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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陆润之清楚,在这个节骨眼,税务司的人将宋瑶叫过去,定是给她施压,是以他马不停蹄地赶往税务司。

马车停在距离税务司不远的地方,陆润之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便往税务司门口走去,随即他的脚步顿住。

只见,他一路奔波想见到的人从税务司走出来,与身旁的男子有说有笑,两人相处很熟稔的模样。

那男子身形高挑,模样生的也好看,看向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尤其是那双眼睛,生的极好。

能与宋瑶一起,被叫到税务司,多半是她的同行,这男子浑身气质老练,如果陆润之没猜错的话,男子应该是扬州永昌布行当家的。

一个男子,能光明正大地做到当家的这个位置,掌握这么大的生意,陆润之同样身为男子,知道这里面的艰辛不易。

陆润之一面觉得桑卿彦十分令人敬佩,另一方面又觉得隐隐心慌,好像被宋瑶排出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从不与他商量生意上的事情,却和其他男子并肩作战。

陆润之知道自己这情绪没道理,但却克制不住地去想。

他本想等宋瑶和那男子闲谈结束以后,再上前,可是在看到宋瑶对那男子伸出手后,还是忍不住迈出了脚步。

“妻主——”

陆润之压下心中所有思绪,叫了宋瑶,朝她们走去。

宋瑶惊讶地回头,似乎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眼中忍不住浮现淡淡的欢喜,朝他走去,习惯性地拉住他的手,“你怎么来扬州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一连串的问题抛给陆润之,宋瑶知道从京城到扬州路途遥远,一路艰辛,连她这个女人都觉得辛苦,更别说她那身娇体弱的夫郎了,这一路过来,她瞧着他都瘦了许多,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点肉。

宋瑶瞧着他,不知是该责备他胡来,还是应该心疼他。

陆润之看进她深深的眼里,见她毫不犹豫地走过来,才微微放松,一一回答她的问题,“今日才到,来扬州也是有些事情,听下人说你遇到了点事情,便来找你。”

宋瑶的语气还是带了些责备,“京城到扬州路途艰辛,有什么事不能与我说的。”

……

桑卿彦看到陆润之的时候微怔,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怎么形容的,大概就是戏文里描写的仙子下凡,冰肌玉骨不染尘,回眸莞尔处,兰芷满汀洲,他一出现,灰蒙蒙的世界都亮了。

桑卿彦心道,连他同为男子见到陆润之都觉得欢喜,更别说女人了,怪不得能让宋瑶时时挂心上,若是他家里养了这么一个美人,也是心甘情愿地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逗他开心。

虽有些淡淡的失落,但是桑卿彦很快就看开了,只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的,却被人捷足先登,只怕也是有缘无分,强求不来,只能做个朋友。

桑卿彦经历了许多事,心性豁达,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伤心郁闷。

“我与你介绍一下。”宋瑶带着陆润之来到桑卿彦面前,“这是永昌布行的老板,桑卿彦,桑老板。”

陆润之微微颔首。

宋瑶:“桑老板,这边是我的夫郎,陆润之。”

短短几息,桑卿彦已经平复了心情,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笑着打趣道:“难怪能叫宋瑶时时惦记,陆小郎君这模样,连我看了都心动。”

陆润之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桑老板谬赞了。”

宋瑶瞧着夫郎眼下的青黑,一想到他刚到扬州,就马不停蹄地来见她,就觉得亏欠,想叫他立刻休息,于是对桑卿彦道:“桑老板,若没有什么事,我与润之就先行离开了,咱们改日再聚。”

当真是见色忘友的家伙,瞧她这猴急的模样。

桑卿彦挥了挥手,便带着下人往自己的马车走去,“改日再聚,带着你的夫郎。”

他上了马车,挑开窗帘,看到宋瑶牵着自己的夫郎,满心满眼都是他,上马车的时候,也是她先将自己的夫郎扶着上去,然后自己再上去,生怕他磕着碰着。

陆润之的眉眼间有些无奈,低头对她说了什么。

宋瑶却摇摇头,神色不容拒绝。

这大概就是妻夫相处的最好模式了吧,她喜欢一个人真的很明显,不介意外人全都看见。

桑卿彦放下帘子,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马车上。

宋瑶抱着胳膊,坐在陆润之对面,就这这么盯着他,也不说话。

最后是陆润之败下阵来,无奈地笑道:“别这么盯着我了,你想问什么?”

宋瑶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什么叫我想问什么,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大有一副你快如实招来的架势。

陆润之顿了一下,敛了眸,随即抬眼,眼中浮现一抹笑意,嘴角微微扬起,笑容皎若明月,“想来便来了。”

这句话若翻译过来便是,想你了,便来了。

宋瑶一愣。

趁着她愣神的间隙,陆润之勾着她的小拇指,晃了晃,“你别生我气了。”

宋瑶看着眼前人清隽的眉眼,他像只布偶猫一样过来蹭她,她哪里还舍得跟他生气,叹息一声,反握住他的手,警告道:“下次不许再这样。”

她若是真宠一个人,是不会真正与他生气的。

这意思便是不再追究了。

其实宋瑶大致一想,就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云青是太女的人,如今扬州出了这么大岔子,若这事办不好,怕是要问罪道太女头上,他应当是同太女一起来的。

只是他不说,她也不逼迫他,只等着他与她主动说起。

宋瑶:“你来扬州的事情,家里人知道吗?”

陆润之:“不知。”

“你啊。”宋瑶瞪了他一眼,“来的路上可有带侍卫?”

