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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他悔 二十天明 30648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谢临序大概是真的有在规避自己不去想宋醒月的事,谢修说他们需要冷静,他也觉得这话不错。

无止境的逼迫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他和她,都应该冷静。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让公务完全地充斥自己,可是,糟糕的是,没有什么用,强行戒断剥离某种事物,去迎接另外一种没有她的生活,反而适得其反,被更强劲的效果反击。

谢临序眼睫低垂,声音平平,没有情绪,道:“他要去就去,同我何干。”

他知道的,就算要管,那绝对会吵架的,而且吵完了之后,她又不见得会听他的。

卫时璟见谢临序如此,都有些怀疑,他这样,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觉得那样逼着行不通了,于是决定放手试试看?

可是显然在他看来,他这幅样子不像能放手。

卫时璟道:“那好吧,你当我没说。过几日有场马球赛,一起去吧,你这样,太累了,迟早会累坏的。”

谢临序在工部衙门的日子其实也不算怎么好过。

大概是谢、李两家心知肚明走向了两路,甚至都有些隐隐憎恶对方之势,现如今,已经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李尚书在工部不怎么会善待谢临序,那毕竟是他的地盘,他是工部的一把手,没人敢去违背他的意愿和谢临序亲近。

他这段时日,心里头压着事,官场上也并不得志,被还留在工部的李尚书欺负针对,绝对会憋坏的。

不管谢临序如何推脱,卫时璟便一直说着,说到了他同意为止。

谢临序拗不过他,最后也还是应了下来。

*

时近五月晦,春寒早已褪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谢今菲自也是知道宋醒月和谢临序之间闹吵架的事。

只是不知道两人这次究竟是怎么吵的,吵得如此厉害,宋醒月竟是连家都不回了。

她总算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临近过年那段时间,谢临序问她,有没有察觉到宋醒月的不对劲。大概谢临序早就猜到了,猜到她不想要过了。

谢今菲看在眼里,心里面也跟着急得团团乱转。

宋醒月要去给别人当嫂嫂了吗?那谢临序呢,要娶别的人了吗?

不行啊。

她真不能去想宋醒月要是和谢临序和离了,那怎么办。

谢今菲咬着唇瓣去想,唇都快咬破了。

她还跑去敬溪面前说过好几回他们的事,然而敬溪看上去也已经放任他们不管了,爱如何就如何。

他们两人,都倔,她谁都管不了,那就不管了。

敬溪还警告她别瞎闹,让她少去烦人。

敬溪是已经看开了,不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谢临序的身上,转头又开始去念叨起了黄向棠,说是来年再抓紧生个孩子。

黄向棠也是头一回如此想念宋醒月,她生了第一个孩子就已经筋疲力尽,可敬溪那边,偏又催得紧,一点不肯停,宋醒月若是在家里头,那这下个孩子的重担就落到她的身上去了,哪里用得着她辛辛苦苦三年抱俩,折腾人,折磨人。

这日,趁着敬溪逗弄孙女的功夫,黄向棠抓了谢今菲出去,她问她:“你大嫂嫂什么时候归家来?”

谢今菲耸了耸肩,道:“我怎么知道?母亲都不说什么,哥哥也不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黄向棠道:“你傻不成?你难道不会去她店里头问吗,就任着她在外头?”

谢今菲马上顶道:“这和我有什么干系?你说我做些什么!”

黄向棠道:“你不知道吗,过些天沈家公子攒了场马球赛,我听你二哥说,你大哥哥是要去的,那你撺掇宋醒月跟着一块去,叫他们两个多见见面,说说话,那不就回来了吗,总这样冷着,猴年马月能归家?”

早些回来,别吵架了。黄向棠头一次盼着宋醒月能早点回来,她真受不了敬溪的唠叨了,可谢家子嗣薄弱,敬溪急得不行,说不得她,反驳不得。

谢今菲听到黄向棠的话,想了想好像也确是此理。

只是狐疑地看向黄向棠,她道:“你想做些什么?”

她不是向来和宋醒月不对付吗,她想她早些回家?是不是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了。

黄向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是是是,我没安好心,你千万别去找她。”

笨得不行。

谢今菲才不管她讥讽,她让她去,她反倒不要去,她不让她去,那她就非是要去。

说着,“哼”了一声,留下一句“你管不着”,颠着头发一跑一跳就去锦春堂。

现在都快到夏日了,空气越发有些沉闷,谢今菲去的时候分明只是早上,可头顶的太阳却已经十分热烈。

她来之时,锦春堂已经开着了,这铺子里头的生意好像越来越好,快到夏天,花草也越发艳丽,种类变得比以往多了许多。

一大早上,店里头的客人并不怎么多,没什么人。

宋醒月正躺

在店里头的躺椅上,优哉游哉看着书,宋醒淼坐在她一旁,视线落在面前的花草上,两人偶尔说几句话,神色闲适,说不出的惬意。

谢今菲这并不是第一次见过宋醒淼。

以前她和谢临序大婚的时候,宋醒淼也在。

宋家人没有来,大概是当初宋呈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一些,导致后来一直被谢修和敬溪记着,没有邀请他们。

大婚那天,谢家的亲朋好友都在,宋家却只有宋醒淼在。

她站在人群之中,大概也有被人指指点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宋醒月,看着身穿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宋醒月。

她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谢今菲完全不知道,只是那样哀切的目光,谢今菲现在都记得,以至于一见到宋醒淼她就认出来她。

可现在的宋醒淼已经和从前看着像两个人,导致谢今菲一时之间又认了认,忽又有些不大确定。

谢今菲不再磨蹭,没有继续再在外面看下去,她跑进了花店里面,大声道:“嫂嫂!”

宋醒月好悬没叫这大嗓门吓一激灵,手上的书都差点砸到了脸上,她看向来人,坐起了身,问道:“你怎一大早怎往我这花铺跑?”

这么早来?不寻常啊。

宋醒淼也看到她了,眉心微不可见一蹙,瞥开了头,不再看。

谢今菲跑到了宋醒月的跟前,难得聪明没有直奔正题,开始和她东扯一下西扯一下,宋醒月也并不知道她的来意,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应着。

一直说到了后来,店里头慢慢开始来了客人,宋醒淼上前去招待,谢今菲终于凑到宋醒月耳边说起了来意,她道:“嫂嫂,有场马球赛的局,你陪我一起去呗。”

马球赛的局。

她陪她一起去?

宋醒月下意识就拒绝道:“今菲,你有很多朋友,还有我的店里也很忙。”

她的意思是说,她不去,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很硬。

谢今菲没想到她拒绝的这样干脆利落,一句话,就已经叫她直接无话可说了。

这种干脆利落的拒绝叫谢今菲一时之间有些没法接受,大小姐甚至都有些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的气恼。

宋醒月以前都是顺着她的。

所以现在这样干脆直白的拒绝,其实是有些叫人没办法接受的。

只谢今菲当然没发脾气了,因为现在这种情形,母亲都不能拿她如何。

可不知道是被冷冰冰的拒绝说委屈了,又还是在那里做戏,谢今菲一言不合就开始哭,她道:“嫂嫂,你跟我去吧,我就只想跟你去,嫂嫂,你会打马球吗?可好玩了!我教你玩,真的很有意思,你就跟我去吧!”

谢今菲越哭越是大声,哭得店里头的其他人也都往这里看。

宋醒月看得脑门都有些生出汗来了,她道:“你做什么这是?”

宋醒淼也注意到了这处的动静,她本就不喜欢她的很,看她和她哥哥一样烦人,她放下的了手上的事情,直接就上手想要拽她出去。

她说:“你真的很吵,要哭就出去哭,别烦我姐姐。”

谢今菲也看不对付她,嚷道:“什么你姐姐,我还说是我嫂嫂呢!”

谢今菲就是扒拉在宋醒月的身上。

宋醒淼拽她,她就伸出另外一只手推她。

宋醒淼也推她回去。

大概是太讨厌她了,一时之间手上没了轻重,就将人推摔了过去。

谢今菲被推了一把,坐在地上,当即大哭,哭得恨不能把锦春堂淹了。

一旁客人见此也都有些被吓到。

宋醒月没法,叫她哭得脑仁疼,只得蹲到地上,答应她道:“别哭了,别哭了,我同你去。”

谢今菲当即止住了哭声,睁着泪眼眨巴眨巴问道:“真的?”

宋醒月道:“别哭了,真的。”

谢今菲终于止住了泪,又在锦春堂这里待了一会,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里。

宋醒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紧绷得厉害。

这日一直到归家的时候,宋醒淼也仍旧看着心不在焉,宋醒月和她说话也不理,大概也是在为白日谢今菲的事生气。

宋醒月没说什么,晚上喊她吃饭,也说不饿,不肯出来。

一直到了戌时,她端着汤盅去寻她了。

“怎么了,难受成这样?”

