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卫时璟走至景宁帝跟前,他看着仰倒在龙椅上的景宁帝,笑了笑,无邪问道:“父皇瞧着怎么快不行了呢?”
景宁帝听到动静,抬眼看向他,强撑着力气哼了一声:“岂不是合你心愿?”
卫时璟半坐在景宁帝面前的那张桌案上,他笑得无害:“不太明白父皇在说些什么。”
“不明白吗?钱高誉和长舟的事是你在掺和吧,你才是主谋对不对?拉拢群臣,离间心腹,你是群臣眼中的好太子,我是恶皇帝,让我被大臣抛弃,而你被群臣拥护,难道不都是你想要做的一切吗?”
故意做戏惹得群臣喜他敬他尊他,他守孝守礼,敬爱父皇,仁善宽厚,和他这个沉迷修道的父皇比起来,他简直就像是百年难遇的大明主。
“致使父皇落入这样境地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怪我吗。”
卫时璟的声音终于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他说:“母后为你殚精竭虑,结果最后还要被你猜忌,她死前,说你任妾杀子,杀兄杀弟杀父杀子杀妻,她咒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若说父皇如此下场,看来是母后显灵了啊。”
景宁帝脸色一变:“你为什么知道那些?”
卫时璟说:“母后死的那天,我记得,是个春日的午后,你去找她,我也去找她了,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那时候,皇后经历丧子之痛,几个月过去,她仍旧心痛地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状态很不好,即便春天来临,她也仍旧活在那个寒冷的十一月,景宁帝去找她的那一日,卫时璟也去了,他提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去见母后。
他知道,母后一直对哥哥的死耿耿于怀,他想让她好受一点,他想让她知道,哥哥死了没关系,他还在,他会陪着她。
卫时璟晚了景宁帝一步,他去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了,他听到他们两个在争吵。
他听到景宁帝逼问她是不是和先皇的其他儿子有染?皇后这才明白过来,杀死大皇子的不是贵妃,竟是眼前的皇帝。
卫时璟记得很清楚,他们爆发了巨大的争吵,皇后最后失望至极地看着景宁帝,哀莫大于心死,她接受不了儿子的死,接受不了杀死儿子的凶手竟是同枕共眠的丈夫,她留下了那些诅咒他的话,最后以头撞墙,血流成河而亡。
景宁帝也因为卫时璟的话想起了死去的皇后。
景宁帝想起她的那张脸,那张满是血迹的脸,他竟又忽地想起了方才谢临序,想起了他的脸也尽是血痕,那两人的脸,不知道是为什么在他的脑海中重叠到了一起,他愤怒地说:“是她背叛我在先!你们每一个人都背叛我!”
卫时璟也在恼怒,平日嬉笑惯了,难得见他情绪这番波动,“母后从没有背叛你,她那样的善良,你偏要那样猜忌她!是因为贵妃散出谣言,叫你起疑心。你偏偏还真就起了疑心。你明知是她推了皇兄落水却没有一点作为,十一月的天,皇兄多冷,皇兄该有多冷!
就因为你疼爱贵妃,就因为你那可笑的疑心,你杀皇兄,逼死母后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想过今日下场!”
十五岁!他皇兄死的时候就只有十五岁,永远的十五岁!他母后死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
卫时璟说起他们胸膛就是一阵又一阵剧烈的起伏,他早就想要质问他了,他憋了有十年,终于质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知不知道皇兄有多冷,他逼死他们的时候,就没有想过
今日的下场吗。
有没有想过今日这样的下场?
