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万坚定相信,一定是因为他媳妇儿的运气太好,压过了他脑袋上的炮灰光环,所以,他们才有缘分、遇上这棵板栗树!
56☆、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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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怎么说,安城这地方有点邪门儿呢,简直把“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礼拜天和媳妇儿在山里找到了不少好东西的时候,梁万刚想到自己脑袋上顶着的炮灰光环,结果,没两天,他就碰见女主角了!
梁万的这个堂妹叫梁迎,不是“欢迎”的“迎”,而是“迎娣”的“迎”!
仅从名字,其实不难看出梁迎在家里的处境和地位,只是,作为女主角,她身上似乎生来就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而这,也成为了她的闪光点!
如果梁万曾经看到过的剧本没有魔改的话,那么,女主角梁迎的形象,毫无疑问,在梁家人看来,是个“天生的好斗分子”!
小时候,弟弟吃白面馒头,她却只有干不完的活儿,对此,梁迎的反应是——直接掀桌,而后趁着大人没反应过来之际,赶紧填饱肚子!
反正,掉在地上的,她也不嫌弃,就算最后挨打了,但好歹,她吃了顿饱饭,不是吗?
等到弟弟被爹妈娇惯得越来越不懂事儿、张口闭口“赔钱货”“贱丫头”“卖出去”的时候,梁迎再次重拳出击,吃饭睡觉打弟弟,这成为了她的日常。
爹妈不可能从早到晚地跟着弟弟,而只要被她逮到机会,梁迎就会毫不客气。
最终,到底是心疼儿子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梁迎和父母休战、进入到了和平时期!
只不过,思想没有得到根本的改造,这样的“和平”,终究是虚假的、浮于表面的!
随着知青下乡热潮的到来,因梁迎和弟弟梁宝柱只差了一岁,梁家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家里不算大富大贵,竭尽全力,也只能找到一份儿工作、保住一个孩子不下乡,而在她和弟弟之间,爹妈会选择谁,这是个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的问题!
或许是担心死丫头故技重施、又用那身蛮劲儿、专心对付他们儿子,又或许是这些年表面上的一视同仁,得到了他人的称赞,也让梁全友夫妻俩没法儿彻底放弃脸面、豁出去把女儿送下乡。
总之,一开始,梁全友夫妻俩采取的是柔情攻势。
对着梁迎一会儿哭诉“你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你是姐姐,应该让着他”,一会儿哭诉“你弟弟可是咱们家的根,要是在乡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咱们老梁家的根不就断了吗”。
尽管早有预料,但是,当真听到父母这番虚伪至极的话时,当事人梁迎的心情如何,剧本上并未过多描述。
反之,为了凸现出女主角勇于和原生家庭切割的果断,剧本一下子就快进到了,梁迎来火车站送弟弟下乡、建设大西北这一段儿。
正巧,这趟火车,就是从安城到新疆的,梁万作为列车员,离窗户很近,听到梁迎和梁宝柱之间的对话,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也正因为梁宝柱气急败坏之下、喊了声“梁迎”,这才提醒了梁万,哦,原来,这位就是女主角啊!
嗯,有媳妇儿以后,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的,弄得他都差点儿忘了,欠着原主一笔账的,除了他那个心狠的亲妈,还有他爹这边儿的亲戚呢!
当然,他爹牺牲,那都是建国初期的事情了,那年头儿,谁家的日子宽裕、愿意多养一孩子啊?
对于亲戚们的袖手旁观,梁万倒是能理解,哪怕是原主的爷爷奶奶呢,他都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不闻不问。
毕竟,已经牺牲了一个儿子,能养老的,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要是把孙子硬是从他妈那儿要过来,且不提他们两个老家伙能陪孙子多久,就说小儿子和儿媳,怎么会愿意养着侄子呢?
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小猫小狗、随便给口吃的就行,尤其,这还是亲侄子,打不得骂不得的,有个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那就静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
总而言之,亲戚间,愿意伸手帮忙,那是情分,可要是不愿意,那也是本分,人家又不欠你的!
唯独他的小叔梁全友,梁万觉得,这是真真儿没办法原谅!
他接了原主亲爹的工作,这可是个铁饭碗,在这年头儿,说能传三代人,那绝对不夸张!
没指望着梁全友自此把原主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可至少,他不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厚着脸皮、权当原主是个陌生人、而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努力得来的吧!
尽管,要是原主没有离开,梁万就不会来到六零年代,更不会碰上他媳妇儿了,可说句实在话,要是有选择,梁万肯定是更愿意在二十一世纪享受生活的!
所以,能跟他媳妇儿走到一起、过上有滋有味儿的生活,那是梁万自个儿的本事,而不代表着,也有梁全友的一份儿功劳了!
梁万既然想得很清楚,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就有意找梁宝柱套了些话。
这人,明明知道他姐从小到大都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还自以为有爹妈撑腰、他就胜券在握了,可见,他的脑瓜儿也不怎么灵光。
梁万找他套话,那可真是找对人了,一套一个准儿!
短短不到两天时间,由于被梁万带着去餐厅打饭的交情,同时,也是因为梁万透露了些甘肃的情况给他,梁宝柱已然是把梁万当成了过命的好兄弟,就差把家里有多少存款都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了!
“这么巧,你也姓梁,那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听听这句话!梁万并没有心软,梁宝柱都这么大人了,连隔房的堂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可见,从小到大,梁全友怕是从来都没在家里提过“梁万”这个名字!
