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陈厂长说了,让他暗示姓宋的,去了贵市,那边的厂子缺人,可以给宋家老大安排一份工作。当然,实际上,是一份儿临时工。”
得知真相,宋承志肯定会闹,但闹腾又如何?全家都已经搬到了贵市,他想回来就能回来吗?反而,继续闹腾下去,只会让三原纺织厂的人对他们一家更加不满!
“临时工?挺好!宋涛的工作干不长,他不满意,他的弟弟妹妹却是因为他才搬到贵市那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里只会比他更不满意,一来二去的,宋家人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他们忙着自家人内讧都来不及呢,又哪儿有功夫搭理我这个硬茬子?”
梁万说着,朝老丈人竖起了大拇指,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他只想着怎么让宋家人不再敢来打他的主意,老丈人倒是绝,直接把人远远地送走了。
这可不是交通便利的年代,坐火车都得提前去街道或单位开介绍信、写明事由的。
宋家人想回一趟安城,肯定要费不少功夫,而且,梁万相信,老丈人肯定不会百密一疏、忘记介绍信那一茬儿的。
听完这番话,韩家人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说实话,尽管他们家这样“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的作风,倒是有点像反派了,可是,正派如何?反派又如何?
梁万觉得,自家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这才是最真切实在的!
再说,听完老丈人的解决办法,他心里也是扎扎实实出了口恶气,作为后来者,原主从小到大在那个家里受到的委屈和伤害,总算是替原主还回去了!
36☆、
第36章
◎更新◎
“砰!”大力的关门声响起,宋家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是租的房子,屋主的小儿媳妇听见声音,跑出来看了眼,顿时黑了脸,进屋后不免要多嘟囔两句。
就为着那几块钱的租金,弄得自家人住得紧巴巴的,偏偏这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拌几句嘴,那是少不了的。
小儿媳妇刚嫁过来,男人挣的钱也够他们小两口的花销,那几块钱的租金,再怎么说,也不会补贴到他们身上。
所以,比起图那几块钱,她倒是宁愿让这一家子早早搬走,至少,这样一来,她跟男人晚上办事儿的时候,不用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了。
宋家人并不在乎屋主一家在背后怎么说,反正,他们家肯定不会租一辈子的房,也不是免费借住,凭什么要低人一等呢?
再说,这阵子,杨翠华不是总出去打听梁万的消息吗?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梁万,让他把他们家的房子要回来呢,到时候,谁还愿意受这个窝囊气?
当然,这是另一回事儿了,现下,宋家人更关心的,还是杨翠华黑着脸回来的原因。
“妈,怎么样了?还是没打听到梁万的消息吗?不应该啊,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窝在家里、街坊邻居没一个认识他的吧?”
宋涛着急忙慌地迎上来,从过完年到现在,他再也没去过学校,也就上回,跟那伙人准备去买汽水、看电影的时候,正巧让他给碰见梁万了。
别看宋涛嘴上喊“妈”喊得亲热,实际上,他是真觉得,杨翠华这人办事能力不行,难怪在纺织厂这么多年,工资级别总是提不上去、只能混工龄呢。
哼,要不是他这些天忙着和那几个的家里人谈条件,几回拉扯下来,一份儿临时工是没得跑了,他才不放心让杨翠华去打听消息。
瞧着杨翠华的脸色不好看,宋承志忙拉住大儿子,不让他继续追问了。
“行了,你妈上了一天班,还得去打听消息,你以为她是铁做的、不会累啊?要说着急,你妈肯定比谁都着急,早点儿找到梁万,把咱们家的房子要回来,咱们家的日子也就不至于过得这么紧巴巴了。”
宋承志一边装好人,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给杨翠华施加压力。
老四宋盼、老五宋枫到底年纪小,没听出来这背后的意思。
宋琳适时地给杨翠华端来一碗水,还放了点儿红糖,杨翠华一饮而尽,心里别提有多熨帖了!
梁万那个白眼狼,还怪她宁愿偏着老大老三,也不愿意偏着亲生的他。
他怎么不来看看呢?老大老三对她多体贴啊,那是把她当成亲妈看的!反倒是他,一个举动,险些把她逼得在宋家没了容身之处!
“唉!”杨翠华长叹一口气:“是主任特意留我说话,我才回来晚了,今天还没来得及去打听梁万的消息呢!”
按着她的进度,每天一个站点地打听,今天本来该去宽口巷那一站打听了,可主任找她,杨翠华总不能推脱有事儿、不去吧?
宽口巷,就是距离韩家最近的公交站点了。
“留你说话?他找你有什么事儿?”宋承志心里不满,这没用的媳妇儿,简直分不清轻重缓急。
现在,对他们家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房子啊!
厂里下次盖家属楼尚且遥遥无期,他们能指望的,也就是让梁万去把原先的那套房子要回来了!
反正,梁万的亲爸是为了纺织厂牺牲的,他以后也不会在纺织厂上班,就算出尔反尔、给大家伙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给梁万施压的事,只能杨翠华这个亲妈来,而这,也正是宋家内部最近偶有口角之争、宋承志却总是站在杨翠华这一边的原因所在。
甚至,他还会暗示老三宋琳,让她故意挑事儿、给杨翠华找些麻烦。
毕竟,如果不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在杨翠华面前表现?又该怎样给她洗脑呢?
——没有了房子,我对你更好,可见,当初结婚,我是看中了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工作和房子……
“他跟我说,贵市的三原纺织厂缺人,我在车间又是一把好手,想把我调动过去、支援三线建设,还说,知道这事儿是我吃亏,但他想着,三原纺织厂那边愿意给咱们家安排分房,还愿意给我一个工作名额,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拿我当自己人,才跟我提了这事儿的!”
在家事上,杨翠华的确被宋承志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她也有一番精明之处。
像是工作,这是她的立身之本,是绝对不能丢的,别说是宋涛和宋琳明里暗里地试探、想接她的班,就算是她亲生的宋盼,也不可能拿走她的工作。
除非是老五宋枫将来长大,家里实在没办法给他安排工作、避免下乡,她才会让小儿子接班。
要不然,接班?想得美!有人接班,就不算正常退休,她以后可就领不到退休金、看病时也没法儿享受工人的待遇了!