宋醒淼闷在被子里头,还是不肯说话。

宋醒月问她:“是在气我?还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宋醒淼终于有反应了,扭头看向她,却仍是不说话。

宋醒月道:“不用气的,淼淼,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的性子,没关系的,今日是我不好,叫她在店里闹起来了。”

从小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谁都忤逆不了他们,一有人不顺着,就习惯性吵闹,谢今菲是这样,谢临序也是这样。

谢临序的冷静不再纠缠,让宋醒月也有时间和精力去回味一下他们现在的处境。

事到如今,宋醒月也看出来了,她和谢临序之间能到这种地步,那些爱与不爱的先来又或者是后到,其中夹杂着的那些其他误会,在这些事面前完全就是不值一提。

他觉得自己为她付出很多了,天之骄子给她低个头她就应该放鞭炮庆祝了。

她却觉得,他吃的那些苦,他所谓的付出看着就像是一个笑话,总是口口声声付出了多少,那想要她怎么办?他给出自己最不稀缺的东西,然后又要她把自己的全身心拿去感恩报德吗。

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不高尚,他斤斤计较,睚眦必报,那她也同样。

宋醒月知道宋醒淼在不舒服什么,今日她和谢今菲起了不痛快,肯定也难受,她安慰她:“没关系的,淼淼,她没那么坏,你不知道,她以前还护着我,和别人打架呢,打得脸都花了。”

宋醒淼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宋醒月,执拗道:“那不一样,我分明没有多用力推她,她就是故意摔在地上的,她是故意想要逼你去,你为什么要顺着她?你太惯着她了,她又不是你的妹妹。”

宋醒月道:“对嘛,她又不是我亲妹妹,那你现在这样是做什么。”

宋醒淼道:“她就是故意想让你去见他,那天他肯定也在。”

宋醒淼口中的他自是谢临序。

宋醒月道:“不要想这么多了,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他不喜欢打马球,从没有去过那些场合。”

一个多月了,他也难得安静这么久,想来现在也总算是冷静下来一些了。

他其实一直都很忙,不会有功夫在那些事情上面耗这么久。

再说了,也是今年刚去的工部,要忙的事情更多了,情情爱爱的事情,一次说不成,两次说不成,难道真要去说个几百次吗。

吵来吵去也都是那样的事,说来说去也都不会改。

别说是谢临序了,就连她自己都吵得头疼。

当然,可就算是不吵,让这件事情一直梗在这里,也不见得会舒服。

就像是一场断断续续不停止的阴雨,雨水带来的潮湿注定是难受的,身上的筋骨连带着一起发酸发疼,可具体难受在哪里,摸不到,说不出。

只等到一场艳阳天,才能安抚这些作祟的疼痛。

*

很快就到了马球赛的日子,这天谢今菲一大早就跑去寻了她,带着她往马球场去了。

她们到的时候还算早,没多少人,谢今菲今日穿了劲装,出门前哄着宋醒月也要穿,宋醒月推拒了好一会,才终于揭过,没叫她得逞。

完全就是陪着她闹,不然又怕在锦春堂和宋醒淼多起什么冲突。

谢今菲脾气大,会闹腾,宋醒淼也不喜欢她,讨厌她,那两个人吵架起来,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和离,也没办法和谢家的一切脱开关系。

况且,就像她说的,谢今菲帮她打过架,也为她说过话,她性子是不大好,可心眼并没有那样坏。

宋醒月就坐在看台那处,谢今菲倒是陪着她坐了一会,宋醒月

见她神色不大对劲,以为她是等不住想下去跑两圈了,便道:“不用在这陪我,若是想下去,去便是了。”

谢今菲道:“没有没有”

话说完,就听到一旁人恭迎太子还有世子。

宋醒月扭头去看,发现是谢临序同卫时璟来了。

谢临序这些天是很忙的。

而且,他以前也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是没有人攒过马球赛的局,相反,马球是世家公子小姐们一种常见的消遣方式,有人往谢家递过贴子,不只是一次,很多次,可是谢临序一次也没去过。

她觉得,他向来是不喜欢这些的。

宋醒月也并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看向谢今菲,就见谢今菲已经朝谢临序他们招手:“哥哥,我们在这。”

宋醒月抿唇,看向谢今菲,问道:“所以,真是你哥哥让你喊我来的?”

谢今菲马上摇头,道:“不是哥哥,就是我自己,嫂嫂不要多想!”

谢临序确实没有开过口,是她自己的意思。

只宋醒月瞧着显然是没有信。

宋醒月看了那两人一眼,见到谢临序有些愣住的神情,又开始怀疑起了谢今菲的话或许并不假。

这是真不知道?

就在她心中狐疑之时,见谢临序他们往这处来。

卫时璟扯着笑同她们两人打招呼,谢临序看着,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同她道:“月娘,你也来了。”

他表情很淡很淡,或许说,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错愕,就再也没了其余的情绪。

明明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明明是在一个京城,明明是夫妻,却已经许久不见,他们之间萦绕着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说是夫妻,不像,说是陌路人,更不像。

那股羁绊,将他们两人牢牢套紧。

宋醒月弄不清楚谢临序的想法,只是一月未见,总觉他像是哪里有变,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模糊又晦涩的感觉,她弄不清楚。

她“嗯”了一声,也没了表情,扭头重新看起了看台下的马球赛。

同他们两人截然相反的是卫时璟和谢今菲,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上面达成了空前一致,极力开始撮合着他们,谢临序若是能宋醒月多说一句话,宋醒月若是能再有来有回的回他一句,那他们两人绝对是比谁都要开心。

马球场四周以彩绸围栏,东西两侧各设丈余高台,现下正值巳时,众人都是用过早膳来的,晨时的阳光已带着夏日的燥热,看台以檀木为栏,锦褥铺陈,光落在围栏上,看着泛滥着些许的热气,人越来越多,马球场上已有早些来的人开始了比赛,场下声音偶尔往看台这处传。

卫时璟并没能在这里坐多久,没过一会,就同其他的公子寒暄了起来,谢今菲见那两人没有剑拔弩张,气氛似有缓和,也识趣的闭嘴,在一旁坐着乖巧不说话。

谢临序今日穿着一身湛蓝圆领锦服,看样子也是被强行拉过来的,并没有下场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宋醒月的错觉,总觉许多时日不见,他的眉眼之间像是染了几分郁气,又或许是她的错觉?因为那郁气在阳光下一蒸,并不明显。

谢临序就坐在她的身旁,脊背端直,视线落在看台下的球场上,他的手指若有若无,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面前的杯盏。

沉默了好一会,他开口,问道:“这些天花肆忙吗?”

声音仍旧是那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叫人辨认不出他心中所想,就像是随口的一句寒暄罢了。

像是相熟的两人在大街上碰到,于是一方问起另外一方,用过午膳了没有,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家中生意可好?

等等诸如此类话,只是独属于朋友之间的一种再随意不过的客套罢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这种客套竟会用于他们之间,他们之间竟也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宋醒月的视线也落在球场上,虚虚地凝在那些晃动的人影上。

或许说两人是在看一个地方,更多的可能是,两人什么都没有看。

宋醒月回他:“还行吧,不是很忙。”

“嗯,我挺忙的。”谢临序自顾自说着。

仍旧是没有波澜起伏的一句话。

只是,谁问他了呢?他自顾自,话赶话说些什么呢。

宋醒月更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干脆缄口不言,想看看他到底是想弄出些什么花样,今日又是在做哪门子的戏。

然而,他同样回以她沉默,叫她完全摸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像是落入了一种隐隐的对峙,至于对峙的内容是什么,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两人自己能够清楚。

一直到旁边的谢今菲听不下去,插嘴道:“嫂嫂,你已经在外面许多日了,什么时候回家呢?”

第62章

还没有等到宋醒月的回答,竟然是先叫谢临序打断:“今日,不说这些。”

谢今菲叫他制止,虽不明白缘由,可到底还是噤了声。

心中暗自嘀咕,分明是他自己比谁都想,问却也不叫别人问。

谢今菲心中嫌了谢临序几句,也不再开口,好人全叫他做了呗,别人说什么都不行。

谢临序没有要和宋醒月多说什么的意思,说完了那些话,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沉默无言。

此处就这样安静了有一会,一直到了后来,有人招揽着谢临序起身下场,谢临序只推脱不方便。

那些人又说了好一会,说是有干净未曾穿过的劲装备着,换上就好了。

谢临序也仍旧是推脱,不愿起身。

那些人见实在是劝不动他,便也不说了,只好离开,有人打趣说他那是要陪娘子,自然是不愿意走动。

事实上,他们也不并不知道他们今日根本不是一起来的。

谢临序对于这等打趣,竟是罕见没有反驳,任由那些人说着也仍旧是八方不动。

一直到后来,季简昀也来了这处。

今日来的人多,客带客,相熟的朋友带着另外一个相熟的朋友,这京城,十里八方芝麻点大的地方,几年前凑在一起打马球的人,今日又不知怎地是凑到了一起。

季简昀打进了这里就看到那两人了。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现在的关系应该很僵才是,宋醒月也已经很多日没有回去谢家了,现在是怎么坐到一处去的?

季简昀一看到谢临序就犯了浑身不舒服的毛病。

若说他今日一人坐于那处那倒也好,偏偏是宋醒月也坐在他的身边。

他明晃晃走到那两人跟前,问道:“世子爷怎干坐在这处?光看着有什么意思?”

