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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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够无耻的!”余秀芳不擅长骂人,憋了半天,也就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反倒把自个儿给气得够呛。
向英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我们两家,这都多少年不来往了?她可倒好,一张嘴就想给我闺女安排活儿,凭什么啊?凭她脸大吗?”
就算并不知道钱三妮心里的如意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但是,两家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向英可以确信,左家人肯定是没安好心眼儿的。
说不定,她就是知道自己俩儿子不可能考上大学,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招,到时候,她儿子果真没考上,不就能借着菁菁没有好好教的由头、赖上他们家了吗?
“这会儿,可不是该生气的时候,为了这种人,也犯不着气坏了身子,你们还是商量商量,看怎么把这事儿应付过去吧,总不能真的让韩菁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给那么多人当老师吧?”
特意来报信儿的房大姐提醒道,她有一儿一女,都在念初中,在恢复高考的准信儿出来前,她也没怎么关注过俩孩子的学习,只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弄到工作,竭尽所能地保全两个孩子、让他们都留在城里。
最近,得知国家恢复高考了,以后,学习好的孩子,就能多出一条路、来改变人生命运了,房大姐这才问了问俩孩子的学习成绩。
儿子嘛,学习马马虎虎,就算她也没念过多少书,但试卷上的对勾多、还是叉号多,她总能看得出来。
闺女的成绩倒是相当不错,想到巷子里就有个现成的例子——韩菁,房大姐的心一下子就火热起来。
这也正是她斟酌再三,冒着得罪那些人的风险,特意跑过来给韩家报信儿的原因所在。
不图能从韩家身上得到什么实打实的利益,就想着,要是韩菁念书时候的学习资料什么的还在,说不定,她厚着脸皮开口、就能借到、拿回家去让闺女抄一份儿,可能就对闺女的学习有帮助了呢!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咱们家确实不能揽下来!”
韩菁倒不是自私,事实上,对于“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她是深有体会的,所以,从本心出发,她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考上大学。
但是,如果让她承担着那么多人的未来、去教别人,韩菁自认为,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普通人,担不起那么沉重的包袱,更不愿意到时候由于一部分人考上、一部分人没考上,反倒把这变成了“农夫与蛇”的故事、遭人嫉恨。
正说着呢,“曹操们”已经来到了韩家,打头儿的自然是钱三妮同志。
被她描绘的美好前景给迷惑住、脑子突然犯糊涂、厚着脸皮登门的人不多,只有五六个,但也足以让这间小小的屋子变得逼仄起来,乍一看,竟是连站个人的空地儿似乎都找不到了。
梁万把小满接回来,刚一进屋,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当即一愣,先摸摸闺女的小脑袋瓜儿,示意她回自个儿的屋里、去写作业。
随后,他才拉了张板凳坐下,问道:
“怎么个事儿啊?大家突然在这个时间点儿来我们家,总不会是我爸应承了要请客,大家是来吃席的吧?”
被他这么一说,大家伙儿朝着屋里挂上的钟表一看,总算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这年头儿,家家户户吃的都是定量粮,谁家的粮食都没有富余的,不是关系特别近的亲戚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甚至都是要带着粮食上门儿的,要不然,指定会在背后被人家说一句“不讲究”的。
他们这几个人,突然在饭点儿登门,也难怪梁万的话里隐隐能听出几分不耐烦的意思来呢。
他们的脸皮厚归厚,但是,却也没厚到那种地步,被主人家点出、他们是“不速之客”,原本想要说的话,似乎也有点难以开口了呢!
当然,钱三妮同志是个例外,没人吭声?没关系!她来说!
“国家不是恢复高考了吗?我们几家都有孩子报名参加了,韩菁,你是大学生,工作也算不上太忙,从明天开始,一直到高考结束,你就辛苦下,每天晚上下班以后,腾出两三个小时来,给大家补补课吧!”
“大家都是邻居,有着这么多年的情分呢,也没让你出一分钱,只是这么点儿小忙,你应该不会不帮吧?”
“放心,等他们考上了大学,我们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我做主,到时候,给你写表扬信,寄到你单位去,行了吧?”
众人瞠目结舌,包括被钱三妮鼓动过来的那五六个人,不是,刚在巷子口那里、提出让韩菁给孩子们帮着补补课的时候,他们还觉得钱三妮这人、在正事儿面前、还是不含糊的嘛。
可谁能想到,这人还是老样子,心里怎么就没一点儿数呢?
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人!懂吗?是有求于人!不是大发慈悲地给人家一个“助人为乐”的机会,好吗?
瞧瞧钱三妮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知道的,怕是得以为,是韩菁欠了他们家的呢!
还有,没事儿干、扯什么表扬信啊?人家韩菁在单位,早就是主任了,还缺你这一封表扬信不成?
再说,她要是真的有心想进步,人家的亲爹可是食品厂厂长呢,往哪个单位不能想办法使使劲儿?一封表扬信而已,真以为寄到单位,当场就能让韩菁连升三级啊?
“……”
此时此刻,“鸦雀无声”这个词儿,彻底具像化了!
韩菁直接被气笑,本来还想婉转点儿拒绝、或者是把她读书时候的笔记尽快找出来、借给他们*呢,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你们可以走了!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帮!”
果然,是被钱三妮给惹毛了!跟着钱三妮一块儿来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苦笑。
可钱三妮本人,却没觉得韩菁会这样强硬地拒绝,跟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着相当大的关系,她只觉得愤怒!
