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阿姨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饭菜都是淮扬口味。
不算丰盛,但足够诚意。
杨舒华牵着奉颐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赵怀钧这混小子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这些菜都是临时准备的,咱今晚先就这么凑合,明天我让阿姨去超市,再正式吃个饭。”
奉颐很识趣道:“您不用这样麻烦,我从小养得粗糙,一碗菜沾点儿盐都成。”
秦净秋虽强势,但对奉颐在教养方面的工作一向不错,尤其是在长辈跟前,从小耳濡目染,怎么回、怎么做都落落大方事事周全,完全不同于平日那副冷淡不羁样。
乖顺、讨巧、谦逊。
所以才会入圈后这么招一众前辈喜欢。
杨舒华毕竟是纵横几十年的老人,辨人识物常常一眼清晰明了。
她高抬一眼,心知这个姑娘行事做派虽无多矜贵,但也绝非是普通家庭能栽培出的。是以在几盏茶水过后,杨舒华闲聊一般地问起了她的家境。
奉颐这方面很坦诚,自认为没什么好隐瞒,于是道:“妈妈是医生,这几年被调去南京,现在南医大任教。”
她很克制地挑挑拣拣地说了部分情况,可杨舒华还是从这里听出了话锋。
“妈妈贵姓?”
“姓秦。”
杨舒华微顿,竟然准确说出:“南医大的秦净秋教授?”
赵怀钧闻言诧异,接而笑了声。
奉颐也愣:“……您怎么知道?”
杨舒华没想竟这么巧,两手一拍,轻轻然笑道:“前几年生病做了一场手术,秦教授就是我的主治医生,真是因缘巧合来相会……秦教授近况如何?还在为学生论文烦恼吗?”
杨舒华玩笑的话语让奉颐生出几分感慨。
秦净秋职称高,能碰上老太太这样的人物是常有的事,她此前身在其中没在意过这些,如今才惊觉,原来妈妈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她很快跟上杨舒华的话,笑道:“她前两天还生气了,说根本不敢放自己学生上手操作,就是哪天能上手了,也不许张扬自己师承何处,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想劝劝这群孩子转行,不要再被耽误在这处……”
杨舒华听乐了,说秦教授果然还是老样子,但其实她最嘴硬心软,为这些学生操碎了心。
说到这里,杨舒华又问:“孩子,你的妈妈既然是专业领域的权威,你当初又怎么会想从事演艺行业?”
这话问得隐晦,旁边一直无声进餐的赵怀钧闻言眸色略滞,不着痕迹地抬眸,多看了一眼杨舒华。
然而奉颐那一刻第一反应却是那些缘由里的陈年往事,她怔了怔,说:“妈妈如今的爱人,也就是我的继父兼师父,当年是扬州的音乐老师,我是在他手底下培养的。”
杨舒华了然,大概明白了几分。
能入秦净秋眼的,必然不止是单薄一句“音乐老师”这样简单的身份。而能让秦净秋为孩子选择的路,也肯定不会只是如此。
清醒了一辈子的老人知道到这种时候是不能再问下去了,于是调开了话题,转向了别处。
那顿饭总体吃得很和谐,杨舒华肉眼可见地喜欢奉颐,往日最讲究礼仪的人那天却为她多夹好几次菜。
只是欣赏的目光里总是带了些惋惜——奉颐看不出,赵怀钧却能。
他站在厅外的庭院里连着抽了很久的烟。
天幕已暗,院中那株米兰花清幽更甚。厅内淡黄暖光映照出外,洒在墙角下,照得那株花异常妖冶。
好看、能入药,也能制花茶。
他这姥姥务实,还真是从不养“美丽废物”。
可他却瞧着花苞出了片刻神。
奉颐很懂得那些在长辈面前的门道,陪着杨舒华吃完饭,又服下了药。再走出来时,赵怀钧那根烟正好抽完。
两人可以自然到互不搭理也不觉突兀,奉颐一眼就对他身前的米兰花起了兴趣,越过了他,蹲在花前细细观察。
是赵怀钧自己开的口。
“姥姥挺好玩的,有时候我遇见难决策的事儿,就会来问问她。”
姥姥年轻时候便是翘楚,哪怕放在如今,也是众人望尘莫及的睿智与气量。所以她有时候一两句话就能点醒他——同他家那位铁血老爷子不同,杨舒华叫他觉得安心,那些在老爷子面前不屑一顾的幼稚问题,他也敢告诉她。
譬如今日。
可这个答案不尽人意。
奉颐蹲在原地,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他说这话的含义,没忍住好奇转头,探看向他。
还是像只猫儿,躲在暗处观察奇怪的人类。
赵怀钧失笑,伸手抓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顿了顿,才说:“你带我去你学校附近转转吧?”——
南艺建在山上,但周围交通很发达。
五月的南艺还有很多学生,正是周边商家生意最兴隆的月份。
奉颐当年刚入学那会儿,总听他们说外面人对南艺有谣言,说南艺帅哥美女多,所以校门外豪车也多。
后来在学校呆久了,奉颐更觉得,那些豪车是学生自己的也说不定。毕竟学艺术的家里都不缺钱,个个气质出众,大概偶尔有几个真和富豪谈恋爱的,可奉颐没见过,也不好多嘴。
不过遇见流氓的概率是真高,除了那次偷窥的,其实还有女厕偷拍。奉颐上学那会儿最烦的就是这事儿。
两人酒足饭饱,自然对后街美食没什么兴趣。
但路过某家米粉店时,奉颐指着它随口提了一嘴:“那时候我和我初恋常来这儿吃饭,他也是本校,但据说现在继承家业去了。”
她说得顺畅极了,想着大家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谁会对过去那些事儿斤斤计较?
结果下一秒赵怀钧就掐着她后颈警告她:“这玩意儿就没必要告诉我。”
男人是真醋了,奉颐被掐得直吸冷气,说赵怀钧王八蛋。
王八蛋当街就咬了她耳朵一口。
此刻正是学生们活动高峰期,来来往往都看着,路过后嬉笑着他们俩,眼里全是八卦和促狭。
幸而是奉颐遮得严实没人认出来,某人当真是恬不知耻。
她身份特殊,定然斗不过他,闹过后也只能求饶:“其实那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吃那劳什子米粉,我喜欢喝美龄粥……还喜欢三哥陪我,明天早上咱俩去新街口喝粥吧?”