面前的日光被季简昀挡住,他抬起视线,看向了他。

他和他打过马球。

没打赢。

谢临序记得这件事。

从小到大,他没输过别人什么,做什么都出色,不管是比拼又或者是比试,都名列前茅,很少输。当然,不是没有输过,人无完人,不论说是做些什么,总没有办法健全到事事都争第一,也不会斤斤计较到每一次败北都记在心上,独独那年输给季简昀的马球现在仍旧记得。

一直到现在,一看到季简昀,一想起那场马球赛,就会想起宋醒月给季简昀擦汗。

她说,他完全比不上季简昀。

他比不上他。

谢临序那时候就觉得宋醒月这人真的很偏颇,他只是输了一场马球赛而已,怎么就比不过他了呢?

谢临序并不是很想理会季简昀。

他并不是会逞一时之气的傻子。

然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季简昀,问道:“你是要和我比?”

季简昀道:“说什么比不比的,干坐着多没意思。”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一旁谢今菲小声提醒道:“哥哥,你别犯傻,你肯定比不过人家。”

他拿什么和季简昀去比?季简昀行军作战两年多,计谋武力自比从前上涨许多,他整日只坐在值房中当差,他拿些什么和别人比?一会输掉了,谢今菲觉得好丢脸。

谢临序没有恼,反问道:“是吗?说不准吧,马球又非只靠蛮力。”

季简昀也发出冷笑:“能赢不就是了吗,再说了,世子爷也莫非太自大了些,觉得习武之人只有蛮力吗?”

谢临序道:“只觉小将军如此。”

季简昀叫气笑了:“我若没记错的话,貌似你输过我吧。来,你换身衣服

,下来比比不就知道了吗。”

谢临序闻此也不再多说,起了身,宋醒月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直觉谢临序绝对不会在季简昀身上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她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他要挨打,她还拦他不成?有点多此一举了。

谢临序去换了身玄黑劲装,待到马球场上停了一阵,中场休息的时候换了人,谢临序和季简昀纷纷上马。

即兴而起,两人事先说好,分成两派。

两队人说了些话,而后随着一声哨响,直接开球。

骏马喘息着,铁蹄刨起一阵阵尘土,鞠杖相交时迸出刺耳的磕击声,攻防已如雷霆般展开。

此处比试一开,气氛便异常焦灼,若说方才那些人的比试是打闹玩乐,现下谢临序和季简昀之间的这等情形,看上去就像是带兵作战的两个将军,势要分出个高低上下。

在场之人都能看得出来气氛的古怪,与方才截然不同。

所有的视线也都黏在了场上,气氛逐渐变得紧迫,周遭议论的声音小了一些下去,有些屏息凝神,都注意着马球场上的状况。

若单比武功,谢临序必然比不上季简昀,可也如方才谢临序所说,马球场上,不是只看武功,从前谢临序也打这些,许久不打一时竟也没有生疏,热场过后,就逐渐寻回了当初的感觉,一时之间竟真打得有些难舍难分。

都心照不宣地想着什么,有人死死着场中情形,想看最后到底谁胜谁负,当然,也有人看向了宋醒月,多多少少是猜出了一些什么。

不知是过去了多久,终于能够明显分出胜负,很显然,谢临序那头占了下风。

紧接着,变故横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竟见谢临序忽地摔下了马,径直在地上摔了三四圈,一旁卷起了一层泥沙,纷纷扬扬,模糊了此中情形。

恰此时,就见得一蹴鞠直愣愣冲着他去,划破泥尘,轨迹清晰可见。

好在,蹴鞠最后只伤到了他的额头。

然而,就只是这一下,额间马上渗出汩汩血迹。

出了事故,这处的比试马上就被叫停。

谢临序被人扶了起来,卫时璟马上跑去找季简昀吵架:“有你这么打马球的吗,这不是仗着会武功欺负人吗!”

谢临序摔了一跤,身上沾了不少的尘土,头发也乱了许多,额间开始冒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流下,看着有些骇人。

卫时璟同季简昀争道:“有什么私人恩怨至于下这样的手,小将军是想把人往死里打才能痛快吗”

季简昀道:“太子殿下好生偏颇,他自己技艺不精,非要同别人去比,现下比不过,就把错全都推到别人的身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白了,就是又菜又爱玩,玩输了又去怪别人。

他真懒得说他什么了。

卫时璟指着谢临序流血的额头,他道:“那这个呢,为什么人都落了马,你还要往他身上打,我看分明是要故意打死他才对。”

季简昀简简单单几个字,道:“哦,来不及,收不住了,不是故意。”

两人声音越吵越响,当事人谢临序却离开了这里,他走回看台那里。

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真有点伤到腿了,走起路来,还有些一瘸一拐。

宋醒月就看他朝她走来,他的额头淌着血,看着是真摔得痛了,眉心不可遏制有些拧着。

血液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可即便伤成了这样,对他而言完全就像是发生了一件最如常不过的小事,唇色看着已经有些发白,额间系着抹额已经有些松散,完全被血浸染,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只是,看到了她,目光好像才终于聚焦了回来。

但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宋醒月的身边,然后坐下。

周围的人也都看着他,俨然有些目瞪口呆。

就是这样的冷静,更带着些诡异的骇人。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宋醒月愣愣地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脑子叫摔坏了不成?

“月娘,怎么了吗?”

谢临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扭过头去看她。

宋醒月见他如此模样,也实在有些被唬到,她抽了抽嘴角:“你不疼吗?”

看着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方才,马再快一点,都要从他的身上踏过去了。

谢临序回过头去,擦了擦额间的血,他说:“一点点疼。”

“疼你还坐着干些什么?去看医师啊。”

宋醒月更疑心他是摔到了脑子,这样了,还不去看医师,是在等些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序看着她道:“我们好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我坐着陪你再看看马球赛,一会我就回去看医师。”

话是这样说着,然而,面色确是越发苍白,宋醒月眼睁睁看着他额间的血干涸,眼睁睁看着他嘴角的血带走了唇本身该有的血色。

宋醒月叫他这话说得一阵气结,疑心是故意说这话膈应她。

若她不动作,他就跟着她一起在这里流血,直至死亡,到了最后,错误要被归咎于她一人之身,他倒是死得深情。

不知道他是故意演的又还是如何,宋醒月看着他,过了许久,吐出了一句:“真死了谁又会高看你一眼呢。”

这话就太刻薄了一点。

只是,并不怎么陌生。

先前,宋醒月病不行了,两人犟嘴吵架,他说:真病死了谁又高看你一眼呢。

谢临序自也想到了那件事,听到了她的话后,垂首久久不言。

不知道是真的伤得厉害了,又还是有些被这话刺激到了,他的腰肉眼可见有些弯了下去。

谢今菲劝他过去看伤,他怎么都不肯,硬就是坐着。

过了许久,宋醒月也再不坐下去,起身离开了这处。

谢临序看着她的背影,也起了身,跟了过去。

宋醒月一路走着,有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她听到他跟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听着仍旧是走得不利索,有点一瘸一拐。

宋醒月再受不了,顿住了步,扭头回去看他。

就见谢临序也跟着停了步。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临序道:“月娘,有点疼,你能帮我唤医师吗。”

好有礼貌。

宋醒月完全不知道谢临序现在又是在弄哪一出,前段时日天天和她吵架,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觉得公平痛快,才能报复她的过河拆桥,现在这样是又怎么样?说冷静一个月,就叫自己冷静成了个半疯的疯子不成?

又还是说在做戏吗。

宋醒月已经弄不懂他了。

“你自己不会唤吗?”她说。

“你帮帮我吧。”谢临序说着。

他的语气很淡,却像透露着一股不可捉摸的哀求,不知道是不是宋醒月的错觉。

宋醒月看着他面色越发难忍,状况极不好,也终不再说些什么,喊了医师过来。

马球场随行都有医师候着,就是怕出现这样的状况。

医师就在那里给谢临序清理伤处,宋醒月在一旁看着。

他的腿果然是摔伤了一些,医师给他包好了伤处,又去处理了他脸上那些已经有些干涸的血。

方才在地上滚了几圈,谢临序整个人看着仍旧是有些灰扑扑的,身上沾着不少的泥尘。

这处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谢临序从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便是处理伤口,擦着药也没有吭声,像是没有一丝痛觉。

宋醒月觉得很奇怪,他这人,没有味觉,没有痛觉,喝药不嫌苦,受伤也从不嫌疼。

在这些方面不能否认,他真是厉害得不行,完全是宋醒月佩服的那种人。

一片沉默之中,是宋醒月先开的口,她问道:“怎么伤的?”

谢临序由着医师包扎,一边又回了她的话,他说:“你看到了的,是季简

昀,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针对我。”

他们之间的气氛,她看到了的,季简昀就是仗着自己是将军在欺负他。

谢临序说这话,像是在告状,不,不是像,他就是在告状。

季简昀故意欺负他,他就跑到了她的面前来告状。

宋醒月道:“谁能针对你,谁又能欺负你呢?”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先前季简昀和她说过这些。

谢临序的马球没有到被季简昀肆意欺负的地步吧,方才一开始还打得有来有回,怎么到了后来,就忽地落了马?

