床头一放:“辛苦了,谢谢,你走吧,我现在分身乏术,没法送你,上车后给我个车牌号,到家后务必告诉我一声。”

叶青溪忙不迭走了。

走的时候有点匆匆忙忙的,甚至都忘了身上还披着他的衬衫。

前脚她刚离开,后脚陈轩南就在睡梦中皱着眉头,费劲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轻声呢喃:“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

然而倾诉的对象早已换了,陈轩北坐在方才叶青溪坐过的位子上,不露声色地望着弟弟。

“易冲动,不要命。”

他如此评价。

叶青溪后来又给陈轩北发了条消息。

除了问他陈轩南的恢复情况外,还问了他一个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爸妈肯定会知道吧?你会跟他们告我的状吗?】

陈轩北回:【告什么状?】

叶青溪:【不知道,就像那个万崇,添油加醋来几句他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好像也难辞其咎】

陈轩北:【你很在意这个吗?】

叶青溪:【虽说虱子多了不愁,但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中国好哥哥居然头一次没整幺蛾子。

【我没看出这两者之间的因果联系,酒不是你硬灌给他的,那跟你就没关系,说实话,在我看来,追究万崇和酒吧的责任都比追究你来得有意义】

叶青溪望着这条消息,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个永远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死对头,突然开始撑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五味杂陈。

周五这一整天的班,虽然她几乎是靠又浓又苦的黑咖啡续命,但竟也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陈轩南还在医院修养,可能仍没被允许使用手机。

正好叶青溪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那天早上,在拥挤一如往昔的地铁里,她迷迷糊糊地戴着耳机听着每日推荐的歌曲,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

“花还没能见你,约定地点只剩下它自己,

我总看轻想念它的威力,扼住我的喉咙,花朵失去鼻息……”[1]

她坐在人群之中,默默低着头,想起很多旧事,心头颤动,眼眶一下变得湿热热的。

那些拥抱,接吻,触碰,悸动,欲念,纠缠,至多纷乱,仿佛开始被倒放的默片,一幕幕,一张张,飞快后退,定格在篮球场上那段几乎被遗忘的开场。

没有任何惊心动魄,他只是微笑着、长久地看着她,不闪不避。

但已经足够美好。

无形之间,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清晰地感觉有什么东西随之流走了。

【作者有话说】

歌词《花还没能见你》

78☆、死对头

◎即便这个人与自己曾经的恋人长着同一张脸,但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人在谷底呆久了,会由先前的狂躁、焦虑、郁闷、无法接受,慢慢转为平静。

叶青溪已经过了那种站在汹涌人潮中不管不顾放声大哭的年纪。

所以在内心极度感性的那部分随着水汽从眼眶中退却后,转眼间,她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又精神抖擞地坐在工位前,继续搞那份极为棘手的难题。

她恨自己的理性与冷漠,也不得不承认从中受益颇多。

回到工作。

就她所知道的情况,康姣姣那边经过两次修改,基本已经没太大问题。甚至最后一版在汇报时,还得到了薛自明的亲口夸赞。这点着实很难得,要知道依照薛自明那臭脾气,给别人说句好真是比登天还难。

而且有一点叶青溪很佩服康姣姣的,是姐们真的很敢。

她口嗨敢说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她有种神奇的能力,随时随地能把被调戏变成反调戏。以至于虽然人长得甜美性感,却无人敢当真占她便宜。哪怕难搞如薛自明,屡屡在周会上都被她的大胆发言搞得无言以对,灰溜溜的说不出话来。

对康姣姣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能把自己当个女的么?真是什么都敢说。”

“薛总,鉴于咱们公司这种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的良好作风,以及我本身的行业属性,我一向把自己当双性的,可男可女,不然怎么共情咱们广大男性消费者?”

康姣姣一脸正色,“不过您不要跟我扯这些,就说这个圣女与修女的产品,为什么你不能帮我试用?我还特意准备了这种背德感强的,还是双通道,不一样的刺激,还能欣赏臀波,您怎么就不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呢?”