赵怀钧捏着她那张讨巧的小嘴,气笑半晌,最后也没舍得同她真计较。
奉颐得到自由后揉了揉脖子,没告诉赵怀钧,其实那些人陪她吃过的美食,最终的目的压根不是享受恋爱。
她把它们都用一个笔记本记了下来。
那笔记本里的内容杂得很,哪家汤包最好吃,哪家粉丝汤最好嗦,还有皮肚面,一定要加一份油渣最香最好吃。
她还把很多走过的地方,觉得好玩的、有意思的都记了下来。如果不出意外,她写过的那些吃喝玩乐,未来一定会带着西烛再来一次,然后就这么安安稳稳度过大学四年,最后定居南京。
可是后来西烛走了,所以笔记本里的游记,都成了写给西烛的日记。
对于西烛的伤痛,好像随着这些年的生活与忙碌逐渐淡了很多。
但她却从没忘过西烛。
她爱西烛,就如同将西烛作为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与赵怀钧并肩走在后街上,因为身份不便,两人没敢走太久。
赵怀钧觉得这地儿人太多,干脆转移阵地,开着车,带她去了新商业区的一处空地。
她记得这个地方在她上学时荒芜得不行,而今周围却设施渐起大变了一个样,连带着人烟也稠密许多。
“这块儿是政府新规划出来的重要经济商圈,前些年招商引资,瑞泰就是其中之一。”
赵怀钧坐在车里,顺着她的方向一起望出窗外,指尖点了点某处,侃笑着说:那个商铺位置最好,今后会以她的名义,开起一家音乐餐厅,里面全是她原创的音乐。
奉颐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默然良久,还是觉得这人好得过分。
于是偏头,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凝了她片刻后,捏了捏她下巴,缓道:“我就想让你高兴,不行?”
奉颐略微失神,差点陷在这个答案里出不来,都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好好道谢。
她会哪里知道?
赵怀钧年少得志,权杖浮沉。
那时候目空一切,哪想过自己会有“取次花丛懒回顾”的一日?
曾经没有,自她之后,也不会再有。
87☆、
第87章
◎捏得人家喵喵叫◎
他们在南京呆了一夜。
次日离开南京时,杨舒华特意给奉颐包了个大红包。
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叫人承接不住。
奉颐觉得这事儿不妥,想推辞。是赵怀钧在旁边笑按住她的手,将红包接了下来。
赵怀钧似乎没将这红包放在心上,但奉颐十分这些。所以后来这个红包被她好好地放在木息阙的抽屉,没动过一分一毫。
有那么点儿把它当做纪念的意思,但更多是将它视作一份特殊的礼物。
她也说不上这算什么类型的礼物,只是单单直觉,它含着杨舒华临行前对她无尽的深意。
六月,舆论稍退,奉颐工作与行程多了些许,但在宣传方面较往日低调了许多。
她现身过一次深圳MA新品线下推广活动。
那是她风波过后首次露面,与往日没什么太大分别,香槟美酒一样的美人出现在人堆里,万众瞩目鹤立鸡群。
小小一场活动,人却爆满。
那天有路人好奇,随大流举着手机混在粉丝最后方,看不清状况,便问了句来的是到底是哪个大明星?
粉丝们都热情大声地回答“奉颐”。
路人恍然:啊!是不是演过那个《寒蝉一梦》的女演员?我知道我知道,演得真好啊,我还进电影院看了,她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
一提起奉颐,更多的是她的作品与名气,好似之前的负面新闻无人关心。
奉颐站在中央舞台上,抬头一望,连楼上三四楼都站满了人,整条天街扫过去黑压压一片,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下望。
人气与排场同以前没什么差别。
他们试水的目的达到了。
这是向所有合作方示意,她没大问题。只不过想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还需要时间缓冲。
但奉颐没把这次的休整当回事儿。
说起来也幸运,起初因丧气而不得不坦然的心态反而助她心平气和地度过了这次风暴,这同“懒人有懒福”是一个道理。
结束工作后若不需要连轴转,她通常会回北京。
回北京仿佛成为了一种自觉。它类似于奉颐一落地北京,便会自觉同赵怀钧发一条消息报备,示意自己最近回来了。
若没有应酬,他当天会开着车来接她,要么钻进哪家小酒馆试菜,要么带着她上俱乐部在各路人面前混个脸熟。人脉有时候就是这么来的。
回了木息阙,一阵亲热在所难免。在这方面,他喜欢控制她。
把*人翻摁在床上狠狠炒弄,又或者抵在窗边,氤氲得玻璃面都留了一道人形。好似怎么做都做不够,非得将人折腾得死去活来过一次才心满意足。
奉颐受不了了时反抗过也骂过,可没用。
他这人就是无耻加恶趣味,喜欢看她迷离状态下毫无攻击力的叫嚣。就像故意捏自己怀中的猫咪,非捏得人家喵喵叫了,心头才能舒坦。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八月如火。
这么闷热的天气,奉颐愣是带着宁蒗全国乱飞,跑了好几次饭局。
饭局上都是年度大制作的资方与制片,据说那些剧受邀参演的演员们成就与背景高出奉颐的比比皆是,这都是大好的机会。所以当他们来到奉颐面前时,她必不能眼睁睁错过。
然而令她疑惑的是,曾经纷纷和敬恭维的众人,现在面对她的示好时,言辞却诸多谨慎。
奉颐猜度,怕还是顾忌舆论压力,在选择是否要用她这件事上,有犹豫。
奉颐站在酒店外,瞅着广州多雨的天空,轻轻叹息。
三家战略联合那事儿奉颐虽是半途知晓,但事关前途,到底还是上了心。
考察已经到了最终结尾阶段,如此严苛的入选条件,奉颐和白水苓两个人竟然双双闯了出来。两人最终角逐,资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汇聚在她们身上。
考察进入尾声,但她与白水苓两人的战争却是白热化阶段。
这个期间,双方眼睛都死死盯着对方,对方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马乘风而上。
奉颐很早就看清楚了,自己身处在一个我不踩人自有一大堆人踩我的环境里,她想争,就不会排斥这样的竞争。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是那个最先被拉下水的人。
起因是某家官号以流量艺人不配合采访耍大牌的现象为例写了一篇警示短文。
文中对此仅仅一笔带过,旨在“艺德”二字,教诲艺人们该以身作则,维持好的公众形象,不应仗着有流量有成绩,就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但这事儿的关键就在于,官家批评,与娱乐媒介发布的性质完全不同,而大众的视线与想法不在掌控范围内,于是这则新闻一经发布,文中那位女艺人到底是谁,立马引起大范围的关注和猜测。
在列举的好些个被传有“耍大牌”风评的艺人里,奉颐最为显然。
于是就这么被提了出来。
流量艺人、有点成绩、耍大牌。
十有八九就是奉颐!