陆润之弯了弯眼睛,“带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来了。”

宋瑶叹了一口气,算了,他能来,她也是开心的,很难形容她在看到他出现在税务司门口时候的心情,虽担心心疼,但是惊喜居多。

陆润之捏了捏她的手指,“你的事情怎么样了,税务司可有为难你?”

宋瑶笑了下,“别瞎担心,他们没有为难我。”

陆润之执意问:“发生了什么事?”

宋瑶顿了一下,本不想与他说太多,叫他担心,又害怕他胡思乱想,索性言简意赅地解释,“简单来说即是,税务司针对布行征收附加税,布行大批量辞退工人,工人聚集反抗,税务司坐不住了,要求我们布行重新把工人找回去,今天叫我与桑卿彦就是为了此事。”

陆润之;“你答应他们了吗?”

宋瑶笑,“当然没有。”

陆润之顿了下,“如何说?”

宋瑶:“税务司的人还会再来找我们的,届时我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陆润之看向她,“你和桑老板,商量好的?”

宋瑶点点头,笑道:“对,也多亏了他配合。”

陆润之沉默 。

宋瑶宽慰他道:“此事你不必担心,为妻自会解决,倒是你,大老远跑过来,累不累啊?”

他还想问什么,却被她岔开了话题。

陆润之摇头,随即又点头,“有点累。”

宋瑶:“待会儿好好休息一下。”

过了会儿,陆润之又问道:“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

宋瑶挑眉,打趣道:“请问陆小公子,怎么帮助我呀?”

陆润之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宋瑶顺了顺他的头发,宽慰他道:“好啦,你别多想,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丞相大人在朝中本就不容易,我也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

听着她的话,陆润之心里一堵。

什么叫做“你们”。

但是陆润之又知道,宋瑶说的是实话,正因如此,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是被她排除在外了一样。

他自己做不到,却这么要求她,他是不是也很过分。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若是如实相告,她会不会不接受?

纷乱的思绪扰乱心头,他无所适从。

第52章

回到落脚的地方,已经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孙琴急得团团转,生怕宋瑶在税务司出了什么事,便早已在大门口等候,远远见到马车驶来,忙迎上去,“少家主辛苦了。”

下人很有眼力见递上木凳,只见少家主先下了马车,眉眼间轻松愉悦,孙琴见到宋瑶这边心情好,便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就见宋瑶朝马车内伸出手。

孙琴动作一顿,马车里还有人?

只见一个男子从马车中出来,孙琴愣住了,那男子模样出众,气质非凡,原本以为少家主已经出落得十分好看了,却没曾想到时间还有这样出尘的人,像仙子一样,她可没听说过扬州城内有这般好看的人啊,若真有,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孙琴脑瓜子一机灵,这位莫不就是少家主的正君?

见两人走过来,孙琴向两人作揖,“见过少家主和少主君。”

宋瑶笑道:“孙姨这是多礼了。”

孙琴心道看来果真是那位少主君了,她得赶紧把送给少家主的两位小侍遣出府,可不能被少主君发现了,到底是新婚燕尔啊,从京城到扬州,这么大老远的路,少主君都追过来了。

小别胜新婚,宋瑶粘着陆润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分开的时候,她忙于正事,倒也没觉得思念,如今见了面,却总想粘着他。

陆润之见她还向之前那般粘着自己,便放心不少,两人闲谈之见,他心底的纠结不安便被抛之脑后。

接连奔波了一个多月,陆润之没什么胃口,却为了不叫宋瑶担心,还是多吃了几口。

宋瑶:“怎么才吃这么点?”

陆润之笑了笑,“我本来就吃这些。”

宋瑶关怀道:“再吃一点。”

陆润之坚持地摇摇头,“吃不下了。”

宋瑶也没有强迫他,想来他也只是太过疲惫,胃口不好。

吃过晚饭,宋瑶见陆润之已经累极,便带着他去卧室休息。

卧室延续了京城内的风格,弥漫着淡淡地属于她的气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下人去准备沐浴洗漱的用品了。

陆润之乖乖巧巧地被宋瑶牵着,安安静静的,他本就话不多,如今赶到京城,看到宋瑶相安无事,却因桑卿彦而情绪起伏,现在只剩两人相处,一颗心终于落地,脑海中紧绷的弦松开,铺天盖地的疲倦便席卷而来,连双手都懒得抬。

从进入房间时起,宋瑶便察觉到他的情绪放松了下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布满了浓浓的疲惫,也不知道他一个从小被养在丞相府,都未曾出过远门的情况下的,怎么一个人从京城来到了扬州城。

太女的事对他有这么重要吗?

宋瑶顺了顺他的头发,“待会儿洗漱完,就休息,明白吗?”

陆润之“嗯”了一声。

很快,下人就伺候着陆润之洗漱完毕,宋瑶就在房间内等着,直到看着他钻进被窝,才坐到旁边,给他掖了掖被子,温声道:“快睡吧。”

陆润之点点头,脑袋已经混混沌沌。

宋瑶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衣角忽然被扯住,她回头。

他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睛已经有了些红色的血丝,却抓住她的衣角,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了些委屈,“你去哪里?”

见状,宋瑶心里软了软,又坐了回去,轻声道:“我今日在外奔波,下午又被税务司叫去,公务还未处理,这会儿去书房,你好好睡觉,嗯?”

陆润之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眸盖住了他眼底的思绪,他不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袖子。

宋瑶也不说话,她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想让他自己说出来。

半响,陆润之才道:“你在房间里处理公务,可不可以?”