薛自明当时那个面红耳赤,差点连茶杯都没捧住,给摔了。

陆向文看自己的老板被搞,连忙帮腔想给他留点体面。没想到康姣姣邪魅一笑,把战火波及到他身上。

“向文,你也喜欢是吧?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表面上戴个眼睛斯斯文文的日系男,背地里肯定懂得比谁都多,其实是什么越变态就越喜欢。你这样,我也给你预约一个星野爱丽丝的,包你一次满意……”

所以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叶青溪怀疑薛自明可能就是欠骂,当初她真该劈头盖脸给他骂一顿,说不定人家听爽了反而不会那么嚣张。

而宠物那边更不用说,他们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汇报就很顺利的,听说几乎没有大改动。

现在基本就剩下白酒了。

安成弘每天仍然都很忙,只是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反正叶青溪也没再给他布置什么任务。

至于他的规划,她也未能有幸看到过。虽然对方的显示器就在自己旁边,稍微侧目就能瞄到,但叶青溪还真不屑于这么做。

下午她又通读一遍相当于重新写过一遍的白酒行业规划,把细节都完善至臻,觉得已改无可改,给薛自明和陆向文各发了一份。然后合上笔记本。

径自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杯低因的奶茶。

她已经太久没有休息好了,打算哪怕今晚就是世界末日,哪怕下周又要重新找工作,也无论如何要早早上床,好好睡个懒觉。

*

坐在烈阳照耀下的花坛旁边,感受着热风拂面而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了。上次见到这么正儿八经的阳光,还是跟陈轩南哥俩一起去滨城音乐节的海边。那时候,阳光、沙滩、海浪、帅哥、快乐,她好像什么都不缺。

谁能想到不过一个多月过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人到底为什么要工作呢?

又辛苦,又累,还要牺牲很多,还不快乐。

作为一穷二白的小城姑娘,为了挣个钱,真的付出太多,有时候多到会让人怀疑它是否值得。

叶青溪把自己想象成一株植物,闭着眼睛假装在进行光合作用,希望能借此恢复一点元气。

人生有些阶段,就好比在跑马拉松,你分明知道自己已经累得不行,濒临极限,快要坚持不下去,但不知为何,还固执地吊着一口气机械地坚持着。其实那种时候,连自己最初的目标早都忘记,之所以还在跑,纯属肌肉记忆,不为了什么别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认输。

但人得玩公平的游戏啊。

连后来祝佳音得知她的情况后,也在劝她。

如果连规则本身都是歪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叶青溪垂头看着花坛里盛开的月季,头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离开了。

这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加急消息,来自陆向文:【在哪?找你聊个事】

还是那间会议室里,还是眼前的人。

陆向文穿着件格子衬衫,手插在裤兜里,长腿向前交叠伸着,坐在会议桌的边缘。

她进来时,他视线落在地毯上,正在出神。

“向文。”

他点点头,扶了扶眼镜:“你那份新的规划薛总和我都看了,因为时间缘故,没有再找你专门过一遍,但是这份比先前的有进步。”

“待会儿我把我们批注过的版本发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思路的连贯性不够,每个部分的关联逻辑不强。如果能把这些串联得更好,你这边基本就差不多了。”

叶青溪疑惑:“差不多的意思是?”

“白酒这边的行业规划,还是以你为主,后面的汇报依旧交由你负责。”他脸上闪过一点笑意,但转瞬即逝,“但是这只是第一步,下周三是向郑总和其他vp级别的领导汇报,留给你的时间非常紧张,一定要好好准备。”

“你的意思是,薛总通过了?”

“是啊,不怪你,这个行业确实比较特殊,不好搞。薛总最终还是认可你,我也算放心了。”

陆向文拧了拧眉心,疲惫地叹口气,“安成弘那边的东西我们看了,实在是……算了,他毕竟传统行业出身,年纪又大了点,思路不灵活也正常。但是这个人往后要怎么用才能发挥他的最大优势,你可得想好了。”

从会议室里出来时,叶青溪瞥了一眼薛自明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心头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好像整个人,连同灵魂都跟着轻了两斤。

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毕竟像陆向文说的,道路还漫长。

她只是觉得,好像又能再多坚持两天了。

虽然意味着,这个周末还是不得好好休息。但对她来说,被承认和认可比任何事情都来得意义重大。

*

下班后,她破天荒给陈轩北主动打了个电话。

“青溪小姐?”

对方接得很快,反倒令她愣了愣,一时间还没组织好语言。

“那个……你知道了吗?”

