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漪容开口说了一会儿,皇帝打断她道:“去东湖游玩采莲的事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我既已说过了,陛下还嫌我敷衍!”她道。
郑衍凑近,呼吸拂在她的唇边,道:“朕不过说你一句,你就立即顶嘴。”
漪容面容一阵酥痒,忍住笑往后躲,道:“那我从小便是如此。我父亲教我读书时,遇到我理解不了的都要和他辩论,有时瞧见和书上讲的道理截然不同的事情,我都要去辩一辩我父母都可怕在我面前说错话了,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不过呢,大约我本性就是如此吧。”
她微微一笑,看向皇帝。
郑衍握住她一只手在掌心里摩挲,道:“朕早该发现的。”
漪容错愕地挑挑眉。
“朕第一回见你时,你独自在御苑里赏花,还挺自得其乐的。”他含笑道,“朕后来想,谁进宫请安还要甩掉仆婢自己溜达一圈?”
漪容一怔,而后忍不住吃吃发笑。
初秋明媚的日光从半开的绮窗斜斜照入,日光洒在了她肤光胜雪的脸颊上,脸颊下颌处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似是披上了一层暖色轻纱,朦胧中更显摄人心魄的美。
她含着笑,眉眼弯弯。
皇帝突然凑近,亲了她嘴唇一口。
漪容“呀”了一声,握拳轻捶了一下皇帝。他伸手握住她的拳,放在手心里一根一根手指展开,十指相扣,目光却紧紧盯着她。
他漆黑的眼珠里,总是含着叫她过去紧张惶
恐不已的侵略感,炽热,又有压迫感。
郑衍道:“朕喜欢你笑。”
“嗯”漪容自己都不明白她在嗯什么,灿烂天光下,一切细小的灰尘都无处遁形。因着背光,他英挺的眉眼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
“陛下,皇后”东堂外的宫人见时间长了,小声提醒了一长串。
皇太后崩逝,皇帝理应去看看。即使不去,皇后也应该去坐镇吩咐宫人操办了。
郑衍站了起来,拉住漪容的手,道:“朕和你一道去。”
二人一道坐软轿到了寿康殿前,殿内已经换了陈设,一片缟素,哭声哀哀。早有女官候着等待漪容的吩咐,有许多刻不容缓的事情等着她裁决,她一一商议完出去,心神疲惫不堪。
皇帝坐在外殿出神,手指敲敲桌案,神情晦明难言,她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朝他露出一个笑。
“无事了就走吧。”他旁若无人地牵着漪容的手走出去。
正是一天中日头最好的时候,一出殿门,死寂之气一扫而空。
秋季宫中的树木仍有不少保留着蓊蓊郁郁的青翠,高大树木下,皇帝停住了脚步,微微拧眉道:“你怎的不说话?你莫非觉得我会因为刘氏死了难过?”
他好笑地看着漪容,捏捏她纤细的手指。
漪容认真地摇头,道:“陛下,我当然知道您不会因此难过的。”
她低声道:“我是觉得您可能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皇帝笑容一凝。
漪容垂眼,生死大事上,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皇帝,也不知皇帝是否需要她的安慰,再次抬头时,她笑道:“您若是想她了,我们去椒风殿坐一坐?”
郑衍再次捏捏她的手指,沉声道:“好。”-
漪容对崩逝的皇太后刘氏并无感情,定下了依例操办丧仪,便着手将这事办好。真正操办起来才知道远非吩咐几句就能解决的,简直是她成为皇后办过的除了亲蚕礼外最大的一件事了。她每日忙碌,也是不想让别人议论她和皇帝刻薄寡恩。但到了哭灵的那一日,她实在不愿给刘太后跪,勉强待了一会儿就依照早前想好的装晕去了侧殿,又吩咐女官将几个体弱的,有孕的女眷都请去歇息。
这期间还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临川大长公主行贿的事连带着查出一连串官员,包括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一时间,判死的判死,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大长公主本人则是凭着身份被幽闭起来,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肃清吏治案彻底落定。
等送灵到皇陵后,已是年关。
幸而年宴也都是按照旧例,加之漪容身边有不少老道的女官协助,还算轻松操办完了。
到了元月初二这一日,内外命妇来给漪容请安。脾气大的一入宫就收敛了,过分活泼的进宫也变文雅了,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也开始谈笑了漪容自从正式入宫后,已见过不知多少贵眷了,也不用她费心交际,自有人主动附和她随口说的话。但她今日注意到一位丈夫战死多年的夫人,似是含着忧愁,悄悄问了身边女官几句,等众人散后,命人悄悄将这位于夫人单独留了下来。
于夫人的夫君已经死了五年,平常不受重视,对这年轻的新皇后只有两次远远拜见,没想到皇后很是和气,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家常话。
漪容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后,含笑道:“方才我见夫人似是愁眉不展,我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夫人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不妨说给我听?”
于夫人面色一变,缩回握着茶盏的手,勉强笑道:“皇后关心体恤臣妇,臣妇感激不尽,臣妇并无难事。”
漪容轻轻摇了一下头,身后的宫婢自觉站远。
“但愿是我多想了,”漪容笑道,“但夫人大可放心,你若不愿让别人知晓,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自也有办法替你解决。”
于夫人仍是沉默,一张苍白瘦弱的脸始终低垂。
漪容等了一会儿,于夫人显然有难事,不然不会失礼到不会回答,但她既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她示意宫女送客。
“皇后!”于夫人终于开了口,手绢捂着脸哭道,“我没有亲生子女,是他庶子当家后命令府里的人都不准和我说话,只有推脱不了的才放我出来”
家丑不可外扬,于夫人忍着羞耻一一道来。
漪容温声安慰她,点了两个女官送于夫人回去,该怎么整治不孝子,不用她多说。
在哀伤的于夫人身上,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转而想到明日就能单独和母亲见面,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回到寝殿。
漪容这段时日忙里偷闲给母亲做了两双袜子,她想拿出来再检查检查可有针脚不密的地方,原想命人去拿,又改了主意亲自走到绣筐前。
她原本是这么摆放的吗?
漪容微微蹙眉,问一旁的睡莲道:“你们整理过?”
今日她接见命妇女眷,留了睡莲行香打赏紫宸殿的宫人,带了另外宫女出去。
睡莲笑道:“奴婢并无动过,您看可是有何不对的地方?”
漪容摇摇头,谁会没事去记之前具体是怎么摆放的,只是似乎哪里不对劲,但既然睡莲都说没动过,那应该只是她记错了。
不过一件小事,漪容很快就抛到了脑后,满心欢喜地预备明日在珠镜殿见自己母亲。
乔夫人自得了皇帝派去的女医后,身子一日比一日强健,渐渐神智也不再犯糊涂。虽不能经常见到女儿,但在宫外亦是有众多仆婢陪伴,不少夫人争相结交,日子轻快,不再沉湎丧夫的苦楚。
她看着漪容,道:“瘦了。”
漪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我倒没觉得。”
她回身看了看睡莲行香,她们二人一年到头也辛苦了,她又想和母亲自在说话,便道:“你们都退下吧,去暖阁里坐着喝茶,我和母亲说会儿话。”
殿内的十余个宫女欢喜,大家给皇后和楚国夫人备好茶水,点心,便退下了。
“容容,你有什么话要私下说不成?”乔夫人疑惑,见漪容含笑摇头,感叹道,“这段时日你一定累坏了吧,娘看着你越来越能干,心里也不知道怎的,反而有点难过。”
漪容扑哧一笑:“我都已经二十岁了,娘还将我当做小孩子。”
乔夫人将漪容揽到怀中,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漪容眯着眼靠在母亲的怀里,突然听母亲开口了。
“娘之前脑子不灵光,最近有的事情越想越不对。”乔夫人缓缓道,“娘想起你很不情愿入宫,当时问你你也不愿意说,陛下原先对你究竟如何?”
乔夫人补充一句:“说实话,娘现在的身体很好,你说什么都受得住。”
她打量着怀中女儿的脸。她眉眼里含笑,对她还有小姑娘般的依赖,似是活得舒心。但约摸是母女之间的直觉,乔夫人想起前事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女儿之前是很排斥入宫的。
漪容道:“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
她先前隐瞒的事,并不打算告诉母亲。除了让她担心,没有任何用处。
而关乎郑衍,只要不去计较过往,不去细想一些事,她已经懂得了该如何和皇帝平安相处。
在蒲城的那一夜后,他在她面前一次都没有发怒过。偶尔有些小口角,不论谁先低头,都不是大事,很快就过去了。
皇帝要如何,她便如何。
冷峻强硬的皇帝,待她会有温柔的一面,会和她说笑,陪她一道起居,给她讲一些政事。
她如今的生活很是平静。
漪容已想明白了,她早前最恨皇帝时都没有刺杀他的胆气,也不舍得叫母亲和路家人陪她一道去死,那就不要较真,活得糊涂些,把往事慢慢忘了,安稳度日。
她知足了。
乔夫人仍是有些担忧,被漪容用别的话混过去,没一会儿就说到宫外的新鲜事上。
母亲脸色红润,漪容含笑
听着,单单因为这事,她就十分感谢皇帝了。
说了一会儿后,乔夫人提出了告退。她向来谨慎,不会在宫里久留。漪容挽留了片刻,将母亲送到殿外,吩咐两个留守的宫娥好生送母亲出去。
她早前命睡莲她们都去歇息,估摸没想到她们这么早结束了,都还没有回来。
漪容坐了片刻,打算亲自去后殿暖阁找她们。她不便在紫宸殿里待客,通常都是在珠镜殿里,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
暖阁前空无一人,廊道上静悄悄的。
漪容抿唇一笑。
她打发了宫女,莫非睡莲行香也打发了服侍她们的小宫女,说些悄悄话?