“不帮?你凭什么不帮?年纪轻轻的,做人怎么就能这么自私呢?就你这样,还主任?你们单位领导也真是瞎了眼了!”
“向英,你怎么说?这孩子不懂事儿,你都是当奶奶的人了,总不会还由着你闺女这么胡来吧?”
“这回,要是你闺女由着性子,把街坊邻居都给得罪了个精光,等你们家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还有谁愿意来帮忙呢?”
钱三妮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在她看来,这次,她主动来韩家、让韩菁教教她家老二老三,这就是在给韩家一个台阶下。
毕竟,当初韩菁还没结婚的时候,她可是把三个儿子都带过来、任由韩家挑选的,可韩家人呢?不仅不领情,还在外面跟街坊邻居胡说八道,败坏他们家的名声。
要不是因为这一桩事儿,他们家老大也不会拖了好几年才娶上媳妇儿,老二老三也不会到现在都没娶到媳妇儿。
这要是在乡下,对于这样没有儿子的“绝户”家庭,她一早就该带着三个儿子打上门来了。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也不是怕韩学礼,只是他们左家人心胸宽广、哪怕是结下这么大的仇、也不愿意跟韩家人一般见识、这才放他们一马罢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钱三妮可不就觉得,是韩菁欠了他们家的,更是韩家人欠了他们家吗?
让韩菁教老二老三,说到底,还不是给了韩家人一个弥补他们家、续上两家交情的机会?
她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韩家人居然敢拒绝,这不是给脸不要脸,又是什么呢?
钱三妮是个把愚蠢写在了脸上的人,她固然有几分精明算计,但跟那些不动声色就设下圈套的人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所以,在向英摆出支持闺女一切决定的态度后,钱三妮心里的火气一冒上来,也就顾不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了。
这些想法被她一股脑儿地吐噜出来,可真是让屋子里的人都大开眼界了!
此时,原本跟钱三妮打着同样主意的人,也顾不上韩菁表现出一副拒绝的态度了。
他们一个个的,眼里冒着光,眼神儿全都落在了钱三妮身上,任由她成为了这场戏的唯一主角,只是,偶尔互相交流下的眼神儿,足以说明他们的心理活动有多么丰富了。
好家伙,这必须得聚精会神地听着啊!要不然,回头还怎么跟家里人说起这桩热闹事儿来?不行,只跟家里人说,怎么能够呢?
钱三妮同志的“惊人之举”,那不得在亲戚朋友之间也传上一圈儿,才能对得住她这份儿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奇葩啊?
再说,错过了钱三妮同志自己编排的这一出好戏,下一回,还有谁会来逗我笑啊?
“滚滚滚!赶紧滚出我们家!你给的台阶,我们家不需要!什么续上两家交情的?咱们两家就还是跟之前一样,老死不相往来吧!”
余秀芳拿着大扫帚,开始出手赶人了,她的辈分大,又有向英和韩菁母女俩在旁边帮衬着,哪怕挨了几扫帚的钱三妮有心还手,也没能找着机会,直接就被赶出了韩家。
见状,其他人不由得可惜地咂巴了下嘴,真是的,他们本来还想再听听,钱三妮这人,还能离谱到什么程度呢!现在,被这么一打断,也只能暂且终止,再等下回了!
107☆、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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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术业有专攻,教学生,还是得老师来,我媳妇儿学习成绩好,但不代表她能教会别人啊!”
“所以,如果大家担心孩子成绩,我觉得,倒不如想办法找个退休的老师来教,这样子,有老师带着复习,也总比每天只听我媳妇儿讲那两三个小时要强吧!”
“要是家里腾不出空地儿,大家也可以找公家单位的同志想想办法,一窝蜂地挤在我们家学习,知道的,说是孩子们求知若渴,不知道的,怕是还得以为咱们在这儿聚众搞什么活动呢。”
梁万半开玩笑地说着,狗皮膏药走了,剩下的人可就好打发多了。
果不其然,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就有人想到了街道办,在公家上班的同志,不都要为人民服务吗?
既然这样,那当人民遇到难处的时候,找他们求助,也很合理吧!
距离高考只剩下两个月,要捡起那么多的知识,孩子们压力大,做父母的,同样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也正是有的人明知道这样做不太妥当、却还是没能经受得住“诱惑”、被钱三妮一鼓动、就跟着来了韩家。
但这会儿,梁万就差把答案直接说出来了,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之后要怎么做了。
于是,他们不再耽搁时间,为着今天的事儿,面带惭愧地跟向英道了声歉,就匆匆离开了。
找街道办的人帮忙,也得抓紧时间,要不然,附近这么多户人家呢,就算只有一部分孩子想参加高考,累积起来,也有不少人了。
街道办就那么几个人在上班,闲置的房子也就这么几间,如果真的点头同意帮忙了,安排起来,总会有个先后顺序的。
要是他们慢了这一步,自家孩子不就会在上大学这条路上落后别人家孩子一大步了?这怎么能行呢?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送走邻居们以后,向英去厨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捆红薯粉条。
这还是上回她和闺女一块儿去郊区农村赶集的时候买的,因为红薯粉条不要票,存放时间又长,就一次性买了十斤的。
“存玲,这点儿粉条,你拿回去,跟猪肉白菜炖一锅,味道别提有多好了,回去先试试味儿,要是家里人都喜欢吃的话,回头镇上有集的时候,我叫上你,咱们一块儿去,再买点儿啊!”