同样,这会儿在丈夫和四个孩子面前,有意夸大自己在车间的地位、以及和主任的关系之亲厚,也是杨翠华的一点小心机。
“真的?不对啊,我记得,三原纺织厂,前两年不是才从咱们厂要走了一些人吗?怎么又缺人了?”
听完杨翠华的这番话,宋家人的关注点各有不同。
宋承志的耳朵里钻进了“分房”两个字,而宋涛和宋琳则是被“工作名额”给迷住了眼睛。
好家伙!之前怎么没听说,他们这后妈原来这么有本事的呢?
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同样是去支援三线建设,一级工和八级工拿到的条件,那能一样吗?
估计,要么就是这后妈心里藏了奸,只想把好事儿留给她生的那俩小的,要么,就是这阵子她让梁万给气着了,今天又没收敛住情绪,这才在他们跟前漏了几分底儿。
“听说是发展得好,上头给的生产任务又加重了!”
杨翠华回了一句,随着这顿吹嘘,刚进门时的那股火气也渐渐降下来了。
“管三原纺织厂为什么又缺人呢,反正,我又没打算去,跟主任说,让我回来跟你商量下,就是随口糊弄他的。”
宋承志多疑,好事儿真要落在他们家头上的时候,他肯定得盘根究底、慢慢问得一清二楚不可。
但是,听说杨翠华没打算去,俨然是要推了这天大的好事儿,他又一下子急了。
“等等,不打算去?为什么啊?”
这话也是宋涛和宋琳想问的,他们俩年纪差得不多,都在为工作的事情发愁呢。
宋涛跟人要的是正式工,但那几家像是统一了口风,只愿意给安排临时工。
还说,家里也不是只有那一个孩子,宋涛要是狮子大开口,大不了他们就把孩子一直养着呗,总好过为了这一个不争气的、连累了其他孩子。
宋涛不敢把人逼急了,最近一次去谈这事儿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点儿想答应下来了。
毕竟,临时工和临时工也是有区别的,像粮食局扛大包的临时工,最多干一个月,活儿干完,就得走人了。
可是,像那几家答应许给他的临时工,是在报社,只要干出点儿成绩,就能转正的。
当然,再好,它也是份儿临时工。
所以,宋涛就想着,要是后妈这儿能拿到一个工作名额的话,他这个当哥哥的,就吃点儿亏,去贵市工作、大不了以后再想办法调回来就是了。
报社那个临时工的活儿,就可以留给琳琳了,反正,这是他在外头弄到的,家里没出力,自然是随他安排的。
“老宋,你真动心了?”杨翠华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出她的顾虑,想要打消宋承志的头脑发热。
“老话讲,人离乡贱,这都是有道理的。咱们家亲戚朋友都在安城,突然背井离乡、去了贵市,能不能适应那儿的水土、饭菜且先不说,万一遇到什么难事儿,连个搭把手帮忙的人都难找。”
杨翠华可不愿意去贵市,她家就在安城下面某个县城的公社,虽说回家得倒车,麻烦了点儿,可一年到头,总归能回几次娘家,在宋家受了气,回娘家招呼一声,也自有大哥二哥他们替她撑腰。
但要是去了贵市,离得这么远,过年放假时间又短,怕是两三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杨翠华打心眼儿里抗拒,同时,她也是真有点瞧不上,三原纺织厂还需要他们纺织厂支援呢,那肯定是比不上她现在单位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杨翠华这辈子没多大本事,但也不能自个儿主动去走下坡路吧?
听着她的理由,宋承志心里憋了口气,亲戚朋友?他爸妈都不在了,跟哥嫂关系又一般般,别的亲戚,比如大姨、小舅、二伯这些人,一年都不见得能来往一回,更别说什么搭把手帮忙了。
他们家去不去贵市,需要考虑这个?杨翠华她糊弄鬼呢!
宋承志在纺织厂后勤部门上班,论工资级别、论工作重要性,他肯定比不上身在车间的杨翠华。
所以,就算心里再气这女人没脑子,该哄的时候,宋承志还是得哄着她、慢慢来。
“媳妇儿啊,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人家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事儿关系到咱们一大家子人呢,那肯定是大家都有资格参与进来、一块儿商量,你说对吧?”
宋承志心里合计着,见杨翠华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这才接着道:
“你看,首先啊,三原纺织厂缺人,这么大的事儿,到现在,我在厂里都没听见个风吹草动,这是不是说明,你们主任确实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才愿意给你透露这个消息,让你找厂里主动申请、争个表现的?”
杨翠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样子,拒了这事儿,过段儿时间,还得专门去主任家里走一趟,要不然,以后有了好事儿,人家哪儿还会想到她啊?
“那你想,既然是好事儿,你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直接把这事儿给拒了,是不是会让人下不来台?以后,你们车间评奖评劳模什么的,怕是就没你的份儿了!”
这年头儿,谁不看重个荣誉呢?杨翠华心里一急,想说她有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宋承志却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再说,我觉得,齐主任想让你去贵市支援兄弟单位,也是一片好意!你想啊,自打梁万把咱们家的房子捐给厂里,有多少人来看咱们俩的热闹啊?”
“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是孩子不懂事儿,咱们平时没亏待他一星半点儿,但外人哪儿知道啊?背地里肯定有不少人都说咱们俩偏心眼呢。”
“我在后勤部门上班,涨工资,只能靠工龄,可你不一样啊,媳妇儿,你还年轻,大有可为着呢,但要想往上走,在厂里的名声、领导对你的印象怎么样,是不是都很重要?”
“要是咱们家搬去贵市、支援几年,一来,你是主动去申请的,能在领导那儿落个好印象。”
“二来,时间久了,就没人再讨论咱们家的事儿了,等咱们再调回来,凭着你支援兄弟单位的功劳,分套房子不成问题吧?到时候,住着你挣来的房子,就算还有人记着梁万做的事儿,也没人会骂咱们占孩子便宜了!”
37☆、
第37章
◎更新◎
宋承志原本是想劝杨翠华、先不要急着拒绝这个机会的,可这么一通分析下来,他倒是先把自己给说服了。
虽说调去贵市后、想要调回来,肯定没那么容易,可再怎么说,这都比分房、外加一个工作名额来得容易吧!