【肯定是她,人家背景大得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得罪人,也就她了】
【反正不管是不是她,她肯定是耍大牌的】
【我就不懂了,这种艺人到底还捧着干嘛?到底什么时候消失?】
【我挺喜欢看她电影的,她实力真的很强,天赋也很高,但就是人品……唉】
【我觉得她就是太顺了,对很多事认知还不够深刻,所以啊,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名利,有时候真的不是好事】
纷纷舆论或好或坏,不过都是捕风捉影,奉颐习以为常。只是隐隐中,她感觉风暴有再次翻覆重来的意思。
瑞也嘉上发现这件事时,第一时间否认,并且迅速发布名誉维护公告。
可惜的是舆论已经开始泛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而且这辟谣还无人相信。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池鱼之殃,飞来横祸。不管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奉颐,这次公众形象一定是受损了。
奉颐心冷了下去,在屋内踱步片刻后,又陡然升腾起一股烦躁。
她今年莫不是犯了太岁?怎么屡屡陷入这样的事件里?看样子非得哪天抽个空去寺庙里好好拜拜。
舆论就这样发酵了三天,三天后,她给常师新去了一通电话。
这是两人自那次争吵之后的第一通电话,奉颐拨过去时有些烦,其实她这段时间一直挺不爽利,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声,早已经把常师新翻来覆去鞭尸了好几遍。
常师新也正为这事儿忙着。
他同粟粟商议了好几则公关方案,粟粟却全都摇头否决。
他们都知道现在有个最利落的办法,但没有奉颐首肯,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正为难,想着干脆来个先斩后奏时,奉颐来电了。
常师新接起电话,那边的奉颐第一句话就是:“这节骨眼上搞事,那大家都别想清清白白的。先前手头上攥着的那些料都放出去压一压吧。”
此番话语说得轻轻淡淡,内里却大有一股狠劲儿。
原来是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就算捏到人家把柄,也多是作压箱底保护自己之用。可她没想到白水苓团队竟比雷芷嫣团队更狠,上半年舆论刚过没多久,还没能回口气,居然又借着官方的势,不怀好意地将她往火坑里推。
奉颐这一刻几乎能确定,他们就是奔着让她身败名裂去的,他们想趁机一脚踹翻白水苓身边所有的竞品。
即使今天没有,未来也一定会有。
奉颐不是那等逼急了才肯还手的人,她从来都奉行未雨绸缪,在事态发酵之前便直接掐死苗头,以防节外生枝。
所以,“白水苓小三”的词条,在两个小时后被推上了爆款头条。
说的是她插足某位影视制作公司老总的婚姻,还被原配当着全剧组人的面破口大骂“狐狸精”。
这新闻够劲爆,也够大家伙儿惊掉下巴,亲自上手扒一扒真假了。
这样一来,倒是替奉颐分担了不少火力。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着了,但常师新却比她想象中更狠。
她和白水苓斗得两败俱伤,王不见王。他为防止后面有人坐收渔翁之利,竟然放烟雾弹,借着大众正深扒着白水苓一事,来了个浑水摸鱼,将奉颐和白水苓之外另一人选,也拉下了水。
除他们这三人,后面那些个歪瓜裂枣之辈不成气候。
这局到最后,最坏也不过是大家都散了,谁也别想占便宜。
就这么几天,同归于尽,鱼死网破。场面百年难得一见地壮观。
宁蒗发自内心地感慨:新哥可真狠呐。
奉颐放下手机,淡淡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以前身边还没团队,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她就发现常师新有这方面潜质。
从前不做,除了拉不下身段,更多是嫌这些手段和心思脏。而今他却信手拈来,难说不是被这个圈子渐渐同化。
奉颐屈膝,抱住自己。
在旁的宁蒗兴致勃勃地网上冲浪,刷着那些黑她的词条,偶尔还会义愤填膺两句,说他们根本就只看见表面,奉颐才不是这样的人!
瞧宁蒗这副无条件维护她的样子,弄得人心情都恢复了几分愉悦。
奉颐想着常师新虽常不做人事,但在挑选助理时,确实是做了一桩大好事。
手机这时又响了一声。
她拿过来看,发现是许久没联系的程云筝。
往年她有机会都会去探班,去抽空牵线搭桥为他介绍新戏,可今年她过得乱七八糟自身难保,都忘了要去联系回温自己的老友。
她忙不迭点开对话,看清后却滞了一瞬。
因为在往上翻便是大半年前的对话框里,程云筝最新发来的就一句孤零而突兀的话:
【奉颐,你能借我五百万吗?】
88☆、
第88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消息发出来后,又被瞬间撤回。
可奉颐早看见了。
她心下怪异,程云筝突然张口要这么大一笔钱,什么铺垫都没,弄得她看到这条消息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借着程云筝微信行使诈骗的骗子。
她立马给程云筝拨了电话过去。
那端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好几个过去,见他不接,便又从微信语音换成通讯电话。
全都无人接听。
莫名其妙发这样的话,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程云筝搞什么鬼?
奉颐握着手机心神不宁,怕他现在忙,又怕他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到了第二天,工作之余仍然断断续续地尝试联系他,可结果无一不是:无人接听。
奉颐认识程云筝十年,太明白他这状态过于反常。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就想起了那年的西烛,也是这样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接着就出了事儿。
想到这里,她心中恐惧更甚,陡然起身,困意全无。
她放不下心,问程云筝助理肖冰也只反反复复一句“没事”,见问不出什么,她又委托多方人脉打听程云筝如今的去向。
一打听才知道,果然是出了事。
有位娱记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堆他透明时期在酒吧与网红亲昵喝酒的视频,更恼火的是,他竟然拍到一组程云筝在风月场所与外围衣衫不整缠在一起的照片。
这堆东西要是爆了出去,程云筝必然再次翻红,但星途也差不多完蛋了。
对方明白这一点,所以一口咬死程云筝就是做鸭起家,然后狮子大开口,向程云筝要五百万。
听见这个天文数字时,奉颐神经都颤了两下。
这价格在业内算顶尖批次,哪怕影响力如奉颐,遇上了这个数字也得多度量度量,更何况冷门羹如程云筝?
她神色幽幽,多年浸润在圈中的人,浅浅听一耳朵就立即明白过来是有人故意做局,就是为彻底压垮、控制程云筝。
那位带来消息的制片友人混圈多年经验丰富,知道这事儿背后不简单,于是又拉着知内情的那人一通委婉打听,果然打听出了那个想搞程云筝的幕后指使者。
是一个叫安迪的富家千金。
听见这个名字,奉颐豁然明了。
安迪。
林越航的未婚妻。
这几年林越航摆脱不了安迪,只能寻各种借口拖着迟迟不肯结婚。安迪见等不到结果,自知这事儿没了指望,于是追爱艰难积怨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某天特意用“演员海选”的借口组了个局,将程云筝请来。一杯酒过后,酒量好的程云筝竟然醉得不省人事。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奉颐听完来龙去脉后,再次联系上肖冰。
肖冰见她知道了,仍在那边吞吞吐吐不敢说实话,最后迫于奉颐的逼问,说出了程云筝的近况。
据说那组照片现在已经被人用八百万连同相机胶片内存卡一并买断,出手十分利落,眼都不眨一下。
是谁不言而喻。
但在此之前,程云筝浑然不知,为能解决这事,傻傻跑去连续陪了好几天的酒。
林越航找到程云筝的时候,程云筝还在想办法周旋,在饭桌上陪着公司老总的笑脸。
林越航一开门,直直映入眼帘的便是席间有个男人将手搭在程云筝屯上,程云筝敢怒不敢言,满脸忍气吞声——如果林越航不来,今晚结局可想而见。
众人见到是林越航,虽略有意外,但也都同他客气招呼着。林越航却一直盯着程云筝,看满屋子就他一个人站着,脸上的彷徨与无措还没来得及消散,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林越航从程云筝的眼里看到了悲怆、屈辱、妥协,还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和强烈的求生的意志。
他什么都没说,上前拉走了程云筝。
出了门,程云筝木然地跟着他没走几步,眼泪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哽咽地说自己这几年过得太累了,说林越航你踏马离我远点,你就是个灾星。
林越航一声不吭,任由他如何骂自己。
他们离开得很快,奉颐赶到地方时扑了空。
她一路都在给程云筝打电话,打到第十个的时候,程云筝终于接通了。
“程云筝!”奉颐站在饭店大厅,气喘吁吁地怒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程云筝沙哑哀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在林越航这里……我没事。”
像是刚哭过、大吵过,程云筝呼吸节奏还有未平息的激动。奉颐不好再往下问了,走去另一侧人少的地方,略略沉思后,压低了声道:“需要我过去找你吗?”