向英硬是把红薯粉条塞到了房大姐手里,她平时要上班,又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炫耀儿子、好像生个儿子、下一步就能登天了的模样。
所以,真要论起来,她跟巷子里大多数女同志都关系平平,能一口叫出名字来的人,其中之一,就是房存玲房大姐了!
原因倒也很简单,房大姐的婆婆先前来家里帮着带孩子的时候,给孙子煮鸡蛋,就让孙女儿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甚至在孙子嚷嚷着要骑大马的时候、让同样年幼的孙女儿趴在地上、给孙子当马骑,这可就一下子惹火房大姐了!
哪怕丈夫求情,她依然坚定主意,让婆婆打道回府了,并且,放出话来,既然婆婆这么不喜欢女娃,想必,心疼她这个儿媳妇的话,也就是嘴上说说了,那以后,她和闺女就不登婆家的门了,也省得婆婆看见她们母女俩闹心!
房大姐的婆婆被闹了个没脸,当天就坐车回去了,而邻居们,有觉得房大姐做得对、这个口子坚决不能开的,也有认为她把话说得太绝、时间一长、说不定要夫妻离心的。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房大姐都没打算改,反正,在她这里,闺女和儿子是一样养的,有好东西,一人一半儿,谁犯了错,谁挨打,绝对没有完全偏着一个、苦了另一个的道理。
这件事儿就发生在韩家刚搬来的那段时间里,向英对此印象深刻,哪怕和房大姐的来往并不是很多,但私心里,她对房存玲这个人,还是很有好感的。
人家今天特意来给他们家报信儿,避免他们家因为毫无防备、被算计了进去,向英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人家,想来想去,才挑了这么件“回礼”。
然而,房存玲却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我不能收!”拒绝过后,她迟疑了下,这才厚着脸皮、把自个儿的心思说了出来:
“说实话,我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这不是看菁菁考上大学、分了个好单位吗?我就想着,我闺女学习还成,要是加把劲儿,将来说不定也能考上大学呢。”
“所以,我想问问,菁菁读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用过的练习册、或者整理的学习资料啊?要是现在还能找着的话,能不能借我用一个礼拜?等我闺女抄完了,我立马就还回来!”
听到她的话,韩家人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怕有所求,就怕看似无所求、实际上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呢。
韩菁爽快应道:“没问题!应该都还在呢,我待会儿找找,晚上让梁万跑一趟,给您送到家里去!”
学习资料要找,但向英也没落下红薯粉条,送房存玲出门的时候,硬是给人塞到手里,然后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了。
弄得房存玲哭笑不得,心里感慨韩家人做事讲究,也只好提着这一小捆粉条往家里走。
家有考生的那些父母怎么找街道办的人、解决了他们的问题,韩家人并没有再过多关注后续。
毕竟,高考的这场风,已经不会顺带着刮到韩菁了,谁让她又要去邻省出差了呢?
这一回,是因为邻省农业研究所最近才拿出来的西瓜栽培技术,但这一技术目前还不成熟,需要在不同土质的土壤上做试验、收集有效数据、再做反思总结才行。
根据农业研究所那边发过来的试验地选择要求,安城自然也是符合的。
但是,这个年代,农作物的产量有限,除了必须种粮食和蔬菜,剩下的农作物种植选择,蔬菜公司都必须仔细斟酌才行。
毕竟,在各个公社、大队种植西瓜,产量甚至都很难满足整个安城居民的需求。
但是,如果由蔬菜公司来组织、大规模种植西瓜,那肯定会牵涉到和商业局、市运输队、乃至隔壁省市相关部门的合作,由不得常经理轻率做出决定。
虽然他距离退休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呢,但他可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如果决定出错,对他个人来说,会影响前途,而对单位、社员来说,则会是人力、物力、财力的一次巨大浪费。
所以,这一回,常经理决定亲自出马,并在点兵点将过后,选择了韩菁陪同。
当然,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而出差,怎么可能就只有他们俩人呢?
除了其他几个部门的人,常经理还特意添上了两个女同志的名字,好跟韩菁做个伴儿。
一走就是三个月,等韩菁再回到安城的时候,全国各地的高考都已经结束了,就连录取通知书,第一波儿的都已经送到了。
巷子里的人家,有兴高采烈、打算大办一场、给孩子庆祝的,也有全家人都垂头丧气、听不得跟高考有关的半个字儿的,而更多的,则是为了新年、已经在风风火火、囤着各种年货的人家。
毫无疑问,韩家就属于最后一种!
梁万去食品厂附小接闺女回家的路上,小满眼尖,看到有人手里提着两条冻带鱼,立刻就激动地拍了拍她爸的后背。
“爸,你看,供销社好像来带鱼了!咱们这会儿就去买了吧?省得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她已经读小学二年级了,平时经常以“大孩子”的身份自居,就连“爸爸妈妈”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改了,只有偶尔跟父母撒娇的时候、才会搬出来用一用。
当然,成长是一回事儿,在梁万看来,本质上,他闺女的性格没变,依然是那个“小馋猫”。
一下子刹住车,这父女俩也是一个比一个不见外,等人家走近了就问:
“同志,方便问下不,你这带鱼是在哪个副食品商店买的啊?这会儿还有没?多少钱一斤啊?”
“叔叔,可以告诉我,您手里的带鱼是在哪里买的吗?”
安城大大小小的副食品商店有六个呢,要是不问清楚,默认是离自己家最近的那一个,到时候不就有可能白跑一趟了吗?