蓦然间,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她应该去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她们一定在说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事。
漪容拢了拢披风,提起裙摆,悄无声息走到暖阁前。
暖阁里摆着香炉炭盆,温暖如春,馥郁如春,即使她在屋外也感受到了。
她站定后,听到睡莲的声音响起。
第62章
“我真担心姑娘会发现她的东西都被动过了。”睡莲习惯称呼她的主子为姑娘,一不留神又说了出来。
行香轻声叹道:“幸好皇后不是多疑的性子,总归没有发现,这是好事。睡莲,你会告诉她吗?”
睡莲用力摇头,道:“不会。”
她沉默片刻,苦笑:“若论我和姑娘多年情分,我不应该瞒着她的。只是让姑娘知道陛下又搜查了她用的东西,她一定心里难受。若是她和陛下闹起来,吃亏的受苦的永远是她”
二人静静对视一眼,睡莲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道:“也多亏你了,我那时真害怕你说出我们都受了仗刑,幸好你说了没事,哎。”
行香略一思忖,想到了是何事情,笑了笑:“皇后既然会问,我猜你一定没说咱们都挨打了,那我也不说了。我那时和皇后虽接触不多,但谁都看得出她是个心软的善人,她知道了怕是会十分自责。”
自然,行香更怕的是彼时还只是才和离的路夫人会去找皇帝讨要说法,对她,对她们都更不利。
睡莲低声道:“那时我真觉得我要挺不过去了,怕是命就要交代了,但当晚就有御前宫人带着太医来给我看伤送药,一定是姑娘问了我好不好”
一说起来她仍觉得心有余悸,对面行香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她连忙抬起手擦去眼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怪我自找的。姑娘强忍住难受装病,好不容易从中和殿回来,她又提前安排好了我回来缝好能变卖的珠宝,要不是我将六爷偷偷带回去,也不会连累姑娘吐血,大家都被打个半死。”
行香又惊又急,道:“这种话咱们以后别说了,什么跑不跑的真别说了!我知道你将皇后看得比你自己重百倍,可我看得清楚,那次你们跑了被陛下抓回,陛下下令杀你时,皇后毫不犹豫跪下求情,她亦是看重你,若你出事,皇后过得更不好。”
睡莲笑道:“哪用得着你来提醒?我也只对你随口说说罢了,如今姑娘应是没有要走的心思了只是我替她委屈,陛下为何还要怀疑她,还要搜查她的东西,偏偏我们都不能告诉她。”
话音落下,睡莲叹气。
行香道:“皇后有过想从宫外夹带避子香药的念头,陛下总归心有芥蒂,才生出怀疑吧,毕竟皇后一直没有消息”
她注意到睡莲的面色,连忙道:“我不是说这是皇后的不对,我绝非此意!说来说去,皇帝皇后要做什么,哪里轮得到我们指指点点?这回陛下是命人悄悄搜查的,皇后也不知道。皇后并未在自己用的事物上动手脚,陛下明白了是缘分不到,咱们也就当做不知道。”
睡莲没有说话,只是苦笑。
过了片刻,睡莲低声道:“姑娘日日住在紫宸殿里,所用的东西一天都不知有多少人经手看着,她怎能对自己下手?我原想着姑娘已经认命了,但罢了,我不说了,你我都别说了。”
行香严肃地看着她,训道:“我知道你和皇后一道长大情谊深重,但你方才可是预备说陛下的不是?这可是大罪!”
睡莲笑道:“姑娘有一点点错,陛下揪着不放呢你觉得陛下没错,可陛下之前对我们姑娘不管不顾任她受苦,对我们姑娘几次三番折磨,谁也说不了他的错处!”
她笑吟吟看着行香。
行香咬牙,还要再讲道理时,睡莲道:“好了,我知道的,真不敢再说了!”
过了会儿,行香叹气主动打破这僵局,道:“难得松快,说些别的事吧。”
她们开始议论今年得到的赏赐,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漪容放在门上的手指垂落,静静离开。
寒风从衣襟处灌入,冻得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僵硬的手指拢好衣襟,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临水的亭子里。
水池内丰美翠绿的水草都已枯萎,结着硬邦邦的冰。
寒冬腊月,她从偏僻小道上走出来,一个人都没有遇见。池边死寂一片,黯淡的天色下,她搓了搓手,呵气成雾。
她听明白了两件事。
和皇帝大婚已有十个月,她无子嗣消息,皇帝怀疑她用避子香药,趁她不在寝殿时,再一次搜查了。
而在一年半前,她吐血昏迷的时候,她的仆婢被皇帝下令仗刑。睡莲行香不想她自责,瞒下了这事。
她仰起头,天色是灰蒙蒙的,许久才有一只模模糊糊的鸟影掠过。
漪容扶着膝盖,站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冻得发红的手扶住一颗枯树。垂首许久,她站直了,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回到珠镜殿中。
她坐下没多久,睡莲行香就回来了。
睡莲惊讶道:“怎么就您一个人?都跑哪儿去了?哎呀,奴婢一定要好好说说她们,人都不知道在您眼前守着,不知去哪儿躲懒了”
漪容笑道:“无妨,说了让大家都去歇息的,难得年节松快一会儿。”
“年节更应该提着心做事呢。”行香笑道,“奴婢去将她们都找回来吧。”
漪容并不想立刻回到紫宸殿,道:“不必,等她们歇息好回来吧。”
她走到窗边,伏在案上,一言不发。
睡莲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姑娘不会是听到了她和行香的话吧?她踟蹰片刻走到漪容身边,装作给她上茶,观察她的面色。
漪容忽然坐了起来,道:“我真不舍得母亲这么快就走了,明明别人进宫给我请安都能坐上半日。偏偏母亲谨慎,怎么也不肯多留。”
“那您过几日,再请夫人进宫说说话?您和夫人说说此事吧,多留一会儿也无妨的。”
睡莲提议道,她从昨日起就心慌不安,尽管做了不告诉漪容的决定,却始终心里有愧。如今见漪容一张风露清愁的脸,愈发犹疑起来。
“也好,”漪容笑道,“陛下可忙完了?我们先回去。”
她当即站了起来,身后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彼此摇了摇头。
元月初三,皇帝亦是有不少人要召见谈话。他又一向勤政,将这几日没空批复的奏疏一一看过,写好指示下发,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更。
夜深人静,漪容听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眼一看,夜明珠柔润的光线下,皇帝正背对着她更换寝
衣。皇帝肌肤称不上很白,但和黝黑更是霄壤之别。背部的肌肉纹理分明,一起一伏之间,仿佛能够呼吸,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最终,他的手停在一截精壮的腰上,感到了身后的注视,回过头。
他的皇后卧在枕上,脸被乌压压的青丝围住,玉软花柔。
“吵醒你了?”
漪容笑道:“我原本也没有睡熟。”
“你服侍朕穿上。”他咬住漪容的耳垂,低声道,翻身上榻。
漪容乖顺地给他穿衣,郑衍含笑打量她,看得她耳垂微红,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这几日二人都有正事要做,见面都是匆匆。
他之前思忖过,当面问她是否有做避子的东西,若只是争执一番倒不重要,怕她委屈伤心,可他又实在心存隐忧,叫人秘密搜查一番得知她并没有之前的念头了,心中不由喜悦。
她也不会知道。
“好了。”漪容收回了手。
不过须臾,她唇瓣一热,整个人都被抱到了皇帝身上,被分开挂在他的劲腰上,他的吻从轻柔渐渐激烈起来,强硬地缠着她的丁香小舌。
许久,皇帝见靠在自己胸膛前的漪容玉脸酡红,星眸紧闭,花瓣般的两片嘴唇里泄出一声娇吟,发丝肌肤的芳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中。
尽管已经相遇快两年了,他依旧为她沉迷,不单单是因为皮相。
莹莹粉雪,都是他的。郑衍低头吃了一会儿,听见她鼻间忍不住的娇哼不断,不由满足地笑了笑,正要抬手再解她衣时,听见漪容低低开了口。
“陛下,我有些不舒服。”
他一下子停了动作,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并未发热。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是我不好。”她低声道,目光盯着锦被上的龙凤图样。
他抱着她躺下,气恼道:“这有什么值得你说不好的?”
郑衍不放心道:“传太医瞧瞧。”
“不必了。陛下,我真的只是最近累到了。”她半阖上眼,小声道,可怜可爱。
皇帝知道漪容近日忙碌,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好休息,这几日无大事要你操心了,若有事你尽管命令那些尚仪去做。等开春了,朕带你去西苑围猎,请你母亲一道去,再叫上范英他们,宁王夫妇住几日。”
漪容睁开了眼睛,朝他露出一个他一向很是喜欢的笑容,柔声道:“多谢陛下。”
她自幼喜欢出门玩,皇帝知她高兴,说了几句后就各自歇下了。
郑衍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骤然被打断,说不上气恼,只是身边玉人在侧,尽管这几日他亦是疲惫,还是睡不着了。
他脑中将年后要做的正事在脑中盘旋了一遍,很快定好了带她出行的日子。
倏然间,他皱了皱眉。
漪容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
虽两人前阵子都忙,但二人私下相处时,她能自在地握拳打他,和他说话时,哪有这般客气的道歉感激?
