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2)

郎君他悔 二十天明 6421 字 5个月前

第20章

不知是叫谢临序气的还是去山上累的,宋醒月直接就病倒了下去。

气急攻心,又加一日未眠,当日她就生了一场热病,躺在床上迷迷瞪瞪,连床都下不了了。

谢临序从早上那会离开之后,也没再回,一直待在了书房里头。

丹萍让人去喊了府医过来,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谢临序的耳中,是守原同他说的这事。

他看得出谢临序是和宋醒月闹了不痛快,可是昨日,他并没有跟在谢临序的身后听到那间房舍之中的辛密,所以,也并不知道他又是在为什么事情不痛快。

再说,分明是连宋醒月的生辰礼都准备好了,最后却是转道去了李家过夜。

什么时候闹不痛快不好,非是在生辰那日闹了不痛快,这隔阂岂不是越积越大。

他今日又问那未送出的镯子该如何,谢临序也没说该如何

那边底下的人才同他说府医来了清荷院,他马上就跑来告诉了谢临序。

守原同他道:“奶奶像是病了,听人说,连着一整日都快没用进膳了,吃什么就吐些什么,傍晚时候又让府医去了一趟,说人是生了热症,正病得厉害呢。”

病了?

谢临序不信,冷声道:“岂这么好病,无非又是做戏博人同情。”

宋醒月什么性子他最是清楚,做了错事就装哭卖乖,他不见她她就装病寻死,左右这些伎俩,全往他身上招呼。

她以为旁人全是傻子,能叫她一直骗着吗。

守原没想到谢临序这回竟气这么狠,她都病了,他竟还能如此说她。

这回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值得他说这样的话。

守原道:“公子这回是真错怪奶奶了,府医那边是说,人是得了热症,病得厉害呢。”

谢临序坐在书桌前,手上执笔的手一顿,墨迹晕染了纸面,他敛袖搁置了笔至笔架,蹙眉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得了急症,你和她一道哄我?”

守原忙道:“公子,这叫什么话,您同奶奶怄气,怎连我都想坏了。再又说,怎么就是好端端的了?昨日奶奶在山上待了快一日,从早上起时就在忙,晚上回去后听人说是一夜未眠,连膳食都不曾吃一口,您又是在李家宿了一夜奶奶气急攻心,不病了才怪。”

守原说着这话,语气之间也隐隐带了几分责备。

谢临序也听出来了,他抬眼看他,反问道:“所以你在怪我?”

守原哪里敢说怪他,他讨扰道:“哪敢哪敢。”

他哪里敢怪他,他只是在怪,人病着了他自己分明是要心疼的,可又非要把人气病,到头来,他自己能有什么痛快的?

这话守原才不敢说,只往肚子里放。

他见谢临序没动作,试探问道:“奶奶病得这样厉害,公子当真不回去瞧瞧吗。”

谢临序仍旧冷着脸道:“不回。”

守原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也不再劝他一句。他暗自算着,现在申末即暝,再过一两个时辰,到了亥时,谢临序就该说,他不是回去看她,可他要回去歇息的。

守原不再说,再一旁算着时辰,果不其然,才过亥时一刻不到,谢临序就起了身。

“公子这是要歇了吗?”守原一脸了然之态。

谢临序瞥他:“你不都替我掐着时候吗。”

守原也不同他争辩,缩了缩脖子,什么也不再说。

谢临序回了正房那处,就见外头灯火仍旧亮着,屋子里头不再是如往常的清香,漫着一股散不掉的药气。

人像是真的病狠了。

他往屋里头走去,就见得丹萍一直候在床边,而床头旁的矮柜上放着的那碗药,看着没怎么动过。

宋醒月躺在床上,合着眼,衣袖懒懒散散地垂落在床边,一幅半死不活之势。

丹萍丝毫不知谢临序已经悄无声息走至身后,仍在一旁苦口婆心劝她:“小姐,药不能不喝啊,药不喝,病怎么能好呢?”

下午那会好不容易哄着她吃了点饭下去,可现在人病倒了,药却是不肯喝了。

宋醒月眼睛烧得都睁不开了,里头蓄着的全是泪水,一睁眼,怕是要决堤而出,溃不成军。

药太难喝了,她现在实在恶心得喝不下去。

她说:“我好累,丹萍,我先睡会,你莫要说话了。”

丹萍道:“不能睡的小姐,你这发了热病,得烧糊涂了去。”

烧坏了脑子可怎么办呐?不能不吃药啊。

宋醒月听得丹萍在她耳边和尚念经,只道:“不见得就能病死,若真能病死了去,也当我最后有几分骨气了。”

丹萍势必不能让她就这样睡去,还想再说,却忽地听身后传来了谢临序的声音。

“真病死了又当谁能高看你一眼呢。”