宋瑶眼中滑过一丝笑意,“当然可以,我把账本搬过来,你先睡。”

陆润之点点头。

临近年底,宋瑶不仅要应对税务司,还要彻查扬州这边生意的一年来的账本,这几日已经积压很多,不可再拖,而且今天晚上,恐怕有人会坐不住找她,她可得好好等着。

当然,夫郎这么粘她,她也是非常开心的。

叫青连一起,轻手轻脚地将账本放在暖榻的桌子上,宋瑶回头一看,便看到夫郎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

宋瑶走过去,无奈道:“还不睡。”

陆润之弯了弯眼睛,“这会儿睡不着。”

说谎。

明明困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了。

宋瑶也不拆穿他,笑了笑,“睡不着,起来陪我看账本?”

陆润之立刻摇头,“不想看。”

宋瑶温声道:“快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睡着,哪里也不去。”

她的声音温和,像春日的暖风,徐徐吹来,令人安心。

陆润之缓缓闭上了眼睛,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了,看到她还在。

宋瑶俯下身,凑近他,声音带了点勾人的意味,“这么不舍得睡,是想要一个晚安吻吗?”

陆润之睁开眼睛,与她对视,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轻轻地吻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温热的呼吸洒下来,带着她具有攻击性却分外温和的气息,将他包裹。

很安心。

陆润之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加速,耳尖瞬间变红,埋在被子里的半张脸,嘴角微微扬起,尽管很克制,但是笑意还是从眼角倾泻出来,就连最后一丝压在心头的雾霾也散去了。

“睡吧,乖。”

宋瑶眼带笑意,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

陆润之缓缓睡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往暖榻看去,看到暖黄灯光下那人的身影,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直到半夜,身边令人安心地气息渐渐散去,陆润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身边空无一人,那盏灯下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陆润之清醒了一会儿,披上衣服,唤来了青连,“少家主呢?”

宋瑶走的时候,特地跟青连交代了行踪,以免陆润之中途醒来,见不到她而担忧。

“税务司的人亲自来请少家主过去,商量事情,少家主特地与奴交代,让奴告知您。”青连道,对宋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在扬州这里,府中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人,出门还特地交代行踪,是真的把公子放在了心上。

陆润之听完,顿了一下,又问道:“是和永昌布行的桑老板一起去的吗?”

青连如实道:“奴不知。”

陆润之敛了眸,挥挥手,“我知道了。”

青连:“公子,这才二更天,您快休息吧,若您休息不好,少家主又该担心了。”

陆润之“嗯”了一声。

江南的冬天又湿又冷,直到天蒙蒙亮,陆润之也没等到宋瑶。

第53章

陆润之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理智告诉他,他这么做毫无意义,且宋瑶一直以来都做到了寻常女子做不到的事情,甚至在出门前还考虑到他,特地向青连交代了行踪,府中并无刻意安排的小侍,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他应该安心的。

但是他就是睡不着,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房间内的炭火渐渐冷了下去,陆润之放

在外面的手逐渐变凉了,他仔细想了想,或许他不是放心她,本质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有事瞒着她,不敢告诉她。

宋瑶向来是支持他的,从不让他做不喜欢的事情,甚至给了他书房,会真正赞赏他的文章,甚至为会他指点迷津,会为他的弹琴弹得好而骄傲,从不认为男子无才便是德。

她是喜欢他的,看到他时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但是他比谁都清楚,她是更喜爱他的容貌的,爱屋及乌,才纵容他的一切。

这样的想法最近愈发的强烈,愈发清晰。

陆润之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容貌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副皮囊罢了,近些来却不自觉注重了起来。

她喜欢他,就像喜欢一件漂亮的宝物。

他可以隐隐感觉出来,她极其不想与朝廷之人扯上关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确信,她是否会接受他与朝廷之人有所往来,甚至还是身份敏感的皇太女。

他不敢冒险,若是告诉了她,她会不要不要他了?

与他比起来,桑卿彦才是真正与她志同道合的男子,他们甚至可以一起并肩作战,有商有量。

当她笑着问他可以怎么帮忙的时候,他慌了神。

好像,除了容貌,他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她不喜欢读书,不爱下棋,听琴也是兴起,若是有朝一日,她看腻了他的容貌怎么办,万一出现了比他更好看的男子怎么办?

陆润之一个人坐在床上,思绪开始发散,胡思乱想了很多。

天已蒙蒙亮。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陆润之打了个寒颤,思绪被拉回来,他方才意识到,上半身冰冷,手跟冰块似的。

“怎么醒这么早?”

宋瑶刚一进来,就看到他靠在床边,只着了单薄的寝衣,走近了看,发现他脸色苍白,并不像好好休息醒来的模样,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

陆润之将双手藏进被窝,敛起了思绪,朝宋瑶笑了笑,“睡好了。”

待宋瑶坐在了他身边,他问道了宋瑶身上沾染的气息,是桑卿彦,他不会怀疑她与桑卿彦有什么,只是她与他待了一夜。

宋瑶抚上他的肩膀,冰冷冰冷的,他的胳膊也是,想来这样坐着也不止一会儿了,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宋瑶第一次有些生气,她将他照顾的很仔细,明明知道自己身体弱,为什么不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呢,她已经跟他说过许多次了。

陆润之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轻声道:“你生气了?”

宋瑶收回放在他身上的手,眼眸的温度冷了下来,直言道:“对,我有些生气。”

陆润之不解,“为什么?”

宋瑶看他这幅无辜的模样,简直气笑了,他还问为什么,“你觉得为什么?”

陆润之摇摇头。

宋瑶气得牙痒痒,她这人自诩脾气温和,很少与人生气,却是拿他没办法,“陆润之。”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语气有些重。

陆润之抬眸看向她。

宋瑶与他直说:“我生气是因为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让你这般折腾自己?”