他缓缓坐了起来,她已经睡着了,但似乎并不安稳,睡梦里蛾眉微蹙。
是白天发生了什么?
转日一早,他便问了漪容,无果。再问她的两个贴身婢女时,她们倒是说了皇后思念母亲的事。
郑衍挑眉,此事好办。
但内心深处,他隐隐不满她没有坦诚告诉他。
天气日渐暖和,很快就到了皇帝定下的出游之日。
第63章
不久前,皇帝亲自和入宫拜见皇后的楚国夫人私下提过几句,请她多多进宫看望陪伴皇后,又诚恳地表示自己绝不介意外眷经常入宫。
楚国夫人虽心中仍存着谨慎,但皇帝如此说了,她便一旬入宫一回陪伴女儿,渐渐也不再恐惧给女儿惹出事。这日,是帝后出行西苑的日子,皇后,她,来作为陪客的密国公夫人,密国公夫人的两个女儿裴氏姐妹同坐一车,有说有笑一路到了西苑。
正是草长莺飞时,春风骀荡,空中流淌着天然草木的芬芳。
母亲和密国公夫人一道去歇息了,漪容在寝殿的小榻上躺下,笑道:“方才我见你和母亲聊的倒是好。”
“您可是见奴婢和夫人说话多吃醋了?”睡莲笑嘻嘻的。
漪容笑盈盈道:“我想让你出宫去,母亲一直喜欢你,不如请她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
“您说什么?”睡莲大惊失色,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漪容的榻前。
漪容抬手让其他宫婢都退下。
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挲的窸窣声都停后,漪容道:“从听到你和行香说话后,我总是在想你们不告诉我应是对的,我想来想去都觉得我装作不知对所有人都好,说了反倒再连累你们受罚,是我——”
“姑娘,您可千万别和陛下争执!”
睡莲立即想到了她在说什么。
姑娘还是知道了,睡莲惊惶地打断她,此时此刻,她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和行香说起这事!再看漪容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心中渐渐泛起一阵更深的恐惧。
“姑娘,您千万别这么想。您看宫里宫外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说您的好,于夫人因为有您帮她日子才好起来,”睡莲焦急地在漪容耳边说道,突然想到什么又连忙补上,“还有夫人,是您从小时就不吃饭不睡觉照顾她,她才从病里挺过来的,夫人也是为了您才好起来的”
她眼眶含泪,轻轻碰了下漪容的肩。
漪容微微一笑道:“你担心我要寻死?不会的,我从一开始就没贞烈得愿意殉节,现在锦衣玉食过着,若这都忍不了要寻死觅活,那太矫情了。”
睡莲低声唤道:“姑娘”
怎么就让姑娘听到了呢?两个多月了,她从未表现出过一丝异样,对她们,对所有人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漪容坐起来,拍拍她的肩:“我若想死,在发现自己中毒时不动就好了,你莫哭了。”
睡莲眼前模糊一片,脑海中浮起过去种种光景。她想起自己受的仗刑,想起她给漪容催病时她咬牙颤抖的身体,想起她给漪容流血的膝盖上药,想起漪容中毒后灰败泛青的脸色,最后是漪容被皇帝当众羞辱后拿出珠宝首饰叫她们都走的平静面容
漪容安慰了睡莲好几句,最后见她总算不哭了,道:“你自己想想吧。留在宫里或是出宫都各有利弊,不用我多言。若你要留下,上回那种话不许再说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
“您去哪里,奴婢随您一道去?”睡莲站了起来。
漪容笑道:“我去床上歇一会儿罢了。”
她躺在柔软的锦榻上,睁眼盯着床帐上缠枝葡萄的花纹,没过多久就有宫女在屏风外请示她是否要出去一道用午膳。
漪容应好,被服侍着重新梳妆,走了出去。午膳摆在一座临湖的水榭中,她和几个亲近的好友,传来作陪的几个女眷一道坐下用膳。水榭边晴光崇崇,池面潺湲,漪容含笑望着身边丽人,听她说完。
风和日丽之下,宁王妃提议午睡后去林中骑马。她说完便看向漪容,笑道:“皇后的骑术精湛,您可愿和我一道去?”
漪容玩笑道:“和你一比,我哪里算得上精湛?”
在座的多是和漪容母亲差不多年纪的,都更愿意在殿里玩牌或是庭院中游玩。最后是漪容,宁王妃,裴家姐妹约好半个时辰后穿了骑装在这里会面。
漪容回到寝殿小憩片刻,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骑装,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就出去了-
春天的日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郑衍携着范英等人在校场里跑马,额头生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翻身下马,立即有内监捧着水盆和布巾上前,他随手接过擦了擦,和范英一道站在树下,等气喘吁吁赶来的宁王。
二人很快便聊起了边境守将定期更换的章程,一是极少有人愿意常年驻守在苦寒之地,二来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总领一切军务的守将长久不换不利于朝堂稳定。
宁王紧赶慢赶到时,被两个高壮的内监扶着下马,大腿哆哆嗦嗦。见皇帝和范英正低声商议大事,宁王喘气道:“皇兄,范大将军,既是已经出门郊游了,你们二人怎还如此严肃,这与在朝堂上有何异?”
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玩笑道:“难得出来,范将军也不陪陪你的小娇妻?”
范英皱了皱眉。
皇帝质疑道:“你难得出来?”
“这个,这哈哈。”宁王笑道。
郑衍抱臂,迎面而来的春风温温柔柔,就像是她垂落在他脸上的手和青丝。他微微眯着眼眺望远处,远处的山林里忽然出来光鲜亮丽的几骑,身后是一群武婢。
“皇后来了,你们自便。”他微笑道。
说完,郑衍飞身上马,向着漪容的方向赶去。范英认出那几骑都是谁,提醒了一句“宁
王妃也在”,便跟在皇帝不远不近的位置,预备去寻自己的妻子。
宁王便也只好跟上。
而一道从山林里出来的四人正在说笑,山林里有宫人检查过,确保她们不会遇到猛兽,还是叫宁王妃快出来时抓到一只小兔子,被她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漪容骑在宁王妃旁,凑过去摸了摸,皱鼻道:“好臭!”
“哈哈哈哈哈哈——”宁王妃的笑声忽然停住了,嘴巴一时合不上,看着皇后被突然出现的皇帝勾住腰肢稳稳抱到了怀中,打马骑远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到皇后似是扭过脸,朝皇帝嗔怪了一句。
宁王妃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楚。
皇帝英俊逼人,富有九州,后宫中却只有皇后一人,再没有嫔御,甚至驳斥了朝臣请他选妃的奏疏。她之前听丈夫含糊提过一句,皇帝是在皇后还是他人妻子的时候就看中了她,如今看,情好日密。
对比一下自己的丈夫,路漪容真是命好啊。
她心内感叹。
兔子在她手中挣扎,宁王妃连忙抱紧了,回过神来。
路漪容拥有的又不是她失去的,她方才酸什么呢?
宁王妃瞬间想通了,笑着对裴静纨说:“喏,你家范将军也来了,我和你阿姐就先回了。”
她看也没看后面的宁王,叫上裴静绮走了,笑道:“静绮妹妹,咱们一道回去给兔子洗澡吧!”
那厢漪容的心扑扑直跳,发上簪着的一枚珠花在疾奔的马上乱颤不停。虽说她吓了一跳,骑速又非常快,但在耳边的猎猎风声,眼前拂过的树树翠影,神驰目眩。
她笑起来,皇帝放慢了速度,在她身后问:“明日是什么日子?”
他意有所指,漪容回身望去,脸上还带着笑。
“明知故问。”她轻声道。
郑衍唇角微微上翘,明日二月十七,而一年前大婚的那夜,对他意有所指的问话,她也是轻轻回他一句“明知故问”。
马蹄奔跑的速度减缓,不疾不徐踏在平地上。
不远处柳丝蒙蒙,杏雨梨云,时而有鸟儿发出清越欢快的鸣叫。
皇帝从后拨弄她发髻后散落的碎发,道:“朕前阵子觉得你有心事,问你你也不说,后来才知是你思念母亲,你为何不告诉朕?”
漪容道:“这是小事,我原本想着我和母亲说几句劝她不必谨慎的,我都没有想过这事需要告诉您来做。”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事是我不好,可陛下亦是一直没有说您因为此事不满。陛下希望我什么都告诉您,我希望您对我亦是如此。”
郑衍一笑,道:“好。”
漪容语气温和,没有一丝责怪埋怨,但她已许久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了。最近她一直温顺体贴,骤然又听到这带点脾性的话,也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喜悦。
“我希望陛下日后能够对我”她抿抿嘴唇,“日后若对我有何不喜,请您都直接告诉我。我的所作所为,也都和旁人没有任何干系,您哪日若是彻底厌烦了我,就让我搬出紫宸殿吧。”
“怎么都想到这了?”郑衍微微挑眉,转过她的脸一看,漪容的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你怎么哭了?”
他慌乱地从她身上抽出手帕,给她擦拭眼泪。
不知何时起,他心内一直隐隐后悔,过去对她不够上心时恐怕对她造成的伤害太大。后来在蒲城,听她坦诚地说了为何怕他后,再听当时宫女对她那段时日的描述,愧疚又后悔。
其实宫女说的很简单。
但他听明白了,让路漪容过人生中最艰难日子的人是他,乔家人下毒那一夜如果不是她自己机灵,她已经死了。而若是他没有罚她,她身边绝不会无人照拂,更不会被轻易下毒。
他想要疼爱她,补偿她,终有一日她会忘记过去,忘记前夫,和他两心相交,亲密无间。
她也确实不再有避子的念头,不会再和他冲突,和他如同一对寻常夫妻。
但郑衍开始不确定,她心里可有他?