“不用了。”
“那如果有需要一定随时联系我好吗?”
“……好。”
奉颐断线后,回想起程云筝电话里的声音,仿佛自己的世界也被笼罩上几许惘然。
程云筝这些年被压着风头,怎么努力怎么帮扶都没有用。走到如今这一步,倒像是真的到了绝境。
奉颐来不及惆怅,顶着压力四处奔走,希望能为程云筝博一个出口。但不知道林越航同程云筝说了什么,几天后,她接到了程云筝的电话。
恢复冷静后程云筝语调轻松不少,只是演艺之路沦丧他人之手,再轻松也难免充斥落寞。
“喂?奉颐?你在听吗?
“……在。”
“噢,我要走了。”
程云筝毫无任何征兆地说道,语气就像曾经每次约饭时一样:“什么时候一起出来吃个饭吧,好久没见你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奉颐听见的第一秒,世界竟然轰隆一声,坍塌了一片。
她想过程云筝将来重新转换赛道,想过他慢慢深耕在行业里走实力派的道路,虽不算大火,但只要她还在,还有人脉,他未来就迟早能出头。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程云筝会认输,往后撤退。
这个近乎于半退圈消息令奉颐久久未眠,眼睛盯着天花板,把这些年一一回想。
程云筝,这个被命运刺着脊梁骨艰难前进,口中却依然嚷嚷着要成为“能赚三百万的大影帝”的男孩子,单打独拼这么多年,终于是坚持不住了。
好事。
至少解脱了。
就像他们当年坐在某间麻辣烫店里说过的那样:多少有才华的人被埋没了一辈子?又有多少运气好点的能出个头的人,再过三两年却查无此人。
奉颐赴约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她结束工作,急忙从浙江飞回北京,一落地便直奔程云筝定的饭店。
到地方后,她却意外看见一个人。
常师新。
这个半年来只限于线上工作交流,线下私情却冷战到底的人。
难猜程云筝是不是有想说和的意思。她和常师新那一架吵得身边人尽皆知,都知道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更别说在他们俩跟前为对方说好话。
也就程云筝敢做这件事了。
程云筝要离开,常师新不管怎样都会来的。
但奉颐在开门后看见常师新的那一刻,还是很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让她不要多管程云筝闲事的是他,今天来送别程云筝的也是他。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口是心非?
奉颐斜觑一眼对面的悠然闲坐的人,噙着笑,笑容有点冷:“我当是谁这么亮眼,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常总。最近又上哪儿折腾新花样了?这次可千万别和上次一样,到头来两头不讨好。”
常师新接收到她的恶意,眉头一竖:“你是不是闲的?”
“可不是,不然怎么上你这儿找乐子?”
两人互呛得厉害,程云筝见状,赶紧抬手叫停:“俊男美女哥哥姐姐们,今儿是我的场子,你俩不管什么怨什么仇,今天暂且不闹,行不行?”
常师新睥睨过她,奉颐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很给面子地掐停了片刻。
言罢,程云筝笑嘻嘻地上前来抱住她,两人挨近了,她看清他脸上挂的那两条大大的黑眼圈。
多事之秋,肯定是睡不好的。
“怎么瘦了这么多?”程云筝揉揉她后脑勺,“想我了没?”
奉颐故意说没有,因为她最近自身难保快被骂死了,顾不上想这矫情的事儿。
程云筝短促的笑声自胸腔传来,放在她脑袋上的手猛地一阵用力搓揉。
奉颐没胃口,吃了几口后,便专注在聊天里。
有程云筝在的地方怎么都热闹,三个人席间交谈还算融洽。可这份藏着离别的融洽,更像是奉颐和常师新为送行程云筝默认协定的偃旗息鼓。
这么多年,她和常师新虽吵吵闹闹,在关键时刻却有无声的默契。
譬如这个,又譬如——
几杯酒后,常师新开始问起程云筝今后的打算。
他的模样其实很诚心,像是对待一位真正的老友。
至少在奉颐眼里是这样的没错。
程云筝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想起这两天林越航跟他分析的那些东西,看了看目光殷切不舍的奉颐,又很是艰难地扯起一个笑。
“林越航说,我不适合演戏。也许转型制片、出品人,今后会走得更容易一点。国内安迪紧盯着不放,他说能保我出国避避风头,顺便去学习练手。”
“当年和倪知呈一起制作《永恒午夜》的时候我就该明白的,但我那时候就想奔一奔,哪怕头破血流,也要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现在看来,我不是,”程云筝笑笑,几分坦然,“我认命了。”
程云筝的影帝梦终究是要破碎的。
人争不过命。
他命不好。
奉颐盯着程云筝,安静地听他说着那些话,在听见某个字眼时,表情欲言又止。
程云筝一眼看穿:“你想问我为什么又从了?”
奉颐默然。
“因为我累了,不想坚持了。而且这是他欠我的。”
他之所以能被这样压着发展不了,全因为他那位未婚妻。否则以寻常对手,哪里会费这样大的力气和时间常年打压?
程云筝说到这里,常师新悄然抬起了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静默之后,独自点上了一根烟。
三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一时之间却无话,就这么静谧下来。
转盘上的琳琅菜色缓缓转动,可没人动筷,大家都没心思。
程云筝去美国有更好的前途,有更丰富的资源。按理说是好事,奉颐却忽然有些舍不得。
脑中的情绪系统正在慢慢瓦解。此前持续压抑的低沉心境开始微弱却强烈地弥漫开来。
奉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淡淡的,却打破了房间寂静。
再开口时,哽咽声已经在齿间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楚,轻声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程云筝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奉颐不说话了。
程云筝看着她,似乎酝酿许久,还是动身斟上了一杯酒。
不知想到什么,他渐渐就湿红了眼眶,对她说出了今晚最想说的话:“我知道几年前那个让我起死回生的机会是你替我求来的,可我自私地装作不知道这么长时间……”
她闻言错愕抬眼,听见程云筝一字一句道:“奉颐,认识过你,我真的很高兴。”
心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一瞬,略微疼了一下。
她缓缓举起了杯,在半空中与他轻轻相碰,凝噎道:
“我也,永远都为认识过你,而感到高兴。”
她与程云筝将那杯酒混着酸涩一饮而尽,连毒舌如常师新也沉默良久,烟抽到最后,只有一声叹。
这些年,他们是彼此最落魄时的戏搭子钱搭子饭搭子,他们一起横漂、一起北漂,站在北京高楼怪物之下互相打气,最后一起一炮而红。
曾有一度,她以为程云筝是西烛送给她陪伴她的礼物,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分离。
但曲调有尽,盛宴终散。
从此以后——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那天直到散场离开,程云筝也没告诉她航班信息,说是不让他们送。
但临走时,程云筝对她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开心。”
奉颐点头:“去了美国常联系。”
程云筝答应了。
程云筝的车很快消失,奉颐与常师新站在饭店门口等司机开车过来。
八月底北京室外炎热,拂过面颊的风都带着几分闷。私宴环境密雅,罗马风的白色门柱矗立,梧桐树高耸在道路两侧,如同恭迎的侍卫。
两个人都梗着脖子,谁都没跟对方说一句话,大有将这沉默进行到底的架势。
还是奉颐最先打破僵局。
得亏是程云筝今夜把他们凑在了一桌,不然这场冷战恐怕到死也不会消停。
她不想浪费时间,问得很直接:“三家联合那事儿,其实你告诉我,我未必不会帮你。”
其实这件事儿奉颐始终没想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有了隔阂?还是说,不知从哪一场吵架开始,在他心里就已经认定他们是两路人了。
奉颐在这一刻其实有那么点儿后悔。后悔自己这些年总是奔波,竟没关注到身边人这样无声却巨大的变化。
“常师新,这些年你太激进了。”
她这样总结道。
然而正是这句话,让不动如松的常师新面上泛起淡淡的波澜。
“奉颐,咱俩不一样。”
常师新眼眸淡讽,落入北京无尽的黑夜:“你三十来岁正值盛年功成名就,人生还很长、精力最好,这个年纪的你也还算朝气蓬勃,若有朝一日跌倒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我的三十来岁,是一无所有,从零开始。我一步步苟且到今天,已经迈入而立之年,说得现实点,差不多也已经将人生走过大半。我要是这时候再倒下去,就真的起不来了。”
“我经不起失败,我也不喜欢失败。”
奉颐惊讶于他将她的话延伸至此,也惊讶于他对名利的渴望与焦灼,竟然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
“你何苦这样逼自己?咱们在北京这么多年,五十岁依然为理想在奋斗的人,难道见少了吗?”