“什么?”对方声音不大,似乎在什么安静场合,“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也不确定该怎么回答。”

叶青溪有点将信将疑的:“我这边的事儿,就是,我的行业规划,这回薛自明松口了。是你跟他说了什么吗?或者又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这个电话打得冲动,问题也问得冲动。问完她自己也觉得荒谬。

这就相当于问一个骗子你最近又骗人了吗,谁都知道骗子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矢口否认。

两个人都愣了愣。

“好事。”他很快反应过来,“不过我也刚知道,从你这里,谢谢你来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终于妥协了?”

这话问的,就好像她拿枪逼着薛自明似的。

叶青溪自是不服气,立刻道:“我能做什么?我自然是给了他一份更牛掰的规划呗,哦对了,还有,对手实在拉胯,烂泥扶不上墙。”

“是啊,你都这么厉害了,还需要我再插手什么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与轻松,好像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实际上,薛自明在这件事上极其固执,根本不容许旁人插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个项目同样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他升vp的敲门砖,半点大意不得。他会这么要求手底下的人,一点也不意外。”

叶青溪若有所悟。

陈轩北道:“不提这个了,周末庆祝一下吧,我请你吃个饭,既为了祝贺你这个阶段性的小小胜利,也想感谢你昨晚及时出现,救我弟狗命。”

“不用。”她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上次你们帮我搬样品,与这件事就算相抵。我周末还有的忙,也没时间。”

“哦,原来我弟这一条命,还不如你职场那些酒重要。”

叶青溪失笑:“没那个意思……他这不还在住院,急着请客做什么?”

“你好像听错了。我说的是,我请,跟他没关系。我父母已经知道他喝酒喝进医院这事儿了,等周末出院肯定要强押他回家休养,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放他出来。”

他嗓音温凉,说话不紧不慢。

“再者,你不是也短时间内不想见他么?”

叶青溪没吭声了,她确实也没办法反驳。

陈轩北继续道:“你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好去订。”

“真不用。我们两个更没一起吃饭的必要。”

对面沉默了一瞬。

“你还生我的气呢?”

不,那怎么能叫生气呢?

生气的前提,是某种亲密关系的建立。可她跟他从来都是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熟人。

算不上朋友,也就比陌生人更近一点的熟人。

甚至大多数情况下对彼此都有敌对情绪。

即便这个人与自己曾经的恋人长着同一张脸,但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跟死对头的骂战、斗嘴、互撂狠话,以及死对头惹自己生气,都属于常规操作,她要的不是对方哄小孩或情人般的无奈退让,而是对方真心实意地跪下来哭喊爸爸我错了。

跟性别无关,更与其他亲密关系搭不上界。

于是她嫌弃道:“不用半途开香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还有,上次你扔在花廊的那个礼物,叫你拿走你装听不见,太贵重怕给捡破烂的大爷收走,我给拎回去了。明天我抽空给你送过去,就这样吧。”

她说完,不等他再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79☆、在门外

◎南叔叔哭得好伤心。◎

陈轩北那天顺手放在花廊石砖上的礼袋是个橘色的。

那天在气头上,叶青溪也懒得细看,拿回来在玄关的角落里搁了一阵子,才注意到上面的logo原来是LV。

长方形好大一只同色系礼盒,里面装的包她虽然没有拥有过,却并不陌生——经典的黑武士。柔软羊皮革,表面纹理细腻,光泽度良好。这款包的英文名叫carryall,顾名思义,是很能装的中号手袋。

3万块的包,叶青溪怀疑里面装了炸弹,否则怎会叫陈轩北乐意主动送给她?

还有种可能,叫做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可惜她叶青溪肚量不大,心眼更小。巴掌是要打回去的,甜枣是断不肯吃的。

周六早上,她早早起床出去买早点,顺道去送包,却吃了个闭门羹。

陈轩北居然不在家。

气得她直想把这包从院子外面给他扔进去算球。

礼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到底没舍得。

人不是好人,但东西可是好东西。这小羊皮金贵,回头再摔坏了,万一被他倒打一耙,岂不雪上加霜?