呵!这不叫忘本,那什么才叫做忘本?
不过没关系,等他回安城,会想办法,让梁全友知道,他欠下了一笔怎样的账!
因着这样一出小插曲,返程途中,梁万的心情不说“归心似箭”,至少也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七八分了!
可谁知道,刚回家,还不等他跟媳妇儿分享下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接下来的打算呢,梁万就先被一个消息给砸懵了!
“媳,媳妇儿?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刚刚是我幻听了吗?我好像听见,你说你怀孕了?”
梁万的“傻样儿”惹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韩学礼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加把劲儿、忽悠女婿道:
“对,是你听错了!”
奈何,梁万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韩菁,哪儿还顾得上老丈人说了些什么啊?
目光只紧紧地盯着韩菁,像是想要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一个或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也像是在表达,“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相信你”“只要你说,我就愿意信”!
韩学礼本来还想再逗傻女婿玩一会儿呢,可被向英一瞪,顿时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听着小两口说话。
被这样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韩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舍得让他失望?更不舍得让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是啊!我怀孕了!恭喜你,梁万同志,你要当爸爸了!”
说起来,俩人结婚都将近一年了,可一直都没有传出好消息。
在这年头儿,“多子多福”几乎是家家户户的“执念”,而对生孩子这件事,结婚没两个月就怀上了的,绝对是有福之人。
结婚一年半载都没怀上的,那肯定是身体有毛病、不能生!
当然,韩家人倒也罢了,知道这种事儿是急不来的。
但街坊邻居,却是一个比一个热心,有思想保守些的,就觉得是不是韩菁的身体有毛病、所以才没怀上,甚至在那儿马后炮、跟人说——
“难怪韩家要给韩菁招上门女婿呢,她没法儿怀孩子,要是嫁到别家去,哪个男人能忍?哪个婆婆能答应?招上门女婿就不一样了,有一大家子人压着,上门女婿翻不出风浪来的。”
“唉!就是可惜了小梁那孩子!虽然咱们跟老韩家才是街坊邻居,但这不是有句话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先前咱们以为,小梁当上门女婿,就是以后的孩子跟韩菁姓,哪知道,原来是得接受自己以后断子绝孙、无人烧纸啊!”
“确实可惜!小梁一表人才,又有工作,娶个身体健康的媳妇儿绝对没问题,不过,他都已经是老韩家的女婿了,这会儿想走人,可没那么容易!至少,韩副厂长那一关就不好过!”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像孙大娘这样的热心人,曾悄悄拉着余秀芳的手、在屋里说:
“你们家孙女婿,是不是不太行啊?要不,你回头给孩子买点儿猪腰子什么的,补一补?或者找个嘴巴严实的老中医,去号脉瞧瞧?”
“毕竟,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那男人,人到五六十岁还能生呢,但女人,过了三十再生孩子,那跟二十出头生孩子可完全不一样!”
“挑孙女婿的时候,你们老两口也没仔细替孩子把把关,你瞧瞧这事儿弄得!万一小梁的身体不是弱那么简单,这可就把菁菁害惨了啊!”
总之,在梁万和韩菁不知道的时候,有关他们俩身体方面的名声,已经各自有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所以,也就难怪,韩菁怀孕了的消息一传出来,就让一群人都大吃一惊了!
合着,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呗!
57☆、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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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他要当爸爸了?这下,梁万是真的傻眼了!
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的,梁万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仿佛置身云端。
向英在一旁把事情的经过补充完整了:
“菁菁粗心,自个儿的身子,有没有什么变化,都没感觉到,还是前天晚上吃鱼的时候,说闻着腥,死活不愿意吃,我一问,赶紧带着她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这才查出来怀孕的。”
梁万是会抓关键词的,丈母娘的一长段话,他就听见了俩字儿——“医院”,立刻紧张兮兮地看着韩菁,问道:
“媳妇儿,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啊?要不,咱们再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韩菁忙拉住他的手,向他传递安慰的信号:
“放心吧,我没事儿,说起来,咱们家这娃儿也挺会挑时候,最忙的那一阵儿,我已经熬过去了,刚好最近没多少事儿,孩子就来了,你说,他是不是挺会挑时候的?”
“是是是!你说得对!*”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别说只是夸一句还是个黄豆粒大小的娃儿了,就算这会儿韩菁说太阳是从西边儿升起来的,梁万也不会反驳她、硬跟她较这个劲儿。
欣赏过梁万得知身份升级那一刻的神情后,一家人就各自回屋去睡觉了。
虽说梁万的反应大了点儿,但这也正常,谁头一回当爹,心里能没有半点儿波澜啊?
再说,紧张,这才证明梁万心里在乎他们家菁菁呢,对此,韩家人自然只有满意的份儿。
韩菁同样是这么想的,第一次怀孕,她确实有点儿紧张,而这种紧张,是爷奶和爸妈在身边安抚着、都无法立刻消除的,直到梁万回家,她的心,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安定了下来。
至于别的,说实话,尽管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但韩菁知道,这是因为她爸受过伤,而不是因为其他。
所以,在没有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时,韩菁并不会过多去担心生孩子所要面对的一大堆问题。
毕竟,这年头儿,除非身体有毛病,要不然,哪个女同志不生孩子啊?哪家不是非得生上三四五六个才肯罢休啊?