“就是因为见过,所以才不愿!「老骥伏枥」的励志故事不过是强大精神填充苦难后的自我安慰,但我不能、也不想忽略身体的极度疲惫,还有屡败屡战的起伏和落差。说到底,人这一生活得这样奔波辛苦,没有意义。”
奉颐被震得哑然,涌上来的那些莫名感怀瞬间将她淹没。
其实常师新骨子里比她更要强。
他从来要的是年少便功成名就,享受因世人仰望带来的骄矜。可当年因为性子过刚而活生生蹉跎,所以留下了遗憾。而濒临绝境时遇见她,是他的机遇,也是他辉煌的开始。
奉颐忽然觉得,以他这样的心性,如若今后让他在五六十的年纪再度奋斗,即使拥有万分之一的幸运再次成功崛起,那时候,他再快乐,恐怕也不会有多快乐了。
他为什么这样轴?
她很久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反反复复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有错吗?
他没错。
只是他们观念不和,他们的经历也有太多不同。
沉寂的双眼静静融入眼前的光景。
这座城市此刻光华璀璨,却乱花渐欲迷人眼。
直到此刻,她终于肯承认一件事——她要和常师新陌路了。
车开过来了。
奉颐低首默然片刻,再抬头时,眸底覆着复杂的决绝。
“常师新,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原来有这么多期待分手的?甜够了?[菜狗](神秘微笑)
89☆、
第89章
◎死局◎
京城深秋寒意渐浓,一场雨后,走在路上的人衣服都厚了一层。
网上白水苓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月后大众视线被其他热点转移,热度慢慢减退。但听说那边已经被迫停止所有工作,等待新的时机。
白水苓的公关团队在业内也算翘楚,等过两年,再次回归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次的机会肯定是没着落了。
和奉颐一样。
这就是她不爱撕掐的原因,交战下来,事没办成,谁也都没落到好。但有时候不这么干,到最后就是自己哭敌人笑的下场。
程云筝落地美国基本安顿好后,给她发了一条“一切平安”的邮件。
收到邮件消息时,奉颐正一边联系赵怀钧,一边接收常师新发过来的两个剧本。
她回北京几天赵怀钧没现身没消息,按例询问一番总得有。否则到时就该他反过来责问她的“不上心”了。
可她去电好几次,那边都给她掐断了。
要是为公事开会把她掐断倒也能想得过,可怪就怪在中途接通过一次,虽什么声音都没,也极快被掐断,但至少说明他不是没瞧见她的去电,且富余时间接听。
估计是信号不好。
奉颐放下手机,没多想,点开了常师新发过来的附件。
是两部新剧本。
她如今处境尴尬,前被李进锝那事儿连累,后又来了个“疑似官方点名”,负面舆论满天飞,连新专辑那边的好多事儿都暂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敢递本子来的,怕都是些能耐的熟人。
点开一看,果然如此。
一部是合作过的杨晟导演跨领域科幻大片《坍塌纪元》,一部是徐善文的最新作品《长宴》。
奉颐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将两个本子大概看了个遍。
看之前还庆幸不枉自己混圈这么多年,至少落魄时候还是有人搭理的。
可看完后就不这么想了。
杨晟的《坍塌纪元》取材自《山海经》,意图打造一个东方科幻故事,大制作大投资,邀请来的国际巨星数不胜数,资源交错,圈内圈外皆备受争议。
这几年杨晟大展雄才,作品屡受关住,同海外更是关系匪浅,每每产出作品必有权威评委会鼎力支持。唯一的问题是,这类题材里分配给女性的角色不算特别分明,高光时刻也多在主角团,杨晟邀请她客串主要女配,恐怕更多是想宣传期借此造势吸引国内外观众。
但这也许是对如今的奉颐最好的露脸回归的机会。
而另外一部《长宴》。
当初奉颐接触徐善文,多少都抱着些希望能参演的心思。她也能瞧出徐善文觉得与她投契,递本子是迟早的事。
可真等到这个剧本递过来时,怎么说呢,还挺失望。
二十年的创作功底,写出来的故事自然不差,甚至这部算得上徐善文“颠覆性”创作了。
可奉颐在了解过故事内容后,却踌躇了。
这又是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东北下岗潮时期的故事。
但它与《钉子户》相似,也不太相似。
电影描述从下岗潮时期延续至今,三代人不同的社会生活。很糟糕,很艰难。电影名取自“长宴”,内容里却无不讽刺“家和万事兴”。
影片以孙女的视角展开叙述三代经历过不同变迁的人的故事。比如经历过饥荒年代的奶奶,比如经历过下岗潮的妈妈,以及正处于新的时代变迁里的“我”。
整体故事节奏、构思、艺术性均为佳品,但好些揭露现实的剧情片段都十分大胆赤/裸,甚至有些贸然。至少从奉颐的角度来看,里头好些情节过于描绘苦难,失了真实性。这些片段若届时被拉出来一通批判,她指不定又得被扣什么帽子。
难免一朝被蛇咬十年井绳。
奉颐多有谨慎,特意打探调查了一番。
听说徐善文这次的颠覆创作在各资方可行性分析的投资回报率一栏,有极度分化的数据,说好可能脱颖而出一飞冲天,说不好,可能扑得血本无归。
简单来说:是个好东西,但不符合主流喜好。
现在影视行业愈发紧缩,没人敢赌,所以到最后连拉投资都够呛。
可常师新却将重点标记在了徐善文的《长宴》。
奉颐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苦思冥想许久。
常师新做人如何姑且不论,他在看剧眼光方面同她向来一致,今天怎么会在这两部之间,选择了有明显瑕疵的作品?