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拎了回去。

这一天过得很快,快就快在,她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把整体的内容更紧密地串联起来。

脑子好像经过这一段时间紧锣密鼓的压榨,已经空空如也。

她盯着自己的文档,一看就是一个小时,无论如何,连一个有效的字符也添不上去了。

越焦急就越没思路,越没思路就反而更焦急。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转眼到了周六傍晚,还没什么进展,心中的烦躁上升到最高点。

病急乱投医,她给老叶打了个电话。

老叶接起来得很慢:“什么事儿,闺女?找你妈吗?我帮你喊她。”

“不是,爸,我找你。”

这倒是令老叶倍感意外:“啊……哦,你找我干什么?”

“爸,我问你啊,你平时喝酒都关心什么?”

“关心什么?”老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还能关心什么,关心酒好不好喝,价格够不够好,别买到假酒呗。”

这是比较常见的消费痛点。

叶青溪琢磨着:“别的我都理解,价格够不够好这点,怎么说?你都是怎么判断好不好的?”

老叶乐:“我就是酒厂出来的,那我肯定用舌头一尝就知道了啊。还有啊,我跟你说,一般厂家鸡贼得很,制定价格都很任性,张口就来。同样的酒质,有人卖50,有人卖100,还有敢卖500的呢!”

“这么夸张?那消费者不会抱怨吗?”

“坑的就是不懂行的人!现在大品牌垄断市场,你说他们真就那么好吗,还真不一定,人家赚的钱里,少说有一半是牌子的广告费!”

一说起酒,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叶突然话多起来。

“要我说,不少小酒厂其实酒也酿得很好,就因为全国市场上没啥名气,只能在本地服务一下街坊邻里,很可惜喽,论名气竞争不过大牌子啊。这就叫做,酒香也怕巷子深!”

“那你怎么确定一款酒的合理价位?”

老叶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白酒有个市售价,还有个市场流通价,那些烟酒店的老板都门清。肯定不能厂家说啥就是啥吧,酒友大众能接受的价码,才是它最终的合理价码。”

叶青溪思忖:“也就是说,爱喝酒的人有自己的一套流通价格表,按那个买酒实际上是性价比最高的。而不懂酒的人如果临时需要买酒,大多数情况下,因为获取这方面信息有困难,就只好承受高昂的、不匹配品质的市价?”

“是啊,生客熟客肯定赚法不同嘛,都那么透明了怎么玩?”

直到挂了电话,叶青溪还在思考他的话,感觉自己隐隐好像触及了某个问题的关键。

这时陈轩北在微信上回了她的消息:【抱歉,因为弟弟的缘故,昨晚直接回家住的,没赶回来】

叶青溪本来不想搭理他,忽然意识此人好像是典型的资深酒水用户,于是立刻又发过去消息。

【问个事,你平时都在哪买酒?线上还是线下?喝酒又是在什么情况下?】

陈轩北:【样本调研吗?我线上线下都会买,但线上会比较慎重,越贵的酒造假售假越多,没经验的话不好分辨。喝酒的话,那就多了,朋友同事聚会、私人应酬、偶尔自己也会喝点】

叶青溪:【你喝酒有什么偏好吗?单指白酒】

陈轩北:【这些年反而更愿意去淘一些小地方的特色酒款,像是青海的青稞酒,桂林的三花酒,理由我先前也同你说过】

叶青溪回忆先前陈轩北以苏格兰威士忌为话头,与自己聊起的酒的风味和地域之间的关联,一时有些恍然。

在这两位分属于不同年岁的资深酒友的反馈下,她于脑海中像毛线团一样纷乱的思绪之中,似乎隐隐约约发现了一根线头。

人类为什么会在吃饱的情况下,开始选择喝酒呢?

真的是专属于大人的恋苦吗?

她不这么认为。

说到底,大约还是对幸福与快乐的追求。

哪怕知道此中愉悦不过飞蛾扑火,但为了这一刻的体验,也情愿咽下一些辛辣、刺激、苦涩。

就像有毒的爱情。

偏偏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动物——不快乐,毋宁死。

叶青溪不眠不休,不知饥饿地坐在床上不停地打字,在纸质的笔记本上不断地写写画画。一个姿势累了就换另一个姿势,直到眼前一片模糊,脖颈僵硬,两眼昏花,才停下来。

她潦草地洗漱完毕,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然后在醒来之后,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看上去很难熬,但实际上,进入心流状态时,她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时间过得很快也没有痛感。