存在这样守旧的思想,并不能怪韩菁,她也只是受到社会大环境的影响罢了。
然而,梁万不同!在六十年代生活这么长时间,即使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年代的生活,可他依然得承认,这个时代的落后!
如果只是生活条件方面的一些不足,那也就罢了,总归是能克服的。
可是,生孩子……一直以来,这都被称作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哪怕是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代,孕妇的安全生产率也无法做到百分之百,更何况是六十年代呢?
想着想着,坐在桌子前的梁万就忍不住挠头了,他怎么就不是个医生呢?
或者,他上辈子怎么就不能多看点儿医疗技术方面的学术期刊呢?这样,兴许他还能当一回不知名的英雄、给祖国的医疗事业突破做出贡献呢!
韩菁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心里好像有点儿不太踏实,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随手往旁边一摸,嗯?空的?
她立刻睁开眼睛,结果,就看见了梁万开着台灯、坐在书桌前、想写什么又写不出来的样子,最后,只得气急败坏地把笔一扔,用手撑着下巴做沉思状。
好歹人没丢!韩菁松了口气,这才出声问道:“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在那儿写什么呢?”
梁万吓了一跳,回头的时候立刻整理好了表情:“没什么,你先睡吧!”
韩菁不语,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看我信吗?
“好吧!是我这次去新疆的时候,碰到了梁宝柱,从血缘关系来论,他是我小叔的儿子、我的堂弟。”
“他是被我的堂妹梁迎设计弄下乡的,当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我在纠结,小叔他拿了我爸的工作,这么多年来,却对我不闻不问,虽然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这份关心了,但是,他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是不是该想办法、让他还回来呢?”
“还有,我那个堂妹不是善茬儿,如果我想法子对付小叔,劈竹子带倒笋,这是难免的事儿,梁迎心里会觉得亏欠、愿意吃亏一回吗?”
梁万不想把他关于医疗水平的那些担忧告诉韩菁,显然,这并不是一两个人面对面想一宿、就能解决的问题。
告诉韩菁,除了让她心里多出一份恐惧来,还能有什么用呢?
只是,韩菁没那么容易糊弄,在这个时候,把梁家的事情抛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自然就是个相当不错的决定了。
当然,梁万的犹豫不决,也并不是假的,梁全友就罢了,在玻璃厂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混出个名堂,但梁迎……
上辈子的梁万,曾经多次为那些剧本里女主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拍手叫绝,可现在,这却成为了阻碍他做出决定的最大因素!
他没法儿确定梁迎的态度,更不能确定,如果他对付梁全友、连累到梁迎,女主角光环会不会自动生效,直接给他这个炮灰发盒饭。
要说在回来的路上,这份儿犹豫最多只有“三”,那么,当他得知韩菁怀孕的那一刻,心里的犹豫不决,则是立刻上升到了“九”。
替原主讨回他本该有的东西,这是梁万的义务,他的良心也驱使着他、必须尽到这份儿义务。
可是,如果这样做会给自己的妻儿、给自己的家人带来危险,那么,梁万觉得,人这一辈子,哪儿能保证不做一件对不住良心的事情呢?他的底线,也是可以变灵活的!
梁万在想什么,韩菁并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一刻,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梁万,有一点点陌生。
下意识地,韩菁想要找回熟悉的丈夫,便出声道:
“要不,你去找梁迎谈谈?不是说,你那个堂弟不是好东西吗?那梁迎既然能收拾了他,最起码说明,她有本事,心肠也不坏,说不定,能说动她、别掺和到你们的事情里来呢?”
韩菁不知道梁万担心梁迎掺和进来的更深层原因,只一句“不是善茬儿”,很难让她对梁迎这个人做出准确的判断。
所以,在能力范围之内,韩菁只能这样建议道。
虽说由于时代特色,这两年的“大义灭亲”似乎总添了些令人不齿的味道,但韩菁是深受这个时代影响的人,作为党员,根正苗红的她,还是相信总有人会帮理不帮亲、站在正确的一方。
“诶!这个主意不错!媳妇儿,你可真聪明!短短几句话,就解决了我心里的一桩难事儿!”
“行,过几天,我找机会去跟她谈谈!时间也不早了吧?得,咱们赶紧睡觉吧!明个儿,你还得早起上班呢!”
韩菁是大半夜突然惊醒的,头脑清醒的程度,比一团糨糊要强,但肯定比不上平时工作状态的她。
迷迷瞪瞪的,也没意识到,梁万这几句话,听着倒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只看见他关了台灯走过来,又钻进被窝搂住了她,韩菁自个儿找了个觉得舒服的姿势,闭眼没到一分钟,就睡熟了!
第二天起来,韩菁已经把半夜发生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了,又过了几天,再想起这一茬儿,想问问梁万、有没有去找他堂妹谈谈的时候,梁万又出差去了,韩菁也就彻底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菁菁,你查出怀孕也有快一个月了,明天等你睡醒,咱们再去医院做个检查吧?这样,也能更放心点儿。”
明天刚好是周末,韩菁好不容易当上副主任,又为了她的事业做出诸多努力,梁万并不愿意看到她因为怀孕的事儿请假、而在单位里引起没必要的讨论。
不管得到的是支持还是不赞成,梁万都觉得,在单位里,韩菁不应该受到这么多因素的干扰,她是韩菁,是办公室的韩副主任,仅此而已!