“城东的那个,我买的时候,刚好又到了一车,你们骑自行车,速度快,这会儿过去,肯定还有呢,有票两毛五,没票四毛钱一斤,赶紧去吧!”
听到这话,父女俩眼睛一亮,骑上自行车,就往城东那家副食品商店出发了。
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必然是要有一道鱼的,到时候,如果副食品商店没货的话,去护城河边儿想办法跟钓鱼佬换就行。
但是,除了美味的红烧鱼、糖醋鱼、醋椒鱼,处理干净、切块、下锅油炸、吃的时候再调味儿的焖带鱼,那也是绝对不能少的一道菜。
嗯,想到打从小满会自个儿吐鱼刺以后、每年的炸带鱼、留不到大年三十晚上就没了,梁万干脆就多买了点儿,没票也不怕,钱来凑嘛!
拎着一大捆带鱼回家的父女俩,在这一路上,可谓是吸引了诸多目光,而更让他们俩惊喜交加的还是——
“媳妇儿,你回来了?”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说着,小满连书包也没来得及放下,直接就扑到了韩菁怀里,而梁万,同样是毫不客气,大的小的,一块儿搂住,谁也别想跑!
108☆、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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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菁总算出差回来了!
家里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饭桌上,也是时不时地就给她夹一筷子菜,弄得韩菁差点儿以为自己好像回到了童年、筷子还使不利索的时期一般。
对于家人的关心和爱护,韩菁自然是全盘接受了的。
吃饭的间隙,提到不久前才结束的高考,余秀芳立刻就跟孙女儿“科普”起来:
“后头那条街的老郑家,不是都说他们家小儿子没个正形、只是长得俊、实际上就是个绣花枕头吗?但这回高考,可真是让大家伙儿大跌眼镜了!”
“老郑家小儿子考上了咱们安城最好的大学,可把他爹妈给乐得,前脚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脚就在家门口放鞭炮了。”
“老郑已经放话了,要去国营饭店摆几桌,到时候,请街坊邻居都过去吃席呢!这几天,我看老郑时不时地就往国营饭店跑,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儿,你今天回来,倒是正好能赶上!”
“隔壁那家子,俩儿子都参加高考了,报的也是咱们安城的大学,但现在都已经有报外省的人收到通知书了,他们家却还是静悄悄的,我估计,是没考上。”
“你不知道,这几天,隔壁那家子人,进进出出都垮着一张脸,看见街坊邻居,也是爱搭不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家伙儿都跟他们家借钱了呢!”
余秀芳提到左家人的时候,可没有半点儿要嘴下留情的意思。
谁让她是个记仇的老太太呢?
先是不管脏的臭的、就想把他们家儿子塞给她孙女儿,再是脸大如盆、上门儿来理直气壮地对她孙女儿提要求。
余秀芳没有仗着自个儿年纪大,跑去隔壁撒泼打滚、甚至看见他们家人就吐一口唾沫,都已经是顾及到她儿子是厂长、多少得要点儿面子的份儿上了。
但要是想在她这儿听见跟左家有关的半句好话,那不好意思,她做不到!
“没考上?意料之中!”韩菁“辛辣”点评后,一笑而过。
她的精力有限,用在家人、工作和生活上,都还觉得不够呢,哪儿有多余的、再去分给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啊?
一天天过去,最后一波儿录取通知书送完了,整个街道,也就只有六个孩子考上了大学,其中,考得最好的,无疑就是老郑家的小儿子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高考,情况特殊,全国各地的考试时间并不一致,试卷题目、难度、考试相关规定,自然也是由当地有关部门去组织。
其他地方的情况,韩学礼并不怎么了解,但在安城,先前由于奶粉厂招工考试、为了防作弊、他向市领导提出的那些个建议,这一回的高考中,被采用了大半。
这是完整的考试防作弊机制第一次在高考这样重大的考试中被实践应用,但从结果来看,显然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至少,有考生不相信自个儿没考上、闹到教育局去、要求查验试卷的时候,找到的那份儿带有他字迹的试卷,确实是他答的。
当然,实施过程中遇到的阻力等细节,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关系,尽管安城最近有几个人被调离原先岗位了,但,不是特意留心,一般人也压根儿不会关注这样的事情!
言归正传,感慨高考的难度之大、录取率之低是一回事儿,但并不妨碍大家伙儿抱着期待的心情去国营饭店吃席,哪怕是家有落榜考生的人,也不能例外。
毕竟,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个儿的肚子过不去啊!
所以,尽管看到老郑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实在有些“欠打”,但是,看在这桌相当不错的席面的份儿上,大家也只能暂时忍了,只是默默地化悲愤为食欲了。
按理说,到这会儿,高考的事情就跟韩家人再没有多少关系了,可谁能想到,玻璃厂里,一向躲着梁万走的梁全友,却是一反常态、突然主动凑过来了呢?
档案室里,难得有人过来,许婶儿和蓉婶儿她们不由得好奇,多打量了梁全友几眼。
做了这么久的同事,她们当然知道,梁全友是梁万的叔叔,只是,这个叔叔狼心狗肺,所以,梁万从来都不跟他来往罢了。
然而,梁全友明知梁万不待见他,却还是主动凑过来,一时间,蓉婶儿心里想到了很多——
“无事不登三宝殿!”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
当然,梁全友没有读心术,没法儿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他的,感觉蓉婶儿她们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怪怪的,也只觉得是这帮老娘们儿不认识他、好奇而已。
“大侄子,可真是好久都不见了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来来来,抽根烟,走,咱们出去说!”