陆润之敛眸,“对不起。”

宋瑶拿了大氅给他批上,动作有些气,瞪着他,“你最好别给我生病!”

两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沉默无语。

半响,陆润之轻声道:“我不会生病的,你别生气了。”

宋瑶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陆润之想起她之前与他说过的话,想起上次的事情,顿了许久,才道:“我睡不着。”

宋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为什么睡不着?”

陆润之看着她,“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宋瑶狐疑道:“就是为这事?”

陆润之点点头。

宋瑶觉得他在骗她,但是多半与此事有关,还是回答道:“尚未解决。”

陆润之看着她。

宋瑶问:“你想知道吗?”

陆润之直言道:“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你。”宋瑶看似在说这件事,却意有所指,接着徐徐道:“昨日税务司司长逼迫我与桑卿彦将辞退的工人招回来,我们并未答应,昨晚深更半夜,云青又将我与桑老板叫去,说是太女已经到了扬州。”

她说此处时,陆润之放在被中的手一紧。

宋瑶接着道:“我与桑卿彦周旋了一番,谈判未果。云卿传达的意思是,太女已对宋氏布行和永昌布行施压,勒令两家布行即刻召回被辞退的工人,否则便为抗旨不尊,要处罚我们。”

陆润之蹙起眉头,“太女并无权利这么做。”

“对的,我朝律令并没有指明布行不可辞退工人。”宋瑶笑,但已深知朝堂阴暗,“但是你知道有句话叫做民不与官斗。”

陆润之的眉头又紧皱了几分。

宋瑶接着道:“还有一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平静地说道,面上并无气愤之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陆润之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水有多深,这只是最浅显的手段,他没想到,为了讨皇上欢心,司马怀瑾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

机户税、城门税这种制度已经引起百姓不满,引起百姓游行反抗,当务之急便是取消不合理的制度,安稳人心,如此强制商户将工人招回,不是长久之计,治标不治本,势必还会出事,最严重的后果甚至会触及到邦国的经济命脉。

宋瑶最后道:“最后她威胁了我们一番,勒令我们两天之内把辞退的工人全部召回来。”

她本想将把茶业、盐业归入官盈的计策告知云青,以解她的燃眉之急,甚至还能助太女登皇位,但是太女、云青等处理问题的方式太过草率,分明是昏庸无能之辈,他日若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天下商户定落不着什么好。

可偏偏她家夫郎是太女党,这事儿就得避着他。

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她是站在商户的角度考虑的,二者思考的事情角度不同,但是也由此事可看出,太女根本没有民为邦本这个意识。

若想解决此事,必须拿出一个方案,解决国库亏空的事情。

宋瑶投诚无门,陆丞相是断然不可能插手如此敏感的事件,夫郎又是太女党。

她真想说,宝,要不咱换个人扶持吧,把这太女扶上去,累死自己。

宋瑶叹了一口气,“不与你细说,你害怕你去找丞相大人,你也知丞相大人在朝中艰难,不好插手这事,不好叫你为难。”

陆润之思索片刻,道:“此事你不用担心。”

宋瑶愣了下,“你说什么?”

陆润之笑道,“我说此事你不担心。”

这意思是他插手了?

宋瑶佯装不知,皱眉道:“你可不能去找丞相大人。”

陆润之笑,“我不会去找母亲大人。”

宋瑶:“那你打算如何做?”

陆润之神秘一笑,“不必理会太女的威胁,一切如常,山人自有妙计,你且拭目以待。”

他的眼神里忽然有了神采,哪怕脸色依旧苍白,心情确忽然变好了起来。

宋瑶虽不知为什么,但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起来,挑了挑眉,答应了,“行,那我就听你的。”

见她毫不犹豫地答应,陆润之倒愣了一下,“你这么,信任我?”

宋瑶笑,“你是我夫郎,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啊。”

陆润之怔住,随即抿了抿唇,浅浅笑开来。

宋瑶捏了捏他的脸颊,恨恨道:“倒是你啊,不信任我。”

陆润之避开了她的眼神,轻松道:“我哪里不信任你了。”

宋瑶哼哼两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桑卿彦 。”

当初他就因家里的小侍吃醋,还把自己逼得生病了,现在想想也知道多少因为桑卿彦而委屈,但这是不可避免的,她与桑卿彦只是同行,再无其他。

不过这次有进步,已经学会问她了。

陆润之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半响,又补了一句,“再也不会了。”

桑卿彦虽是个导火索,但不是主要因素。

“你最好是。”宋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倒有些喜欢他这么跟她闹一闹,无伤大雅,“我累死了,你要陪我睡会儿吗?”

陆润之往里挪了挪,“可以。”

宋瑶脱了衣衫,钻进了被窝,将人搂到怀里,拍了拍他的背部,“睡了睡了。”

陆润之握住她的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微微弯起嘴角,终于是安心了。

他可以帮她做点事情,被需要着。

宋瑶搂着人,低头看了一眼,眼含笑意,随后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能一时站在她这边,却不能一直站在她这边。

到时候再说吧。

第54章

问题解决,两人相拥而眠,宋瑶特地吩咐下人不用打扰。

宋瑶与人周旋,本就累极,睡得很沉。

陆润之中午的时候便醒了,他小心地翻了个身,与宋瑶面对面,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心里都被填满了。

她的眼睛是天生多情的桃花眼,平日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叫人觉得温柔多情,此刻闭着眼睛,面容更多了几分英气,她总说他模样生的好看,其实她的模样也生得很好,外出时,总有男子盯着她。