产检的必要性,梁万早就开始给家里人洗脑式灌输了,这是亲闺女,家里条件也不困难,断然没有说为了省一点检查费、就置闺女的身体于不顾的道理。
所以,对于梁万的这一波儿洗脑式灌输,韩家人都接受良好,十分顺畅地吃了这个洗脑包。
“行啊,妈,就是做些简单的检查,也没什么大事儿,再说,你看我这些天能吃能喝能睡的,你就不用去了吧!我跟梁万去医院就行!”
的确,韩菁没有太大的反应,除了闻不得鱼腥味儿,其他时候,一切正常,正常得就好像怀孕只是误诊了似的。
向英也知道,对有些人来说,头一次当爹妈,其实才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
他们家是招上门女婿,闺女这日子过得,跟结婚前没什么两样儿,甚至还更滋润了。
可是,孩子总要长大,他们这些长辈也总要学着放手的。
虽然她多少有点儿不放心,总觉得闺女就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生怕一错眼,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闺女还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但向英仍然顺着闺女的意思,点了点头,应道:
“好,那就你们小两口去医院吧!还有啊,大夫说了什么话,叮嘱有哪些东西是要忌口的,你们俩可得记清楚了!回来再跟我们说!这事儿可不能含糊啊!”
58☆、
第58章
◎更新◎
人民医院里,梁万正在奋笔疾书,记录着大夫说的每一句话,恨不得连大夫用的是哪个标点符号、都要再跟人家确认一遍。
这是韩菁第二次来,尽管遇上的是同一个大夫,但乔大夫本人,却是到了这会儿,对韩菁的印象才变得深刻起来。
虽然是礼拜天,但也不是每一个丈夫都愿意陪怀孕的妻子来医院的,有这时间,就不能在家里多睡会儿,或者是出门去找朋友吃饭喝酒吗?
所以,在医院里,乔大夫最常看到的,是挺着大肚的孕妇身边,只有或是一脸担心、或是满脸写着不耐烦的老太太。
然而,老一辈儿人的思想总是要保守些,有人是觉得没病来医院做检查、平添了晦气。
有人觉得,她们当年连医院都没来过、还不是在家里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了,现在的姑娘啊,就是娇气,一点儿没有她们老一辈人吃苦耐劳的精神。
当然,也有人是纯粹为了省钱。
有个关心爱护她的丈夫陪着、还坚持要每个月来做产检,像韩菁这样“幸运”的女同志,不能说没有,但很少见也是真的。
乔大夫心里感慨着,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已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好让梁万有更多的时间来记下她的叮嘱。
说到最后,乔大夫犹豫了下,又看了看梁万和韩菁戴着的手表,这才道:
“虽然韩菁的预产期还早着呢,但有些东西,其实可以提前准备起来的。”
“比如说,不是每个女同志生完孩子以后都可以自己喂孩子,安城的百货大楼又很少见到奶粉,要是你们以后想给孩子喝奶粉的话,有事儿没事儿,可以在医院附近转转。”
“医院会给每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发两张奶粉票,但有的人家用不到,就会在医院附近溜达,找愿意换奶粉票的人。”
作为一名妇产科的医生,乔大夫工作十多年,可以说是见惯了世间百态。
但她依然记得自己学医的初衷,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对于家庭条件不错的人家,她不介意多说几句。
这些人可以凭票买到奶粉,而那些迫于现实、不得不把奶粉票淘换出去的人家,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怎么就不能叫做互惠互利呢?
听到这话,韩菁还没什么反应呢,梁万却是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哎呀!他怎么就忘记这一茬儿了呢?
“谢谢大夫的提醒!这事儿,我会尽快去办的!”
当着医生的面儿,韩菁没说什么,但是,出了医院大门,她就立刻开口道:
“距离孩子出生还早着呢,过上四五个月再开始攒奶粉,也来得及,再说,你忘了,爸肯定也有办法的!”
“没忘,知道咱爸肯定有办法,但有票不是更好办事儿吗?也省得爸欠出去太多的人情。”
“还有,来得及什么?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两个人,肚子里这个需要营养,你更需要营养,他的奶粉过几个月再攒,但你的那份儿,现在就得开始喝了!”
“媳妇儿,我看到了一个人,可能就是乔大夫说的、愿意出手奶粉票的人,你在这儿等我下,我过去问问,很快就回来啊!”
不放心地叮嘱了韩菁几句,梁万这才跑开。
离得远,韩菁也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儿,只等了六七分钟,看见梁万脸上带着笑意跑过来。
“喏!那人原来是个票贩子,整天都在人民医院这一片儿晃悠,我就没买太多,就这些,四张奶粉票,还有两斤的红枣票、小米票。”
“待会儿,我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奶粉卖,没有的话,再把票给爸,让爸帮着想想办法。”
“家里好像还剩了点儿红枣,待会儿我再去买一些,下午我做一锅红枣蒸糕,这玩意儿耐放,家里还有饼干这些的,去上班的时候你带些自己爱吃的,饿了就垫巴垫巴!”
韩菁笑着点头,她喜欢梁万这样细心体贴的叮嘱,都是家常话,带着烟火气,也让她感觉到幸福。
事实上,谁会不喜欢被爱意包围着的感觉呢?
“爷奶,爸妈,我们回来了!大夫说菁菁一切都好,只要注意补充营养、定期去检查就行!”