她给常师新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她有事儿说事儿,直接问道:“让我放着大制作不接是什么道理?”
常师新停了一下,很顺畅地回道:“大制作塞人现象严重,有时候反而更容易扑。”
“可徐编剧这本子和《钉子户》背景一样,咱不能记吃不记打。”
“《钉子户》被禁,不是因为时代背景,而是因为李进锝拒不删改,违规冒进。徐善文的这个本子题材很新颖很大胆,以他的功底写出来的作品,是能把你往上送的。”
又是奔着奖项去的。
听到这里,奉颐眉头狠狠一皱,奚落道:“行业里有个诅咒,越奔着奖去,越拿不到奖,你不知道吗?”
原意是获奖作品是具备艺术与深度的好作品,不能带着功利心审视。谁知常师新竟然曲解她的意思,直言道:
“但你一个演员不想着获奖,难道想做慈善吗?”
对方话中的语气并不友善,奉颐深吸一口气,想压住胸口那股不悦,试图同他讲道理:“行,那就算是想获奖,题材、故事都得跟上吧?你有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剧本?剧本里这些生活哪里是正常的,如今有几个人会沦落到上不起学,连个水果都吃不起的?”
争辩到这里,常师新顿了顿,突兀地消了声。
他在那边静了半晌,再开口时,笃定道:“剧本没问题,是你脱离群众太久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全是指责她的问题。
奉颐冷嗤,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总比常总利欲熏心的好。”
果然常师新被她这句话膈应到了。
一沓文件“啪”地砸在桌上,足以证明他此刻的烦躁。
“奉颐你没必要对我有这么大偏见,我哪次不是为你好?《钉子户》是题材尖锐,但它是不是最后入围戛纳了?如果没有李进锝后来那一出,你是不是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可事实就是你失败了。”
奉颐凛声道:“铤而走险,就要有铤而走险的精神,被举报、被禁、被封杀……这些都是高风险、且必须承受、必须预估到的一环,但你就是要侥幸,所以我们才会走到今天。”
说到这里,奉颐心上像有无数细小的刺儿扎着。
不疼,但忽略不了,所以就这么受了。
曾经奉颐一度觉得无法与他相处,这个念头就像溃堤的蚁穴,一点点撕开一道口子,随着年月,从微不足道,到如今终于无法忽视。
奉颐对他的认知太过复杂,以至于总是狠不下心去。所以只能字字清晰地警醒着他:
“基于你的冒险失误,所以导致我深陷舆论。而如今我顾念旧情仍然选择和你共事,没有将你解雇,是我仁慈。”
“常师新,不要到时候弄得咱俩最后的情分都没了。”*——
两个剧本瑕疵都很大,但最后奉颐还是决定接《坍塌纪元》。
稳中求胜。
十月底的时候她同杨晟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些关于电影的细节与内容,可听完后,奉颐便直觉这个故事内容很大很空。
她席间挣扎了一番,想着要如何委婉地提醒编剧最好改一改本子,但在众咖云集的作品里,她说话不太好使。
就这么定了吧。
她无奈得很。
现如今她内忧外患,能有这么大的制作找上门来,给她兜着底,怎么都不会太差的。
《坍塌纪元》前期准备工作复杂,开机时间暂定在明年。
而赵怀钧这个大忙人在这个时候,总算抽出点空陪她。
这一年她没怎么进组,他也不再两个城市奔波来去,反而是奉颐成了那个从北京飞来飞去的人,将就这个日渐权重的大人物。
所以待在北京这段时间奉颐闲得没事儿,经人介绍,跑去北京某话剧院里转了好几圈。
李蒙禧也是这个话剧院的。
但奉颐去好几次都没见着李蒙禧。只听说李蒙禧最近和徐善文混在一起,两人老爱凑一堆喝酒,北京稍有些名气的小酒馆全被这两人去了个遍。
她同人聊起这些时,赵怀钧正好给她发来条消息:【在北京没?晚上去玩】
知道她爱玩,他想她,想要她陪着的时候,就会拿这个借口哄骗她。
有时候真的是去玩,有时候是他自己应酬无聊得很,想骗她一起去陪着解解闷的。
奉颐被骗过几次后干脆不管了,去不去全凭自己当下心情。
那天心情不错。
她应承下来,赵怀钧问了她地址,说半个小时后过来接她。
等人到了地方,奉颐上了车,赵怀钧朝剧院大门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想起来这儿?”
“来过好几次了,玩。”
他笑,缓缓启动了车。
路线是去往俱乐部的方向。
赵怀钧偶尔来这儿是找高从南玩,但更多时候,是为了行业资源,还有商务交际。
奉颐大多时候是去不了他们餐桌的。赵怀钧说里面那些人对女人的看法不正经,他不爱别人把她视作那等轻贱货色。
这个理由奉颐没办法反驳。
她以为那天也一样。
刚进俱乐部,就看见门口有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规规矩矩的,身形特板正,见到赵怀钧后走过来,低声唤道:“小赵总。”
赵怀钧见到他,脸色微变,脱口就是:“大哥今儿也来了?”
对方点点头:“领导今天接待阿根廷使团,现在茶室等您呢。”
赵怀钧没着急给回应,面无波澜,可奉颐瞧着,他像是不大乐意。
赵怀钧盯着那人看了会儿,还是说了行。然后偏头来拍拍她后腰,让她去高从南那儿等等他。
奉颐点头,不好多问,独自去寻了高从南。
他们常待的棋牌室今儿没多少人,就一个原羽,还有高从南,其他都是平日里不常见的酒肉朋友。
棋牌室里麻将被搓得热火朝天,原羽见到她,歪了个身子,冲她轻佻地弹舌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又扎进桌牌里同人厮杀去。
奉颐还是对这场合不怎么感冒,这么多年也没能好好融入,唯一觉得的好处仅仅只是:她在外经历的那些,甭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在这群人眼中都不过如平常一杯白开水,连八卦都懒得八卦。
所以有时候行动更能自洽。
可她坐下后没多久,高从南便拿着一封存的牛皮纸袋,笑眯眯地向她走了过来。
这人邪性得很,她一向能远离就远离,高从南跟她不同频,更是没闲心搭理她。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我前段时间跟三哥闹了点儿不快,这东西他大哥又要得急,你替我送上去成吗?”高从南说:“就当我求你,欠你一个人情。”
原羽那么大一只就在旁边,还有赵政和的助理也在,不去找他们,来求她?
奉颐直觉他有事,抬眼盯住高从南。
对方脸上却没一点破绽,一副求人办事的好态度。
目光又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片刻后,奉颐接过了过去。
茶室是半开放空间,奉颐找到的时候,没看见方才那位助理,于是很轻易地绕到了一扇紫檀屏风前。
茶香四溢,两个男人背对她而坐,声音徐徐,正在交谈。
奉颐很是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却在转身前听见赵怀钧一声笑,接着便道:“大哥又何必接二连三的将那些女孩子介绍给我?”