景宁帝被卫时璟直白的质问,竟然生出节节败退的错觉。
回想十几年前登基时候的情形,他怎可能想到如今情形。
起初,夺嫡胜利之时,赢过其他几个兄弟时嗜血的兴奋吞噬了他,很快又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折磨,被亲近内监背叛的阴影折磨着他,他渐渐开始疑神疑鬼,腐化的空气已经渐渐弥漫到了他的身上,具有远大抱负的帝王已在一日又一日的重复之中被消磨了热情。
他开始慢慢地玩弄权术,可是后来,权术也没有意思了,被皇后诅咒留下一阵阵心悸,他午夜梦回总是想起皇后那张哀绝的脸,于是他又开始跻身长生不老之道。
皇后死前留下的咒骂折磨了他半辈子,疑心病快要折磨得他发疯,躲藏在自己的殿中,寻求长生,企图将其他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他早察觉到太子想要做的一切,可他想要修自己的道,他已经不想理会他的那些小心思,只是扶持着二皇子想要去和他去做斗争。
其势汹汹的杀意和悲天悯人的慈心,在表象上看起来竟是一般无二。
太子的决心,太子的仇恨竟如此快就烧到了他的身上。
他给他钻空子的机会,当初对谢临序所说的力有不逮仍旧以另外一种方式应验。
卫时璟居高临下地站在景宁帝面前,他看着他,眼中是得意,是快意。
“你不行了是吗?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呢,你不知道吧,为你炼丹的术士,也被我收拢了。”
按理来说,景宁帝占据着皇帝这个位置,占据着这个名头,怎么都输不了。
可他一日不如一日,而卫时璟的明日冉冉升起,他是太子,他是受群臣喜爱的太子,在将来,也是皇帝。
而景宁帝生平最憎恨背叛二字,可如今,他还是会死于背叛。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少年的时光已经成了一生之中最混沌的日头,将来,他会入主金銮宝殿,迎接人生之中最璀璨的时光,而他耽溺炼丹,不务正业,他将会是史书上一代残暴、昏庸、无能、自私的帝王。
景宁帝靠在龙椅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悄怆幽邃,充满了落寞与死寂,他看着眼前的卫时璟,看到他眼中闪烁的那些光。
景宁帝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眼中的光芒,并不陌生,甚至说和曾经的他如出一辙,想到这里,他竟露出了一抹笑:“我也是像你那样想的。”
当初他方登基时,也是像他那样想的。
“所以,祝你好运。”
不要多想,只是来自上一代帝王为他留下的真切祝愿。
*
谢修和敬溪带着谢临序和宋醒月两人回家去了,钱高誉身死的消息最后在景宁帝的手谕下不了了之,自那日之后,景宁帝也跟着一齐倒下,昏在了榻上,再没能醒来,太医院的人见他尚有些气,不敢下他已经崩殂的定断,只是自此之后,朝政开始慢慢落到了太子手中,他开始行监国之事。
宋醒月跟着他们一道回去了谢家。
谢临序晕了约莫有两日,大概是那段修道观的时日太疲惫,又连日去追宋醒月,最后被景宁帝用砚台狠狠砸了脑袋,血流得太多,再也支撑不住。
自从和离之后,身体和精神一直紧绷着,或许是先前累了太多日,现在一松懈下来,脑子就再也清醒不过来。
从那天晕下去之后,足有两日,谢临序连眼皮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宋醒月还是有些怕谢临序嘎嘣一下就被那个砚台打死了。
毕竟这件事情闹到如今,不能说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也没办法把这些事情全都推到一边。
她回到了清荷院中,那个生活了小三年的地方。
此处和她当初离开那会,别无二致,所有东西都大差不差。
谢临序大概也在很努力去维持原样,即便宋醒月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是什么,其中缘由,只有谢临序自己知道。
她无话可说,便什么都不说,也只是默默地维持着原有的一切,不去打破他的精心维持。
宋醒月守在昏迷的谢临序旁边,为他擦脸净身,不假他人之手。
他额头上砸出来的伤被医师缝了好些针,宋醒月光是看看都肉疼,想着还好谢临序是昏过去了,不然要被疼死了,可他被针线穿了脑袋,却没有一丝反应,却又让宋醒月看得心惊,他是不是真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这样,连疼都不知道了。
谢临序长久地昏迷让她也陷入了一种不安。
可想来想去,又觉谢临序应当没这么好死,他素日强势惯了,强势的时候在强势,柔软的时候也在强势,所以一直到现在,宋醒月都不觉他会这样就死掉。
被砚台砸死?
说出去要笑死人了。
宋醒月安慰自己,他会醒过来的。
她觉得他不会这样轻易去死,可想到以往他的那种状态,想起前段时日他也承受了很多万一就撑不住呢。
宋醒月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要是没有离开,会不会好一点。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这样想,可就是没有办法这样去想。
她想,如果自己能够再理性一点,就好了,她也不会被这些情绪折磨。
谢临序已经昏了五日了,宋醒月已经慢慢接受了他醒不过来的现实。
这天傍晚,宋醒月一如往常在房中做着自己的事,她整理房间,浇花浇草,她想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去东想西想。
然而,在给那盆红月季浇花之时,却听到谢临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月娘。”
宋醒月恍惚之间听到这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过脑袋去,却见谢临序切切实实是睁了眼来。
手上的水壶砸到了地上,水泄了一地。
宋醒月几乎是奔去的床边,见到谢临序真的醒了过来,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
他想坐起身来,宋醒月便扶着他起了身,靠在了背后的引枕上。
他醒来的太过突然,就在这样一个傍晚,醒来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宋醒月怕他还要出事,又出门去喊了医师过来。
来的不只是医师。
敬溪他们听说谢临序醒了,也都赶了过来。
一堆人围在谢临序的床前,紧张地看着医师。
直到医师开口说是没事了,才终于跟着一起松了口气。
他们围着谢临序问着些有的没的话,没有人提起先前发生的事,也没人去说近来发生的事,要说起来,那都太累了,还是不说为好,一直到最后确定了谢临序没什么事,怕吵到他,也都各自起身离开,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宋醒月在屋中。
屋中点起了一盏烛火,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圈,今夜屋外的月特别圆,从窗口爬进,泄进了屋中,照在方才砸落在地上的那摊水上,依稀泛着莹润的光。
两人沉默着,是谢临序先开的口:“被一个砚台砸死,丢死人了不是?”