说到最后,宋承志悄悄冲着宋涛和宋琳使了个眼色,俩人顿时心领神会,跟亲爹打起了配合。
“是啊,妈,咱们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一套房,就不用去厂里求爷爷告奶奶了,家属院儿里的叔伯婶婶,平时见了面儿也都是客客气气打招呼的,可是,想想咱们刚搬出来的那几天,有谁主动开口帮忙了?妈,求人的滋味儿不好受,你心疼我们,我们也心疼你啊!”
“妈,你别忘了,三原纺织厂那边儿还答应给一个工作名额呢,咱们家孩子多,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和大哥当成亲生的,可我们不能不懂事儿啊!去了贵市,咱们家掏钱给大哥弄个工作,我来接三原纺织厂安排的那份工作,等我嫁出去、老四也大了,我就把那份工作让给老四,这样,咱们家四个孩子不就都不用下乡了?”
宋涛和宋琳一口一个“妈”地叫着,倒是衬得宋盼和宋枫姐弟俩没这么贴心了。
当然,杨翠华心里自有一杆秤在,要说宋承志和宋涛劝她的话,是从“不挣面子争口气”的角度出发,那么,宋琳的话,就算是实实在在地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
只有两份工作的时候,杨翠华肯定只能顾着自己亲生的,但她是个既要又要的人,如果一点儿都不管老宋前头的这俩孩子,外人还不得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是个恶毒后妈啊?
只要去贵市,只要去三原纺织厂支援几年,这一切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不得不承认,杨翠华确实心动了:
“放心吧,我和你爸,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你们四个,我们肯定都会管的,只不过,背井离乡,这事儿太大了,你们让我再想想,再想想啊!”
第二天,宋承志就在厂里悄悄打听起了支援三原纺织厂的事儿。
先前,他本来打算让梁万代替赵科长的小儿子下乡,来给宋涛换一份儿工作的,可这不是梁万心思深、想办法跳出了他的手掌心吗?
这事儿,自然就不成了,但当时,为了从赵科长这儿得到个准信儿,宋承志可是给他送过礼的。
就算事情没成,那几样东西,赵家人是收下了的,这份儿人情总得还吧?
宋承志去找赵科长打听,既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真假,以及三原纺织厂开出的条件是不是真的这么好,同时,也是为了给赵科长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而从赵科长这儿打听到的消息,算是让宋承志彻底下定了决心。
劝说杨翠华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在劝说他自己、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呢?
在厂里,这样“声名狼藉”的日子,他过得够够的了!去贵市,从头开始,他们一家,都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杨翠华还在犹豫,宋承志可不管,他悄悄地去找了车间主任,直接给他们夫妻俩报了名,来了一出先斩后奏。
而车间主任,出于某种不可言传的原因,并没有再去找杨翠华确认她的意愿。
报名表层层递交上去、呈到厂长面前,他只看了眼名字,确定没出错,就在审批人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且不提厂里公告栏张贴名单后、杨翠华才知道、宋承志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心里有多么生气,反正,另外一边,韩学礼收到信儿,心情那叫一个好哟!
有好消息,当然要全家人一块儿庆祝一番了,当晚回到家的时候,韩学礼手里就拎了一只烧鸡。
这是食品厂大师傅的手艺,早上的时候,他让秘书去了趟食堂,给了钱和票,托大师傅替他做的。
本来,韩学礼以为自个儿拎回来一只烧鸡庆祝、已经够夸张了,谁知道,论起夸张,还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呐!
瞧瞧梁万带回来的,红焖乳鸽、红烧带鱼、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足足四个肉菜,韩学礼惊讶,张口就问:
“你小子,今儿在外面捡着钱了?”
梁万是跟韩菁一块儿回来的,铁路局下班时间早,他不出差的时候,就会去蔬菜公司接韩菁。
尽管韩菁是个成年人,现在,天又黑得晚,可谁让,人家小两口乐意呢?
第一回、第二回,蔬菜公司的同事就跟看西洋景儿似的,恨不得都把脑袋凑过去、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时间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顶多是回家看见自己家那口子就来气、忍不住想踹他两脚罢了。
言归正传,被老丈人调侃了,梁万是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只见他喜滋滋地回道:
“哪儿啊?爸,是菁菁升职了!你说说,这样的大好事儿,我能不多买点儿肉菜、回来庆祝吗?”
要不是想着家里估计已经做上饭、晚上来不及去国营饭店了,梁万都想掏出自己兜里所有的钱、请全家人去下馆子呢。
“真的?”韩学礼来了精神,待韩菁点头后,他看着可比梁万还要高兴。
“是是是,确实该多买点儿肉菜,行了,也不用炒别的菜了,够吃了,你们去洗手、端饭,我去拿酒!”
逢年过节,给韩学礼送烟酒的人不少,何况,以他的级别,每个月发的供应票里,都有干部专用的烟酒票。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抽烟,兜里装着烟,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给人递一根、拉近下关系。
至于酒嘛,也是只有逢年过节以及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喝。
梁万跟韩菁结婚有小半年了,算上今天,这是他第二回陪老丈人喝酒。
“哎呀,瞧瞧我闺女,24岁的副科长,真的,除了咱们家,还有谁能养出这么有本事的闺女?哼,老江那几个,当初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他们家儿子多,将来娶媳妇儿、分家产,还有得头疼呢,真以为我听不出来啊!他们就是在跟我炫耀!”
过年的时候,韩学礼浅尝辄止,只喝了两小盅,所以,直到今天,梁万才算是见识到了老丈人的真实酒品。
好在,除了话多了点儿、什么都往外抖搂,倒是没别的毛病!
“炫耀?他们可真是找错人了!我家菁菁,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懂事又孝顺,哪像他们家的臭小子,时不时地捅个窟窿,隔三差五,就得让老爹帮着擦屁股!媳妇儿啊,你说,咱们家闺女,是不是来报恩的?是不是?”