就这么一句话,生生叫人顿住了脚。
赵政和也笑了:“为你终身大事操持,还有错了?”
赵怀钧品了一口茶,意味不明地轻哂:“那姑娘没什意思,前儿高速公路上别我车,差点儿给我人折腾没了,随便接我电话、砸我手机,我命短,可惹不起这刺儿头。”
话里话外都是讥讽,赵政和怎么听不出?
他这位师妹脾气确实泼辣,但说到底,对赵怀钧有利无害。他知道赵怀钧为何一直要推拒这桩好事,只是有些事儿,作为大哥该说就得说。
赵政和慢慢悠悠道:“那位奉小姐的事,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连我都听说。她的形象有损,集团也经受不起争议这么大的人,你今后怎么安置她我不管,但结婚,不行。而且以后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把两个人的事情都摆到明面上来,你迟早要结婚的,以后让你的妻子怎么想?而且集团上万生计,百亿项目运作,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事,你不能拿一个明星来开玩笑。”
赵政和难得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也正是因为直白,所以它就像压了一顶千斤的井盖,压得赵怀钧半天没出声,也压得门口的奉颐心口阵阵发寒。
有一句话,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还有一句话,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个道理任谁都该明白。
十月的天,奉颐站在廊道,寒意从脚底陡然升起。
心脏不知何时在狂跳,然后渐渐的,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他的沉默令人心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等待什么。视线落在对面墙角之下,手上的牛皮纸袋也已经有了淡淡皱痕。
良久,她听见他说:“这是自然。”
——她今后只会是我的情人。
那一瞬奉颐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每一个字在他说出后,好像都开始疯狂生出了尖锐锯齿,在她的大脑、心脏来回地拉扯割据。
她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但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枕边人也会在某一天,突然脸一翻,说出如此陌生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奉颐忽地回想起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他挂断的那些电话里,有多少个时刻是这位小姐的电话?
当他们在床上歇斯底里做着爱接着吻为彼此疯狂时,在做完后温存散尽醒过来的清冷夜晚,还有无数个她泡在剧组与他分开的时间缝隙里,也许都有过她的存在。
心脏的跳动伴随隐隐的抽痛,这份疼像无形的一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奉颐不再抱有期望,慢慢走出了这里。
他这个人,总是不正经,将许多情话挂在嘴上,逗得她笑不能忍。他掩盖事实的本事从来一流,所以如今再好好反思,这里面又有多少话是真的,多少话是假的?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发现,他真敢这么瞒她瞒一辈子。
包括他今后结婚,甚至生子。
可终究是瞒不了一辈子的,他知道,她这个脾气,不可能继续委身于他。
所以这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死局。
是鬼迷心窍,还是当局者迷,她当初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迟早是要结婚的,而他与她层层沟壑,两人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吗?
她猛然惊醒。
一股苍凉感在胸腔蔓延开来。
当初只是一丁点的喜欢,却让她在不知不觉间,酿成了一个大错,如今已经难以收场。
所以,从答应要与他认真开始,这事儿就错了。
奉颐望着那个所谓牛皮纸袋。
喉间泛起淡淡的铁锈味,鼻翼间仿佛也有了异常。
她低头轻嗅。
发现竟然是开始腐烂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十年感情,说一刀断也难。
但会让这一刀尽量痛快点。
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作者肩周爪子太疼码字太慢与读者日益期待感到煎熬的矛盾……
(背景音,很大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人<)
90☆、
第90章
◎假的◎
那天奉颐很早就离开。
离开前没忘记给赵怀钧一个合理的理由:顾清然工作室有事儿。
在逢场作戏的方面,她向他学得炉火纯青。
出了俱乐部,那个文件夹被她随手扔在路旁垃圾桶里。
奉颐站在车边,停顿了好一会儿。临近傍晚,风里带着寒意,吹在单薄的身体上,激起片刻轻微战栗。
胸口的酸闷迟迟难以消解。她轻吐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上了其中一根。
骤起的白雾弥漫过视野,将眼前一切都氤氲模糊。
指尖的灰胎簌簌下落,她抽了几口后咬住烟头,回头,最后仰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俱乐部——红旗在夜色寒风里飘扬,建筑高耸如睥睨俯姿。
眼底微漾,惘然如行经一场淋漓大梦。
这么多年,高从南总算是办了件好事。
她瞥开了眼,抬手掐灭烟后,果断上了车。
为真实可信,她还是将开车去了顾清然的工作室呆了两小时。
这两个小时她一个人坐在练习室里什么话都没有,没告诉他们自己来过,也没开灯,让别人知道自己来了这里。
她就这么呆坐在地上,靠在冰凉墙面,刻意忽视手机上发过来的诸多消息。
啪!
练习室的灯突然被人打开。
一瞬间的刺眼令奉颐偏过头,下意识抬手去挡。
顾清然单挎着背包从门外进来,蹲下身,好奇地看她:“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她半磕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岔开话题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话不该我问你么?这我的工作室唉?”
奉颐想想也是,讽笑一声:“真是昏头了。”
这行为举止不大像她该有的水准,顾清然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丢魂了你……没事儿吧?”
丢的岂止是魂。
她抬表看了看时间,缓缓起身:“我该回了。”
答非所问,顾清然觉得她莫名其妙。
坐久了腿有些麻,奉颐缓了会儿才往外走,刚没走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现在还喜欢常师新吗?”
顾清然在这方面从来坦荡:“喜欢啊。”
“可他这个人很烂。”
“所以我犯贱嘛。”
“……你还挺洒脱。”
顾清然歪头,挑眉笑道:“当你夸我了。”
奉颐嗤笑,发现这世上的正常人,还真是少得难能可贵。
开车回到了木息阙,到家时一派清冷,只有林林扑上来接她回家——他还没回来,大概留在俱乐部应酬。
手机消息在这期间倒是又来了好几条,她通通视作不见,抱着林林赖在沙发里。
一闭上眼全是那些话。
整个世界乱到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废机器,在杂乱无章地嗡嗡作响,奉颐无措地站在机器面前,被扰得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整理思绪。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是从这以后,她不会再随他去任何场合。
思绪繁杂,想多了也累。
后来她慢慢就睡着了。
再有意识时,是一阵轻微颠簸将她吵醒。
她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只瞧见男人熟悉衬衫面料,与紧绷的下颚轮廓。
还感受到他饮酒后烫热的身体与促急有力的心跳,他们把她紧紧包围起来,以平缓的速度、轻慢的动作把她放在卧室床上。
她轻喃,似是习惯性叫了他一声。
却忘了到底叫的是“三哥”,还是“赵怀钧”。
睡意朦胧里,她好像听见他淡笑回应了她,责备她怎么又在沙发睡着了?