漪容含泪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旧事,陛下不必问了。”
郑衍自然不肯,执意追问了几遍,她仍是轻轻摇头,没有答话。
他不由心里烦躁,皱起眉头,漪容下意识地瑟缩一下,郑衍将要说出口的质问,硬生生止住了。
为何在漪容面前,他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脾气?他分明许诺过,也诚心不想凶她的。
“罢了,”郑衍给漪容最后擦干泪痕,话锋一转,“朕有一事原想明日再告诉你的。前几日,朕和朝臣商议了巡幸江南的事。朕的父皇曾去过,后来朕的皇兄想去时,含元殿不幸被雷劈了,只得作罢。”
皇帝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漪容和他对视一眼,扑哧一笑。
她还没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紧紧搂住漪容,脸突然凑近了,在她耳边说,“届时,你去过的地方都带朕走一遍,朕给你划船,给你采莲,不会再让你的珠花掉到湖里去”
二人细细说了一路,慢慢回到宫殿群各自沐浴后,已是夜色初上,庭院里灯树挂着盏盏燃烧的蜡烛。
今夜有个小宴,除了帝后,皇后母亲,范英夫妇,还有裴家人,除此之外,程冶也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宁王已经知道了皇帝计划南巡的事,笑嘻嘻道:“最近南地有桩新鲜事呢。”
漪容好奇地问:“是何事?”
宁王看向唇角含笑的皇帝,玩笑道:“皇兄一定知道,皇嫂何不直接问皇兄?”
郑衍否道:“江南一日不知发生多少事,朕不知哪件新鲜。”
话音落下,密国公夫人也好奇道:“是何事?”
膳食早已用得七七八八,见在座男女都望向自己,就连那个今天白日里看到他来了转头就走的王妃也看了过来,宁王轻咳一声,道:“我也是听人说的。”
“殿下,您就快说吧。”密国公夫人催促道。
“舅母莫急,这就说了。”
第64章
宁王叫密国公夫人莫急,而后洋洋洒洒说了一串如今东南沿海的海商往来。在座诸位,谁都不是无知之人,知道的或许都比宁王多些。
但他是王爵,又在陛下面前,谁也没打断他,各个悠悠出神。终于,回神的皇帝瞥了眼正低头看自己指甲的漪容,出声道:“散了吧。”
“最近却是出了个新的豪商,”宁王一顿,“皇兄,臣弟这就快说完了!”
在座诸人见皇后没动,那皇帝也不会动,皆是笑了笑,请宁王继续说下去。
“什么豪商?”漪容问道。
宁王一见皇后有兴趣,连忙道:“臣弟
也是听亲眷的南地亲戚说的,说此人仪表堂堂年轻俊美,却始终带着傩面,十分神秘。”
“你何时有南地亲眷了?”密国公夫人奇道,在亲缘上她和宁王就是舅母外甥的关系,平时礼节来往不少,一时想不到他是听谁说的。
她见宁王支支吾吾,而宁王妃面露讥笑,再想到他语焉不详的亲眷二字,明白了过来,正尴尬时,皇后笑盈盈问道:“既然此人一直带着面具,又怎会知道他容貌出众呢?”
宁王便装作没听见密国公夫人的话,答道:“这个嘛,总有见过他真容的。此人身世传奇,据说无父无母,原本是在曲州一个大海商手下做事,因其武艺高强,出手大方,很快节节高升。他身边又有一书生替他出谋划策招揽人心,没几月就占了原主的大半人手,带着他们北上到了明州的港口,如今已是一方巨鳄。”
漪容微微蹙眉,明州和越州相邻。她年幼时也听说过这些拥有大船出手阔绰的豪富海商,但不论是长得英俊,还是翻脸反水,都不是新鲜事。
她心有疑惑,也不再问罗里吧嗦半天说不清楚的宁王,下意识看向皇帝。
郑衍从桌下拉住她的手,低声解释起来。
那边的宁王不知是注意到了二人的窃窃私语,还是装作没发现,继续和在座诸人絮叨。
漪容静静地听着皇帝清晰简略的解释,终于明白了。寻常海商都是自己分利钱的大头,此人却几乎全部分给下属,出手十分豪绰,简直不像个生意人。
出海会遇到狂风巨浪,疫病,有时候在海上还有火并,危险重重。如此风险,此人不为赚银,怪不得一下子就声名鹊起,也成了宁王嘴里的新鲜事。
她蹙了蹙眉,小声道:“这倒未必是好事。”
“你说什么?”
周遭嘈杂,郑衍没听清楚,正要凑过去时,感到宴席上道道刻意闪避却仍有余光投射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携着漪容起身。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准备相送,他摆摆手,示意免礼。
夜风一吹,漪容走时注意到裴静绮坐在程冶上首,二人都很拘束,她怎么把两个未婚配的陌生男女排在一起了?是她太疏忽了漪容胡思乱想一会儿,郑衍含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此人作风倒未必是一件好事。”
郑衍一笑:“你说的不错。但宁王嘴里夸张了十倍不止,此人出海次数目前寥寥,手下不过百人,暂还不成气候。”
漪容并不意外皇帝知道,正要开口时,心猛然间狂跳了几下,她迟疑道:“陛下可知此人是谁?”
郑衍一怔,说实话这等规模的海商作风虽奇特些,他知道却也犯不着上心,道:“似是姓杨。”
他俯首看向漪容:“你有兴趣?”
漪容摇头:“不过是听宁王说了一晚上,随口一问罢了。我当他要说多新鲜的事呢,还不如我小时候听说过的一桩改诉状的事精彩”
郑衍听她说了片刻,倏然间停住脚步,拉漪容入怀,大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你醉了。”
提着宫灯随侍的宫女太监都识相地退远了些。
四处树木茂密,片片新生的绿叶在和煦夜风中舞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醉意朦胧,一时间她的耳力目力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晰,池水潺湲的流淌声,夜虫低低的咕哝声,还有宫人手里灯笼不慎相撞的敲击声。眼前则是月色朦胧,绿叶里已藏了众多花苞,含羞待放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郑衍漆黑的眼珠上,在夜色下,不远处灯火照映,泛出一股莫名的光亮。
她抬手按在心口,心跳扑扑,脸蛋也有些发烫。
郑衍放下捂着她嘴的手时,还勾了勾她的下颌,道:“上回你醉了就睡,这回反而多话起来。”
她摇摇头:“我没醉。”
漪容没有动,不知怎的,郑衍也一动不动,和她四目交错。
她心中渐渐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问他为何要瞒着她搜宫,这和他嘴上许诺可并不一致。堂堂皇帝,如此言行不一吗?她究竟有何错处,要他自始至终都不信任她,羞辱她?他将此事办的知情者少之又少,莫非还是一种进益不成?
漪容再次按了按心口,往日关乎此事的反复思量和睡莲害怕她去争执的惊惶面容都浮上心头。
她的理智在微微混沌的大脑中回来了。
郑衍在宴席上也饮了几杯,但远远称不上醉。但不知怎的,感到她温热呼吸里的醉意,他也有些飘飘然,在她的注视下,心情愉悦。
树影摇动,偌大的西苑似是只有他们二人。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触碰到的地方香软滑腻,他情不自禁手指摩挲,正要俯首亲吻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女子笑声,转而是内监低声请几位贵人改道的絮语声。
郑衍放开,转而牵起漪容的手。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到漪容的寝殿了,郑衍再次停住脚步,在她耳边低声道:“出去游玩吧,就我们二人!”
此时已经过了一更,漪容错愕地看了一眼郑衍的脸,点头道:“好呀。”
此时此刻,他的脸已经褪下了一向的冷峻威严,是难得的眉眼飞扬。
二人回到寝殿飞快换了身衣裳,漪容原就没有梳高髻,出去也并不惹眼,被郑衍牵着手一路到了西苑一个小门前。
郑衍早前就命令了不许太多人跟着,最终也只点头让四个禁卫远远跟随。他将漪容抱上马,不过须臾便也飞身上来,揽住她在门前禁卫提着的灯笼火光和目送中骑远了。
漪容已有近两年没在繁华街市上走过,随着郑衍将马停下,自然而然牵着她的手后,她的眼睛就紧紧盯着面前光景。两道旁的茶楼酒肆旌旗在盏盏灯笼的光亮下随着夜风飘扬,沿街有售卖各种吃食鲜果香药的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远处还有搭台卖艺,台下时不时惊呼,时不时欢笑,热闹极了。
在这地方,只有提高声量才能听清楚人说话。
如此欣欣向荣的承平盛世,她心中积压的沉郁不由消散些许,蓦然间听到有隐约的一声“五娘”。
漪容听到那人又叫了一声,并不在意,排行第五的姑娘不计其数,何况现在也没人会这么叫她。但郑衍正低头和她说话时,突然有个男人从人群里费力将自己拨出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五娘,果然是你!”
漪容下意识地先按住了郑衍的手,错愕地看着叫出她小名的男人。面容端正,声量清瘦,不高不矮,漪容蹙眉,似乎有些熟悉。
“我是你三表哥啊!”来人热切道。
漪容“哦”了一声,印象仍是不深。
这时,来人总算从乍遇表妹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来了母亲娘家的美貌表妹已经贵为皇后,而她身边这个身形极高,面色淡漠,眼神视他为死物的男人则是
他突然膝盖一软。
“退下。”一道低醇的声响起。
郑衍不再理会他,拉着漪容继续往前走去。而跟随的禁卫悄无声息在人群里敏捷地走出来,将这原地发愣半跪半站的人领到一旁盘问祖宗十八代去了。
“这人是谁?”