真的有点太突然了,突然到宋醒月不得不去多想,不去起疑。

他这幅样子俨然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季简昀身上,她不是很相信,怀疑这其中是有他的巧言令色。

“总之你是一直信他的。”谢临序抬眸,看向她,他说:“我没有质问你,没有要和你吵架的意思,可他方才也一直有在欺负我,你看得到的。”

真的不是想要和她吵架,只是她的偏颇太明显了,一点不公正。

她总是为季简昀说话。

宋醒月就在一旁站着,看着他,淡淡道:“不用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只是觉得用伤害自己获取同情的方式,有点幼稚。”

故意叫自己受伤,不管是说陷害季简昀,又还是想要叫她心软,对她来说都很幼稚。

“如果说,我不回头,叫你自苦,叫你让自己陷于这种地步,谢临序,那我真的更瞧不起你了。”

他到底是在难受什么?别人深渊或许是他人造成,可是他现在落入这种叫自己觉得痛苦的境地,是他在咎由自取,不是吗?

用伤害自己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对她来说完全就像是个吃不到糖,得不到想要东西的小孩,开始哇哇大叫了。

宋醒月有时羡慕谢临序吃药的时候不怕苦,有时羡慕他一点都不怕疼,她从前的时候,总也觉得他很厉害,现在看来,很没有意思的一个人,就连做出的事情都那么不叫人高看。

谢临序的薄唇没有一丝弧度,语气有些生冷,他承认,道:“我是故意摔下去的,我是故意栽赃陷害他,这么多天不见,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是想让你看我一眼”

医师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匆匆为他包好了伤口也不再听下去,赶紧告退,离开了此处。

已经没人注意到了他的离开。

谢临序看着宋醒月冷漠的表情,却兀地想起了谢修上次的话,他不敢再争,向她道歉:“我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陷害他的。”

他低着头,身上的伤分明已经处理过了,可他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宋醒月细细去算,这是第一次,谢临序老老实实的道歉吧。

老实,没有犟,没有嘴硬。

低着头,实实在在的说自己的不好,而且,算是在为季简昀的事道歉。

实话说,宋醒月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甚至都习惯了和他吵架,整个人都戒备着姿态,时刻准备着话去和他争执。

总说他是变了样,可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而今,听到他道歉认错,一时之间竟然可耻的不知该去做何反应,只是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说:“从来只认错,从来都不改。”

她的话中仍旧是疏离,最后只是留下一句:“这样的事做多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就算用刀子往自己身上划,也不见得有人会心疼你。”

说完这话,宋醒月就推门离开了这处。

不是他的错,完全是她的错,今日就不该来这里。

谢临序没有拦她,任她离开。

只是看着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有点越发喘不上气,身上的疼后知后觉的席卷而来,遍布了全身。

她说的那些话,比身上的疼伤人太多。

想要卖可怜,对她来说,没有用,反而挨了训。

他早该知道这些的,她又不笨,完全蒙不了一点。

谢临序看着手上摔出的擦伤出神。

他恍惚之间想起之前宋醒月生病,赖着不肯喝药,他说,真病死了谁又能高看她一眼呢。

想说的不是那些,想说的一直都不是那些啊

他想说的是,你快点喝药,不要生病,早点好起来,早点好起来

他伸出手指扣弄着手上的伤处,扣得那本不算怎么严重的掌心开始渐渐淌血,相比于把自己舌头嚼烂吞下的冲动,还是扣着伤口更为划算。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遍一遍放任着事情变得糟糕。

只是因为知道,她不会离开他吗?所以当初就去肆无忌惮地说那样伤人的话?

就像是宋醒月现在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没办法离开了她了那样。

*

马球场上发生的事过去了几天,也风平浪静了几天,宋醒月和谢临序之间也仍旧是没有往来,她仍住在自己的家中。

可一直到了后来,却不知是从何处传起了不好的风声。

那日在马球场上,谢临序和季简昀的事竟被人拿出去大肆宣扬,只是言语措辞之间并不怎么友善。

谢家近来的家事众人倒只是在私底下议论,虽然都觉有些古怪,可也没抬到明面上去说。

一直到那天,在马球场上,发生了那件事之后,谢临序和季简昀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叫众人察觉。再加之先前季简昀频繁出入锦春堂一事,也被人拿出来纷说。

季简昀和宋醒月之间的事,越来越多的人去揣测。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浩荡又极突兀,背后不可能没有推手。

或许是有心之人推动,这件事情街头巷尾传开,这些话三人成虎,讹言谎语,就这样,真假参半着将假话说成了真话,真话中掺杂着流言,越说越难听,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叫人恶心。

突如其来的风声流言,似巨石一样砸向了那些当事人。

完全没有征兆,却能看出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宋醒月和谢临序之间不过是夫妻吵架分地而居,那算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并不是。

只当官之人对自己要求最低,对周遭同僚要求极高,被他们抓到一点不可说的不忠不义不洁的苗头,他们绝对要比所有人都亢奋。

谢临序出身不凡,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有人喜欢他,自也有人嫉恨他,借着此事一起煽风点火。

说谢临序是治家无方,连一室之内尚不能和睦,妻子离心离德,可见其人性情乖戾,德行有亏。家中丑事闹得满城风雨,沦为市井笑谈,实在玷辱官声,无能失德,不配其位,等等编排人的话。

那些阴招用起来,下流得要命,谁被恶心一遭,都受不了。

若说一开始夫妻二人之间吵闹也就只是家长里短的私事而已,只又是谁非将季简昀牵扯进来,事情完全就变了性质。

如今朝中之人,都在说这事,而且事情开始朝着不好的风向去,反倒是李尚书去职一事暂被搁置,无人谈论。

两件事情都很重要,但谢临序的事被有心之人拿去大肆搅弄,议论的人自是多一些了。

很明显,除了政敌之外,李尚书拿他们出来做挡,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不管是什么缘由,都已经危急到那三人的名声,谢家的名声,甚至说是李家。

这日,内阁轮到明首辅和谢修当差,两人在值房上值,首辅见谢修频频叹气,放下了手上的公务,问他:“是在为长舟的事烦心?”

谢修以前不怎么喜欢明首辅,因为他总是喜欢指使着谢临序做事,总是喜欢使唤他,总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他说几句话就要开始打太极。

然而,现下坐在内阁值房之中,谢修身边坐着的只有他,能说话,能说明

白话的,也就只剩下了身边的这个老同僚。

他说:“我就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闹这样大起来,前些时日还好好的,现下就突然成了这样。”

明首辅打趣道:“想不明白?”

都这样了,还想不明白吗。

他说:“要么政敌,要么就是那个姓李的。你们谢家的政敌,钱家,当初长舟和他们闹红脸过,不过这次的事情我反倒不觉得是他们,这事起的太过突然,在这关头,我看更可能是李家,他正要去职,拿你们出来挡在面前,谁还记得他?”

谢修叹了口气,道:“我肚子里头也是这样想的,太下作了那些人,完全在那里颠倒黑白,小月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吗,竟在那里说什么红杏出墙,谁家孩子不闹别扭,闹几句别扭叫他们这样编排,丧良心丧成这样!”

明首辅道:“其实我说这事也没这么难办,要么就夫妻两人好好过下去,叫那些人无话可说,真过不下去那无非就是和离,否则这样牵扯不清,没有今日之事,往后也迟早会出现别的事。”

只要肯去解决,那就一定有解决之法,就怕是拖着不想解决。

明首辅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长舟多少也是我在内阁一起带着的。”

谢修看着他,真心实意道:“多谢了。”

后者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客气了。”

明首辅虽然爱使唤谢临序,但出了事也是真会帮忙。

只是,今日的这些事,唯一能解决的也就是谢临序自己了,就算是其他的人再去给他擦屁股,可下一次呢,难道这事就拖一辈子吗?

*

谢修晚上归家后就去找了谢临序,谢临序显然也是有被那些事情影响到,脸上难得能够看到憔悴,连带着青茬也生出不少。

谢临序在清荷院待着,谢修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守原吩咐着什么。

见谢修来了,他愣了一瞬,却很快又错开了视线,说完了事情就挥退了守原。

谢修坐到他的对面,问他:“你都是和他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谢临序回他。

谢修还不知道他吗,他说:“现在这种情形,你也该猜到,李家他们大概就是想要用你的事情转移重点,叫人想不到他丁忧的事。”

“我知道,没关系。”谢临序道:“可以解决的,没有不能解决的事,这件事情会过去的。”

谢修道:“已经牵扯太多了,李家他们不可能会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拿谢家过去挡刀就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你觉得他们可能会轻易放过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谢临序,你还不明白吗,那李家现下攀附上了二皇子,不会那么轻易就饶过这件事的。还有钱家,你还记得你那日在钱家闹的事?他们现在巴不得也去将这件事搅大,在旁边就等着落井下石,巴不得你死呢。”

亲痛仇快,那些人都盼着谢家出事,都盼着他们倒霉。

谢临序说:“我知道。”

他都知道。

他知道?他既知道,那现在到底是还在坚持什么东西,谢修道:“不体面,这件事情本来就不体面,你的声名现在也不好听了,再拖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叫你们两个人更难堪。你就算是让守原去把全京城人的嘴巴都堵上,那也没有用。”

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吗?难道说不知道事情到这种地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起不到一点作用吗。

谢临序道:“全都是在胡说八道罢了,这些都只是一些没根据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父亲不用担心,我可以处理好的。”

那些话都只是假话,事实并非如此。

“假话吗?”谢修道:“真话假话谁又会在意?”