韩学礼脸色通红,抓着向英的手,倚着她的肩膀就是一通追问。
跟醉酒的人有什么好讲道理的?向英心里是又气又好笑,却还得哄着他:
“是,咱们家闺女就是最好的,有你这么个爹,也是她的福报了!”
幸好,女婿也喝醉了,翁婿俩“大哥不说二哥”,明个儿清醒过来,谁也别笑话谁!
那厢,梁万也正拉着韩菁的手哼哼唧唧呢。
身体没怎么沾过酒,梁万还以为他的酒量跟上辈子一样呢,结果,这不就一不小心、给喝多了吗?
而且,他喝酒还容易上脸,这会儿,脸色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弄得韩菁险些以为,这人的脸刚刚在糖拌西红柿的盘子里滚过一圈儿。
“走,咱们回屋啊!我泡点儿茶,给你和爸解解酒劲儿!”
听到“回屋”这个词儿,梁万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咒语似的,嘿嘿傻笑一声,乖乖地跟着韩菁进屋了。
等韩菁端着茶回来的时候,她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儿,这会儿,梁万就是什么样儿,合着,半天在这儿玩一二三木头人呐?
“喏,赶紧把这杯茶喝了!”韩菁一边在脸盆里拧着毛巾,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
“刚刚,我就该拦着你们点儿!喝酒伤身,结果,你跟爸就像比赛似的,喝得一个比一个猛,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你们俩升职了呢!”
“媳妇儿,苦~不想喝!”抿了口茶水,梁万撇撇嘴,朝着韩菁撒娇道,结果,没能得到期望中的回应。
于是,等韩菁走过来、把毛巾丢给他、让他擦把脸的时候,梁万干脆耍起了无赖。
“不想!不会!你帮我擦!”说着,他仰起脸,又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瞧着心里忐忑,却又像是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韩菁,一时间,倒是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梁万,你是五岁小孩儿吗?擦脸还要人帮忙,那以后,我叫你梁五岁,好不好?”
虽然脸上有毛巾盖着、视线也被遮住了,但梁万还是立刻摇头道:
“不好!我明明今年二十八,不,二十九岁了!媳妇儿,尊老爱幼,你比我小,得叫我哥哥才行!”
韩菁把毛巾丢在桌子上,她有理由怀疑,这人其实没有完全喝醉,这会儿,就是在借着酒劲儿耍无赖、顺便占她的便宜罢了!
她半天没吭声,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梁万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正好对上了韩菁似笑非笑的目光。
“装醉是吧?梁万,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呢!”
“没有没有,我就是喝醉了!媳妇儿,你怎么能跟醉汉讲道理呢?”
深知再说下去、容易被算总账,于是,借着位置之便,梁万一把搂住韩菁的腰,又勾着她往床上倒去。
唉,今天又是“翻身做主人”失败的一天呢!
38☆、
第38章
◎更新◎
在厂里的统一安排下,支援三原纺织厂的一行人终于出发、坐上了前往贵市的火车,宋家人自然也在其中。
报社那个临时工的活儿,宋涛原本是想让妹妹宋琳给顶了的,但是,一来,他们一大家子去了贵市,只留下宋琳一个小姑娘待在安城,家里人总归放心不下。
二来,那天宋琳劝说杨翠华的那番话里,已然是盯上了三原纺织厂会给安排的那份工作,这让与她目标相同的宋涛,有了心结。
也是,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所以,想通了这一茬儿,宋涛出去一趟,跟那家人商量过后,把那份儿临时工,换成了一百块钱。
虽说根据市价、一百块钱肯定是少了的,但人家安排个临时工,只需要找找关系、可用不着掏真金白银。
宋涛着急,被人拿着短处,那当然就只能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总之,还没去贵市呢,还没看见实实在在的房子和工作呢,一家人之间就已经生出了隔阂,也不知道自诩精明的宋承志发现后,会作何感想。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一行人出发的前两天,梁万也接到了出差通知,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贵市!
当然,梁万是回家后、听老丈人说起、才知道他和宋家人会乘坐同一辆车去贵市的。
可是,无论有多么不想让宋家人沾边儿,梁万都不能临时改变主意、跟领导说他没法儿跑这一趟了。
给陆站长留下个不好的印象,这倒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宋家人还不配让梁万这般退避三舍!
于是,跑这一趟的时候,梁万和之前出差的时候一模一样,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
至于说,提前打听清楚、支援三线建设的队伍在哪个车厢,没必要!真没这个必要!
安城只有一个火车站,这年头儿,火车线路少,火车数量也少,有时候,得等好几天才能等到从安城到贵市的火车。
上车的时候有多么拥挤,自然不言而喻,其人数之多、声音之嘈杂热闹,简直堪比后世的春运!
宋家人好不容易挤上车,一个个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脚上更是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哪儿还有空去观察每个列车员长什么样子啊?
何况,列车员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帽子一戴,乍一看,这不都长得一个样儿吗?
还是在火车到站后,宋家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出站的时候,宋琳眼睛尖,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很像梁万的人。
“琳琳?走啊!发什么愣呢?”
同样是去支援三原纺织厂的,别人搬家,都提前把大部分行李邮寄过来了,可他们家呢,为了省钱,硬是给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不少行李。
从小到大,宋涛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心里对抠门儿后妈的怨气自然不小。
这会儿再一看,宋琳站着不动、居然还有心思发呆,语气自是十分不耐烦。
“爸妈,大哥,刚刚我好像看见梁万了!”
“什么?”宋承志和杨翠华先是一惊,而后就不放在心上了: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梁万肯定还在安城呢!你应该是看花眼了!行了,赶紧走吧,早点儿到厂里,说不定还能选个更合心意的房子呢!”
被这么一催促,宋琳也就咽下了想说的话。
尽管她觉得,刚刚那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人、真的很像梁万,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梁万悄悄打听他们家的近况,又想办法、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贵市,可,铁路局是个好单位,一份儿列车员的工作,价值大几百块钱,梁万是个上门女婿,从哪儿能弄到这么多钱啊?
是她看花眼了!一定是!
“韩副主任,你家那口子又出差去了啊?这回是去哪儿呢?”