“似乎是我一个姑母的小儿子,”漪容听他报了排行,不大确定道,“我姑母远嫁到晋阳很少回来,我都记不清他们一家人长什么样了,他倒是记性不错。”
郑衍瞥她一眼,雪肤花貌,般般入画,见过这样的容颜后,谁会将其遗忘呢?
二人已走到杂耍台子前,漪容敏锐地感到皇帝心情不愉,是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表哥太无礼了吗?
台上表演的动作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漪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笑道:“在路家,有五十以上的长辈过寿,都会搭台请戏班子来家里唱戏献艺杂耍,台下摆满鲜果糕点,我小时真喜欢长辈过寿,后来听多了就开始想等我五十了,我要点哪几出戏。”
郑衍道:“你想看,明日就能传乐府过来。”
“我不要,我想好了等我五十大寿那一日再看的。”
他忍俊不禁,道:“果是古怪性子。”
人群拥挤,二人站了片刻便走了。
皇帝牵着她的手,“陛——您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漪容若有所思道。
他俯下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您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漪容提高声量重复了一遍。
他心中掠过一抹失望,道:“我从前经常出宫游玩,去舅家蹭顿晚膳再回宫。”
漪容扑哧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漪容含笑的面容上,是他喜欢的鲜活可爱,是他初见第一眼就喜欢上
的,到现在依旧喜欢的。
郑衍说了几件年少时出宫遇到的趣事,或是隐姓埋名和东市的少年一道打马球,或是在城内还被他抓到过两个毛贼,突然话锋一转道:“我少时一直被夸赞行事果决,到我手掌一方军政时,亦是从不犹豫。但”
他停住了话头,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说起这些。
漪容没听清楚皇帝最后那个“但”,思忖片刻笑道:“应是您对要做的事情有所把握,知道要做的事是对的,或是对可能的不测都有所准备,所以并不犹豫。”
说完,她心内一哂。
郑衍若有所思地点头,捏捏她的手指。
夜色渐渐深沉,二人走了许久,都是从宴席上出来的,并不饿,于是都打算回去了。
道路骤然狭窄,郑衍让漪容走在自己前面,由他殿后。
他看着漪容脖颈处细小的碎发,仍是觉得她的情绪似乎和往日不同。
是她知道了年节时他秘密搜宫的事?但她那两个婢女都面如土色地叩首遵命,赌咒发誓绝不会告诉漪容。何况,他揣度一二那两婢女的心思,她们定然都明白漪容不知道是最好的。
她们不敢,也不想叫漪容知道。
想到此,郑衍微微皱眉,又嫌她们对漪容不够忠心,竟真的瞒着她了。
他再度凝神看向她的背影,一段粉白脖颈上的肌肤如雪柔腻,流入衣衫内。
漪容方才说的话跃入他脑海中。
他还是犹豫过几回的,譬如现在,他不知是否应该向她坦白。
她会是什么反应,委屈,伤心?
如果只是大吵一架,或许还是可以说的。
他心中暗暗唾弃自己的犹豫不决畏手畏脚,路又宽了,漪容拉着他走到一个叫卖糖人的摊贩后面,嘘了一声又道:“您看。”
郑衍方才走路心不在焉,都没注意到有什么,顺着漪容的目光看去,竟看到了范英和裴静纨。
二人显然也是出来玩的,范英一只手提了不少小玩意,裴静纨挽着范英另一只的手臂,仰头和他说话,范英也俯首认真听妻子说话。裴静纨摇了摇他的手臂,不知说了什么后嘟起了嘴。范英摸摸她的脑袋,被她甩开后揽住了她,往一旁的小巷子里走去。
漪容轻快道:“您这桩媒做的很不错,一个活泼大方,一个沉稳严肃,虽说年纪相差有些大,性情倒是刚好。”
她转身笑道:“我们回吧。”
郑衍应好,她一脸柔柔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二人很快找到了停马的地方,往西苑骑去。
他不再犹豫。
若她真的知道了,不会忍住不问他的。
他熟悉她的性情,所以她不可能已经知道。既然如此,就罢了,他有些后悔为何还要怀疑她。
从蒲城叛乱之后,他们曾交心一次,之后,是她在他面前最自然,最自在的时候。她陪他一道去母亲曾经住过的宫殿,静静看着母亲生前的画像。虽有些不耻,但他觉得她当时是有点心疼他。
直到年节时,有了些微的变化。
他胸膛前一沉,是漪容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今日一早坐马车出行,下午又去山林里跑马,晚上还和他出来游玩,应是累极了。他放慢了控马的速度,等到西苑侧门前时,提前赶回去的禁卫早已通知宫人备好轿辇。
郑衍和漪容同坐,将她抱进卧室后,淡声命令婢女服侍她更衣睡下。
他丝毫没感到疲倦,在漪容的床榻前停留了片刻,看着她被宫女服侍着换好寝衣含含糊糊哼了一声继续睡着,大步走了出去。
月色朦胧,他身后远远跟着四个提灯的内监。
郑衍不知自己为何今日会愁烦起来,她分明很高兴,待他温柔,安心在他怀中睡着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即使她想起旧事哭了一次,也怪不得她。
郑衍漫无目的乱转一大圈,遇到了亲自带着禁军巡检的范英。范英也是送完妻子回屋后看着她睡下出来的,连忙上前行礼。
二人相识多年,私下并不怎么讲究,随口说了几句,郑衍问道:“静纨平日里称呼你什么?”
范英又是错愕,又有些脸热。
他夫人虽是皇帝亲表妹,但陛下除了在他们初成婚时问过几句,后面没再管过,他也从不过问私事,怎突然问起这事?
范英踌躇,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叫你夫君?”郑衍猜道。
“静纨她平时叫我范郎,”范英低声道,拱了拱手,“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郑衍摆摆手,道:“无事。”-
翌日一早,郑衍在书房批阅宫里快马加鞭送来的奏疏,听内监通报漪容来了,颔首示意请进来。
她坐在他身边,语气懊恼道:“昨夜回来的时候,陛下应该将我叫醒的。”
“睡就睡吧。”郑衍随意道,“正好这几日奏疏都和南巡有关,你来瞧。”
漪容便拿起郑衍递给她的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去南巡并不是小事,既然还没有真正定下,估摸最快最快也得一月后,这还是随扈人员少的情况下。
她正想着,郑衍道:“朕不打算带太多人去。”
漪容笑道:“那若是有人进宫求我要去江南,我便拒了。”
“你喜欢谁,就叫谁一道去。”郑衍道,示意漪容坐得更近些,头挨着头聊起南巡的事。
第65章
从西苑回宫的车驾上,睡莲自然而然地扶住漪容。不用多言,漪容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皇帝要南巡的事已在京中传遍了。如漪容所说,有不少人进宫求见她,或是想请皇后将自家的名字加上,或是年纪大辈分高的宗亲在宣帝朝已去过,实在吃不消再坐船南下,来委婉说了一通皇后不用顾忌长辈身份,不必给他们随扈的恩宠。
这日,漪容难得清闲,却有宫女回禀,谯国公府的大少夫人求见。
她如今见人都懒怠再去珠镜殿,改在小菱州了,听人回禀后,不由微微挑眉。
睡莲吃了一惊:“她竟然会来求见您!莫非也是为了去行宫的事?您就该叫她在外面等着,站上三四个时辰再见她!”
漪容好笑道:“既然要见,那还是早点见了打发吧。”
她抬首示意去将人请进来,崔家大少夫人是和陈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丁妈妈一道来的。二人在崔府内院算是除了发号施令的陈夫人之外,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二人毕恭毕敬行礼后,忐忑地看向漪容。
漪容不屑在这种小事上刁难,装作忘了不给人赐座不让人起来的事实在鄙陋,很快便有宫女示意大少夫人坐下。
“你见我有何事?”漪容不等她们说话,已有了不耐,“我若是你,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想着来见我。”
这冷冷的话一出,大少夫人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脸色了,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和丁妈妈对视一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臣妇从前有眼无珠,犯了口业,不敢请求您的宽恕——”
“有事便说吧。”漪容淡淡打断道,片刻就有两个宫女拉着大少夫人起来重新坐回了原位。
和人相处很难永远和和美美,她在一家子都亲善的路家
都和人小小吵嘴过。但崔家这位大少夫人从一开始就认定她品行不端,后来睡莲又告诉她,在她将自己弄病的时候大少夫人在她的病榻前讥讽她进宫两回就累了。在她被皇帝骗到含凉殿那回出宫后,大少夫人又讥讽她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
漪容平日里不会去想旧事,但一见到这张脸,仍是觉得厌恶。
往常在崔府正儿八经需要出门的大事并不会轮到她,是她们都怕了,她才会独自进宫,她竟然还有脸讥嘲她?
漪容看着这位从前的大嫂,蛾眉微蹙。
大少夫人已心生悔意。
但漪容并没责罚她,她和丁妈妈再次对视一眼,觉得指不定还是能办成的。这事她和几个弟妹在陈夫人病榻前一道商议了好几回,路氏一向脾性不错,没为难过崔家,上回她入宫拜见也没受到任何刁难,值得一试。
“您也知道,六郎的几个妹妹都是待嫁年华。可咱们家如今能相看的,比之从前差了一等,臣妇和婆母想着,愿您能在随扈江南时将她们带上,让她们陪您说说话,也好回来后咱们再给她们相看如意郎君。”
大少夫人满脸是笑地说完。这事路氏若能答应,或许日后还能求别的事情。
漪容拉住气得浑身发抖要冲上去动手的睡莲,问:“这事,崔家几个姑娘知道吗?”