刚进门儿,梁万就用大嗓门儿宣告了下他们的存在感,而后,又迫不及待地说了下奶粉的事情:
“我觉得,以后,不仅是菁菁,咱们家的每个人,都得至少三天,喝一回奶粉,这样,才能补上身体的亏空!”
“反正,奶粉票价格高了点儿,但并不难弄,咱们家也不是喝不起,还是身体最重要!”
老两口还没吭声呢,韩学礼就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似的:
“奶粉?不不不,我用不着喝这玩意儿!就我这体格,壮得能打死一头野猪,还需要补?开什么玩笑呢?”
向英在一旁笑而不语,懒得拆穿他。
不过,她和韩学礼,其实是持着相同态度的:
“我身体也好着呢,没病没灾的,用不着补,咱们家虽然喝得起奶粉,但花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儿,还是紧着老人和你们年轻人来吧!”
说到这儿,向英就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的饥荒,那时候,家里的条件只能说是不困难罢了。
丈夫还没当上副厂长,城里到处缺粮,就算食品厂有些门路、弄到了些粮食、可以给职工分一分,可那些也是在领导们手里过完了一遍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那几年,家里确实是节衣缩食了很长一段时间,要说身体上的亏空,每个人或多或少应该都落下了点儿小毛病。
而这,也正是韩学礼和向英不反对家里人多在吃食上花钱、多补补身子的重要原因。
不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等到要把这份钱花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骨子里的那份节俭劲儿就忍不住冒出来了。
当然,作为亲闺女,韩菁最是知道,该怎么用一句话拿捏她爸妈了。
“不用补身体是吧?那行,到时候等你们的孙子孙女长到二十多斤、喊着要抱的时候,你们就在边儿上看着,把这幸福的困扰丢给我爷我奶来解决吧!”
韩老爷子配合地说:
“对对对,小万,买奶粉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老头子可得多喝点儿,多补补身体,努力活得久一点儿,将来,我可还想亲眼看我曾孙子曾孙女结婚成家呢!”
韩学礼的嘴角抽了抽,怎么被一老一小这么一唱一和地说着、感觉他要是不喝奶粉、不补身子、将来都不一定能看到孙子孙女长大成人呢?
行吧!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亲闺女,都是得罪不起的!韩学礼只得举手投降:
“好好好!补!咱们全家都补身体,行了吧?”
韩菁这才满意地点头。
下午,她睡觉的功夫,梁万骑着自行车去了百货大楼,只要是手里头有的票,他都给花出去了。
就这么短短的一个下午,梁万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不过,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花完了就再挣呗,梁万是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回家以后,径直奔向厨房,这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香甜的红枣蒸糕、软糯的山药小饼、细腻丝滑的土豆泥、去核切好的苹果,配上一碗冲好的牛奶,韩菁今天的下午茶,丰盛得令人咂舌!
说真的,韩学礼和向英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俩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眼神交流中达成了共识!
反正,女婿细心体贴,受惠的是他们闺女,作为亲爹妈,哪儿有见不得闺女好的呢?
就算这阵仗夸张了点儿,但院子的大门关着呢,只要他们不说,谁知道、又有谁关心韩菁吃了什么?
更别提从这里开始上纲上线、把事情拉高到小资作风的地步了!
况且,退一万步来讲,谁家不是把孕妇当成宝、有点儿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孕妇来的啊!他们家这样,也不足为奇吧!
嗯,没错!自诩革命战士的两位同志,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给自己做完了思想工作,并且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了梁万在六十年代显得有些出格的行事作风!
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韩家人本就开明,但另一部分,也是更重要的原因——
这么长的时间里,韩家人必然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了梁万的影响。
不知道是从哪儿开始传起来的说法,怀孕不满三个月,最好不要对外说,免得影响胎儿。
街坊邻居们提早知道,那是因为向英突然带着韩菁去医院了,因为什么,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
但在单位里,韩菁只是行动间小心了许多,却没有立刻告诉同事们。
直至得到了向英女士的点头,韩菁这才在办公室里说了这件事。
同事们自然是纷纷道喜,结婚没多久、媳妇儿却很快就怀上了、“后来者居上”的小张,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
“早该有个孩子了!我跟你说,知道要当爸妈以后,你们两口子每天说话,都会不自觉地围着孩子打转儿!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你会慢慢体验到的!”
小徐更是个马后炮,装作他早就看穿了一切的样子,摸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好像个得道高人似的,不紧不慢地说:
“我就说嘛,感觉你最近下楼都小心翼翼的,哪像从前,那叫一个风风火火!不过,小心点儿是对的!这阵子,如果有什么活儿要干,你尽管吭声,可千万别累着自己!”
59☆、
第59章
◎更新◎
韩菁怀孕后,如果梁万没出差,那就是他来接媳妇儿下班,如果他出差了,那就是老两口溜达着来这边儿逛逛、“顺便”接孙女下班。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他们家大惊小怪了些,哪个女同志不生孩子啊?怎么就没见别人这么娇气呢?
但韩家人,可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反正,这么点儿小事,再怎么着,都扯不到思想错误上来,那自然是,怎么着对菁菁好,就怎么来呗!
不过,时间一长,这么折腾老两口,也确实不是个办法。
于是,等到韩菁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时候,梁万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换工作!