巴掌不打到自己的脸上就不知道疼。

现在他和宋醒月的处境也一模一样了,只是当初宋醒月听的那些难听的话可比他多多了,她当初的处境比现在还要糟糕,现在只是这样他就接受不了吗?

谢修道:“若你连这都接受不了,还是早些分开最好,你这样继续下去,最后受伤的不只是你们自己。这件事情其实不难解决,要么你们两人和好如初,那些谣言不攻自破,只是我看你们这种状态,怕是很难做到。李家不难对付,可这次解决了呢,以后呢?又要有无数次这样的时候,没有意思。这事,是你牵连了她,所以我说,你们最好不过分开。”

最好不过分开。

挺微妙的这句话。

牵连这两个字,更微妙了。

不只是他一个人痛苦,宋醒月也会被他牵连着痛苦。

是说她本不该痛苦,却因他而痛苦。

谢临序回过味来,脸色也因这句话变得极度难忍。

谢修也不再看下去,只道:“这件事情不容再拖,明日你也不用去衙门了,我就让小月过来,你们自己说。”

他看着他说:“好好说,不要吵。长舟,我相信你,你知道怎么选对你们两人都好。”

第63章

翌日清晨,是个阴雨天,天从一早上就笼了一片阴雨,见不得一丝阳光。

夏日的雨天有些许沉闷,从晨时起就是散不掉的闷热。

不知是因为那日在马球场上从马上摔了一跤下来,被季简昀砸了下脑袋,又或许是被那些事情烦到的缘故,谢临序这些天,头都一直疼得慌。

一直到今早起身,坐在床上缓了一会,谢临序终于起了身。

宋醒月其实已经搬出去很久了,可谢临序起身时,却总是没能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开始梳洗穿衣,坐在镜前,却发现额前的那伤口还是没有好。

有点丑。

谢临序抿唇不再看,起身走到窗边,去看那盆红月季。

那盆月季已渐渐开始委顿,一日不如一日,先前宋醒月在时好像也并没有枯的这样厉害,这些天他分明已经好好浇花,可也丝毫不见喜人长势。

谢临序不知道是前些时日月季就已枯萎,还是说宋醒月走之后才开始枯萎。

他没有关注那些,他以为那花很长命,不会死。

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用早膳了。

他就这样站在窗边,站了好一会。

这一整天都没有什么日光,天上一直是雾蒙蒙黑沉沉一片,一直到了申时,临近傍晚时候,宋醒月才终于来了这里。

已经快落了一整日的雨。

宋醒月到了屋子里头,带着一身水汽。

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屋子,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然而,现在只像是一个匆匆忙忙的过客,匆匆来,一会也打算匆匆去。

“谢临序。”她喊他。

喊完他后,自顾自就坐到了椅上。

谢临序抬眸,嘴角强行扯起了笑,他说:“月娘,你回来了。”

宋醒月看着一如往常,一点没有被那些事情烦扰到。

即便如此,他朝她走近,坐到了她的对面,却还是明知故问道:“你这些天还好吗?”

“我很好。”

相反,反倒是他自己,看着被烦得不像样了。

是这样的嘛,他哪里有听过那样难听的话,一时之间,那些编排的话兜头落下,宋醒月想,按他的性子来说,接受不了。

宋醒月才不管那些,自顾自从袖口之中拿出了和离书,推到了谢临序面前,她说:“今日来之前,父亲都说过了,他说你知道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和离吧,对你我都好,再纠缠也没有结果。”

谢临序看着她推到面前的和离书,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干脆直接撕掉。

这是他第一次端详起来她给他的和离书。

垂着眼皮,看了起来

结缡以来,缘分浅薄,性情各异,常生龃龉。

虽无犬马之咎,然夫妇之情已衰,琴瑟之和不再,终日相对,默然无言,形同陌路

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

自此一刀两断,永无争竞

“默然无言,形同陌路。”

其实谢临序觉得宋醒月说的这话不太对,他们天天吵架,哪里就默然无言了,这世上绝对找不到比他们还要爱吵架的夫妻了。

看到一刀两断的时候,他实在没法了,再看不下去,兀自就将这和离书放到了桌上。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谢临序说:“别这样干脆,我们谈谈吧。”

一上来就拿出和离书,直接切入正题,有点太快了,对谢临序来说有点太过干脆,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宋醒月没有说话,漠然的眼神叫他更有点喘息不上来了。

他自顾自说着:“月娘,你就再给我一个机会行吗,我们不和离,我们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你就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处理好的”

就不能不和离吗,事情为什么要到最糟糕的地步才能解决。

宋醒月说:“我们分明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要和离。”

他是不是弄错什么了呢。

为什么直到现在,和离书都甩到他面前了,他都不能去接受,他们是因为不相爱了才要结束。

谢临序嗓音发哑,他说:“月娘,别这样”

他的话语之中带了些许受伤的意味,与此相反,换来宋醒月更深的皱眉与反问,她道:“总是让我不要这样对你,你又是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语气像是疑惑,十分不解。

不明白,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就成这幅样子,他不是最守规矩,最好面子吗,现在外面风言风语都说成那样了,还要放任事态下去?他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到这种程度,叫宋醒月都有些不能够理解,他到底是在苦苦纠缠些什么。

他一会冷淡的像陌生人,一会又为了引起她和季简昀不快,从而故意摔下马,现在又说这些,就像是个疯癫错乱的疯子。

看到他如此突兀的转变,宋醒月竟然也开始有点弄不懂了,是他本来就如此,又还是她将他变得如此?

谢临序说:“因为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现在要我怎么办,要不你给我指条明路,我跟着你指的路走行不行?”

从前宋醒月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她说自己没有办法了,直到现在,谢临序也体会到了其中的无力。

没办法,就是真的没有办法。

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一点办法去怪罪她。

他已经有在努力去改,也有在一点点的控制住自己不去做那些奇怪的事出来,可她就是不肯给他那些改正的机会。

他问宋醒月要一个解决之法,他竟然在问宋醒月要解决的办法。

宋醒月看着谢临序的表情也终不是那样无动于衷,她眉头紧蹙,不能理解他的说法。

谢临序见宋醒月这种表情,终于明白那种想要委屈的落泪是什么滋味。

因为他记得,分明一开始她和他,是好好的,虽然有吵闹,有磕碰,可是还是能过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有人都在让他放手,可独独自己不知道是在执拗什么,不知道是在抓着些什么。

他真的伤心的想要去哭,可真哭出来了宋醒月也不见得心疼他。

他说:“你都疼别人,你不疼我,我从马上摔下来,你不会疼我,他打我,你也不疼我。我只是因为这些事伤心而已,你知道的,我真的没办法一下子接受那些。”

“太难接受了。”

他接连说了两个不能接受。

他说:“有想过做很坏的事,有想过直接不叫你离开,你不出门也可以,可是我更有点怕你要恨得能杀了我。”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也从来没有展露过这样的想法,这大概是第一次,叫她知道了他那些卑劣的心思。

这近乎是强迫性的表露,让宋醒月都为之一惊,听到他想要关她,她说:“你果真是疯了。”

谢临序也看着她,他的眼神绝对有些让宋醒月吃不消,甚至让她有些想要逃离这里,害怕下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条锁着她的链子,她觉得,按照谢临序现在的状态来说,很有可能。

或许她今日就不该回来这里。

谢临序看着她有些害怕的神情,面上表情也一下子就松了下去,他穿着洁白的锦服,身形挺拔瘦削,便是在有些昏暗的屋中,那上好的衣料看着都有些的流光溢彩,身上穿着的衣服和他这个瞧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说:“对不起,别害怕我,我不会这样做。”

他只是说:“觉得你爬床,觉得你对不起我,是我有错,是我不该自私地折磨完自己又去折磨你,不该觉得你不够喜欢我,就折磨你,也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全是我不好是我从一开始就在肖想你,你没有错,是我的错。”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办法再承受这些情绪,起身,将宋醒月抱入了怀中。

还能说什么呢,他急切地想要挽回她,说什么能够挽留她,他就说什么。

他说:“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她狡猾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了。

谢临序又一次肯定地说:“你肯定知道了。”

他埋在她的颈间,做了这些天想做却又一直不能做的事情,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头也没有疼得那样厉害了。

说出这句话后,竟是觉得松了一口气,那股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能叫他喘息上一口气了。

这些话好像并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原来没有那么难去说出口。

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孩,艰难地迈出第一步之后,接下来的路都顺畅了,话赶着话,一句接一句就这样说出来了。

宋醒月兀自听到这话,确实是有一瞬的怔愣。

她确实是很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从没亲口听谢临序说过,最多只是听他在自己醉酒的时候留下过一句:有点离不开你了。