丁妈妈抢白道:“事关姑娘们的婚姻大事,怎好让她们知道呢?”
她亦是满脸赔笑。
行香呵斥道:“在皇后面前,岂有你插嘴的份?”
不消任何人吩咐,就有两个宫婢拖着丁妈妈下去。行香看得出这是在当家夫人身边颇有体面的老仆妇,受年轻小辈的尊重惯了,在宫里竟也敢托大。
大少夫人吓得连忙起身,想求情又不敢,双手颤抖看向上首的皇后。
漪容的目光冰冷。
这一家人,是怎么想到来求她帮忙的呢?
她们大约从未想过,若她真的帮前夫家的姑娘嫁人,她在皇帝面前会是什么处境。
进宫给她请安的贵夫人们常常会说各家的闲话,她也知道崔家姑娘能相看的年轻郎君其实都还不错,毕竟崔家还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她也特意表达过对崔家姑娘的亲厚,哪里需要她再帮忙?
漪容移开视线,冷道:“幸而几个姑娘都不知道,不然羞都要羞死了。”
“行香,我很不喜欢崔家的大少夫人。”她转而微微一笑。
行香会意,道:“奴婢遵命。”
大少夫人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路氏的意思分明是会让所有和崔家有所来往的夫人都知道皇后不喜欢她,日后那些宴席赏花会,谁会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再邀请她?
她日后怕是再没有任何颜面。
大少夫人呆愣愣跪下,膝行好几步,脑中一片浆糊,哭喊道:“皇后,皇后”
漪容没再看她,起身进了内室。
睡莲紧随其后,愤愤道:“奴婢真没想到崔家人竟这么不要脸,简直狼心狗肺!不愧是说愿意和您继续做亲戚的,难不成他们从前将您当做亲女儿看了?真将自己当做了您的娘家不成?六——几个姑娘对您是真心的好,您生病时一直陪着您,五少夫人对您也不错,其他人不就是寻常兄嫂公婆,还把您卖了,怎好意思求您给崔家做面子?”
她呸呸几声,惹得漪容忍俊不禁。
漪容道:“从前的事,我后来很明白,谁都无法违抗陛下。但今日”
她想想又觉得好笑,道:“真是不可理喻。你命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去回禀陛下此事,一五一十说了,省得陛下从别的地方听说了。”
睡莲仍是不高兴极了,等到午后范英母亲和密国公夫人求见才重新挂上笑容。
范英母亲姓张,是个爽朗的中年女人,笑容满面说了几句闲话后,漪容看出她有话要说,笑盈盈问道:“可是有何喜事?”
张夫人喜笑颜开道:“是静纨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呀,这真是没想到!太好了!”漪容忽又想到什么,“前几日她还和我一道跑马过,可有事?”
“这丫头淘气惯了,不碍事,”密国公夫人亦是笑道,“范将军定了要留在京中镇守,静纨不懂事说要跟着南巡,这下得留在家中了。”
她看向漪容,语带解释。
裴家姐妹原本都是要随侍漪容的,漪容道:“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二位回去后告诉静纨,让她好生养着,日后我一定给她补上出游的机会。”
两位夫人都起身谢过皇后的厚爱,漪容又大手笔赏赐了一番。好友有孕,虽错失了这回南巡的机会,但总归还是好事。
聊了好一会儿后,两位夫人默契地含蓄地提了几句帝后子嗣的问题。张夫人曾有很长时间管过皇帝还是景王时的王府内务,密国公夫人则是皇帝亲舅母,都算长辈。
二人话说的漂亮,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说了几句后就告辞了。
她们走后,漪容不知范英会不会特意给陛下报喜,派人去告知一声,这孩子将来还要叫他表舅呢。她自己则是躺在小菱州卧房里临窗的榻上闭目养神。
明日还要再商议南巡路上的事宜
漪容想到什么,问睡莲道:“方才两位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说宫外会有议论吗?”
睡莲掩嘴一笑:“就算要说,主要说的也不是您呀。”
漪容诧异地挑挑眉,睡莲低声道:“奴婢听说外头也有人议论的。但是呢陛下的皇父就只有三子,皇兄无子,如今陛下又要说也是有人猜郑家皇帝有何不妥当,说您的也有。只是谁敢大大咧咧到处去说呢?不过都是私下偷偷议论罢了,要是被陛下知道么”
闻言,漪容忍笑道:“快别说了。”
笑完,她有些烦闷,因为崔家人的无耻,因为这段时日来的无措
过往的场景桩桩件件,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在御苑里甩开崔氏的婢女独自行走赏花。漪容试着将自己抽离,远远观望那个名叫路漪容的女人行走,微笑。
郑衍说他是在那时就看见她,看中她的。
她又想起郑衍不无恶意的那个要求。
若是她头脑清醒时,就该明白他就是故意吓退她的。她当时怎会浑身血气上涌,不肯服软,执意要让他自己放弃呢?
郑衍平时勤政爱民,对年老的忠臣会送人参补品,给下属和表妹的赐婚显然认真思量过二人性格,对先帝,裕王等人的余党也都克制了没有滥杀。他虽然朝堂上强硬,但用帝王的权势作恶的一面,似乎只有对她。
而非她自夸,她一向是个温柔的人,平日里也不爱言语上计较,不喜欢争执。只有在郑衍面前,她发疯咬人,大发脾气,阴阳怪气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呢?
漪容蹙了蹙眉。
可她真的忍不住,也没有任何办法。
郑衍对她亦有很好的时候。乔家表姐欺负她,他立刻命人教训,后来更是让她自己决定如何处置乔家人。对路家人的封赏在历代皇后母家里都算高规格,更重要的是他命人治好了她的母亲。
人非草木,她会有感激。
还有让母亲,让睡莲都惊喜不已的皇后之位,还有皇帝愿意跪下哄她喝药。
可她在遇到皇帝之前,从未想过要当皇后,也从未想过让皇帝对自己服软啊!
这并非是她所求,是郑衍强行要将她抢到自己身边后她不知道这是带着愧疚的补偿,还是爱。
好和坏,都是真的。
对他的怨恨,惧怕,和有过的感动,心软,也都是真实的。
她曾以为的夫妻相处,是两心相交,彼此尊重。
也许在皇帝面前,她不该奢求这,试着将已经变淡的回忆彻底忘却。
漪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
也许是崔家人的出现,和提到子嗣的事,让她不免多想。
只是,她仍是茫然。
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事,或许就是弄不清自己的心意。
漪容心里愁烦,但又没人能明白。她胡思乱想片刻,闭着眼对正在给她按摩的睡莲道:“你年岁也也到了,有没有嫁人的念头?若有,你喜欢怎样的?文还是武?”
一个带着笑意的低醇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喜欢你这般的。”郑衍在榻上坐下,点了点她的鼻尖。
漪容睁开眼,坐了起来笑道:“您忙完了?”
“朕这段时日怕是不如你忙,日日
都有拜见你的人。”皇帝微微蹙眉,“朕听说你对崔家女眷发了脾气,若不高兴,直接命人拖出去打——”
他的话停住了。
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脑袋埋在他胸膛前。
“怎么了?”郑衍不由放柔了声音,“还是不高兴?”
漪容摇了摇头。
皇帝早前命人换了东堂的熏香,如今的清清淡淡。他每日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东堂,身上不免沾染这清新里带着冷冽的熏香,和他灼热的体温一比,颇有反差。
她闭了闭眼。
那些过去以为会刻骨铭心,永生永世不会原谅的旧事,真的已经在脑海中淡了。
她静静在皇帝的怀中,感受着来自他的温度,气味,和他停在她脸上的手。
郑衍捧起漪容的脸,低声道:“你怎的了?朕难道是做梦不成?”