宋醒月模糊之间听到了谢临序的声音,她听他讽他,这回却连睁眼和他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场热病,将她那本就不强悍的心烧得迅速萎白,她也懒得同他多说,一点反应也无,只转了身,面向了墙,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谢临序见此,脸色也不叫好看,见她不搭理他,只对丹萍道:“出去。”

有了昨日的事在前,丹萍现下也看谢临序一百个不顺眼,她想说他几句,可又知道自己不能以下犯上,再说,他和宋醒月关系也实在不好,她得罪了他,只怕叫小姐更难做人。

饶是满腔的牢骚却也无处宣泄,最后也只得憋憋屈屈对他道:“奶奶病得实在厉害,世子爷莫怪她,只这药医师叮嘱务必喝下”

谢临序道:“我知道,你出去吧。”

丹萍踩着步子往外去了,她走后,屋子中彻底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气氛有些许的沉重,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是谢临序先开的口,他道:“又作成这样给谁看。”

宋醒月听到了他的声音,一口气差点没梗上来,她懒得理他,道:“你赃派我些什么?真死了也同你没干系。”

他是巴不得她死。

说完这话,她将被子一扯,闷进了被子里头,俨然一句话也不想再和他多说。

否则,她不会被这病害死,只会先叫他气死了去。

谢临序半跪上了床,想要扯走她的被子,可宋醒月却死死拽着。

他用了些力,沉声道:“出来。”

宋醒月道:“不要。”

谢临序也懒得和她多说这些废话,那被子在他手上轻飘飘的,没多少力就扯开了。

宋醒月本就烧得厉害,哪里挣得过他。

她扯不过他,便打定主意装死,她背对着他,仍旧不肯理会他,只道:“我死床上,你埋了我就好,当我看了你两年白眼,你给我一捧土,死后也给我些去处,我死也记你一辈子”

谢临序很早的时候就叫她少看些话本子,脑子也叫看傻掉了,张口闭口就是死是活。

他像是听烦了,竟有些恶狠狠道:“闭嘴。”

宋醒月闭嘴,不同他争。

谢临序同她道:“既是病了就吃药,犯得着寻死觅活?”

见她仍旧不搭理他,谢临序也懒得同她多说,自顾自就把人将床上扯了起来,长臂一展,就径自拿了药来,冷沉吐出二字:“喝了。”

他仍旧是那样的霸道强势,丝毫不觉今日说的那话有多伤人,丝毫不觉有哪里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仍旧那样待她,反倒衬得她有多小肚鸡肠,耿耿于怀。

宋醒月终于睁开了眼,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不出意外的,通红一片,平日妩媚动人的眼睛,此刻遍布夹杂着红血丝,瞧不出往日的明媚,只见忧伤、悲切。

她果真是病得狠了,一直到此刻,谢临序正视着她的那张脸,才发现竟然是那样苍白憔悴。

若是从前,宋醒月现在会如何呢?

她肯定会撒娇,说药好苦,说她病得好难受,她会黏在他的身上,让他喂她喝药。

可是,现在的宋醒月,看向他的眼中隐隐夹杂着几分不耐

谢临序自也发现了她的古怪,他看着她,不曾说话,只薄唇抿得越发紧。

她的眼神实在有些太深重了,谢临序心里面不知道被她刺到了何处。

他被她那样的眼神,看得心里面空落落一片。

没能再继续想下去,只见宋醒月接过了他手上的药碗

说是接,倒不如说是抢来得贴切。

她什么都不曾说,拿着药仰头闷下。

她喝得太急了,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到了她那白腻的脖颈上。

她喝得太急,为此还猛地呛了几口。

谢临序眼疾手快,接过了她手上的瓷碗,才没那些药顺着她的震颤撒到了床上。

她被呛得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谢临序伸手,下意识想给她顺气,却见她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她好不容易喘回气了,又马上拿了那药就灌,谢临序看得眉头紧蹙,看她自虐似得灌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道:“你急什么?”

宋醒月从药碗中抬起头来,看向他:“不听你的话,你又想如何呢?”

再说些伤人的话,做出些刺人的事。

非要把她刺得烂烂的,刺得血肉模糊才痛快。

谢临序愣住。

宋醒月不再说一句,喝完了药后又重新一头栽回了床上。

以往宋醒月每每喝完药必然不老实,在他的身上撒泼打滚,可她这回喝完药,什么都没说,径自就倒回了床上。

谢临序再反应过来时,就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这是故意和他赌着气。

他说的那些话伤到她了?