嫁与她,原本以为已经深陷泥沼,却发现绝处逢生,发现了宝藏。

陆润之嘴角不自觉染上了笑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

宋瑶睡梦中觉得眼皮子有些痒,便别过脸躲开,随即那痒意又追上来,她抓住了那人作乱的手,咕哝道:“别闹,我好困。”

陆润之弯起嘴角,便不再闹她,便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睁着眼睛,思索着问题。

如今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国库亏空,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皇帝一日不得安宁。

从农民身上征收赋税不切实际,今年水患,本就收成差,若再添赋税,恐让农民叫苦连天。

若皇帝践行仁爱之策,理应以自身为典范,从皇宫开始,勤俭节约,再带动朝中大臣,以示表率,这是其一。

现如今,官差俸禄远高于其它行业,缴纳税额却比农民还要低,若有人肯在此时站出来,主动请示缩减俸禄,也能省下一笔银子,这是其二。

皇帝万年懈怠朝政,对底下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不乏贪官污吏,若能彻查,以充国库,也能解燃眉之急,这是其三。

最后,若想国库充盈,以上策略远远不够,所有以上皆是为了此计铺垫。皇帝带头缩衣节食,朝中大臣扣减俸禄,彻查贪官污吏,皆此种种动了上层的利益,都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提高商人的赋税在所难免,只是不能单单针对布行,其余茶叶、盐业,按照经营情况合理提高赋税,才能服众。

陆润之不了解各个行业的经营情况,需得找户部的人仔细商议。

司马怀瑾有勇无谋,易听信谗言,缺乏判断力,若以如今天下的形势,将天下交给司马怀瑾,受苦的是天下百姓,她这边是不能再辅佐。

原先是以为将来会嫁与司马怀瑾,是以尽心尽力为其出谋划策,后来是因着司马怀瑾是唯一他能接触朝中核心要是的人,现在仔细想来,确实不妥,不能因一己之私,乱了这朝中大事。

另一位皇位候选人司马怀柔,出身低微,也是近一年才在朝中崭露头角,不知之前是韬光养晦,还是怎么。

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前提下,他不能贸然投诚七皇女司马怀柔,为官者最忌讳当墙头草,两头不落好。

目前形势紧迫,这事也拖不得。

扬州暴动之事被刻意镇压,消息还未泄露出去,所以朝廷迟迟没有动静,司马怀瑾打算对商户施压,悄无声息地将此事结束。

若司马怀柔有所绸缪,理应派人暗中盯着司马怀瑾,扬州之事便是一个契机。

若司马怀柔不知,他便让她知道,至少先把扬州之事平定。

过了中午那会儿,宋瑶便醒了,主要是感觉一直有人在扯她的头发,虽不疼,但有些痒,一醒来就看到她夫郎抓了一缕她的头发,在指间绕来绕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在盘算什么,眼珠子一动一动的,连她醒了都不知道。

宋瑶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陆润之这才发现她醒了,偏头看她,“你醒了?”

宋瑶收回胳膊,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嗯”了一声,“想什么,这么入神?”

陆润之弯了弯眼睛,“不告诉你。”

“嗯?”宋瑶侧躺着,撑起头,眼中含笑,“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陆润之又抓了她的头发,“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宋瑶嘻嘻笑,学着他的话,“我不告诉你。”

“……”

陆润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幼稚。”

宋瑶作势躺到,装模作样,“啊,好痛啊!”

陆润之顿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迟疑地伸出手,给她揉了揉肩膀。

宋瑶笑,趁机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揉了揉,愉悦地笑,“你怎么这么好骗。”

陆润之气,又锤了下她的胸口。

宋瑶抱着他闹了一会儿,闹够了以后,道:“起来了,饿不饿?”

陆润之:“有点。”

宋瑶坐起来,随即将他拉起来,“那快起吧。”

陆润之眼中还带着笑意,问道:“你下午去哪里?”

宋瑶:“自然是布厂里。”

陆润之:“我与你一同去。”

宋瑶挑了挑眉,“可以啊。”

第55章

等妻夫二人收拾完毕,吃饭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两人说说笑笑,总是黏在一起。

孙琴看着她们就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到底是新婚燕尔的小妻夫,视线跟黏在彼此身上了一样,这二位分开的时候,都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在一起的时候才看得出来还是少年心性。

吃过饭后,宋瑶便带着孙琴去纺织厂,如约带上了陆润之。

马车上,宋瑶懒洋洋地歪在陆润之身上,拉长了语调,“不知夫郎与为妻一同去纺织厂是想知道些什么呢,为妻都可以告诉你。”

陆润之推了推她,却发现她跟牛皮糖一样,根本推不开,有些无奈,索性任由她靠着,“不用,我自有我的考量,你只管忙你的便是,不用理会我。”

“哦?”宋瑶调整了姿势,在他身上蹭了蹭,“那好吧。”

两人想贴着,陆润之觉着什么东西咯在他们之间,便伸手去摸,是她腰间的一块玉佩,只不过这形状他好像从未见过,便拉出来一看,果真是他没见过的。

这玉佩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玉,非富即贵的人才买得起,只不过这样式像是男子的。

陆润之看她,问道:“这是谁的?”