这年头儿的“铁饭碗”可不是开玩笑的,换工作?这可是铁路局的列车员,油水不少,倘若让旁人知道了,肯定是要说梁万“眼高手低”的。
当然,外人的反应如何,梁万管不着,可这么大的事儿,他总不能叫家里人始终被蒙在鼓里、甚至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吧!
所以,挑了个合适的时间,梁万干脆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一茬儿。
“菁菁怀孕,身子慢慢重起来,我经常出差不在家,晚上她一个人睡,起夜的时候万一不小心被凳子绊一下呢?”
“还有接送她上下班的事情,她现在不方便骑自行车,坐公交车的话,又怕车上人太多、挤到她。可要是我换个清闲的工作岗位,那一切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梁万不是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人,在一个岗位上奉献自己的一辈子,这对他来说,是绝对做不到的!
在他看来,在铁路局当列车员,仅仅是用于过渡的一份儿工作罢了,等到政策放开,站在风口上,他干点儿啥,不比拿死工资挣得多?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媳妇儿的肚子渐渐大起来,梁万的想法自然也发生了改变。
他不想在媳妇儿怀孕的这段时间缺位,也不想错过将来孩子的成长过程,那么,换工作,就成了最好的解决方案!
“清闲的岗位?你想去哪儿?”
韩学礼倒是没有否定女婿的“想一出是一出”,说到底,这还不都是心里惦记着他闺女的表现吗?
他这样问道,心里却是已经开始思索起来,他认识的老朋友里,有哪个单位的岗位是适合他女婿的。
别说什么一个萝卜一个坑之类的话,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想法子给小辈儿挤着弄份儿工作,还是不难的。
要不然,怎么人人都想当领导呢?如果没有好处,谁肯干?
“我觉着,图书馆,粮食局,回收站,这几个单位都行。”
梁万没跟老丈人客气,都是一家人,客气来客气去的,也没什么意思,径直就提出了自个儿一早想好的去处。
“粮食局不行,每年秋收的时候,要去下面的公社收公粮,但这里头是有门道的,一个弄不好,容易招人恨,咱们家没必要去趟浑水。”
“图书馆的工作不稳当,这两年,革委会那帮人动不动就说哪本书是禁书、里面写的是反动言论,图书馆的书架子都快空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暂时关一阵儿,去了图书馆,要是待一阵子就没了工作,那这功夫不是白费了吗?”
韩学礼逐个分析一遍,把“回收站”放在了最后,只是,他的语气多少带了点儿迟疑:
“虽说回收站没有所谓的学徒期,一进去就能拿正式工的工资,但是,工资肯定比不上列车员的,涨工资几乎也只能靠工龄,而且,总有人觉得,回收站的工作,没那么体面。”
余秀芳也在一旁补充道:“还有,前段时间不是因为发现金子的事儿、回收站特别热闹吗?”
“虽然这阵子大家伙儿的热情渐渐退了,但是,难保有人不死心、还在悄悄盯着回收站的东西呢。”
“小万这会儿进回收站,还是用铁路局的工作换的,万一别人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呢?这不是平白惹祸上身了吗?”
呃……尽管他们家从始至终都没掺和回收站淘金的事儿,但是,别人不一定相信啊!要真是因为这么个事情就被盯上,那梁万觉得,他可真是太冤枉了!
“那就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岗位和单位吧!”
韩学礼一锤定音道,女婿想换工作的事儿,他自然是放在心上的,但一份儿工作,想要样样都合适,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
所以,只能撞撞运气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么一拖,就拖到了梁万再次出差,等他回来的时候,竟是负着伤的!
事情得从火车在安城出发的那天说起!
“梁万,这次你就负责卧铺车厢这边吧!这边儿的乘客大都是单位开的介绍信、去出差公干的,有的就难伺候了点儿,你多注意就行,记着,就算跟乘客吵起来,能不动手,还是尽量别动手啊!”
列车长叮嘱梁万道,尽管这并不是梁万头一次负责卧铺车厢了,但是,像这样的叮嘱,列车长是每回出差都会说一遍的。
梁万倒也不嫌烦,听完后,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听进去了。
至于说跟乘客动手……
嗯,没错,这年头儿端铁饭碗的人,就是这么横!他们铁路局还算是好的,像是国营饭店,不止一个城市、不止一家国营饭店,都会贴着“严禁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
当然,入职至今,梁万最多也就是跟乘客吵了两回架,还没动过手呢,所以,相比其他脾气更暴躁的人,列车长还是很相信梁万的“沉稳”的。
按着往常的工作方式,梁万尽量耐心地引导乘客上车,而后,又去劝了两场架,等到火车开始动起来的时候,他才算是松了口气,忙回到休息室里去喝了半杯水。
刚出休息室,梁万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顺着这一方向看过去,只是,对方似乎警觉到了,他看到的一幕,看上去一切正常、好似刚才的打量眼神仅仅是个错觉似的。
梁万暗暗皱眉,尽管没有找到这道目光的主人,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到底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儿。
列车员的工作并不只有引导乘客上车、送乘客下车、提醒乘客带好自己的东西、解决一些不至于惊动乘警的小麻烦这么简单。
梁万在卧铺车厢这边儿来回走动着,这也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一来,是确保乘客需要帮忙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找到他。
二来,也是要确保,当车厢内有争吵发生的时候,他能够立刻察觉到、赶过去。
三嘛,如果列车出现突发的紧急情况,比如说,轨道出现裂缝、信号系统失灵、列车动力不足、遇恶劣天气,那么,列车员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安抚好乘客的情绪,并且及时把最新的解决方案反馈给乘客。
卧铺车厢的乘客人数不少,梁万也不是刚当上列车员,脑容量就那么大,自然没办法把见过的每一位乘客的长相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不得不说,有些人,好似天生自带光环,处在人群中,跟鹤立鸡群其实是一样的效果。
梁万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对儿夫妻,他们的年纪看上去,和他爷爷奶奶差不多大,但周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说,韩老爷子是时而傲娇的老顽童,余秀芳是发自内心热爱美食的乐天派,那么,这一对儿夫妻,看上去则像是……学者。
学者?得出这个结论后,梁万就忍不住往深处想了!