宋醒月看着面色仍旧苍白的谢临序,她低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
:“是嘛,我也是这样想的。”
谢临序问她:“我昏迷了多久,有出什么事吗。”
宋醒月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她最后说:“陛下病了,太子殿下在监国,钱家钱家没来找过事,你不用担心这些。”
谢临序看着她,薄唇紧抿,见他忽地吞声踟蹰,宋醒月看得出来,他一定是想开口说些让人生气的话。
果不其然,只听他道:“我迟早会杀了他,这事是我牵连你,你如果想走,你早些可以走。如果你要走,我还是不会拦你的,那天去追你,只是怕你出事。”
宋醒月抬眼看他,直接讽刺道:“把这些东西都丢给我,然后说让我放下,让我走,你怎么这么善良呢。”
“如果我要走,我现在已经躲得远远的去了。我狠心一点,我再不要脸一点,我想这都是你活该的,这都是你自找的,在那天你说让我走的时候,我马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再多狠心,她现在就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往后余生想起这件事,或许会为谢临序轻轻地叹一口气,但马上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可是,谢临序,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她知道,说这些都太吃力不讨好了,没人喜欢说这些,可她总觉得,不说这些,不可以。
事到如今,不得不去说清楚。
逃避可耻,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实证明,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严峻。
锦春堂要不行了,她逃走,谢临序说爱她,她更要跑,鉴于那些痛苦的前车之鉴,她意图去别的地方展开自己的新生活。
可是没办法,有些事情不解决,新生活永远不会对你说时和岁禧。
谢临序见她如此说着,眼中也带了正色,他不敢犟嘴,只是静静地听她埋怨着他,可这话,不是毫无道理的厌恶,她只是在埋怨他非要说这些不解风情的话而已。
他静静地听着,不敢辩驳。
果不其然,他一不说话,她的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她垂首,说道:“不是因为愧疚,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对你愧疚,不是因为怕把你害死了才留下来。”
一开始说要离开,只是因为太害怕了,害怕因为相信谢临序所说的而又去重蹈覆辙,不敢接受他口中的爱,她觉得没有爱也挺好的,挺轻松的。
她害怕那天他说过的话,所以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可到了最后,她却还是留了下来。
宋醒月看着他:“不该在你一醒来就说这些,我不多说别的,最多的只是想说,我留下来了,可是,你不要用你的爱把我供起来,我回报不了你什么,而且,你要是不能接受这些后果,又欺负我,该怎么办?”
她觉得谢临序一定是要她回报他什么东西。
付出了就想要有回报,这是人之常情,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可是,他那太过丰溢的感情,她给不出相应的回馈。
不要供奉她,她不是什么神明,消受不起他的香火。
谢临序明白她的意思,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如此了解彼此,谢临序哑声说道:“你给过了,月娘,你早就给过了。”
谢临序已经回过味来,从前到底为什么这么能折磨自己。
从前想的太自私了。
他想的是,他喜欢她,于是接受她的下作,接受她的庸俗,接受她的不堪,接受她所谓的水性杨花,总之,他看似包容地去喜欢她,然后感天动地去接受自己的故作深情。
在那里自己和自己怄气,却越想又越得不公平,为什么他要爱上那样的人?而她反而不爱他。
现在想来,有点反了,如果反过来想,一切就都合理太多了。
她活泼漂亮,可爱可亲,她会审时度势,知其不可就不为,她是比他坚韧,是比他大度,是比他心胸宽广,她是很好,因为她很好,因为这些,他才爱她爱到无可救药不肯松口的地步,喜欢到了她少看他一眼都要尖酸刻薄的地步。
她如天上月,爱上明月,岂不是如同一呼一吸那般简单。
她前半生太苦了,好不容易寻到片刻安宁,钱高誉死了,再没人能故意打搅她的安宁,为她早就无数风霜,所以,他想的是,如果他的爱她真的这么接受不了,那她离开,他能够接受。
她说他在供奉他。
不是的,是他在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