宋醒月也被他弄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了,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句:“所以说你自私啊,所以才说你不好,喜欢就只挑自己喜欢的部分喜欢,不喜欢的地方,就全盘不接受。”

她不是一直都那个样吗。

是他自己一直接受不了。

“没有,我没有不接受。”谢临序真切地说道。

他全都接受,他现在什么都能够接受,唯一不能够接受的就是,真就这样轻松说了结束。

宋醒月在想,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屋外雨声好像有渐渐变大之势,天色也越发地暗淡了,屋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雨声,过了许久,谢临序都没有听到宋醒月的回答,她给他的仍旧是沉默。

谢临序听不到任何回答,快有些急哭出来了,泪水竟然真就这样顺着他的眼角落下,他哽咽着,道:“别不说话。”

说些什么都行,只是,别不说话,行吗。

有过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是现在再说那些都没有意义了,她也不想去追寻任何意义。

宋醒月被他强硬的抱在怀中,此刻只觉得疲累至了极点,她侧着脸,看到外面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就要渐渐黑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片黑,突然就是想哭,突然就是有点想要哭。

她硬生生压住了那股冲动,也终于开了口,嗓音竟也有些哑。

她说:“谢临序,我有点想吃甜糕。”

她这话说的好突然。

跳跃太过,就连谢临序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明白她此刻的意思。

过了许久,他松开她,有些小心地问:“你会等我吗。”

等他买完甜糕回来,她还在吗。

宋醒月笑了笑,话中有些无奈,她说:“你买的到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甜糕吗?”

“我记得的,那个老妇人做的甜糕,在长安街。”谢临序说。

他真的记得。

他记得的事情比她想的还要多。

“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谢临序没有再多耽搁下去,起身离开了此处。

他知道宋醒月说的是什么甜糕,他和她在长安街逛街,她很喜欢街角的一个老妇人卖得梅花糕,每次去,都要吃,吃得肚子撑了,也要吃,他看

着那个东西,其实总觉得有些不干净,他在家里让人做了,干净一些,她反倒不喜欢,就是喜欢吃外边的。

他记得。

只是,等等他。

谢临序把这件事情当做宋醒月给他的考验,只要是完成了这个任务就还有机会。

已经顾不上身上沾染的雨水,赶去了长安街。

然而,那个老妇人却已经不在了,她已经不再站在经常站的那个地方。

谢临序不知道是今日下雨她早早归家了,又还是说她其实早就不在了。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他可以回家让家中的厨子再做。

已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了。

可谢临序确实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怕宋醒月最后等久了,又重新赶回了家去。

守原看他这幅样子都跟着急了,他宽慰他:“不急啊,公子,奶奶还在家呢,你不用着急。”

谢临序却是没由来得急,像是晚上一点就该错过什么似的。

他赶回了谢家,直接去了厨房那处,里头正忙着做晚膳,谢临序从前最不喜欢这些烟火气,这回却不管不顾,径自赶了进去。

他让人帮他做梅花糕,那些人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要做这些,只是看着他这样着急,也没敢耽搁,赶紧做了起来。

好在前两年的时候,谢临序突如其来说想吃这东西,府上备着做糕点的器具,忙活做出了糕点之后,谢临序不顾糕点滚烫,在手上滚了几下,净白的手指瞬间撩红,他不顾别的,硬塞着进了口中。

太烫了,烫得他快要将这东西吐出来了。

却还是强硬着咽了下去。

可是,不是那个味道。

他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个味道。

谢临序看着那些做糕点的厨子们,说:“一点都不一样。”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和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谢临序是在说些什么东西,从前一直就是这个味道啊,最近也没有换人离开,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谢临序舌头被烫得发麻,喉管也被牵扯一起痛。

他吃过那个老妪做的梅花糕,以前宋醒月吃不下了,这些东西最后有些进到他的嘴巴里头。

他下意识就吃出了不对,极力翻找着记忆,去追寻宋醒月想要的味道。

他说:“再甜一点,再糯一点,太绵了。”

厨子们听到他的话,相互看了一眼,不知今日的谢临序为何这样难伺候,从前也不见得这样,可是最后也没法,只得按照谢临序说的,再去做一遍。

很快,热气蒸腾,又一锅梅花糕出来了。

稍稍放凉一点,谢临序又将糕点塞进了口中,一旁的下人看得舌根跟着一块疼。

都不知道是在急些什么。

见他又紧蹙起眉,也不知是烫的,又或是仍旧不满意。

只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外,大概是怕再耽搁下去,最后没有再继续执拗下去,提上了梅花糕就先行离开了此处。

谢临序赶回了清荷院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他身上淋了不少的雨,半拉袖子连着衣服都湿透了,身上看着狼狈至极。

只有那梅花糕是护着好好的。

屋子里头已经点起了灯,谢临序捧着那盒梅花糕往里头去。

却已经见不得宋醒月的身影了。

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了。

谢临序看到她不在的那一瞬,手上的梅花糕砸到了地上。

太狠心了。

他眼眶早就已经红成了一片,梅花糕砸到了地上,他的视线失神地落在梅花糕上。

是不是他太晚了。

如果他从前时候就能让人做出她想吃的梅花糕,这样他今日就不用出门了,这样他很快就能回来,这样她就还可以在这里等他。可是,如果从前的时候就能够做出她想吃的梅花糕,他们肯定也到不了今日这样的境地。

谢临序觉得很痛苦。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能想明白一点这样的道理。

他就这样看着宋醒月留下的和离书枯坐了一日。

他好像落入了和宋醒月那天一样的处境。

那天,她大概也是这样干巴巴的等了他一整夜,她等不到他,怎么都等不到所以谢临序也等不到自己的另外一个结局。

在宋醒月生辰那天落的雨,一直持续落了两百多日。

风雨晦暝之中,谢临序好像重新听到了两百多天前,那缠绵不断的雨声。

第64章

第二天,宋醒月终于收到了写着谢临序名字的和离书,与此同时,还有很多的银票,房契。

说是谢家的补偿。

谢修也将婚契还给了宋醒月,将她的名字从谢家的族谱上去了出去,自此,对她来说,和谢家再无瓜葛。

与此同时,谢家也终于直面了这几日的谣传。

谢临序和宋醒月的感情是出了问题不错,所以不怪宋醒月不在谢家住着,两人最后到了这等地步,不是没有缘由。这些事情是他们谢家对不起宋醒月,没人一个人可以说她不守妇道,生不出孩子也是两人的共同问题,夫妻二人好聚好散,谁再敢去编排宋醒月的是非,那就是在和谢家作对。

至于说季简昀和谢临序的事,那不过是在马球场起了一些摩擦,这也有问题?还有买花,他愿意买花,愿意去等心上人,和宋醒月有什么关系,怎么不说季简昀的坏话去?说宋醒月有什么劲,他们谢家都没说什么,外人编排什么。

总之,闹到最后就算和离了,他们家对这个儿媳没有一点不满,谁若不满只管说出来,叫他看看,他们是不满意他们谢家的媳妇,还是在不满意谢家又还是他这个吏部尚书看错了人。

也没人敢彻底得罪透了他这吏部尚书,既都已经出来澄清那些,放了狠话,再说下去,怕是也要叫他记恨。

只是钱家人就是不放过这机会,还想要说,景宁帝却开口了,说这些事情翻来覆去的说,没意思,朝堂上,不说这些事。

大概是谢修也在私底下求过他了。

明首辅上朝的时候也帮谢家说了两句话,说城中这些传言是子虚乌有,让人不可尽信,谢临序是何作风,他们不知道吗?再说了,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又或者说是,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些事情哪里有那么多,谁家没点不痛快事,相比之下,诀别书上的锦水汤汤与君长诀才不少见吧。

只是感情上的问题,却非要扯到别人品行上去。

是平日公务太少了,太闲了?

太子也出来为谢临序说话,他在朝中声名甚好,这样一说,也暂时压下去了一些。

可是,仍旧叫人奇怪的是,那谢临序和季简昀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究竟是为什么?

私底下仍有人在揣测那些事。

毕竟实在是煞有其事,有鼻子有眼,先前季简昀在锦春堂日日买花的事情,那心上人看起来就是宋醒月不错。

那现如今她和谢临序和离了,岂不是又要跟了季简昀吗?

这件事情仍旧值得人玩味。

季简昀脾气大得很,那天听到人在那里编排是非,无非是在那说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说到最后,又在那里感叹宋醒月生得漂亮,也怪不得别人都肖想她。

说这些,被他听到那就不怪他客气,直接动手打了那人。

那人被打得厉害,说是没敢再说了,只是第二天上值的时候,狠狠参了他一本。

季简昀没有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宋醒月和谢临序和离了,他心情挺好的,只是,这个中间闹出的不痛快,叫人很不舒服。

他去了锦春堂,去看宋醒月,不知道她这些天有没有被那些事情影响。

去了之后却听宋醒淼说,宋醒月也已有三天没去铺子里头了。

季简昀听到这话,去她家找了她。

他没有被拦着,很顺利就见到了她。

也或许是她已经猜到他会来找她。

宋醒月正坐在院中,无所事事看着眼前的那些花草,似是在发呆出神。

季简昀朝她走近,渐渐看清了她脸上表情,不见喜,不见悲,只是空洞,没有情绪,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白玉像。

季简昀看不出来,她是高兴,还是伤心。

宋醒月听到动静,抬眼看向了季简昀。

她就知道他会来的。

时至傍晚,空气没有白日那样闷热,时而能够听到一些蝉虫鸣叫声,微风拂过她的碎发,带来了一些难得的凉意。

是季简昀走到她面前,他站在她身前,问道:“你怎么了?”