办公室里,张全有问道,孟副主任调动、韩菁升职,要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但他有自知之明,脑子不如人灵光,论吃苦耐劳,也比不上人家。
当然,他、小徐、韩菁年龄相仿,比起孟副主任,他们俩对韩菁的“敬畏感”自然没有那么足。
“他今早刚走,这回是去贵市,你有东西想让他帮忙捎带?”
“不,是我下个周末,要结婚了!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两口子呢,要不是你们介绍的媒人,我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儿啊!我哥说,摆酒太张扬了,到时候,请亲戚朋友在国营饭店吃一顿就行,你们两口子可一定得来啊!”
说到这事儿,小张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尽管头一回,连二姨误会了他的意思,相亲草草收场,可第二回见的姑娘,那是真的,一眼就进到他心里去了!
他,张全有,经历过数次挫折失败,终于要娶媳妇儿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啧,真是想想就美得慌呢!
“成,结婚是大事儿,我们夫妻俩也不能白蹭你一顿饭,还有什么缺的,你尽管开口啊!”
韩菁心里啧啧称奇,初出茅庐的媒人撞上“百战百败”的男同志,居然这么快就给说成了,连二姨,您可真叫人刮目相看呐!
当然,最让韩菁好奇的,还是小张喜欢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也不着急,下周末就能见到人了!
“韩菁,走,开会了!”
小徐正就着张全有结婚的事儿问来问去的,韩菁则负责看热闹,忽然,李主任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是来喊韩菁去开会的,蔬菜公司职工不多,组织架构简单,韩菁作为副主任,倒也算是进入到了“领导层”当中。
韩菁头一回参加这样的会,虽说李主任两手空空,可她还是把本子、钢笔都给带上了,以备不时之需嘛!
上楼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公用的会议室了,韩菁跟在李主任身后进来,粗略扫了一眼,会议室里有五六个人,都是年过四十的男同志。
韩菁坐下后,在整间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出,不仅因为她的年龄,也因为她的性别。
事实上,安城乃至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国营厂当中,能走上管理岗位的女同志,是少之又少的。
韩菁心知肚明,她能升职,是因为她的能力,是因为孟副主任的极力推荐,也是因为,旁人不太想招惹李主任。
可尽管,她已经和他们坐在了同一间会议室里,大家都是同事,面儿上也都和和气气地打了招呼,但是,心底里等着瞧她热闹的,绝不只有个别人。
在会议室的男同志们说着说着、开始旁若无人地掏出烟来抽的时候,韩菁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一点——成为副主任,只是第一步,她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因着家人的夸赞、同事的艳羡,那颗微微上浮的心,现下,踏实地落回到了原处!
“咳,咱们今天开会,有这么几个事情要讲,一,是自此韩菁同志任办公室副主任一职,她是我们的同事,也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
“我希望,大家能够发扬团结友好协作精神,在工作中,不要藏着掖着,要把丰富的工作经验及时分享出来,这样,咱们蔬菜公司才能发展得越来越好!”
说话的是常怀远,他是蔬菜公司的一把手,别看蔬菜公司职工不多,但按级别,常怀远是正处级,每月的工资足足有155元,养活三个五口之家都绰绰有余呢。
“第二件事,是由于西部地区居民吃菜难、国家有意通过调配、解决西部地区的蔬菜供应问题。”
“规模最大的那几个蔬菜产区,肯定是要出一份儿力的,可市里琢磨着,咱们单位对外合作的蔬菜生产基地,规模也不算小,这样的好事儿,咱们能不能想办法从中分一杯羹?就给了任务,要求我们必须竭尽全力争取。”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心里都会算这笔账,在统购统销的计划经济年代,生产任务的多少,直接关系到单位的经济效益,也直接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福利待遇等等。
如果争取到了这项任务,在郊区蔬菜生产基地工作的农民肯定是最先受惠的。
此外,他们蔬菜公司作为对接单位,不但能小小地挣一笔,还能给市领导留下个好印象,这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儿啊!
当即,就有人表忠心了:
“市里有要求,咱们自然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了,不过,竭尽全力争取,这说得也太笼统了些,经理,你有啥想法?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虽然得到信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但是,当压力给到你的时候,也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儿了。
反正,因为没有思路才把大家叫来开会的常怀远,听着这番话,并不觉得十分高兴呢。
“我觉得,既然是往西部地区调配蔬菜,那么,咱们能否先保证本地居民的蔬菜供应,这肯定是前提条件,之后,就要看我们能不能保证调配往西部地区的蔬菜供应、是长时间而非短期、是稳定而非断断续续的。”
有人唯领导马首是瞻,也有人积极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这话像是道开关似的、一下子打开了大家伙*儿的思路。
“郊区的蔬菜生产基地,目前只能供应上安城居民的,想有余力、支援西部,那就只能再扩大规模了!”
“扩大规模?说得轻松,钱从哪儿来?这么重要的工程,肯定不是把蔬菜基地扩大个几十平米就能解决问题的,但摊子弄得太大,先不说咱们单位账上有没有这么多钱,万一上头考虑过后、还是不打算让咱们单位加入进去呢?后头的事情该怎么收尾,你想过吗?”
“你这人!真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八字还没一撇,大家正在这儿集思广益、想办法呢,你就先给人泼上冷水了!畏难而退,这是一个革命工作者该有的工作态度吗?”
“少给我在这儿扯大旗!你以为我是让吓大的啊!什么畏难?我这叫考虑全面,要不然,跟你似的、顾头不顾腚、最后谁来擦屁股?你觉得是市里,还是咱们自己?”
“咳咳!”这俩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儿大,话也说得有些糙,常怀远及时出声,打断了这场带着火气的讨论。
“都是同事,也都是一心想让咱们单位更好,你们俩整天跟斗鸡似的,谁也不服谁,这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两人脸色讪讪,其中一人趁着常怀远没发现的时候,赶紧把已经撸起来的袖子放下。
常怀远其实瞥见了,但是,懒得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反正,这俩人就跟上辈子有仇似的,打从进单位起,就一直吵吵闹闹的,看也看习惯了。
“咱们都是老同志,有时候,工作思维和工作方法难免偏于保守,不像新同志,偶尔会有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韩菁同志,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常怀远有心想再掂一掂韩菁的成色,就把话茬儿抛给了她。
虽说决定让韩菁升副主任的时候,他就已经充分了解过这个女同志的经历了,但,经历是摆在纸面上的,他更看重的,却是性格、思维方式这些内在的东西。
被突然点名,算是在预料之中吧,毕竟,韩菁和在场的人几乎都很少打交道,而要增进了解,最方便快捷的方式,无非就是讨论。
“我想问一件事,咱们单位账上,目前有多少可以动用的资金?我指的是,在预留出足够单位正常运转三个月以上的资金后,还能剩下多少钱?”