宋瑶一顿。

陆润之眯了眯眼,“桑老板的。”

他的语气笃定,已经猜到了。

宋瑶明明光明正大,此刻却有一丝心虚,她不由得直起身体,摸了摸鼻子,承认道:“的确是桑老板的。”

下人怎么把这个玉佩给她戴上了,许是以为这是她的。

她一个已婚女君,带着未婚男子的玉佩,确实不太好,虽然这玉佩她赢得光明正大。

陆润之捏着玉佩,不说话,却满眼

写着:你给我解释解释。

宋瑶清了清嗓子,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心虚,“与桑老板打了个赌,赢的。”

显然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尽量言简意赅。

陆润之眯了眯眼,显然对这个有些敷衍的答案不满意。

宋瑶睨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硬着头皮补充细节,“就是那日,我俩在茶楼喝茶,碰巧看到楼下百姓游行示威,便打赌税务司什么时候找我们两家布行,赌注是两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然后我就赢了他的玉佩,只是一个普通的玉佩罢了,不代表什么,许是下人以为是我自己的玉佩,今日穿衣的时候便给我戴上了。”

这才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陆润之抿了抿唇,“你还跟他喝茶?”

宋瑶就知道还有这茬等着自己,忙道:“碰巧遇到的,便拼了个桌,怎么着也是生意上有所往来。”

陆润之又不说话。

宋瑶知道这是接受了她的解释,就差哄一哄了,于是便将人往怀里搂了搂,“我与桑老板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你也知道,这玉佩不日我就还给他了。”

陆润之本就没生气,只是喜欢她哄着自己,想她多哄哄自己。

宋瑶却忽地想起了什么,松开了他,背对着他坐着,忽然生气了。

陆润之愣住了,不明白她这是闹得哪出,“怎么了?”

宋瑶幽怨似的瞥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假装抹了抹眼角,“郎君真是好生无理取闹,我不曾与你计较什么,你却总抓住我不放。”

陆润之仔细想了一下她在说什么,毫无思绪,“你在说什么?”

宋瑶坐过来,面对着他,“你且说说那日在库房里给你的书房挑选字画,那副字画你为何不让我打开?”

陆润之懵了一瞬,“哪幅字画?”

宋瑶眼里的幽怨和伤心都要溢了出来,“就是那副,是不是你前未婚妻送与你的,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真的不在乎,只是偷偷藏在心里,表面装作不在意罢了,我自知身份低微,比不上你那前未婚妻,也不敢追究是是否还惦念——”

眼瞧着她越说越离谱,陆润之听不得她说这些,便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唇,无比认真地解释道:“那副字画的确是司马怀瑾赠与我的,不知怎么混在我的嫁妆中,不小心带了过来。司马怀瑾自是出身较好,却也只有这点好了,无论是我嫁与你前后,与她都是没有任何感情,那副字画早已被我扔掉。”

宋瑶眨了眨眼睛,方才自然是演的,她想要的是夫郎与她撒撒娇,却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地跟她解释,真是哭笑不得。

两人贴的极近,近得陆润之眼里都是她的倒影。

“你不许再这么说自己。”他顿了一下,神色无比认真,“我会很难过。”

宋瑶弯了弯眼睛,忍不住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真的很想继续演下去,但是他真的好可爱哈哈哈哈哈哈,叫她不忍心再逗他。

瞧她这幅模样,陆润之立刻知道她又是在逗自己,眼中闪过羞恼,在她肩膀上砸了一下,气得背对着她。

宋瑶从身后环住了他,眼中净是笑意,教他道:“以后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你只与我撒撒娇就好了。”

陆润之玩着她的手指,“你喜欢会撒娇的?”

这是个送命题,宋瑶从善如流地回答:“我喜欢你与我撒娇。”

陆润之耳尖一红,半响,才道:“我不会。”

“那我教教你。”宋瑶笑,“那我教教你,你下次就说,姐姐,不要生我气了。”

陆润之动作一顿,脸色闹了个通红,他可是比她要大了一岁的。

宋瑶捏了捏他的手,“学会没有。”

陆润之没说话,转过身,将脸埋进她怀里。

宋瑶诱惑他,“真的,我不会骗你,这招对我很好使的。”

陆润之:“怎么个好使法?”

宋瑶:“无论我多么难过生气,都会原谅你的。”

陆润之不说话。

宋瑶捏了捏他的耳朵,“听到没有。”

“……”

两人闹了一路,终于到了纺织厂。

宋瑶对他道:“今日有重要合作商接待,你要与我一起吗?”

陆润之:“不用,你忙你的。”

宋瑶:“让孙姨带你转转吧,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她。”

陆润之笑,“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罢,宋瑶便离去,留下孙琴与他,特地交代孙琴,没什么可避着他的。

等宋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孙琴毕恭毕敬地问陆润之,“少主君,老妇带您到处转转吧。”

不与少家主在一起时,少主君身上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加上他出身高贵,在孙琴眼里等同于高官家属,在她们这些商人眼里,面对官员时,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便不自觉恭敬了起来。

陆润之:“劳烦孙姨了。”

孙琴:“不敢。”

孙琴带着陆润之参观了纺织厂,比起之前,纺织厂的工人少了一些,但是规模在扬州城内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养活看许多本地人。

陆润之:“机户税、城门税这些加起来,占了利润的几层?”

孙琴叹了口气,道:“不止机户税、城门税,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税收,算上材料、人工成本,在这种情况,布行已经是入不敷出,也不知可以撑多久,实在不行,只有放弃在扬州这里的生意了,原本这里的小户布匹生意就倒闭了大半。”

陆润之:“若是缩减成本呢?”