调侃的语气。
漪容不由扑哧一笑,解释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抱抱您。”
郑衍便搂紧了她,亲她的额头。
春光明媚,窗外传来清脆的嘤嘤鸟鸣。
他听了范英和表妹的喜讯,除了替二人高兴,竟有一种想去请教好友的冲动。幸好这点冲动很快没了,若是有人问他和漪容的这些私事,他怕是能将人打死。
但看着怀中的漪容,他忽而觉得没什么忧虑的。
他希望有个孩子,不单单是希望能有继承人,更想要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子嗣,想要一个有他和她共同血脉的子嗣。
她从前宁可想着吃药都不愿生子,而眼下,他再次低头亲了亲漪容的面颊,她应是愿意的吧。
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她的脸上,漪容睫毛不住轻颤。
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并没有听到睡莲行香的对话,或者能像崔家人一样没有心肝抛弃尊严,彻底接受郑衍的爱。
接受他或是偏执强硬,或是温柔的爱。
但眼下,他是温柔的。
她抱着郑衍腰的手不由紧了紧,他继续亲着她的面容,亲她颤抖的眼皮,温情脉脉-
皇帝命范英张嘉衡留守辅佐,大事则是命一向能干的堂叔郑平做主,很快就敲定了南巡的人选。漪容看他的名单,心里清楚皇帝不仅仅是出门游玩和向南地百姓展现天家皇恩。
尽管有幸随扈的人并不多,但出宫仪式盛大,百官送行,第一日根本走不远,宿在了京郊的太和行宫中。
是夜,皇帝换好寝衣,看向身边的漪容。她睁着一双眼,几缕细碎的鬓发贴着红润的脸,轻纱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粉颈,乌压压的头发压在耳边。
对视的瞬间,漪容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
郑衍凑过去,道:“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您一定在想,之前我傻乎乎的在您面前晕倒了,您就是把我带到这里了,叫人给我把脉。”
他一笑:“朕可不觉得你傻。”
“嗯,但一定觉得我不识趣,不知好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居然有人不想当您的妃嫔,真是”
她的唇被郑衍堵住,调侃的话都融在缠绵唇舌中了。
他心中汉水游女般,第一眼就喜欢上的清丽佳人,竟娇滴滴地向他讨要给丈夫的官职他当时真糊涂了,被她的小手段气走。
故地重游,郑衍热切地亲她,吮着她的唇舌,脸颊上柔嫩的肌肤,循着她雪白流畅的线条,埋首在挼香作露处。
她唇里的娇吟叫他愈发兴奋,兴奋得难受无比。
他动作一顿,抬起了头,转而将漪容抱入怀中,一动不动了。
从不久前,郑衍就一直是如此。漪容颇有些不上不下的难耐,除此之外,她也奇怪郑衍怎么了。
她碰到过,郑衍应该身体没任何不妥。
他喘着粗气,春夜里脸容出了一层细汗,拉过漪容的手,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到目露关切的漪容。
“您怎么了?”她小心翼翼问道。
郑衍哑声笑道:“真是傻乎乎。”
漪容蹙眉,追问道:“您到底怎么了?”
“朕也是知道了范英夫妇的好消息才想到,若是叫你失了回家的机会,你一定要恨死我了。”他抚了抚漪容的唇,解释道。
“不然你以为朕是怎么了?”
漪容吃吃发笑,被皇帝扯入怀中逼问:“你在想什么?”
“脏死了!”
“嫌弃什么”
二人笑闹一阵,漪容绝不许自己就这般睡下,重新洗漱后,没一会儿就在罗帐锦被中睡着了。
皇帝轻车简行,早前就下令过官僚不准新修建行宫别院,当地的百姓不准跪迎。后续的行进速度便快了起来,这夜,随扈的一群人宿在司阳的行宫中。过了今晚,便要改坐船。
漪容听着前面时不时传来的打斗声,忽远忽近,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程冶,道:“到底怎么回事?不然你还是去护驾吧?”
她紧紧蹙着眉头。
来之前,郑衍和她说过,未必所有官民都愿意见到他的圣驾。或许有人怕得要死,生怕叫他抓住罪状。或许有人激动不已,终于等到了皇帝身边没有重重宫墙禁卫保护的时候了。
前两日,郑衍就命人关押了一个地方大员。
但她也没想到真的会遇到刺杀啊!
程冶摇头如拨浪鼓,道:“若臣这回再离了您,臣怕是要成为陛下的剑下亡魂了!”
他睁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惹得漪容和来早前来陪她的裴静绮都轻笑起来。
漪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焦急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不过须臾,她又转回了脸,问:“陛下这回可有提前准备?”
“没有。”程冶摇头,“倘若陛下提前有所准备,怎会真叫人混进来?”
漪容心烦意乱,摆了摆手叫程冶也坐下。
裴静绮安慰道:“您莫担心,陛下武艺高强,又有龙气庇佑,一定会平安归来。”
“是,陛下身边的禁卫都是真正上过战场拼杀的,您不必忧虑。”
沉默片刻后,程冶也出声安慰道。
漪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程冶自然没有依言坐下,漪容蹙了蹙眉,怎么觉得他和裴静绮似乎格外躲避对方的视线,甚至都有些紧绷。
这不是因为前方刺杀的紧张。
她的感觉一向很准,漪容再次悄悄打量二人,莫非是程冶私下得罪过静绮?二人平日里作风可真是天差地别
这事让她分心片刻,没一会儿她就又想到了郑衍。
正要站起来踱步时,殿门大开。
漪容抬头,见火光映照的门口,有人不疾不徐地走进来。他低头用袍子擦拭了一下剑身,收好时剑发出凛冽清越的一声。
他再抬头时,将剑往旁随手一扔。
程冶灵敏地接过,不过须臾都退下了。
郑衍走到漪容面前,含笑道:“吓到了?”
漪容回过神立即站了起来,上下打量道:“陛下,您没事吧?您没受伤吧?”
他随意地张了张双臂,道:“朕无事。”
她蹙眉道:“竟危急到要您亲自出手吗?”
“朕好奇胆大如此的人有多大能耐,”郑衍嗤笑道,“便亲自试了试,不过如此。”
他脸上衣袍皆是干干净净,最脏的地方只有方才擦剑处。
漪容松了一口气,又板起脸道:“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若是有何伤处,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她看向微微含笑的郑衍,劝道:“您下回不要这样了。”
郑衍随
口应了一声,见她仍是不满,心头喜悦,唇角上翘看了漪容好一会儿,觉得她似是真的要恼了,忙道:“朕知道了,日后绝对不会再做了。”
他又问:“主谋已查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听?”
漪容点点头,在郑衍的目光下咬了咬嘴唇,在他身边坐下。
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是二人后日要到的地方刺史,身家十分不清白。他没有刺杀皇帝的胆子,原本是决定在行宫里放火。通常遇到这种天灾人祸,帝王都会自觉失德,停止出巡。但要在行宫里纵火哪有这么容易,一来二去被人发觉。敢听命来行宫放火的也不是寻常人,已被发现,恶向胆边生,就成了一场刺杀。
漪容扶额道:“真是”
她一时无话可说。
郑衍有些不耐道:“过两日又要停留几日处置了。”
他到底在外和人亲自打了几场,略疲倦,夜色深沉,没一会儿就招呼宫人服侍二人洗漱沐浴。
春夜带着些微寒凉,他道:“江南富贵风流,不知真到了后,是叫朕感到车马喧阗文风兴盛,还是遇上比这更严密的刺杀了。”
他语带寒意,漪容听出皇帝已经查到一些,问了两句便叫皇帝一一说给了她听。
幸而路家清白,不然他也不好处置。
漪容亦是心下稍松,天高路远,幸好伯父伯母一定是记住了她的嘱托,约束族人。
她期待快快回到越州,已定了路府接驾,她能和母亲在家住上几日。
说了一会儿话后,皇帝轻抚漪容的脸,道:“到了越州后,你我一道去祭拜你父亲吧。”
漪容一怔,她原本是打算和母亲一道去的,没想到皇帝会自己提出。
烛火透过锦帐,一片昏黄。光线下,皇帝面色柔和。
她的一颗心,又如同泡水池中,时而浮起,时而沉落,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后,她应了一声。
第66章
一路南下,各处接驾都十分精心。皇帝召见当地官员,乡贤,漪容也每日见各路诰命夫人,偶尔在她们随侍下游玩当地风景名胜。
走走停停,河上风光令人心旷神怡,等到越州时,已是五月。
路府得知要接驾,这可是无上荣耀,皇后回来又等同省亲,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将一处别院大加修缮扩建。外看朱门玉户,内里移步换景。
郑衍和漪容到的时候,已是黄昏时节,金乌急急坠落,平添几分壮丽,气象万千。这一路虽说是巡幸江南,但停在岸上时要见人说话,在船上她心口总是发闷,回到暌违多年的家乡,她反而水土不服,到的第一晚就干呕不已,整个人都怏怏的。
郑衍立即传了随行的太医。
太医急匆匆赶来给漪容把脉,开了休养的温补方子给她,对着皇帝的脸小心翼翼解释皇后只是一路劳累,静养几日就好。
郑衍原本就定了在越州待上四五日的功夫,见她虚弱的模样,道:“朕这几日在路府陪你。”
她的脸埋在软枕内,露出一个笑,道:“陛下不必陪我的,您本来就有安排,不论是我为我拖延行程还是叫那些官民文人失了得见天颜的机会,我都很受不起。而且,家中几个出嫁的堂姐妹都特意从夫家赶回来了,您在这里,她们也需要避嫌。难得有见面的机会,我也想让她们陪陪我。”
漪容病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受控制般蹙了蹙眉。
郑衍担忧地看着她:“你真的不要朕陪着你?”
“不用说话。”他补充道。
漪容缓缓摇头。
但不过片刻,她又开了口,劝皇帝去另外的卧房安置,免得被她传染病气。她张口劝了,几个立在内室屏风外的内监也开始劝皇帝爱惜自己身体。
郑衍的神色不改,冷道:“都闭嘴。”
“朕今夜就歇在这里。”
不容置疑的语气,郑衍微沉着脸在她身边躺下,命宫人都退下。
他不高兴了。但漪容实在是累极,脑中昏昏沉沉,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发作的意思,没心思再琢磨,强撑着的眼皮再也撑不住了,慢慢阖上。
她在病中,呼吸声比往日重。
但郑衍并不是因为此而睡不着。他撑着脑袋半坐起,在幽暗昏暝的罗帐内凝望了片刻枕边人的面容。她从年节之后,一直做的无可挑剔。对他温柔解意,会关心他,担忧他,一如寻常妻子担忧自己的丈夫。宫人都发自内心夸她宽厚,宫务上她从未没出过任何差错,常入宫的贵妇贵女都和她相处不错。
但是
他当然也不是下贱到要她大发脾气才高兴的那种人。
她很好,却像是身上披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轻纱,不论是喜悦还是嗔怪,都是淡淡的。
郑衍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惊了一瞬,转而他握住已经睡熟的漪容的手。
掌心温热。
他紧握住漪容的手,她在梦中发出含含糊糊的一声细哼,很快就重归安静。
郑衍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转日,漪容醒来时已接近午膳时分,皇帝早就已经出去了。她头仍有些昏沉,用过午膳后在睡莲行香的搀扶下到了庭院中坐下。
闻讯,路家的女眷都纷纷赶来。她的伯母婶娘,姐妹姑嫂都来了,起初在身份大有不同的漪容都有些拘束,说了一会儿见漪容并无架子一如往昔,不过片刻,场面热闹起来。
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听着,偶尔说上几句。
到了申时众人散去,乔夫人担忧地揽住漪容的肩,低声问:“你怎的了?怎么一路上都无事,回家了反而病了?”