39☆、
第39章
◎更新◎
“目前,单位账上还有15万块钱,预留出未来三个月的开支后,估摸着,还有11万块钱,是我们可以动的。”
能回答上这个问题的,非财务部主任莫属,他也正是刚刚差点儿跟人吵起来的当事人之一。
虽说性格急躁了点儿,但能坐上这个位置,自有一番过人之处,没用两分钟,他就给出了答案。
听起来,在六十年代,11万块钱,已经是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但凡事都要对比着来看。
像机械厂、食品厂这样有实力盖筒子楼的单位,账上可都是几十万起步的。
没办法,蔬菜公司“穷”,这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这毕竟是国营单位,而非后世的私营企业,生产任务多少,都是上面规定好的,自然,挣到的钱,得有一大半儿交上去。
二来,即使在蔬菜价贵的寒冷冬季,蔬菜顶多也就几毛钱一斤,跟工业品、糕点罐头这些东西的价格,压根儿没法比。
再者,蔬菜公司只是个“中介平台”,真正的生产者,是郊区蔬菜生产基地的农民,自然,在让渡给农民一部分、上交一大部分后,剩下的利润才能留在蔬菜公司的账上。
在场的人心里都门儿清,指望着蔬菜公司盖楼分房,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所以,如孟副主任那样还有机会向前走一步的人,这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调动离开。
言归正传,11万块钱相比于在座之人的工资来说,那肯定是多的,但要想扩大郊区蔬菜基地的规模、以此打动上面、争取重点项目,这点儿钱,可就远远不够看了。
“在领导决定让咱们单位参与这个项目前,着急忙慌扩大规模,肯定是有风险的,不仅是万一事情不成、种出来的蔬菜怎么消化的问题,而且,把事情做得太急,也会给领导一种被逼迫的感觉。”
都是一个单位的人,又是关起门儿来说话,韩菁并不介意把她的顾虑说得更明白一些。
她已经有四年多的工作经验,而在这么长的工作时间里,最让她讨厌的行事风格,就是“谜语人”了!整天让人猜猜猜的,怎么,我上辈子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想,以咱们单位的实力,来争取这个重点项目,或许有点呛,那如果,我们合作呢?安城有几家国营大厂,厂内都有几千名职工,如果合作,既能弥补我们资金上的不足,也能加重分量,也许,还能让咱们单位多出一条新的发展道路。”
韩菁继续说道,与此同时,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会议室里这些人的神情。
有人面露不屑,或许觉得她的想法异想天开,又或许是本身就对她存了偏见。
有人若有所思,像是被她的话一启发,有新的想法冒了出来。
刚进入到这个“小圈子”中,韩菁也想摸清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和工作方式呢,眼下,不就是个合适的机会吗?
当然,到底是“对事不对人”还是“对人不对事”,那就得让她在接下来这段时间再仔细分辨了。
“几年前,我曾在报纸上看到,沪市有家工厂,他们的罐头生产技术再度革新,生产效率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高,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是五花八门,居然还有扣肉罐头!我想,咱们是蔬菜公司,跟食品是关系最密切的,那为什么不能跟食品厂合作、把蔬菜制成罐头呢?”
事实上,几年前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报道的时候,韩菁就跟韩学礼提过她的想法。
韩学礼没有把闺女的灵机一动不当回事儿,而是转头就去想办法仔细打听了下,这才知道,早在20世纪初,蔬菜罐头就已经引入了我国。
但是,尽管罐头生产技术不断得到了改进,可蔬菜罐头在我国依旧没有大范围推广开来。
毕竟,我国的绝大多数地区,都能种植蔬菜,哪怕种类少了点儿,但有菜吃,这事儿就不算个事儿了。
而且,相比于保质期更长的罐头,人们还是喜欢吃新鲜的蔬菜,即便在冬季吃菜难,但,晒干菜、囤冬菜,家家户户都有他们的一套办法,哪里就至于花钱买蔬菜罐头来吃呢?
在并不富裕的六十年代,每一分钱,都必须得花到刀刃儿上才行!
虽说是统购统销的计划经济,但国家下达生产任务指标的时候,也得遵循最基本的原则,所以,得不到大众喜爱的蔬菜罐头产品,自然而然就被移出了生产任务之列。
就在刚刚,常怀远提到这次重点工程的主要目的时,韩菁才想到了这件已经被藏在记忆深处的事情。
“把蔬菜制成罐头,最显著的好处就是,保质期延长了!毕竟,再新鲜的蔬菜,运到西部地区的时候,也该发蔫儿、有黄叶了,而且,这样做,能替郊区农民减少一道包装工序,也不怕颠簸,更便于运输了!”
就着韩菁提出来的办法,大家伙儿又商量了快一个小时,毫无疑问,跟食品厂联系对接的任务,被交到了韩菁手上。
朝中有人好办事儿,何况,韩菁她爸是副厂长,不说连个磕绊都不打就应下,至少,韩菁去食品厂的时候,肯定是比他们去的效率要高的!
实际上,不等去食品厂,晚上回到家,韩菁就直接地问了韩学礼。
“爸,如果食品厂和我们单位合作、生产蔬菜罐头的话,现有的生产技术和设备能不能达到要求啊?”
不比今天开会的那几个人,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操心起食品厂和蔬菜公司谁要多出钱、所占份额怎么算这些问题,韩菁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之处,说白了,技术和设备才是根本,这两样不达标,这个计划就废了一半儿!