孙琴摇摇头:“缩减成本只考虑缩减工人数量,其它材料不可轻易缩减,像我们与永昌布行都是老牌字号,做生意的要讲究诚信。”

陆润之点点头:“带我去账房吧。”

孙琴犹豫了一刻,又想起宋瑶交代的,便应了,心道少家主可真宠少主君。

账房内,书桌上还摊着宋瑶未看完的账本,算盘也仍在一边。

陆润之走过去,随意翻了两页。

孙琴悲观地叹道:“少家主自从来了扬州,除了第一日,便没有好好休息过,不是在为了税务司的事情奔波,就是在核对账本,眼下税务司已经下了死令,怕是无力回天。”

陆润之坐下,接着宋瑶的账本看了起来,对孙琴道:“你有事的话,且去忙吧,不用留在这里。”

孙琴:“欸。”

她退出了账房,泡了壶茶端了进来,一眨眼的功夫,陆润之手边的账本已经少了两本。

孙琴奉茶过去,暗暗惊讶。

陆润之放下账本,接过茶,“有劳孙姨。”

“少主君客气了。”孙琴夸赞道:“您可真是少家主的贤内助。”

陆润之笑了笑。

过了会儿,孙琴被一位纺织工叫了去,账房内只剩下陆润之,他看了几本账本后,大致理解了纺织厂的运作模式以及营收构成,的确如孙琴所说,布行几乎是入不敷出,现在只是在强撑着,等待转机。

这样看下来,布行并不是暴利行业,按照常规思维,若真是为了充盈国库,拿布行开刀并不是一个最佳选择,其它烟、酒、茶、盐呢?

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做布匹生意的,上层关系不够过关。

官商勾结,多半发生在暴利行业。

知道自己想了解后,陆润之离开了账房,比起看账本,他最重要的事去帮宋瑶解决税务司的事情。

宋瑶还在与人商谈事情,陆润之去看了一眼,不便打扰,于是交代了孙琴,先行离去,刚出门就收到暗卫送来的书信。

信中说明,七皇女在扬州城果然有人,只是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润之戴了帷帽,吩咐:“去税务司。”

他需得见一见司马怀瑾,查探一番情况。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与宋瑶坦白一切。

她应该会支持他的吧?

毕竟她今日说过了,只要他撒撒娇,无论她多么难过生气,都会原谅他的。

第56章

陆润之来到税务司,向管事的

人出示了太女信物,立刻被毕恭毕敬地请了进去,他果然没有猜错,司马怀瑾就在此处。

接到下人通传,司马怀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信地哈哈大笑,男人,嘴上说不来,这不还是巴巴地跟来了,还不是担心她。

“将人带到书房,我稍后便来。”司马怀瑾道,她不认为陆润之是为了宋瑶来的,宋瑶一个商户,对于喜爱权势的陆润之毫无用处。

陆润之在书房等了一会儿,司马怀瑾才姗姗来迟。

司马怀瑾笑道:“润之何时来的扬州,怎么不差人与我说一声?”

陆润之淡淡道:“刚到,不劳殿下挂心。”

司马怀瑾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知润之来扬州所为何事?”

她这是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倨傲的模样,想来是最近受到皇帝颇多夸赞,叫她失了本心,如此怎能担当大任。

陆润之不慎在意,与她周旋道:“自然是来看看殿下的事情解决没有?”

司马怀瑾挑眉,果然还是关心她啊,她放下茶杯,笑道:“一点小事而已,无足挂齿。”

陆润之将话题引到司马怀柔身上,“我只担心司马怀柔虎视眈眈,从中作梗,夜长梦多。”

“润之多心了。”司马怀瑾嗤笑一声,轻蔑道:“怀柔妇人之仁,现在正在母皇床前侍疾呢,分不清孰轻孰重,母皇现在想要的分明是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是我以前看岔她了,才将她当作竞争对手。”

陆润之敛眸,看来她没有发现司马怀柔的人,也是以她蠢笨自大的脑子,不会想到这茬。那么司马怀柔定是知道扬州发生的事情,只是没有张扬,为什么呢?

“母皇与我说了,若我能将此事办妥,便让我正式涉足朝政。”司马怀瑾兴冲冲道,皇帝说这话的意思便是正式宣布她继承人的身份了。

听她如是说,陆润之眸光一动。

原来如此。

皇帝生性多疑,如今重病缠身,卧榻不起,却已经把持着重要朝政,可见是不想放权,对于皇位候选人依旧还在斟酌。而皇帝对司马怀瑾说的话,并不是真的想让她填补国库,而是在试探司马怀瑾的态度。

司马怀瑾如今在朝中高调张扬,光明正大拉帮结派,结私党羽,怕是早已引起皇帝不满。

如今扬州之事对于司马怀瑾来说,成,便坐实了她觊觎皇位之心,不成,便是她能力不足,显然前者更加令皇帝忌讳。

司马怀柔是个聪明人,不参与此事,而是敛其锋芒,侍奉在皇帝床前,以表孝心,单就心机这一点,已经远远赢了司马怀瑾。

短短一瞬,陆润之脑海中已经千回百转,理清其中利害,面上却不显,眼中滑过一丝极浅的笑意,“那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既如此,成败与否对司马怀瑾来说结局都是一样,他倒是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陆润之改变了之前的想法。

“对了。”司马怀瑾道:“我已向宋氏布行和永昌布行下了死令,命令她们立刻将辞掉的工人招回,你既已嫁给宋、宋什么来着,她那边配合吗?”

陆润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徐徐道:“殿下,即使宋氏布行和永昌布行眼下听从了命令,将辞退的工人招回,但是这并不是长远之计,我已查探过宋氏布行的情况,如果如以往一样给工人发放薪水,依制缴纳赋税,恐怕撑不了多久,我相信,永昌布行也是如此。”

司马怀瑾皱眉,“这种商人腰缠万贯,区区小钱而已,倒不至于。”

陆润之:“若殿下不信,可召集户部亲自核验。宋氏和永昌布行是扬州两大经济命脉,若日后这两家布行倒闭,后果不堪设想,由小见大,推及天下也是如此,此计只能解决燃眉之急,不是长远发展之计,恐怕也不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司马怀瑾沉默了几息,似乎有所动摇。

她本身就是耳根子软的人,没什么主见。

陆润之继续道:“若从治理天下的角度来看,陛下肯定也希望看到殿下能够拿出思虑周全的法子。”

虽不排除他在帮宋瑶的嫌疑,但是他说的很有道理,而且既然他这么说,一定是有办法。司马怀瑾的态度再次恭敬了起来,“润之可有什么好办法?”