漪容正要说自己无事了,突然间眼前一黑,花花草草什么都看不清了。
“容容,容容”
她缓了好一会儿,反握住母亲的手。
乔夫人焦急道:“你到底怎么了,可别强撑着,若是不舒服何不早说。快快,去传太医过来。”
漪容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靠在母亲怀里,低声道:“娘,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乔夫人眉头紧锁。
“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乔夫人思忖片刻,道:“这几日请大师来家里做法事总归不好,娘叫你伯母去庙里给你请平安符,替你拜一拜。”
“听话。”见她没有答应下来,乔夫人轻轻拍她。
漪容露出苍白的一个笑,点点头。赶来的太医说法和昨日一模一样,皇后确实没什么大病,只是累了,便建议她这几日静养,最好不要见人。
等皇帝晚上归来,他不好责罚来见漪容的亲眷,对上怏怏的漪容也说不出重话。当即就命明日起让裴静绮和乔夫人接见越州以及周边地方的诰命夫人。二人一个是县主,一个是国夫人,身份绰绰有余。又命令漪容身边的宫女都小心服侍,不准有别人吵她。
如此过了四日,漪容就恢复了。她身子一向不错,大好后,面色红润,娇美无比。
等郑衍归来,她笑道:“陛下,太医说我已经大好了,明日您若得闲,我们一道去祭拜我的父亲吧。您若不得空,我便和我母亲一道去。”
在越州已经停留五日,鸾驾该动一动了。
郑衍颔首,道:“朕有空。”
他捧住漪容的脸蛋仔细端详,确认道:“你真的好了?若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如你暂且留在越州,等朕回程时和你一起去祭拜岳父。”
漪容迟疑了片刻,皇帝说的话太有诱惑力,但她总不能叫母亲和静绮一直承担她的职责。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道:“我真的已经无事了。”
对着皇帝,她含着笑容,四目交错间,她的心又猛跳一瞬。
那不妙的预感又浮现了上来。
漪容的预感一直很准,但她祭拜父亲,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不成?还是真如母亲悄悄说的,是父亲在想念她?
她不怎么信这些,但回家后时不时心跳加快,或许真的是因为母亲说的缘故。
翌日
,一行人车马浩荡从路府出发去城郊路家祖坟祭拜漪容的父亲和先祖。路家老族长是漪容的叔祖辈,激动地一夜没睡好,若非漪容和其他小辈一直劝他别跟着去,不然这把老骨头散了都不能错过皇帝祭拜路氏祖坟的荣耀。
车马轧轧,漪容和母亲同坐一车。
母女两一路都没有说话,心里沉闷,良久,乔夫人将漪容抱入怀中,低声道:“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你当皇后就好了。”
漪容道:“爹若活着,咱们也不会去京城的。”
“是啊。”乔夫人笑了笑,又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去看漪容时,见她面容平静。
漪容支起车窗,经过的山林开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她和乔夫人的目光顿时都黯淡了些许。在她幼时,父母亲带着她坐船到附近一个小城,给一位数百年前的书法大家扫墓,当时瞧见山上开着杜鹃花,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去摘了些,放在墓前。
“几年前来还没有的。”乔夫人感叹道。
漪容道:“娘,我们去摘一些吧,放在爹的墓前。”
“也好。”
二人说定,就有婢女跑下马车去回禀皇帝,马车也平缓地移到路旁。
郑衍下了马车,大步走到漪容的马车前,伸手扶住了将要下车的漪容。
他将她带到离马车下来的众人稍远的地方,低声问:“你可经得起走路?朕和你一道去吧。”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微笑道:“陛下,您不用陪我去的,我和母亲去就好。”
漪容并不想让他跟着去,这是她和父母的回忆。如果皇帝执意要跟去也就罢了,但她不知为何,是真的不想让他一道去。
郑衍看着她含笑的面庞,碧玉耳珰在风中微微摇摆。
他道:“好,若是累了,叫人背你。”
漪容扑哧一笑:“我何至于体虚如此,陛下也太小瞧我了。我和母亲的意思,是当年我们就只有三个人去的,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不必带上这么多人。”
她将旧事说给了皇帝听。
郑衍面色柔和了些许,道:“叫人远远跟着吧,若是累了,就叫人背你回来,不要顾忌体面。”
“乖。”他轻轻摸了摸漪容的脸,很快收回了手。
漪容点头,又有些想请皇帝一道去了,但转念一想母亲虽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未必乐意,就再次朝他笑了笑。
她转身上前,挽住在一旁等待的母亲的手臂,走了约摸二十几步后,她回过头,尽管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几个仆婢,但她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郑衍。
长身玉立,漆黑的眼珠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他不止一次说过喜欢她笑,漪容下意识朝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郑衍亦是唇角上翘,不过须臾,漪容就转过了头。
她和乔夫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她知道母亲至今都在深深思念病逝的丈夫,这感情比她思念父亲更深重。是以到了山下,乔夫人身形微微摇晃,捂住了脸。
漪容思索了片刻,道:“您在这里等我,我去采就是了。”
只需要往上走十几步就是了,山路也很好走。漪容劝母亲等在原地,自己提起裙摆走了上去,她伸手摘花,见不远处的更红艳,就又往上走了几步。
“容容,够了。”
乔夫人已擦干了泪水,笑着喊道。
可下一瞬,她错愕地看着漪容走进花丛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凭空消失了。
“容容——”
乔夫人脑中空空,什么也顾不得想,当即提起裙摆走上去。几个跟着的仆婢听见动静,连忙跟上。可接着,远处的声响叫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车队旁不知何时冒出一堆蒙面的壮汉,手持刀枪,金戈在空中碰撞-
漪容被捂住嘴抱起,但提她上马的动作又异常轻柔。
她被人从后捂住嘴,挣扎不得,扭头不得,“唔唔”几声心里急得要命。
但没一会儿,她停止了挣扎。
她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了。
漪容不动了,崔澄唇凑近她耳朵,轻轻叫了声“容容”。
但赶路要紧,不过片刻他就直起身,继续催马狂奔。
马蹄哒哒,疾驰到一条河旁才停下。崔澄将漪容抱下马,迟疑地朝她笑了一下。
漪容怔怔地看着他。
曾经的一对夫妻,两两相望,漪容都快要认不出眼前这个高大黝黑,满面风霜的男人是崔澄了。
崔澄走近一步,他抬起手,在空中凝滞片刻,才抚了抚漪容的脸。
“容容,对不住。”他收回了手,“我那日说的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第67章
她脑中嗡嗡作响,眼中不受控制般盈满泪水。
崔澄亦是眼眶一热,道:“我那时气糊涂了,我当然知道你是好姑娘,从没怀疑过你你莫难过,莫要生我的气。”
尽管已过去快两年,每每想起他都恨自己当时情绪不对,说了伤害她的话。
他懊悔不已。
漪容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背过身擦了擦滚落的泪珠,含泪微笑道:“你的父母家人,据我所知都身体康健,你的母亲约摸还是老样子你的五嫂今年生了个女儿,二姑娘快要和太府卿的次子定亲了。但你的大嫂进宫惹我生气了,我责罚了她。”
“你呢,那你呢?”漪容的话一落下,崔澄就问道。
他贪婪地看着她,舍不得眨眼,像是要将她如今的模样深深映入心中。
微不可察的沉默后,漪容笑道:“我很好,你境况如何?”
崔澄和过去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身上原有的年轻贵公子特有的风流佻达消弭得一干二净,转而是她形容不出的一股沉郁。
即使他在笑。
他的脸变黑了,也变得粗糙。一双手新生了粗粝的伤痕,在触及到她的目光后缩了回去。
她抬眼,道:“你回京城吧,你的亲人一定都很想你你放心回吧,我会和陛下说,请他不要打压你。”
漪容的声音越说越轻。
若是没有今日这事,郑衍也许不会计较。但今日这她蹙眉,问:“你如今在做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会去摘杜鹃花?”
他们祭拜路家祖坟虽轻车简行,但皇帝出行的动静,想要打听还是能知道的。
崔澄忽而一笑:“容容,这花是我命人移植的。”
漪容一怔。
“我知道你会随着南巡,那你一定会去给岳父上香祭拜的,而你从前和我说过岳父岳母带你去扫墓途中采杜鹃花的事。你不可能忘记此事,你一定会想摘花给岳父的。”
崔澄诚恳地道歉:“对不住,毁了岳父今日的祭拜。”
漪容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破皮流血。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让她说什么呢?
过去,她和崔澄就是这般无话不说。崔澄知道她的所有事,她认识崔澄所有的好友,知道他的喜好,他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