事情的前因后果,韩学礼已经听闺女说过了,对于自个儿成了闺女的“人脉”,要说他心里一点儿都不骄傲,那肯定是假的。
当然,这件事儿,韩学礼也确实放到了心上,不是为了哄闺女高兴,也不是为了让升职后的闺女在单位站稳,而是想到了这件事对食品厂的好处。
虽然食品厂的发展速度并不慢,但是,能进一步扩大规模,又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机会呢?
再说,多开个车间,不仅仅是多挣点儿钱、提高职工福利待遇的问题,也直接关系到厂里这批即将下乡的职工子弟未来的命运。
心里想着,韩学礼起身回房间,把他的工作笔记拿出来了。
他是信奉“事过留痕”的人,记忆有时候会出错,但用笔记录下来的东西,却能在第一时间指引你找到正确的方向。
这不,他是按照时间先后写的,一直往前翻,没用两分钟,就找到了关于蔬菜罐头的这部分内容!
有他找人去打听到的消息,也有几块儿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的报纸。
“生产蔬菜罐头,对设备要求不高,食品厂目前的技术和设备,足以达到生产要求。”
先确定这个大前提后,韩学礼才继续说:
“你们单位想争取这个重点项目,我们食品厂,也想多个生产车间,那么,要促成这件事,首先,肯定是要扩大蔬菜生产基地的规模,要做到有余力支援西部地区,要做到有多出的蔬菜罐头在本地销售,总共需要多少钱,两家单位是平摊,还是我们食品厂拿大头。”
“其次,安城一年有三个季节可以种植蔬菜,到了冬季,你们的蔬菜生产基地停工,可我们总不能让蔬菜罐头车间的人没活儿干,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再者,蔬菜公司只负责提供蔬菜,资金、场地、人力这些都是我们食品厂出的,那分钱的话,是我们像对外购买水果一样、只按买菜的价钱算,还是说,盈利也得给你们分?具体怎么分?”
“最后,这些事情都理顺了,才到了拿着计划书去找市领导打申请的时候。当然,就算你们依旧没能参与进去,可我觉得,这蔬菜罐头车间,还是得办起来!反正,食品厂的东西会定期往西部运,捎带上蔬菜罐头,也没区别!”
公是公,私是私,在跟韩菁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韩学礼有意用上“你们单位”“我们食品厂”这样的称呼,以免他对闺女心软、谈事儿的时候忘了“下狠手”。
韩菁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她正忙着奋笔疾书、把韩学礼提到的要点记录下来呢。
毕竟,韩学礼是食品厂的副厂长,他说话是有分量的,可韩菁不一样,这几件事情,都得一一跟单位的同事们商量、统一过答案后,才能给出回复。
这么要紧的事儿,还是两家单位合作的,其中需要坐下来慢慢商议的细节不计其数,两家单位的一把手握个手、一拍脑门儿就决定好了?怎么可能?这又不是过家家!
自然,直到梁万从贵市回来,韩菁都还在为着这件事奔波忙碌呢。
同事们挺会给她戴高帽,韩菁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于是,一天两三回地往食品厂跑,弄得刚进食品厂保卫科的人都已经认识她这张脸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早晚还要穿得厚一点儿,大中午那会儿,却已经晒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韩菁骑车去食品厂,也不可能为了躲避大太阳、特意挑时间去,所以,回到家的时候,往往都已经被晒得脸色泛红了。
梁万看在眼里,可惜,他没那个手艺,只好趁着郊区有农村大集的时候跑过去,买了六顶草帽回来。
40☆、
第40章
◎更新◎
草帽是手工编织的,有一顶,因着大爷的别出心裁、在帽檐处加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并不显得土气。
毋庸置疑,这是梁万特意买给韩菁的!
不过,虽说买草帽、是因为看见他媳妇儿被晒着了才想起来的,但梁万的行事风格可是“人人有份儿”。
韩老爷子当即就戴上了新帽子,同时,心里也在想着,过两天出去钓鱼的时候,可不能忘记戴着。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比家境,中年的时候比工作、比对象,到了老年,能用来做比较的,可不就只剩下儿孙了吗?
韩菁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姑娘,反倒是梁万,由于在现代的生活经历,时而会有些贴心之举、令人惊讶。
昨个儿,余秀芳刚顺嘴说了句,又想吃春饼了,今天,梁万休息,直接就给安排上了。
吃春饼,是立春时节的饮食风俗之一,多是东北、华北地区的人遵从这一习俗,在安城倒是不多见。
余秀芳的爷爷奶奶就是从东北逃过来的,受长辈们的影响,她嫁进韩家这么多年,几乎每年立春前后的时候都要做一回春饼的。
当然,比起薄可透光的春饼,韩家人更愿意把余秀芳做出来的东西,称为加大版的饺子皮儿,没办法,以她和面的功力,再擀薄一点儿,这“春饼”就要破了。
也正是因为前些天尝过了奶奶的手艺,今天,梁万才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也不大擅长做面食,最后,只好仿照着简易版烤鸭卷饼的做法、先擀饺子皮、在饺子皮上刷一层油、摞在一起擀开、而后上锅蒸熟即可。
虽说做法偷懒了点儿,但做出来的成品却是相当不错,至少,围观了半天的韩老爷子总算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梁万做了道凉拌菠菜,用豆芽、韭黄、粉条这些,炒了道合菜,最后,又出去买了一只片好的烧鸡回来,为此,还多掏了三毛钱的“加工处理费”。
鸡肉蘸着鲜甜的酱料、配着葱丝和黄瓜丝,用薄薄的春饼裹上,咬一口下去,各种滋味、尽在口中。
饭桌下,韩菁朝着梁万竖起了大拇指,她觉得,梁万也就是吃了没能从小学艺的亏,要不然,以他的天赋,去国营饭店当个大师傅,也是绝对没问题的。
“媳妇儿,明天我打算去趟郊外,看能不能摘点儿野菜回来,要是找着荠菜了,咱们明天吃荠菜鸡蛋馅儿饺子,你觉得怎么样?”
梁万自认为不是个勤劳的人,单位给放了两天假,如果是上辈子,他绝对可以整整两天、闭门不出的。
可谁让六十年代没有手机玩呢?梁万再能睡,也不可能把两天的时间都用来睡觉,那就只能想法儿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了!