给梁万递烟的同时,梁全友有意把烟盒的正面露了出来,意思也很明确——
大侄子,看见了吧?你叔叔我发达了,现在都开始抽大前门了!
抛开烟票不提,供销社里的大前门,卖三毛六一盒,有些老烟枪,一天就能抽完整整一盒,这样算下来,如果全都抽大前门的话,一个月就是十块八毛钱,折合普通工人每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
这并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一般人都是抽五分钱一盒的勤俭烟或者八分钱一盒的经济烟来解解馋的。
此前,梁全友也在这一行列当中,但现在,情况可大不相同了!
“不用!我不抽烟!有事儿你就直说,不想说的话就赶紧走,总之,少在我跟前摆长辈的架子!”
梁万不耐烦地说,他可不会单独跟梁全友去某个地方“密谋”什么事情,虽说他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胆子没那么大,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跟着别人的节奏走,就得做好迷迷糊糊、掉进别人设好的圈套的思想准备!
尽管梁万的语气并不客气,但梁全友这阵子心情好,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了。
相比之下,他的关注点倒是落在了梁万的前半句话上面。
于是,梁全友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梁万,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写着”我懂“两个字儿,一副十分能跟他感同身受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上门女婿嘛,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媳妇儿不喜欢你抽烟,就只能逼着自个儿戒了,唉,头顶有个强势的老丈人压着,大侄子,这日子也不好过吧!”
“男人嘛,不抽烟不喝酒,那还叫男人吗?来来来,抽一根,放心,你媳妇儿要是不高兴了,你就把我搬出来,叔给你撑腰!”
听见这话,梁万还没反应过来呢,许婶儿先笑了:
“我说,梁全友,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还把你搬出来呢?怎么着,你以为自个儿的面子有多大呢!”
“说真的,我活到这把岁数,今天也算是开眼了!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么没数的人啊!”
说着,许婶儿就翻了个白眼,要是梁全友和梁万真的是关系亲近的叔侄俩,那,看在梁万的面子上,就算再不喜欢梁全友这个人,她也多多少少会收敛着点儿。
但谁让,她们几个对梁万家里的那点事都门儿清呢?
再说,许婶儿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丈夫意外去世、被婆家扫地出门、这才带着闺女单独过的,当时,她男人一向心疼的弟弟、在他们家翻箱倒柜的时候、面目之可憎、直到今天、她都还印象深刻!
虽说故事有一点点差别,但梁全友干的那些事儿,跟她那个小叔子当年做的事儿,又有什么区别吗?
所以,许婶儿这才给迁怒上了。
“我的面子?那当然大了!我闺女可是考上了咱们安城最好的大学,四年后毕业,那就是干部了!”
“大侄子,你妹子没给你丢人吧?这往后啊,你有我和你妹子撑腰,在媳妇儿家,也总算是能挺直腰杆儿了!”
说着,梁全友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道的,怕真是要以为他是什么心疼侄子的绝世好叔叔呢。
“我过得很好,如果你不要像个跳蚤似的、时不时蹦出来恶心我两下,那我就过得更好了!”
“还有啊,不要用你那点儿浅薄无知的见识来随便揣度别人的生活,你以为我经常受气?错!大错特错!瞧见我戴的手表了吗?我跟我媳妇儿结婚前,老丈人给买的!”
“你闺女将来或许能当干部,但你可别忘了,前提是,将来!现在就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样子来我面前炫耀,是不是早了点儿啊?”
“况且,当了干部又怎么样?哪个国营厂子里,没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干部?她就算再有本事,还能一毕业就当上厂长不成?”
“但是,不好意思,我老丈人已经是厂长了,我媳妇儿又是主任,你得熬上好多年才能过上的生活,我现在就已经过上了!”
梁万原本在说完第一句话以后,就想赶梁全友出去的,但是,说着说着,他心里微微一动,于是,才有了这样一番听起来就让人忍不住“羡慕嫉妒恨”的话。
许婶儿和蓉婶儿她们性子好,家庭和睦,子女出息,来档案室上班,要么是为了过一过当工人的瘾,弥补下自己年轻时的遗憾。
要么,是为了职工福利,过几年退休,她们每个月都能领退休工资,万一生了大病,厂里也会分担一部分,这就是变相地给孩子们减轻负担了!
所以,对于梁万的话,她们羡慕归羡慕,却依然能稳得住心态。
但是,同样的话,对于心眼儿小、年轻时候就嫉妒大哥的梁全友来说,杀伤力可就全然不同了!
109☆、
第109章
◎更新◎
见梁万软硬不吃,梁全友终于不再装模作样,恶狠狠地瞪了梁万一眼,抬脚离开了。
只是,那一句“你得熬好多年才能过上的生活,我现在就已经过上了”,却始终都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着。
晚上,梁全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在想的,正是梁万白天说过的那番话。
是啊!闺女是大学生、将来能当干部,又有个屁用!他们两口子这阵子走出去,确实挺有面子,但是,日子可没多少变化,依旧过得苦哈哈的。
要是搁在从前,梁全友或许愿意为了他畅想中的好日子而忍耐几年,但是,人比人,气死人,看见梁万只因为娶了个媳妇儿就过上那样的好日子,梁全友心里自然是不平衡的。
虽然他觉得自个儿还年轻着,活到七八十岁也不成问题,但是,客观上来讲,梁全友承认,人这辈子,很难不遇到那么一两桩的意外事件。
万一在他闺女大学毕业前,他就出事儿了呢?到时候,都没过几天的好日子,这辈子就结束了,梁全友怎么可能甘心呢?