等后来完成后,才发现自己增加的字数其实很有限,不过是多添了几张图表,提炼了一些更形象的说法。但毫无疑问,不得不承认在整体思路的呈现上,更加一目了然了。

*

周日下午,感觉死了一万条脑细胞的叶青溪终于把电脑扔到一边,瘫倒在小床上。

此时此刻,了却一桩难事,虽然头脑发昏,但她心情轻松喜悦,只想对着天花板大叫。

考虑到可能会扰民,还是忍了。

她去洗了个澡,这才感到一股巨大的饥饿朝自己袭来。

叶青溪不想浪费力气再做饭,打算去小区门口买份炒面应付时,接到一个意外来电。

陈轩南打来的。

接通后,对方迟迟不说话,只能听到电话那头轻轻的呼吸声。

叶青溪便主动开口:“身体好些了吗?出院了吗?”

他却答非所问:“我听你最新发在朋友圈里的那首歌了。”

叶青溪嗯了一声。

他声音听上去有点哑哑的,但还算平静稳定,看样子恢复得还可以。

“我想见你。”

“我这两天有点忙,在赶着一份很重要的工作……”

“要是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种一整座阳台的花,我想它能见你,就像我也想见你。”

他一开始挺正常地在说话,但到后面,不知为何,竟哽咽起来。

“宝贝,我听说你不愿意来看我。那晚我喝多了,你也不愿意留下陪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

叶青溪的心微微抽痛。

“陈轩南,你还在病中,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好好养病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当着我的面。”他执拗地说,“我就在你门外。”

叶青溪心头一跳,猛然坐起,朝门口望去。

原本因为缺觉和劳累导致的头痛尚在作祟,可她却无法狠下心来坐视不理。

他轻轻叩门,极有礼貌的,极为克制的,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叶青溪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微微佝偻着,倚靠在门边,身上还穿着夏日里短袖短裤的格纹睡衣。

她留意到他苍白仍显病态的脸色,和脚上的室内家居鞋。

忍不住仰头问他:“你偷跑出来的?”

陈轩南不说话,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微微颤动一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伸手搂住她。

他搂得这样紧,几乎要将她纤瘦的身躯嵌进自己的胸腔里,两条长臂环在腰际,脸埋在她的发间,只能听到费劲的吸气声。少顷,有一些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颈子往肩胛流下去。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皱成了一团。

不知何时,小玉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正站在楼道里呆呆看着这一幕。

“南叔叔哭得好伤心。”她说,“青溪姨姨,你带他去看好看的动画片吧,我最近喜欢小马宝莉,那个好看。”

他将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要放在平时,承受一个他叶青溪自然不在话下,但这阵子与她来说,不论身体和精神都是一大考验,所以,差点腿一软被带倒。

好在她后退一步,及时扶住了玄关的柜子。

叶青溪冲她笑笑,一手拍着陈轩南后背,另一只手费劲够到门,把门合上。

“你先冷静一下。”她安慰他,“身体还没好,先坐下来,别累着。”

说完将他推开。

却见陈轩南双眼紧盯着玄关台面上那个扎眼的礼袋,表情凝重。

80☆、八爪鱼

◎他们最终接了一个充满血腥暴力的吻。◎

但他没有立即发作,转过头来与叶青溪对视,原本就红彤彤的眼圈更红了。

叶青溪无视这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与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去客厅吧,沙发上还舒服一点。”

“我坐不住,想躺着。”他委屈地说着,忍不住望向她卧室的方向。

“可卧室有点乱……”

话音未落,就见陈轩南已经迈着虚弱的大步径自往那边去了。

叶青溪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他十分自觉地将她的笔记本电脑挪到床头,自动自发地在床上躺好,枕着她香喷喷的枕头,盖着她柔软的布满花卉植物的小被子。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小腿以下突兀地露在外头。

没办法,这小床本也不是按他的尺寸来设计的。

被她的味道包围之后,他面上终于松快一些,满意地喟叹一声。

这一切被跟过来的叶青溪看在眼里。

他就是仗着自己生病了,她一定不会硬起心肠拒绝他,才这么为所欲为的。

“好受点了?”她斜着眼问。

“没有,头还是好晕,肚子也不舒服。需要有人亲亲才能好一点。”他有气无力地哼哼,还不忘露出一丝眼缝瞧她。

“矫情得要死。”

叶青溪冷哼一声,顺手从床头靠垫上取下一只毛绒哈士奇,往他唇上轻轻一碰。

结果被他一把抓住胳膊,抽不出来。

“放开。”

“不要,你说你不生我的气了,我就放开。”

无辜的哈士奇被丢在一边,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口,小心拢住。

“……我没生你的气。”叶青溪更正。

“怎么没有?你都多少天不肯跟我好好说话了?”