这年头儿,知识分子被叫做“臭老九”,其地位可想而知,倘若……倘若他们真的是从事研究的学者,那么,出现在这趟从安城开往新疆的火车上,究竟是因为下放,还是因为别的呢?
想到这儿,梁万立刻停住所有的心理活动,如果是前者,他们的成分不好,去关注、接触或探寻,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找麻烦吗?
如果是后者,呵呵,你猜,这种级别的大佬身边有没有跟着身穿便装的警卫员?
梁万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被抓起来盘问好几天、最后身心俱疲地回家!
惹得家里人跟着担心不说,万一他和原主的前后性格有差异、被察觉到了端倪,固然,现在的人脑洞大开、联想到穿越上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要解释清楚,也是不容易!
当然,人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控制住自己的大脑思考活动,很多的烦恼,可能也就不会有了。
一个人在休息室里的时候,梁万总是忍不住会想到那两个人,他们真的是夫妻?还是为了外出方便、假扮成了夫妻?
如果他们坐这趟列车去新疆、是为了某项研究的话,铁路局的领导知不知道这趟列车上有这样两尊大佛?陆站长知不知道?
他今天负责卧铺车厢,是刻意为之的安排、还是一个巧合?
如果是安排,原主的经历和他穿越过来以后发生的事情是不是都已经被查得清清楚楚了?为什么连列车员都需要提前安排?是不是意味着,这趟列车上,有他尚未察觉到的危险?比如,敌特?
梁万的心里陡然一沉,他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大半时间都生活在和平年代、富强国家的普通人,一想到这趟列车上可能有敌特潜伏,第一反应是慌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60☆、
第60章
◎更新◎
猜到列车上可能有敌特潜伏着,也猜到他们或许会在途中搞事情,但梁万并未轻举妄动。
倒不是他胆小怕事、遇见这样的事情只想往后躲,只是,他还糊里糊涂着呢,贸然搅和进去,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不说,也有可能打乱我方的计划。
是的,梁万可不相信,以我方这些同志的聪明才智,会想不到要做两手准备!
说不定,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自以为躲得严严实实,其实一切小动作,都已经被人尽收眼底了呢!
于是,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梁万依旧如常地完成自个儿的本职工作,好似并没有发现过什么一般。
直到列车离新疆越来越近!
在抵达的前一晚,因为铁路轨道断裂、缺失了一截儿,列车被迫停下休整。
终于来了!
梁万心里暗道一声,铁路轨道附近一直都有人值班巡视,要说这事儿是住在附近的普通村民干的,他是怎么着都不会相信的!
当晚,有人由于这一突发情况、骂骂咧咧地入睡,也有人,只是看似呼吸平稳、已经睡着罢了!
梁万介于二者之间,他一直待在休息室里,灯关着,但在黑暗中,哪怕外面只有一丁点儿的动静,也会被放大无数倍!
梁万的心提了起来,他当然是希望我方同志能够取得胜利的,别的不提,要是让敌特的计划得逞,卧铺车厢的这些人能不能保住小命儿,怕是都不好说呢!
听!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着休息室的门,试图分辨清楚、外面每一道窸窣的声音都代表着什么。
直到外面响起“砰”的一声,建国不过二十年,这道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每个人心里都是门儿清的。
有立刻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接着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脸、继续装睡、试图降低存在感的。
有自认为行走在外、身手还算矫健、说不定能帮上忙、挣到一份儿功劳的。
有没怎么经过事儿、听见木仓的声音、立即尖叫出声、随后到处乱窜、想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避的。
总之,千人千面,不外如是!
自然,也有人盯上了列车员的休息室,第一反应就是奔着这儿来,先是敲门*,再是小声请求,最后是恼羞成怒、不得已另找地方躲避。
梁万可没觉得他这会儿不开门、就是对不起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了。
毕竟,列车员的工作守则里从来就没有“在危及生命安全时,仍旧有义务为乘客提供帮助,即使让自己置身险境”这一条。
他惜命,也自私,谁都只有一条命,万一开门以后、躲进来的人里面出现一个看不清楚形势的蠢货呢?
梁万可不想赌,要是他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那,还能指望上别人圣父心发作、在关键时刻“舍己救人”吗?
“好了,各位同志,已经安全了,大家都出来吧!”
外面,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随后,他又开始安抚起大家的情绪:
“今天晚上的事情,让大家受到了惊吓,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好在,敌人并未得逞!”
“大家放心,尽管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咱们的同志,一定会用过硬的本事,粉碎敌人的一切阴谋诡计!”