“你搁这儿翻来覆去的,烙饼呢?”
他媳妇儿实在没忍住,踹了梁全友一脚,说道。
梁全友暂时没空跟她计较,这会儿,他更在意的是,自个儿该怎么样、才能立刻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呢!
想着想着,梁全友的视线落在他媳妇儿身上,眼睛亮了亮,于是,白天去找梁万、热脸贴冷屁股、都没得到一句好话的事儿,就被他全都倒出来了。
“礼拜天,你跟我一块儿去学校找梁迎!她都是大学生了,不说别的,教上两个孩子,每个月都能挣不少钱吧,咱们把她养大,既然她有能力,让爹妈沾点儿光,这总行吧?”
“我呢,也没打算多要,让她每个月给咱们俩二十块钱就行,到时候,她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少个人,咱们两口子还能在家里天天吃肉呢!”
肉票不够,但是,只要有钱,去黑市上买,不就行了吗?
梁全友打起了如意算盘,至于梁迎作为学生,该怎么去挣这二十块钱,那他可不管!
“二十?这么多?”
听着媳妇儿大惊小怪的声音,梁全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多什么多?你仔细想想,这丫头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回来一次,她去学校报到的时候就带了那么点儿钱,怎么可能够用?所以,这么久都不回来,肯定是另有来钱的路子啊!”
“别忘了,你闺女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狠心地把宝柱送下乡去当知青,又对咱们两口子不咸不淡的,以他们姐弟俩的情况,你觉得,咱们将来养老,能指望得上他们吗?”
“不趁着现在开始要钱,等你闺女脸皮练得越来越厚、心也越来越黑的时候,再开口让她给钱,你觉得,她能答应吗?”
“我都想好了,她给的这二十块钱,就全部攒着,只花工资,绝对够了!这样的话,一年就能攒二百四,你闺女读四年大学,咱们就能攒小一千块钱呢!”
梁全友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他就俩孩子,闺女有出息,但心里显然是记恨着他们当爹妈的,将来跟着她过活,他们两口子就算能吃香喝辣,整天肯定也会有受不完的气。
儿子嘛,经常会给家里寄信,看上去是个有孝心的,但是,他在农村当知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退一步来讲,就算宝柱能回来,现在城里的工作岗位这么紧张,他回来,不是还得吃他的喝他的吗?
将来让儿子养老,怕不是得从现在开始就做好一天三顿、全都喝稀粥的思想准备!
梁全友有自知之明,他这辈子,就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人,更不是能任劳任怨、为儿女卖命的老黄牛。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活着的时候,过好日子,至于死了以后,嘿,我都死了,还管儿女办身后事,是一卷草席还是大操大办吗?
所以,提前攒养老钱,虽然是刚才灵机一动时想到的,但梁全友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将来就他们两口子单独过,儿女嘛,只要钱给到位就行。
那厢,梁万可不知道,他突发奇想说的那番话,直接间接,最后给梁迎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他只知道,他那个堂妹梁迎,可不是小白花类型的女主角,心黑着呢。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人、都只是任由他人描绘的纸片人,但是,穿越这样的事儿都发生了,谁又能保证,女主身上绝对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光环呢?
所以,与其让梁迎成长起来、反过来给他们家添堵,倒不如让梁全友乱拳打死老师傅、去发挥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尽管梁万没有在关注后续,但这件事情带来的连锁反应却不小!
梁全友夫妻俩去学校找梁迎要养老费,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梁迎直接被气笑了!
且不说她只是个学生,上哪儿去弄这二十块钱的养老费,就说梁全友是工人,距离退休又还有十来年呢,现在就开始找她要养老费,是不是太离谱了?
梁迎试图跟他讲道理,奈何,梁全友一根筋,只认准了,梁迎是大学生,绝对有办法交上这份儿养老钱。
“你少跟我在这儿哭穷!反正,这二十块钱,每个月初一,你必须得交上来!”
梁全友姿态强势,梁迎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恼怒于她爸的狮子大开口之余,倒也放平了心态:
“要钱,没有!就算你来我学校里闹,我也不怕!大不了就跟老师同学实话实说呗,哼,让还没毕业的学生每个月交二十块钱的养老费,你出去问问,谁家父母是你们这样儿的?”
虽然梁全友来学校闹事,在短时间里,可能会影响到老师同学对她的印象,但是,梁迎不想开这个口子。
她爸今天能拿“来学校闹”威胁她要养老费,明天就能再用这个借口来找她要“营养费”“购物费”“添衣费”。
所以,她决定,一分钱都不给,反正,爹妈重男轻女、在闺女身上吸血,那是他们思想觉悟不够,又不是她的错。
“要不,还是算了吧?”梁全友媳妇儿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地说。
离得这么近,梁迎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梁全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媳妇儿一眼,他在这儿为着他们两口子的养老大计拼命呢,她可倒好,净拖后腿了。
再看着梁迎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心里就更是来气了,于是,梁全友想了想,到底是把他的杀手锏搬了出来:
“那你说,如果你的老师*同学知道,你是个为了逃避下乡、不惜给自己的亲弟弟报名的人,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打听了下,大学生毕业分配单位的时候,学校成绩只是一部分,一个思想觉悟不过关、道德有瑕疵的人,哪个单位肯要呢?”
梁迎沉下了脸,目光紧紧地盯着梁全友,他不闪不避,心里笃定,这一回合,赢家只能是他了!