“我那是忙。”她仍然尝试转动胳膊,“再说,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陈轩南脸上一僵,笑容慢慢退却,手上也卸了劲,任由她从自己手中挣脱。

叶青溪活动一下手腕,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道:“你吃饭了吗?”

“你还在意这个?”他勉强勾了勾嘴唇。

“因为我饿了,我……”顿了顿,她才继续,“我去做点饭。”

其实她本想点个外卖来着,又累又饿,实在没精力再做。但她还记得陈轩南刚洗胃完不久,应该只能吃点流食半流食的,而且任何生冷辣热的刺激性食物都不能碰。

基本杜绝了点外卖的可能性。

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往厨房去。

冰箱里还剩了点小白菜、西红柿和先前炒好的肉末。叶青溪又拿出两颗鸡蛋,龙须挂面,开始在水池旁边择菜洗菜。

不一会儿,正在切菜时,背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又有新的追求者了,是不是?”

叶青溪头也不抬,面不改色:“没有。”

“门口的礼物,难不成是讨厌你的人送的?还是阮锡?他最近又来纠缠你了吗?”

“问这么多做什么?”

叶青溪把切好的西红柿块放到碗里。

其实这件事她应该跟陈轩南说清楚的,但一想到牵扯到陈轩北,和一大堆先前有的没的没完没了,她就头疼。她现在精力不济,实在虚弱,没力气跟他们扯这些。

在她转身去拿西红柿在灶台上煮汤时,陈轩南反坐在餐椅上,垂着头,双手交叠搁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对方的反问是在提醒他,如今你哪来的身份去质问这*些。

她就算是有追求者,就算是收了人家的礼物也实属正常,不过就是代表她已经翻篇了,开始走出先前两人的情感纠葛,开启一段新生活而已。不过就是说明,这段新生活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而已。

陈轩南渐渐感觉又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了,好模糊,好酸涩。

于是叶青溪回过身来去面条和鸡蛋时,看到他时,给吓了一跳。

“好好的,你怎么了这是?”

她手忙脚乱去抽餐桌上的纸巾塞他手里,却被他躲开。

偌大的男人背过身去,抖着肩头闷声道:“没事,就是一时有点想不开。”

叶青溪盯着这一幕看了片刻,但没说话,转身继续将面条丢进去,又打荷包蛋。

老旧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格外大,掩盖住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包括他的抽泣声,她假装对此一无所知,心不在焉地继续煮面。可总是频频出错,一会儿火太大了水差点没过锅边,一会儿又忘了加肉末放调料。

“吃饭吧。”

一刻钟后,她把面条盛出来,一人一碗,分别端上餐桌。

*

陈轩南红着眼没有动,只盯着那碗面傻看。

叶青溪饿得眼冒金星,自顾自埋头吃起来。

她吃完面还不够,连汤都一气儿喝完了,这才抬头看他。直到那碗面冷掉,他也没动。

叶青溪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伸手过去叩一下桌面:“你到底什么毛病?就喜欢自虐么?”

“你是因为有了新欢,所以对我这个旧爱没兴趣了吗?”

“你又开始自我假设,给我提前下结论。”叶青溪双手抱胸,冷冷地说,“你觉得我一天天的,很闲吗?除了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不是围着男的打转就是男的围着我打转?”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轩南急道,“只是你一直不给我句准话,我心里空落落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给你什么准话?你要我给你什么承诺?”

叶青溪起身,瞪他一眼,把自己的碗筷和他面前那碗已经放凉了的驮面条收回水池旁。

这才回来,一面擦桌子,一面没好气道:“陈轩南,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一点?站在我的视角考虑一下问题?”

“我要工作,我得挣钱,得吃饭,我年纪不小了,我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来,我压力很大的。我不是生下来就像你一样有那么厚的家产要继承,那么开明的父母家人呵护着,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总有人替你兜底。”

陈轩南:“这些我都知道,可它们跟我说的这件事没关系……”

啪的一声,是叶青溪把抹布砸到桌子上。

她盯着他,唇线绷紧,眉心紧蹙。

“怎么没关系了?”