这人说到最后,语气多少有点儿激昂,自然也就带动了不少人的情绪,有些胆子大、已经探着头瞧过了的人,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又走出来细看。
人都是从众的,陆陆续续,剩下的人也都从各自找到的“掩体”里走出来了。
梁万已经脱了列车员的衣服,混在人群当中,除了无法掩藏的身高和长相,倒也不算起眼!
“嚯!原来这就是敌特啊!让我瞅瞅,嗯,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跟咱们也没什么区别嘛!我还以为,干这种事儿的人,都跟猫似的、有九条命、所以才不怕死呢!”
“敌特敌特!你说,到底他们祖宗就是外国人呢,还是咱们国家的人、最后思想被腐蚀同化了?”
“管他是哪种呢,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就该跟地上躺的这俩一样,早死早超生!”
别看买卧铺票的这些人多少都有点儿本事在身上,至少,绝对超过了全国60%的人,但是,在敌特这件事情上,大家伙儿的反应,跟平时和邻居家大爷大妈谝闲传的时候,还真没多大区别!
虽说我方同志可能有点儿小小的失误,地上躺了俩,还有好几滩血迹在那儿,但是吧,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敌特,那就不是自己人,四舍五入,那就不是人了!
既然不是人,那这跟地上躺了两只鸡、两只鸭,有什么区别吗?
至于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开什么玩笑?活腻歪了,也不带这么找死的!
谁敢同情敌特?谁敢声称自己和敌特是一类人?这难道还不是明晃晃的思想错误吗?不行,要批、要斗、要查!
再小心谨慎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清清白白如豆腐、身上查不出一点儿猫腻来啊!
所以,大家伙儿各有各的角度,但总体的看法,却是一致的——这俩人,活该!死得好!死得妙啊!
像是梁万,他身边儿就站了个老哥,语气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哪儿能死了就完事儿了呢?这俩人,还有被抓的那几个,叫什么名儿,住哪儿,在咱们国家生活了多长时间。”
“这么多个大活人,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他们能坐上卧铺,就证明,钱或者权,至少占一样儿,哪怕少了点儿。”
“可这些人,平时有哪些人跟他们经常来往,那些人里面,会不会还有藏着更深的大鱼,这些个事儿,可得尽快查清楚咯!要不然,他们回过神儿,万一销号、直接跑路了呢?”
“我教你们一招,你们办事儿的时候,叫上革委会的,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那些家伙,最擅长上纲上线那一套了!”
“如果有人推三阻四,革委会立马就能把人带走!他们为的是财,但这样来上个两三回,你们办事儿肯定能方便不少!”
老哥也不知道今晚这些同志到底是公安,还是部队的,不过,是哪个单位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要确保是咱们这边儿的同志就够了!
他侃侃而谈,看上去胸有成竹、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立刻赢得了大家伙儿的掌声与附和。
梁万也随大流地拍了两下手,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他正好跟一个人的眼神儿对上了!
尽管不曾出场、但好歹在抓捕敌特的行动中有了些存在感,回家以后,多少也算个谈资,因此,这会儿的气氛正好着。
哪怕和旁边的人不认识,就算是痛骂上两句该死的敌特,俩人也能瞬间聊上了!
和一个人对视上,着实不足为奇,只是,让梁万心里生疑的是,旁人都在夸赞这位老哥说得有道理,而这人的那一眼,却是……瞪视!!
眼看着那人的手伸进了裤兜里,好似下一秒就要掏出什么东西一般,梁万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去思索、万一是误会、该怎么收场的事儿,当即,他指着那人大喊道:
“戴眼镜、藏蓝色衬衫、黑裤子的那个男的,敌特!是敌特!都趴下!”
梁万尽力将他注意到的那个人的特征描述清楚,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巧思,他们只听见了一句——
敌特!敌特就在人群里!
下意识地,大家照着梁万喊出来的做了,一下子,趴倒了一片人。
开始提醒大家的时候,梁万就已经朝着他选中的方向赶过去了!
这两天,他注意到的那对自带学者气息的老两口,应该就是这次敌特行动的任务目标了!
刚刚他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老两口站在人群的边缘处,看似是不爱热闹,但仔细留心些,其实不难发现,有两位正在“打扫战场”的同志,离他们是最近的!
按理说,梁万这样“自私”的人,能当出头鸟、率先大喊出声、提醒大家一回,就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情,这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接下来,如果老两口出事了,再怎么着,责任也不会被归到梁万身上。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梁万其实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上辈子学过的课文,想到了上辈子入党那天承诺过的誓词,想到了他爸妈一直教给他的——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想到了个性十足、却也慈爱的爷奶,想到了时而替他考虑周全、时而对他吹胡子瞪眼、十分善变的老丈人,想到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是能轻而易举拿捏全家人的丈母娘,想到了帮了他不少的好兄弟刘东。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到了两辈子唯一的爱人——韩菁,以及他们还没出生的孩子!
“砰”的一声,是谁中木仓了?
直至痛觉神经渐渐传递出信号,梁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原来,那个倒霉蛋,是他啊!
在一片惊呼声中,梁万倒在了地上,血液正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着实不大好受。
然而,此时此刻,怕是没有人能猜到,梁万的心理活动却是,也不知道这个年代挖子弹的水平怎么样?回头真要留疤的话,也不能留个小坑吧?那他媳妇儿,还不得见一回哭一回?
【作者有话说】
好的,总算保住了我的承诺——连载期间,绝不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