结果的确不出所料,尽管脸色很难看,但梁迎还是答应了:
“二十块钱是吧?每个月一号,我会按时给的,也希望,你们能够管住自己的嘴巴,要不然,我的前途被毁了,下半辈子没了希望,那,咱们一家四口,干脆整整齐齐,到地底下再见吧!”
“诶!这就对了!你说说你,早答应下来该多好!看看现在这弄得,咱们父女俩都快成仇人了!”
“还有这管住嘴的事儿,你大可放心,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和你妈不是也能多收点儿养老费吗?”
梁全友生动演绎了一出变脸绝活儿,好像刚刚才用把柄威胁过亲闺女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忽略掉后半句暗示,梁迎转身就走,连半个字儿都不愿意再跟他们多说。
大学生是有补助的,不多,也就刚够吃饭,虽然梁迎来学校报到的时候,她爸妈给塞了点儿钱,加上这些钱,紧巴巴地过完这一个学期,应当不成问题。
但是,看到同宿舍的姑娘每天两道肉菜、有时候还撇撇嘴、嫌味道不好,梁迎深刻领悟到了“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是与生俱来的”这个道理。
只是,随着感慨而来的,不是气馁,而是熊熊燃烧起来的欲望和野心!
她也想过好日子,也想每天都能吃肉,所以,经老师推荐,梁迎开始给文学杂志投稿了!
起风的这些年,由于形势紧张,物资供应更紧张,全国各地的报社、杂志社、出版社,对于作品被录用了的作者,都选择了用票据来代替钱。
直到这场风波结束,部分单位这才改了回去,梁迎盯上的,就是过稿后会给钱的一家杂志社。
她读的是中文系,在文学上也确实有几分天赋,由老师几次指导后,过了第一篇稿子,而后,就像是突然开窍了似的,陆陆续续,又过了好几篇。
收到的稿费自然不能跟工人的月工资水平相比,却也足以让梁迎的日子,比在家里过的,要好上那么一些!
而梁全友突然来找她、施加在她身上的养老费压力,则是让手头刚刚宽裕了些的梁迎,再度恢复到了紧巴巴的财政状态中!
投稿,如果目的是为了赚钱的话,显然是一项很不稳定的工作。
课程多、临近考试的时候,梁迎未必能有时间来写,但梁全友那边儿,肯定不会考虑到她的处境,于是,梁迎不得已,把目光投到了班里的一个同学身上!
110☆、
第110章
◎更新◎
这一年,全国各地的形势不再紧张,尽管在明面上,黑市、投机倒把、买卖这些,依然是能让人闻之色变的词儿,但是,大街小巷里,已然出现了更多的小贩。
绝大多数人都是小打小闹,一来是担心政策有所收紧,二来,则是他们手里的资金不足,没办法把摊子铺大。
当然,也有少数人,或是因为家里的支持、或是因为在那十年里积累了雄厚的本金,他们压根儿看不上小打小闹赚的那点儿钱,于是,把摊子铺开、在两地之间倒买倒卖,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梁迎之所以盯上她的同学,正是因为她有一回去黑市上、把学校发的票换成钱的时候,看到过他进了一座小院子。
小院子附近有人盯着,梁迎无法靠近,她的好奇心本来也没那么重,没过多久,就把这事儿忘到一边儿去了。
直到梁全友找她要养老费,无奈之下,梁迎才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
原剧情中的女主角,由于他随口说的几句话,兜兜转转,最后居然开始跟男二合作、勇闯黑市,走上了一条和原剧情截然不同的道路,恐怕,这是梁万怎么都想不到的。
但,不管别人做出了怎样的选择,于韩家而言,生活,并没有多少变化,时间,也并不会随着某个人的意志而加快或放慢脚步!
一眨眼的功夫,1980年到了!
改革开放的政策是在78年12月出台的,但是,政策是一回事儿,具体的落地执行如何,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虽然梁万知道,这项政策出台四十多年,期间有过波折不假,却并不影响整体的大局走向,但是,他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提心吊胆。
于是,梁万稳健了一回,依旧老老实实地在玻璃厂档案室上他的班,直到今天,他才在饭桌上,说出了他和韩菁已经商量过的决定!
“爷奶,爸妈,闺女,过完年,我打算去南边儿看看!”
一开始,梁万跟韩菁商量的时候,她是不太赞同这个决定的。
尽管改革开放的这一年里,多多少少,她已经感受到了各种变化和发展,但是,说句让人有点羡慕嫉妒的话,他们家现在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何必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冒险呢?
据她所知,安城确实有几个人在南方倒腾了些货回来卖、挣到了一笔大钱,但是,“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这显然是不行的。
去南方的人不少,却只有这几个人挣到了大钱,更多的人呢?不是在火车上被骗走了本钱,就是刚下车就被打了闷棍。
稍微有点儿警惕心的,倒是平平安安地带着货回来了,只可惜,没能把握住大家的喜好,有一部分货滞销了,这一趟折腾下来,仔细一算,也就堪堪能够保住本儿罢了。
这些个事情,足以说明,并不是决定去南方冒险,就一定能够赚到大钱的。
韩菁不赞同梁万的想法,倒不是怕他亏钱,更多的,还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
尽管梁万在铁路局上过班、当过一段时间的列车员,也没少去外地出差,但是,这两种情况,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去南方城市拿货,哪怕你有着十足的警惕心,跟任何人都不搭话,但是,任谁都能猜到,你肯定随身带着货款呢。
想赚钱,本金肯定不能少,当别人觉得你随身带着一大笔钱的时候,也就意味着,遇到危险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再者,如果梁万挣到了钱,那还好说,可万一他赔本儿了呢?从一个安稳的生活状态中抽离,抱着想要大干一场的想法,结果却不如人意。
自己的心理压力,外人的风言风语,这样的挫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并且能立刻重振旗鼓、再度出发的。
可到底,她还是没能拗得过梁万!