“你整天跑我这里卖惨,说实话,我都不明白你到底惨在哪里?”

“是,你酒精中毒了,你额头受伤了,那不都是你自找的!你自作自受!为什么总跑来找我要呵护,要照顾,要安慰?陈轩南,我欠你的吗?就因为我善良,我有道德,我就活该这样吗?”

她本没觉得有什么,但越说心底一直以来积压的怒火燃烧得越旺盛,连声音都比先前拔高了几度。

“所以为什么?陈轩南,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享受的那个,被爱的那个,只要你觉得不满意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向别人索取?你是不是习惯成自然了?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就觉得这才是对的?”

她气得来回踱步,脸颊也染上几分愠色的绯红。

陈轩南眨巴着眼睛,又惊又惧,张口结舌:“我……”

“你闭嘴!”

她大吼一声,单手叉腰,指着他。

陈轩南脊背一下子挺直了,根本不敢吭声。

“我告诉你,陈轩南,不管你以前认为这事儿有多么理所当然,这就是不对!我没有义务惯着你!更没有义务被你以爱之名绑架!”

“你跑我这来装可怜,哭,哭得我心烦!我已经很累了,为了生活,为了工作,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我用尽了全力!”

叶青溪说到此处,这些时日憋闷的无数委屈仿佛突然间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如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分明仍在气焰嚣张地对他怒目而视,泪水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眼中红血丝交错,带着残红。

她恶狠狠地拿胳膊抹掉,一如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以后,躲在人后会干的事。

陈轩南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手足无措:“青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

“我不原谅你!”她大声说,“我不原谅任何让我为难的人和事!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原谅?凭什么世界总指望我是那个最有道德最有气量的人?”

陈轩南撞歪了椅子,朝她疾步冲来,慌里慌张地想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

他更害怕,更用力去搂,却遭到她更激烈的抵挡与推拒。

当然,男女力量悬殊,最终还是陈轩南占据了上风。

她全身被他像八爪鱼似的捆住,根本动弹不得,他企图去亲吻她,却被她低头避开。

“陈轩南,”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名字,“你算了吧,我们算了吧。我建议你,找个立志嫁个有钱人当贤妻良母的姑娘,她可以天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你嘘寒问暖,以满足你的需要为人生第一目标。你们可以过的很好。”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对不起,我志不在此。而且改不了,我就这样,我就只能分给你这一点有限的感情。我说了,我们不那么匹配。”

他流着泪,拼命去捕捉她的嘴唇,试图把这些扎心的话堵在嘴里,反而激起她更大的反抗。

他们最终接了一个充满血腥暴力的吻,他咬伤了她,她也咬了回去,他却甘之如饴。

是他偏要勉强。

“青溪,是我错了,我们换种方式好不好?你给我一次机会,看看我的改变,我们再磨合一下好不好?”

他仍在哀求。

这讽刺的一幕让他不禁想起那个夜晚阮锡的狼狈模样,没想到这么快就换成了自己。只是他一向骄傲,长这么大,除了哥哥以外,从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人生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并没有换来任何改变,只有全线的溃败。

这令他心碎。

所有人都在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美好的女孩子多的是,更合适他的也肯定还有一大把,只是尚未碰到而已。

可她不一样。

她是他任何意义上的第一次,是他长久以来注视着的仅有的那朵野玫瑰。

他那时还不明白她的魅力到底源自于何。

但在很久以后,在一个很火的帖子里,他无意中看到的一位美国演员兼导演、制片人朱迪-福斯特所说的话。

“女性最棒的特质就是一种智慧,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力量。有时候表现为某种形式的疯狂。”

这样的形容,叫陈轩南一下就想到她,也只能是她。

她是他永远也猜不透的下一步棋。因为猜不透,所以必须一直全力注视着,才能勉强跟上。

叶青溪拿那双波光流转的狐狸眼瞅着他,蓦然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的声音很熟悉,冷静又低沉:“我正要找你,小南是不是在你那儿?”

果然不等她说,陈轩北已经猜到。

“是,”她注视着眼前的陈轩南,沉声说,“过来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