陆润之便道:“其一,上书直谏,请求由皇宫开始,减少开支;其二,自请缩减俸禄,以示表率;其三,对商户加收赋税不能只针对布行,依照各行各业的利润,在合理范围内分层收缴税额,诸如盐商利润大,可多征收一些,布商利润少,可少征收一些,具体之策,可与户部共同商议制定。如此三计,一来以身作则,堵住悠悠众口,二来让陛下看到你的决心,同时能够循序渐进,填充国库。”

“好好好,妙极妙极!”司马怀瑾拍掌称赞,“既然润之已有完全之策,不如现在就把折子写出来,不日我便呈递上去。”

“帮”人“帮”到底,陆润之自然乐意,于是来起身,来到桌案前,不多时,便仿着司马怀瑾的字迹,将折子写好了。

陆润之道:“殿下,还有一事。”

司马怀瑾:“润之不妨直说。”

陆润之:“既已敲定主意,不如率先取消扬州布行的附加税收,尽快恢复扬州秩序,否则传到陛下耳中,恐对殿下不利。若宋氏和永昌两家布行不配合,届时也会难以收场。”

司马怀瑾:“言之有理,我即可快马加鞭,差人递折子,向母皇说明情况。”

司马怀瑾虽然嘴上信誓旦旦,十分信服陆润之的话,但是在陆润之走后,她又与云青细细看了陆润之写的折子,琢磨了一番。

司马怀瑾问云青:“你觉得如何?”

云青道:“臣以为妙计,我朝从未有过分层收缴赋税的先例,只是诸如茶业、盐业可不如布行那么轻易顺从。”

“既是难事,方能向母皇表明我的决心。”司马怀瑾道,“真是难为陆润之为了保全他那个废物妻主,想到了如此周全之策。”

云青拍马屁附和道:“殿下慧眼。”

司马怀瑾将折子递给她,“即刻将这折子递上去,加急。”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快马加鞭,不出四日,就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的病情在司马怀柔的侍奉下,竟好转了起来,可以坐着看折子了,钦天监说七皇女乃是陛下的福星,定能助陛下安然度过难关,是以龙颜大悦,皇帝便将七皇女日日带在身边。

司马怀柔便侍奉在皇帝左右。

皇帝看完司马怀瑾的折子,神色晦暗不明,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

司马怀柔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时常伴皇帝左右,十分清楚皇帝此刻是假笑,但只是佯装不知,保持老实人人设,“母皇何时如此开怀大笑?”

皇帝将折子递给司马怀柔,“你自己看看,你皇姐这折子写得当真妙计。”

她眼中的神色不似作假。

司马怀柔却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将折子仍在她面前,“怀柔,叫你看你就看,顾虑什么。”

司马怀柔拿起折子,“是,母皇。”

当皇帝的,试探几乎成了本能,如今皇帝愈发的多疑,她得更加小心。

司马怀柔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皇帝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等司马怀柔合上折子,问道:“你以为如何?”

司马怀柔赞道:“果真如母皇所说妙极,皇姐思虑周全,儿臣远不如皇姐。”

她面上诚挚的称赞,心里却十分清楚,以司马怀瑾的脑子,肯定是想不出这样的策略,司马怀瑾的脑子时好时坏,取决于有没有人帮她出谋划策,以前她的好未婚夫陆润之,现在是她的幕僚润玉,这解决问题的思路倒是如出一辙。

皇帝对她的话未做评价,“你自有你的好处,不用与太女相比。”

“是。”司马怀柔眼中闪过迟疑,有话要说,似乎是顾忌着什么,“母皇……”

皇帝:“怀柔有话直说。”

司马怀柔跪地一拜,“皇姐所献之策自是万全,只是有一点,若母皇打算以身作则,还望母皇顾及龙体,母皇身体尚未痊愈,万不可在食药方面短缺了自己。”

皇帝眼中闪过笑意,“你倒是孝心,快起来吧,朕心中有数。”

说罢,她便在司马怀瑾

的折子上,用朱砂批了准字。

司马怀柔恭恭敬敬地在一旁研磨。

皇帝一抬头就看到司马怀柔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滑过一抹暖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司马怀柔:“母皇哪里的话,能让儿臣尽孝心也是儿臣的福分,儿臣只盼着母皇的身体早日康复。”

皇帝叹息一声,她这幅身体就跟太女的脑袋一样,时好时坏,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如今太女早已对她的位置虎视眈眈,迫不及待,她倒是也想将皇位传与太女,可总是不放心将这天下交给她。

七皇女深得她心,只是性格过于温和,缺乏帝王的狠厉。

皇帝看了一眼司马怀柔,忽然道:“你来批折子。”

司马怀柔猛地抬头,诚惶诚恐,跪地道:“母皇,儿臣万万不敢。”

皇帝:“有什么不敢的,你本就是皇女,理应为母皇分忧。”

司马怀柔仍是拒绝,“这礼不合,还有皇姐。”

提到司马怀瑾,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她远在扬州,朕叫你批你就批,朕在旁边看着,你怕什么?”

司马怀柔这才犹豫着起身,“是,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