当然,她同意梁万出去闯一闯,却也不是由着他拿全部的家底儿去试水。
通过精密计算,韩菁最终决定,拿出他们两口子的一半儿存款,也就是,整整两千五百块钱,让梁万去冒险试试。
如果失败了的话,他们有剩下的这一半儿存款,一时半会儿的,倒是也不会陷入困境当中。
再则,韩菁每个月的工资,足以承担他们整个家庭的开销,归根究底,这才是她愿意为梁万托底的最大原因所在。
当时是怎么说服自家媳妇儿的,现在,梁万只需要把同样的话再搬出来说一遍,也就成功过关了。
尽管他打算去南方多挣点儿钱,以便趁着风口、给自家闺女多攒点儿家底,但是,当着闺女的面儿,梁万是不会这么说的。
“你们也都知道,我呢,就是个俗人,喜欢吃吃喝喝,又好享受,但这点儿爱好,总得有钱,才能支撑下去。”
“不是有句老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有些时候,不是这件事有难度,而是你开的价不够高罢了!”
“爷奶,我都想好了,等我挣到钱,如果你们是想轻松一点儿、去全国各地转一转、看一看,咱们就每个月去一个城市。”
“如果你们还是闲不下来,觉得每天吃吃喝喝逛逛的生活太没意思了,那我就在家门口,给你们弄个小卖部,你们来当老板,每天也不用多忙,等着收钱就行!”
“贪图享受”这样的词儿,别人看来,或许是带有贬义的,但梁万却毫不介意,直接拿来安在自个儿身上了。
贪图享受又怎么了?你出去问问,全国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啊?
在他看来,只要是走正道、凭着自个儿的双手所得,那这样的性格特征,就只会成为鞭策他继续努力的正面引导力量。
所以,说起这番话的时候,梁万的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韩学礼和向英还在犹豫中,但老两口却是已经被梁万画出来的大饼给迷住了!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儿,最重要的是,孙女婿有这份儿心啊!
还没挣到钱呢,就先想到他们老两口了,这不叫孝顺,那什么才叫孝顺呢?
想到这儿,韩老爷子忍不住瞪了自家大儿子一眼,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也从来没见他提过要出钱让他们老两口去北京转一转的事儿。
凭这个,就断定老大不孝顺的话,那确实是有点儿冤枉他了,但是,这么一对比,也足够说明,他们家孙女婿就是孝顺又体贴了!
于是,丝毫不带犹豫的,韩老爷子就给梁万投了赞同票:
“想去南方看看,那就看看呗!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时间长了,人哪儿还有什么上进心啊?”
“梁万还年轻,正是敢想也敢闯的时候,咱们家的人,不一定能帮上多大的忙,但至少,也不能给他拖后腿吧?”
在韩老爷子看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来年,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如果防这防那的,不是净在自家人心里头扎刺儿吗?
所以,生怕老大犯了左性,因为担心孙女婿翅膀一硬、翻脸不认人,就把人拘在家里不让去,韩老爷子特意在“拖后腿”这个词儿上加了重音,还一个劲儿地看韩学礼。
这哪里还是意有所指啊?分明就是指名道姓了!
韩学礼看明白老爷子的意思了,可也正因为看明白了,他心里才更委屈了!
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啊?梁万是他亲亲的孙女婿,难道就不是他韩学礼的女婿了嘛?
他犹豫是因为什么?还不是怕梁万在南方城市遇到危险!
现在,聪明人都开始往南方涌,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要是梁万在南方遇到什么危险,那他闺女怎么办?孙女怎么办?
韩学礼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
韩菁上班十多年,都能攒下五千来块钱,他和向英夫妻俩工龄长,级别高,就算每个月的家庭开销不少,但这么多年下来,攒下的钱,也只会更多!
所以,钱的事儿,韩学礼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他担心的,唯有安全问题!
梁万看出来了,心里暖呼呼的,他就知道,老丈人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实际上,一早就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了!
“爸妈,这你们就放心吧!我已经跟刘东、海风他们俩商量好了,到时候,我们仨一块儿去,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这句话,韩学礼才算是放心了,瞥了眼正竖起耳朵、参与家庭会议的孙女儿小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家庭会议”结束后,让向英给闺女拿了三千块钱。
当然,丑话也是要说在前头的。
“你跟梁万已经商量好了,依着他去南方闯一闯,我和你爸也不好再提出反对意见,这三千块钱,你拿给梁万做本金。”
“但是,只此一次,如果他这次去南方、没能闯出个什么结果来,那就证明,他没有做买卖的天赋!往后,就再也不要提去南方闯荡的那些话,老老实实地待在厂里吧!”
作为家里的大总管,向英习惯了记录家里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这次,给梁万拿三千块钱,还要做好这些钱都打了水漂的心理准备,她自然是十分心疼的。
只是,心疼归心疼,向英也知道,这三千块钱,是必须给的!
除了实打实地用行动支持女婿的意思外,说句实在话,他们两口子就一个闺女,攒再多的钱,最后还不是韩菁和梁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