可他哪字哪句冤枉她了呢。

谢临序也不再继续思索下去,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去了净室中净身。

屋中烛火如豆,再没其他光源,似乎也像被那烛光蒙上了一层薄纱,床上的人没再动弹,衾被贴在她的腰间,滑出一抹弧度。

谢临序出来后,再没去别处,径自上了床。

宋醒月看着已经是睡下了,他的视线落在她蜷缩在角落中的背上。

不知她是热得还是如何,就见她那颈间挂了一长串汗,散落的发丝也垂了汗,黏在她的颈间,谢临序伸手去将她的发丝拨开。

宋醒月再没有一点动静,看来是药发了效,人睡沉了。

谢临序也没再动作,吹熄了灯便也歇下。

宋醒月这夜睡得实在不老实,动不动便踹被翻身,又似被梦魇住,梦话不断。

娘啊。

祖母啊。

她这夜梦到了娘亲,梦到了祖母。

她哭着说,她也不想活了,她们不在,她也活得好累,再没有人会疼她了。

没人会拿着糖哄她了,没有人再会抱着她说“小月乖乖”了,没有人会再抚着她的发顶叫她不哭了

母亲啊。

宋醒月仍旧记得母亲死前的模样。

母亲病得快死,她躺在病榻之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了骨头。

那样强势的母亲,最后竟只剩下了那么小小一点。

她死之前看着宋醒月的眼神,不复往日那般,平日的母亲,总是喜欢训斥她,总是嫌她不够听话,死前,她的眼神截然不同,她看着她,是如此忧愁哀伤。

“小月,娘死了,你怎么办呢。”

你该怎么办呢。

你到底该怎么办呢。

淼淼她是不担心的,她怎么着也都有姐姐护着的。

那小月呢。

谁能护着她呢。

那双悲怆的眼神,如今再忆起也只叫人凄然泪下。

祖母和母亲就站在山崖那端,站在云雾缭绕之间,她们朝她伸手,她们也见不得她受苦,想要带她一起走了。

若是从这山崖下跳下去就能见到她们,她马上就跳。

然而,就像踏入了深渊地狱,怎么也掉不到头。

泪水从眼角浸出,吃过药后热气也开始从身上发了出来,她浑身上下都像是在水中泡过一样,不停地蹬被子。

谢临序根本就不曾睡着,自是听到了宋醒月的动静。

他似听到她在哭,他借着屋外的月光,模糊看到宋醒月把身上的被子踹了干净,这回连带着肚子都没盖着,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着。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在低沉的夜晚中,呜咽声清晰地竟叫人有些无法忽视。

谢临序起身,将人掰过了身,就见她满脸都落满了泪。

他见此,喉中微哽,一时之间竟也没了动作。

她向来是没脸没皮的,不管他怎么说她,她也从没在夜里头哭成这样过。

她的身上全是汗,谢临序不再多想,拿了巾帕给她擦脸擦汗,又把被子盖回了她的身上。

然而,他才躺下没一会,宋醒月却又重新把那被子蹬开了。

谢临序又给她重新盖了回去,见她还想再踹,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叫她再动弹不得。

宋醒月又闷又热,想要挥开被子却又怎么都挥不开,硬生生是叫气得清醒了一些。

她感觉有人死活要把那被子缠在他身上:“我不要被子,我好热!”

谢临序哪里听她的,仍旧我行我素。

不肯吃饭,不肯喝药,现在连被子也不肯盖,她怎么不升天去。

谢临序道:“不能不要。”

宋醒月有些不耐烦了,又困又热,狠狠挥了他一把,恼道:“你好烦。”

谢临序被她推得一顿,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只是更用力地把被子往她身上盖,他沉了声回她:“你才好烦。”

总是不听话。

盖个被子害了你?闹些什么。

意识混沌的宋醒月挣不赢意识清醒的谢临序,她最后没力气闹了,困得厉害,还是睡了过去。

*

这夜发生的事情宋醒月早上起过身时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只隐隐约约记得昨夜睡觉的时候有人企图用被子闷死她。

至于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她不用猜也知道。

翌日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身旁也空无一人,用过药后,出了一夜的汗,热症退了下去,她身上终于能舒服一些了。

身上出得汗太多了,黏黏腻腻的,净过身后才好受许多。

她一想起关乎谢临序的事,胸口都闷得慌。

以往将自己的一双身心全数扑在了谢临序的身上,企用自己满腔的热情去捂暖他那颗坚不可摧的心,然而到头来,他的那句“若受不了,便和离”,恍若一个巴掌,响亮地拍在了她的脸上。

谢临序的冷情实实在在地告诉了她,她靠不住他的,也别想去靠他。

她胆敢把自己的未来全数寄托于他的身上,他必会叫她粉身碎骨。

男人果真没一个能靠得住。

昨日他同她说那话的时候,她也想很硬气地同他说离就离,往后不用再受这些老舍子气了。

可是哪里有这么容易,她现在的处境和两年多前比起来难道有更好一些吗?

真离了,她这掣襟露肘的,又能去哪里呢。

若是叫自己家里头的父亲知道了,只怕再卖她一回也使得。

毫无疑问的,那事他一定做得出来,他现在巴不得她落难。

再去求求季简昀?

别好笑了。

他都丢过她一回了,难道不再怕第二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