宋醒月抬眼看他:“什么怎么了?”

季简昀问她:“这些天怎么没去铺子里头呢?”

宋醒月淡淡道:“不想去,有些累,我觉得我也该歇歇了。”

她不是铁打的人,或许也是有点太累了,应当缓一缓。

季简昀看着她,听到她这些话,眼中竟也出现了几分难得的不解。

她不是早就想要和谢临序好聚好散了吗。

他说:“你不是应该高兴些吗。”

对于谢临序的终于放手,她不是也应该觉得高兴吗,虽然没有像他那样高兴,可至少也该高兴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才对。

宋醒月抬头看向他,问道:“所以呢,你想我怎么样?你要我怎么去面对这些?”

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季简昀也噤了声。

“你是想让我去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谢临序终于可以从我的生活中滚开了,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得上蹦下跳,才能算是对这来之不易幸福的欢迎?可是,我做不到,季简昀,我告诉你,我做不到这样。”

实话实说,她确实做不到,而且,甚至就连高兴的情绪都没有如期眷顾。

这份情绪让她下意识觉得屈辱,那份屈辱直接从她的心脏里面钻出来,啃噬着她的皮肉。

屈辱。

因为分明是她希求着和离,可是最后在看到和离书,高兴却没有如她想象那样袭来。

她甚至觉得是谢临序和她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她下了蛊虫,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一点都不高兴呢?

她觉得这或许是谢临序的问题,他这样下作的人,说不定就是会产生这样下作的想法。

可她又只用了三天的时日认识到,他真的没有给她下蛊。

于是,那股空虚的感觉又更加淹没了她。

可是,不是说不高兴就是在后悔,而后误以为那些复杂的情绪就是不舍。

绝对不是的,她从不后悔从前所作所为,她从始至终,都是下定决心要说和离。

已经对痛苦有了足够丰富的应对经验,她只是知道,至此地步,夫复何言。

纠缠了这么久,突然一切就戛然而止断在了这处,让宋醒月也觉得如鲠在喉。

现在的一切,都只是那些情绪被愕然掐断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而已。

这是正常的,她接受,也并不会因为这些折磨自己很久。

宋醒月说:“我也有在因为这件事情痛苦,这样说,可以了吗?”

她承认,确实是痛苦。

如她所想,她确实是被这份感情折磨到了。

不是因为谢临序痛苦,是为自己痛苦。

她现在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去将自己收拾干净,抽离出来。

现在说起来没有多高兴,可是迟早,她会对自己说一句迟到的,恭喜你,一切都结束了。

季简昀听到宋醒月的话,愣住了。

默声许久,他说:“可以。”

她有痛苦的情绪,当然是可以的。

季简昀一直到现在才终于接受,她和他,或许是真的没有可能了。

他也有些想要去哭。

前几天,在听到他们和离的时候,他沾沾自喜,昨天,在听到有人说她坏话的时候大打出手,今天,怀着忐忑的的希望来找她,最后,见到她这样说,乘兴而来,终败兴而返。

完全失去她了。

季简昀又想,或许自己从来没有拥有她过。

没有人可以拥有她。

季简昀弯腰,忽地凑到了她的跟前,就像从前她站在桃花树下,他忽地凑到她面前,问她以后能不能嫁给他那样。

他说:“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了吗?”

宋醒月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没有说话,沉默着。

从前季简昀问她那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那样明亮,那样的亮堂一定是在黑夜中都能够看清的,可是现在,天还没有黑透,可他却再也看不到她眼中的那些神采了。

季简昀什么都没再说,直起了身,叹了一口气,他说:“对不起啊,阿月,这些天一直给你添麻烦了。”

她被闹出这样的丑闻,他占一大半的错,另外一半是礼教。

礼教不接受她和谢家闹龃龉,礼教也不接受他和她有牵扯。

宋醒月看着季简昀,也有些无话可说,不知多久,她说:“你没错,我只是想,你也很年轻,没必要这样。”

他的选择有很多,没必要去一直追着过去的事不放。

季简昀却笑了笑。

他说:“或许吧。”

两人沉默无言半晌,季简昀说:“要说对不起你,也要说,谢谢你。”

“阿月,还是要谢谢你的。”

至少说,他是真的,真的,很高兴过。

曾经高兴过也够了,不是吗。

季简昀什么都不再说了,离开了这里,直接去了青楼喝花酒。

这一日,躺在青楼里面喝得不醉不归,一直到了天亮该去上朝的时候,拖着一身的酒气过去,完全的不省人事,脑子昏沉。

景宁帝看得有些生气,狠狠训斥了他几句,说他殿前失仪,还罚了他一月的俸禄。

季简昀被训斥了几句,看着终于是正常了一些,只是散朝以后,又成了那副吊儿郎当样。

有人上前问他,昨日是去哪里快活了?

季简昀实话实说,笑道:“喝花酒去了呗,还能是哪里。”

对方表情有些怪异,最后却只是说:“受情伤了?”

季简昀说:“什么情伤啊,我分明是得偿所愿,高兴的。”

得偿所愿?高兴?

那人大概也觉得他现在是有些疯掉了,皇帝都骂不清醒他,完全是醉昏了头过去。

谢临序也路过他的身边,听到他的话,却是连步伐都没有顿住,离开了。

季简昀看着他的背影,“切”了一声

,什么也不再说,大摇大摆离开了这里,今日连衙门都没有去,直接躺回了家去。

与此同时,真就传出了别的风声来,没有人再说季简昀和宋醒月他们之间的事情,因为季简昀那天从青楼离开,带了一个姑娘回家,现下正也住在季家。

照他自己那样说,说自己是得偿所愿了,莫非那青楼女子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想他都在青楼喝花酒,好像也确实是和宋醒月没有什么关系。

总之季简昀身上的闲话是一点没少,宋醒月已经渐渐淡出,慢慢的不再和谢临序有牵扯,也慢慢的不再和季简昀有牵扯。

这件事情就这样彻底告一段落,那场风波之中,除了谢临序和宋醒月和离之外,没有造就任何的改变。

没人去管谢家的事,李尚书去职的事情还是躲不开。

谢临序开始报复李家,他甚至是丝毫不顾忌太傅的情面,疯了一样的报复他们,他上书弹劾李尚书不孝,俨然是和李家交恶,太子见此,也联合群臣上书,引用《孝经》《礼记》,甚至是大衍律法。

说李尚书是贪恋权位,说是连孝悌都不守的人,怎么会对君王尽忠呢?更不明白二皇子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为李尚书说情,难道他也觉得为官之人可以对父亲不孝,对帝王不忠吗?

早朝上,他们又一次就此事爆发了争吵。

二皇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在那些人的攻讦下,竟然不能辩驳一点。

他求助地看向了景宁帝。

只见景宁帝脸色阴沉至极,没有多久,就听到他冷冷说了散朝。

他看着卫时璟,让他跟着他回去乾清宫。

景宁帝坐在轿辇上,卫时璟跟了他一路,两人一路无话,一直到了乾清宫中。

回去之后,景宁帝直接将案台上的那些折子打在了他的脸上,他说:“你又这样!无法无天!当朕没有一点容忍限度吗!”

卫时璟挨了打的半边脸迅速烧红起来,他仍旧是笑得和往日一样,露着一口大白牙,道:“父皇,我只是想要太傅安息。”

景宁帝冷冷看着他:“你想要的东西真多,是不是哪一天就想要朕的龙椅?”

“做太子要有做太子的样,朕念你母后面上,对你一再容忍,你若再继续”

“父皇,我只是想要太傅安息,别无他求。”

景宁帝朝着他招手,示意他凑近,卫时璟低了头,凑过去。

他按住了他的头靠了过来,他坐在龙椅上,让卫时璟弯着腰靠到了他的面前,他身上的丹药气息,散到了卫时璟鼻中,十分刺鼻,他说:“告诉父皇,想要太傅安息,还是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放柔了一些,似乎是在鼓励他说实话,不要说这些拙劣的谎言骗他。

卫时璟脸上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笑,人畜无害,他说:“父皇儿臣要太傅安息。”

景宁帝本还算有些柔情的目光瞬时之间沉了下去,他按在他脖颈的力气用力了些。

他说:“果真是孝顺的好孩子,叫朕说你什么好呢?今日朕听你引经据典,说起了《论语》,还说起了《孝经》,差点就写了篇论赋出来,告诉朕,是长舟教你的,还是自己写的?”

卫时璟回他,他说:“是自己做的。”

景宁帝问他:“听着是比从前有长进多了。”

卫时璟笑笑:“人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嘛。”

父子二人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这些家常话,对峙之气好像弱了一些下去,只是,聊天的话题并不轻松,气氛竟也只是越发紧绷,没有一点缓解。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说是谢临序求见。

景宁帝松开了手,不再看他,让谢临序进了殿来。

他问:“你怎么来了?”