摘野菜,是梁万灵机一动的想法,六十年代的野菜,应该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吧!
韩菁迟疑了下,问道:“你认得荠菜长什么样儿吗?”
“……”梁万沉默,原主的记忆里好像也没有这部分内容,那怎么办?他又不能掏出手机来“百度一下”。
余秀芳听着俩孩子的对话,心里乐了会儿,这才解围道:
“这好办,明天我和小万一块儿去!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去过郊外了,正好多走走、可以舒活舒活筋骨!”
六十年代的郊外,其实和农村并无区别,对此,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梁万深有感触。
余秀芳坐在自行车后座,头上戴着草帽,如果抛开自行车这么个大件儿不谈,其实,他们祖孙俩还真像是就生活在郊外这一片儿的农民了。
出城后的路并不好走,好在,他们祖孙俩没打算走太远,很快,就选定了一处小山坡。
梁万推着自行车,余秀芳在前面开路,拽着生长茂盛的杂草,俩人顺着小路,往更靠山的地方走去。
郊外的村子附近都有更高的山,野菜又是一茬儿一茬儿、长得极快,这里虽然距离那些村子不算远,可一点儿野菜,在家门口都能找见,何必要跑这么老远?
于是,这就便宜了梁万和余秀芳!
教梁万认了认他心心念念的荠菜,俩人就开始干活儿了,等到临近中午、天气变热的时候,他们已经装了大半麻袋的野菜。
“奶,你在树底下歇歇脚,我进村去要碗水,咱们喝口水再回家吧!”
这里只是小山坡,又离村子极近,要说有野猪这样的大型动物出没,梁万是不相信的,所以,他不怎么担心余秀芳的安全问题。
“去吧!”
余秀芳回了一句,她原本还在想,为了这一口荠菜饺子、跑这么老远,真没想到,小万这孩子,在“吃”上还挺有几分执拗劲儿的。
直到梁万说进村要碗水,她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
没记错的话,这个村子,也是和蔬菜公司签订了合同、定期会按照一定数量向菁菁她们单位提供蔬菜的!
前后等了约半个小时,梁万终于回来了,他手里的两个军用水壶也都被装满了凉白开。
“奶,我回来了!咱们回家吧!”
正如余秀芳猜想得那样,梁万进村,“顺便”还打听了下蔬菜种植的事情,当晚,他也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韩菁。
“你们单位想扩大蔬菜生产基地的规模,地从哪儿来,也得考虑进去,现在种植蔬菜的那些地,一部分是郊区农民分到的自留地,另一部分,是集体割让出来的耕地。”
“但他们每年都要交公粮,而蔬菜公司结算的是钱,落到大队集体的公账上,先算出大队所有社员这一年总共挣了多少个工分,用钱数除以工分数,核算出一个工分值多少钱,最后,交完公粮,再由社员自行决定、多少个工分换粮食、多少个工分换成钱。”
“也就是说,如果要挪用耕地来种植蔬菜,他们大队的粮食总产量就会下降,交的公粮数目却是固定的,最后,社员们想用工分来换粮食,却没有那么多粮食可换,手里就剩下钱了。”
“对社员们来说,钱有用,也是最没用的,他们的儿女谈婚论嫁、盖房子的时候,必须得有钱,但如果没有粮食,他们拿钱、没有票,是买不到粮食的,要是人都快饿死了,还能顾得上别的?”
“所以,想扩大规模,最好还是先让你们单位的人去实地考察一番,再给那些个大队都透个口风,看看是要和上面商量着、减少交公粮的数目,还是另选地方、开垦荒地、用来种植蔬菜,如果是后一种办法,那肯定得多花钱,你们现在算出来的数字就不准了,得重新算!”
这几天,韩菁为着这事儿有多么操心,梁万是看在眼里的。
他不是绝顶聪明的人,能灵光一现、立刻想出让人拍案叫绝的解决方案来,但他也有自己的聪明之处。
像是这实地考察,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更容易相信数字,也更相信只要先把领导说服、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可梁万不会这么想。
如果这件事是对蔬菜公司、对食品厂、对安城有益,却对社员们弊大于利,那这件事一定是做不成的。
因为不管是六十年代,还是二十一世纪,没有任何个人、任何单位能够惹了众怒却全身而退的。
这是韩菁想做成的事,字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她的心血,梁万能做到的,也就是尽力替她分担一点点、让这件事减少一点儿波折了。
“我知道了!”韩菁皱着眉头道,她的不高兴,并非是因为梁万“看轻”她的能力、“多此一举”替她分担,而是冲着自己去的。
“亏我还以为这件事,我们商量了这么长时间,方案已经很完美了,没想到,还留了这么个漏洞,要不是你提醒,我们估计得在领导们面前闹笑话了!”
设想一下,他们修修补补许多天才拿出来的方案,领导看两眼,问到农民兄弟的想法时,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傻了眼,这将是一番让人何等想撞墙的画面啊!
韩菁懊恼地说,又反思了下,若有所悟道:
“我好像找到原因了!是因为两家单位坐在一块儿商量事情的时候,坐在那儿开会的,没有蔬菜生产基地的代表!因为没有人替社员们发声,所以,他们的利益诉求才被忽视了!”
韩菁足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原因、以及之后弥补上这个漏洞的办法:
“除了重新核算成本,接下来,还得让蔬菜生产基地的人、那几个大队长都来开会才行!对了,你说,要不要在社员里也选一两个代表出来?要不然,我怕有的大队长想着这是市里的意思、有些困难、不能克服也得克服、只知道点头了!”
虽然是问着梁万的想法,但不等梁万回答,韩菁就理顺了思路,先一步说:
“算了,增加开会人选的事儿,我明天还是再问问常经理吧!毕竟,要选社员代表的话,选出来的人是不是得到大多数社员认可的,一来二去的,倒是容易把事情变得复杂化了!“
梁万选择默默地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只是,随着韩菁的侃侃而谈,看着她的眼神不免添上了更多的笑意,与自豪!
没错,虽然他是个普普通通、没有半点儿王霸之气的穿越者,虽然他的最大爱好就是躺平,但这妨碍到他有个很有本事的媳妇儿了吗?分明一点儿都不妨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