几乎与过去任何温存时刻都没什么不同。
可心脏就是在听见他温沉声音的一刹那,轻轻抽疼了一下。
它在提醒她:奉颐,这是假的。
她翻过身去背对他,片刻后他又包裹贴合上来,整个身子都在他掌心与胸膛之下。
他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他们每一次拥抱都是如此,紧密而亲昵,嗅着对方衣领里的味道,又或是十指紧扣,体温相融地睡去。
奉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愣怔盯着地面折射的一星半点的冷光,听着身后人沉稳的呼吸,很久很久,才慢慢睡去。
混乱的思绪在经历一夜的清理,再醒时,已恢复许多理智。
奉颐没有犹豫,第二天就私下里托宁蒗去打听了那些事情。大概不会很难,她猜高从南会故意给她放消息的。
果然宁蒗没两天就给她带来了结果。
赵政和口中那位小姐姓申,叫申茵雪,申家人的独生女,也是赵政和同一学派毕业的师妹。
这姑娘聪明,但性子却骄横得很,同圈里多数娇小姐全然不同,酷爱赛车、攀登、帆船各类极限运动,浑身那股蛮劲儿与赵怀钧够得一拼。
她几年前就与赵怀钧认识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两人般配,不论是家世,亦或是爱好习性,都有不同于常人的契合。
听说刚开始两方人为了撮合他们,还特意收了赵怀钧护照,将他扣留在伦敦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全是和这位申小姐一起度过的。
几年前。伦敦。三个月。
久远的记忆那一刻被骤然唤醒。
听宁蒗说到这里,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的意思是说,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宁蒗瞅见她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眶,顿时噤了声。
奉颐当时就坐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半撑着额头,抬着眸,目光尽是疑惑与不信。
那模样,是真的伤了情。
她早已经习惯别人将“奉颐”和“赵怀钧”这两个名字混为一谈,如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与赵怀钧更加名正言顺地关联、纠缠,竟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局外人的错觉。
“行,我知道了。”
她对宁蒗说道。
宁蒗不放心她,离开之前犹犹豫豫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奉颐,有时候突然看清一些事情,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倒霉。其实是命运在怜悯你,因为你是幸运的孩子,所以才能及时止损。”
她听笑了,愣是逼退眼中泛起泪意,说不会的。
但其实那神色放在宁蒗眼里,特别不自然。
奉颐也想不通,明知道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当初怎么还是稀里糊涂地与他缠混至今?
不知是出于补救,亦或是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份落差,那天过后,奉颐不再待在北京。
以前工作一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回到这里,现在却是能待在外面就待在外面,有时候连赵怀钧的电话也不会接,消息更是装作没看见。
一连三个月,从十月底到次年一月底,北京城被白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奉颐没再回过北京一次。
她像个流浪的孩子,常常待在工作过的城市里,然后又等待下一个工作行程,如此辗转循环。
听说赵国栋的身体状态下滑后,集团的核心工作几乎是赵怀钧一人在操持。所以这个未来即将上任的新董事终日忙碌不堪,就连给她发来的消息,也是一周一条的频次。
他也许会察觉到她的疏远,但不会有空来找她。
繁琐的事务会比她更快找上他。
而奉颐一直都知道他想找她好好说会儿话,奈何总抽不出空来。于是她也顺水推舟,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生气时候不做决策,难过的时候不做决策,因为任何一个情绪大起大落时,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与破坏。
她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彼时她正待在洛杉矶拍摄品牌新系列时装,他人正好在北京,准备赶往下一个行程的空隙,专程给她拨来一通电话。
这次奉颐选择性接了。
她磨蹭了许久,最后慢吞吞地接起。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这个时间若换在许久以前,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频率,但若放在去年,他们其实已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彼此。
赵怀钧耐住说想她的心,因为对面的人儿似乎兴致不高。
他问道:“最近不开心?”
“还好。”
“工作压力大?”
“有点吧。”
他静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是怪我没能陪着你?”
他试图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里找到她突然变脸的原因,以为还同以前一样闹了不快,他随便哄哄就能好。
可奉颐知道,这次哄不好了。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好要如何回他这话。
其实她想的更多的是,他在哄她的时候,会想起“她只会是他情人”这件事么?
奉颐没理出头绪。
那边却忽然传来几声异常咳嗽。
她顺口道:“感冒了?”
“嗯,昨儿淋了点儿雨,无碍。”
说着又咳嗽几声。
奉颐听着还挺严重,想了一下,还是开口叮嘱国内这段时间是重感冒高发期,一定让Leo去买点药,最好去医院打点滴,别耽搁。
赵怀钧当时在电话里答应得挺好,可奉颐知道他什么秉性,第二天打电话过去盘查时,果然已经打不通了。
她给Leo打了电话,Leo接得快,也很快告诉她:赵总这些时间身体疲累,状况一直不佳,前几天染了风寒感冒,却愣是将病拖重,昨夜发了高烧,在床上没起得来……不过这会儿刚吃完药,已经睡下了。
奉颐轻嗯,又问:“很严重吗?”
Leo顿了顿,说:“挺严重的,都烧得意识模糊了。”
她听出Leo话中夸大其词,淡道:“吃过药没事就行。”
“你忙吧,我先挂了。”——
赵怀钧这三个月没闲着的时候。每日行业趋势、商务会谈、行业峰会、公司内部大小会议、推动项目落地实施……行程几乎占满了他的时间。
奉颐这三个月没在北京,他也没能抽出空来。
赵怀钧起初并没上心。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时常忙于各自手头的事情,很少有如胶似漆地黏着时。只是偶尔想起对方了就联系联系,听听对方的声音,就当为单调的生活解解闷儿。
若是有空最好,他能直接飞去她的城市看一看她,看那张小脸为拍戏都奔波成什么样了,适时心疼一番,能换得她逐笑颜开,然后黏糊糊地叫他“三哥”。
这些年都这么过的,惯性太强,以至于他很晚才反应过来她可能生气了这件事。
十条消息回一条,电话常常处于不接状态。
女人会莫名其妙生气不理人,这种事情赵怀钧没经历过上百,也有几十。
但今非昔比,他没了昔年的闲散,也做不到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飞过去找她。
这事儿就膈在他心头许久。
临近年关,公司上下高速运转,直到一月底,方才得以稍显松快。
他念她得紧,动了要去找她的念头。可似乎天公不作美,这个念头刚钻出来,他就淋了一场雨。
竟还给自己淋出了重感冒。
手上诸事应接不暇,他想忙过这段时间就去洛杉矶一趟。于是这场感冒一拖再拖,终于在那个清晨,被彻底击垮。
浑身烧烫不适,意识模糊间,他又听见Leo在叫自己。
Leo俯身来轻拍他的脸,给他量了体温计,又喂他喝了水。
赵怀钧睡得沉,梦里梦间都是些纷乱交杂的事情。
他梦见大哥对他说的话,梦见申茵雪尖锐的叫嚣,还梦见奉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别有目的却特别腻歪地冲他叫“三哥”……
意识沉沉浮浮,分不清自己的具体方位。
他又梦见自己睡在木息阙的床上,仿佛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坐在床沿,拿着体温计,正面无波澜地低头来看他。
他轻轻赖赖地笑了一声。
将她拉下来,同时自己也贴上去。
被子窸窣作响,男人滚烫的脸颊埋进她小腹,为将就他,她也放低身子来,伸出手拥住他。
两人相依在床侧,他声音嘶哑,还是没什么精气神,闭着眼轻喃道:
“这个梦做得好,竟把我熙熙盼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能遇见熙熙这样敢爱敢恨的好姑娘,赵老板这辈子就常驻在庙里烧高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