谢临序也根本就不顾忌卫时璟还在场的事,他说:“舅舅,我能帮你办好道观的事。”

景宁帝看向他,暂时收敛了对卫时璟的情绪,他问他:“什么意思?”

谢临序已经将这些话说得直白了,可景宁帝却又要去问一遍。

他说:“父亲说,当初是舅舅让我入的工部,舅舅信我,我一定会让舅舅得偿所愿,您疑心李尚书,若不放心将道观的事情交给他,您放心交给我。”

谢临序看着景宁帝,语气诚挚,目光也似有些许恳切。

平日无情无欲的眼中,终于见得世俗之欲。

从前总喜欢端坐在高台上的侍讲,此刻终于有了所图,下了高台。

是他头一回说帮他办这些事,从前的时候,也喜欢和别的那些大臣指着他说不好,就他最见不得他修道观。

谢临序的变化,他看在眼中,看着他的眼中却带了几分玩味。只是他现在说这些,景宁帝多半是倾向于相信,若不信,当初也不会让他入工部。

景宁帝道:“太子说他想要太傅安息,和底下那些大臣一次又一次地给朕上书,如今这些奏章又要堆满了朕的桌子,你呢,谢临序,你也和他一样,是想为了太傅安息吗?你从前不是最见不舅舅修道观吗,现在是想做什么?以前和他们相亲相爱,现如今,闹到这样局面?”

谢临序抬眼,看向景宁帝,他说:“以往是我眼盲心瞎,认错了人,我的错。”

他说,他的错。

他有悔。

认错了别人,更认错了自己。

他已经辨不清是别人错的更多一点,还是罪于己身,错全出于自己的身上更多一点。

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到头来,他是舅舅的忠臣,他要抢着去做舅舅的忠臣。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下,他说这话之时,神情未曾有过丝毫变化,恍惚之间生不出再其余的什么情绪。

景宁帝把玩着手上的丹药,掀起眼皮看向了他,他最后道:“好,你切莫要让舅舅失望,否则,莫要怪舅舅不念你我之情。”

谢临序看着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和宋醒月在一起的时候,身上人气尚重,如今,和离了,又成了从前那副凌冽不近人情的样子,倒是也比从前世故圆滑了一些,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会去做从前嗤之以鼻的事情。

他大概是恨极了李家,或许以为,是他们造就他和宋醒月最后到了那样的境地?

当然,这其中究竟如何,他心中到底如何想,没人知道,景宁帝也不知道,不过,他当然不在意这些。

李尚书的事情也该结束了,二皇子,也并争不过太子,他这个做皇帝的,都要被他步步紧逼。

景宁帝近来身子不知为何也越来越不好,也难得觉得有些疲惫,若是从前,倒是有心气一直怄着,到了如今,也懒得就这种事情一争就是小半年。

而且,谢临序帮他盯着道观,比李尚书叫人放心,他信他为人,知工部有他在,不怕贪墨一事。

谢临序离开了这里,景宁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太子,他问:“你同他说些什么了?”

卫时璟说:“我哪里能说得动表哥呢,父皇太高看我了,兴许是他自己看开了吧。”

景宁帝闻此,也不再说些什么,看他也不顺气,抬手赶他离开了这里。

然而,李家的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景宁帝强迫李太傅去职的调令下去不久,李家却又出了旁的事。

原是说李家三小姐出了事,竟是在外面和别人行了苟合之事,被人撞破,一时之间,风声数起,流言四散,老太傅才死不出两三月,她却做出那样的事,败坏家中门风,德行有亏,这件事大概也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一时之间,甚嚣尘上,说的话难听得不能再难听。

李尚书也被牵连,无法,让她于祠堂中罚跪,给列祖列宗磕了数个响头,因着李家自觉有损声名,将她关于家中,终日不得见得人。

李家现下都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连自己都再难于京城立足,已经没时日再去管李怀沁的事情了。

二皇子见李尚书被罢官,也懒得再多做结交,前些时日看在他尚书之位上还能够多做一二往来,如今连尚书都不再是,谁又愿意多做理会?

李家前些年间任职尚书之时,公中油脂捞得不少,不知是谁,竟将这件事情都牵扯了出去,先前那些弹劾李尚书不守孝道的人,便又开始抓着这件事情去弹劾,那些事情被人检举到了都察院,被检举到了六科之中,锦衣卫的人连夜带走了李尚书,于狱牢之中关了有些时日,外头也终于跟他定下了罪。

贪污行贿,举家流放。

老太傅死时,在李家灵堂烧红的火,终于后知后觉蔓延到了李家上下。

没人再去见他们,众人或许想过,老太傅走了,李家会撑不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家后辈之中并没有能够成事的。

李尚书关于监牢之中,唯一去看他的就只有太傅最疼爱的学生,太子殿下,众人想,他大概是念及太傅情谊,在他流放前还去看了他一眼。

第二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天黑夜说了些什么。

随着李家流放,这件事情终告段落,关乎李尚书去职一事,二皇子和太子相争之后,没有疑问,太子赢了,就算是二皇子先前再得圣心,也并保不住李尚书的职位。

这些天,事情闹得这样乱,唯独谢临序那边安静得像是个没事人,仿佛这些事也都和他无关。

他仍旧是那个专心于自己公务,少年

成名的探花,没有什么事务能够影响到他的心神,至于宋醒月,他也真就再不烦过了。

*

越是临近七月,天就越发地热。

自从和离之后,宋醒月没有再见过谢临序频繁地在眼前纠缠,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太过热烈的感情突然之间炙热冷却下来,确实是让人狠狠喘上了一口气,那些压抑的情绪,终于如愿得到了缓解。

后知后觉的喜悦轻松,一点点席卷了她现在的生活。

在国公府的事分明就只是不久前的事,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过了许久。

宋醒月在锦春堂的日子过得不错,这些天自然也听说了李家出的事,也听人说起过谢临序的事,她现下已经不是谢家的世子夫人,恍惚之间又回到了从前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谢临序的时候。

听人说他最近深受景宁帝器重,时常会去督工道观一事,隐约是说他少年成名,说不定不出几年就该是工部的尚书。

先前的那桩姻缘,就像是他人生之中极其短暂的一件小事,露水情缘,翻翻就过,他往后定是要娶娇妻,纳美妾,享齐人之福,他还是那个他,好像是受她影响而偏离的人生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轨道。

宋醒月从不会刻意去听那些,但也不去刻意忌讳那些关乎他的传言,无所谓,也都是听听而过。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能够相交的点,如今,谢临序不再强求,他们是连见面的机会都终不再有。

只是偶尔谢今菲会往这花肆跑,她倒是最不受影响的那个,不管他们和离没和离,仍旧是我行我素。

宋醒月说不动她,也只能任由她来。

宋家的那些人听说她和离了之后,自就不老实,过来闹过事,还被谢今菲撞见过一回,狠狠地威胁了那家人一番,也算是让他们老实消停了好一阵子。

只到七月底,是谢老夫人大寿,谢今菲跑过来给她送请帖,让她务必要跟去谢家见见老夫人。

宋醒月自是推脱,她已经和谢临序和离,和谢家没有一点关系了,这样的身份再出现在那里,尴尬不尴尬?再说,最后一次和谢临序见面的情形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她骗他出去买甜糕,到头来说走就走,现在又见面,该是什么姿态,什么面目?

宋醒月觉得他们彼此之间不见最好,免得到头来又是一阵牵扯不清。

说是怕牵扯不清,更怕的是谢临序。

上次和离前夕,他说的那些话,一直到现在,她都有些没能消化干净,他在她眼中,算是个不大冷静的疯子。

谢今菲当然不知道宋醒月心中在想些什么,她听到宋醒月反驳,马上道:“嫂嫂”

宋醒月纠正她说:“不是嫂嫂了。”

第65章

“好吧好吧。”谢今菲不情不愿改了口,只是过了一会又缠着她道:“祖母好不容易过回生辰,你都不知道,她这些天总是念叨着想要见你,见见嘛,就只是过去见见,又不怎么样的。”

几人在花肆中,宋醒淼也在一旁,听到她的话终于插嘴,她道:“可我姐姐已经不是谢家的人了。”

他们家里头的人,今天想见,宋醒月要过去见,明天想见,又要过去,都已经和离了,还这样扯不清剪不断,算是什么,到底算不算和离。

听到宋醒淼这样说,谢今菲顶嘴道:“不是谢家人又怎么啦?那全天下的人都不是谢家人,他们都不能进谢家的门了吗。再说,我祖母只是想见见她,又不是过去说些什么,怎这也不成了。”

宋醒淼难得生气,她说:“我懒得和你多说,你别来烦我们了,不行吗?”

“谁烦了?又没叫你去,你管得着吗!”

又吵起来了,宋醒月头疼,她夹在两人中间,阻了她们,她对谢今菲道:“今菲,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和淼淼也有我们自己的事情要做。”

谢今菲饶是再听不懂话,也明白了宋醒月这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