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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不具 勖力 38445 字 4个月前

房东一下子就拆穿了宗墀,你应该就是那个朋友。

宗墀怎么也没想到,她喜欢的不是房子本身。

正如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有只她当初都不愿意要的黑莓。

桑田道的那几百只玫瑰与百合,明明是他失了昏智,故意买给她看的,也不是她口里所谓的他爱这么养花,是纯粹太多了,压根没有花瓶摆得下。他才叫人养在池子水里的。

于是,宗墀紧接着给贺东篱打了一通电话,她很快就接了,他也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年耿耿于怀的一个悖论,她多番开口要跟他分手,却又多番铩羽而归。

明白了那些年即便他们次次争吵,可是宗墀执意见面,她没有一次叫他落空。

哪怕是桑田道那回。

她有多心高气傲,就被宗墀折磨得多身心俱疲。到头来,她紧急避险的记忆里只剩下那几百只泡在池水里的花。

宗墀执意她来泳池边找他,就是想告诉她,无论多少次,只要她来,他就一定会上岸,也一定会为她留下来。

四目相对间,宗墀的开场白有点骇人,他忍了忍,还是暂时咽下去了。他想履行承诺的,他说过,等她正式毕业就结婚。

他想跟她说,我们结婚吧。

不过这五个字不把她吓晕,也会叫她扭头就走。

作罢后,宗墀拿手里的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水,她避让了下,他不让她动,“脸都脏了。”

擦着擦着,他笑了出来。贺东篱才知道他另有所指,一把推开他,宗墀笑着给自己擦,擦完扔开手里的毛巾,要她坐一会儿,他去冲一下。

等宗墀冲凉完,穿回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他简便的换洗行李袋,一身香气地走近贺东篱,她不禁蹙眉了下,“你出门打翻了我的香水?”

宗墀伸手过来牵她,二人一道往外走,“很香么,我要见几个代表,酒气与香气,香点有什么不好。”

“不好。”

“哪里不好?”

“太香显得不正经。”贺东篱如实批判。

宗墀凑近些给她再闻闻,“有这么香么?”

“一瓶去掉一半的程度,你说呢。”

“瞎讲,我明明只抹了点在衣服上。”

贺东篱偏头看他,宗墀并不解释,他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从游泳馆出来,他领着她径直去了酒店大门上车,奔陈向阳别墅。路上,贺东篱问宗墀,“他的乔迁宴不是冬至么?”

“嗯,今晚是提前招待几个友商。所以他死活拉我去给他站台呢。”

“那你这一身香气的去,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他再问她,“乔迁宴你去么?”

贺东篱给他看她的排班表,那天她是病房值班。

宗墀眼里很直观的失落,“不能跟同事调一下么?”

贺东篱给他解释,科里一向是这个规矩,节假日倾向于有家室老小的备班。

宗墀闻言,“哦,那你现在有家室了,是不是也可以申请备班了?”

贺东篱如同好端端吃饭的档口,嚼着嚼着一颗石子磕到了她的牙,她给磕半天不能回神。宗墀再微微怨言,“我反正请柬给你带过去了,你不去,就自己跟陈向阳说吧。”

“……”

“原本还要给你介绍个同行认识的。”

贺东篱猜到了,是谭政瑨。

宗墀继续下半句,“不去倒省我事了。”

贺东篱第二回问他了,“哪个同行?”

“你去我才告诉你。”

贺东篱刚才给他看排班表,这会儿才看到了喻晓寒的微信。其实在厨房门口,贺东篱几乎脱口而出,妈,你知道宗墀回来了,对,他回来了,他昨晚在我这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开口。这种负疚感,不亚于当年她觉得妈妈背叛了爸爸。

她完全解释不清这种无力挣脱的感觉。当初宗墀对妈妈是怎样的狂妄、不可一世,如今她还是和他一起,这种瓜葛,简直比世仇还难厘清。

她出门的那一刻,好像一个赌徒,赌徒最信奉的原则就是下一把一定翻盘。也像心理上的某种效应,人们往往对未完成的事件会产生更强大的记忆驱使和心理暗示。

她难说服妈妈,宗墀便是她的一桩未完成事件。

*

直到抵达陈向阳的别墅,贺东篱都没正式给宗墀答复。确实那天,人间团圆日,贺东篱难朝同事开这个口。

陈向阳与贺东篱认识八年有余,她从来没有跟他私下有过任何交集。这是她头一回来他的住处。

宗墀告诉她,这里是陈向阳买给他老母亲养老的地方,是套叠墅,一半他母亲住,一半他偶尔过来落脚。

贺东篱不解什么是叠墅,宗墀干脆领着她绕到北面去。原来北面还有个正门,相当于一套别墅,南北划分成对等分,制空视角就像两块榫卯的积木拼成完整一块。

宗墀问她,这种格局的房子她喜欢么,“比如你妈住北面这一半,这样你挨着她近一些,又彼此互不打扰。”

贺东篱来不及消化他莫名其妙的提问,陈向阳已经出来寻宗墀了。他老远就喊道:“我说车子到了,人怎么没影了。”

宗墀全没来赴会的自觉,只怠慢地朝陈向阳,“她好奇你和你妈怎么分府而住的,我给她解释解释。”

陈向阳走近了些,接过宗墀的话再道:“别好奇了,你们又用不上。这无论是和婆还是妈,都一个道理,能不住一块就不住一块。”

说罢,他请客人进去。

*

陈向阳的女友李安妮在门口迎着宗先生,以及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梁家那会儿这位贺医生还和宗先生门神贴反的地步,眼下已经相随作伴了。

宗先生来前,陈向阳就叮嘱过了,昨晚周家那事,半个字不能说,你露点风,天就塌了!

李安妮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她私心不禁吐槽宗墀,哦,装得跟个什么似的,原来也是一房接一房啊。所以说,男人就不能信。李安妮见过太多豪门风波,多的是不能进门且始乱终弃的。

这位贺医生人虽然不热情,但也看得出是个和善的。这个世道,和善约等于老实,老实的就是干不过旁门左道的。

更干不过门当户对的。昨晚那个周小姐,年纪不大,谱倒不小。打碎她一瓶晚霜,声称着要赔,李安妮觉着这没准将来就是宗墀的正室,算了,别惹她了,才说笑着不要紧的,对方执意。李安妮想着怎么也该交换个联系方式再谈赔偿的事吧。结果,阶级小公主只pay了她赔偿款,自顾自回房了。

李安妮是个俗人。与其她乖觉地站队,不如“排除异己”。总之,如果陈向阳上峰的太太,必须周贺二人中选一个,那她选贺医生吧。别的不谈,就宗墀这个傲慢的个性,能被甩了也愿意回来低头,贺医生已经赢了。有没有最终名分,也赢得彻彻底底。

于是,李安妮堆着笑同宗先生及他的女伴打招呼。说着,便热情地要带贺医生去见见她的几个姐妹,陈向阳那头有友商牌桌等着他们的。

宗墀替贺东篱接过她脱下来的羽绒服外套,她里头利落的衬衫裤装,高挑纤瘦。站在李小姐边上,飒得有点格格不入。他知道她大概率和她们没什么共同话题聊,便有意暗示她,“高兴去吗?不是嚷着要打牌的么,我教你打几圈。”

贺东篱却跟没听懂似的。她应下李小姐这头,答应过去坐会儿。从宗墀手里的外套里翻出自己的手机,跟他说:“你去吧。”

等两个女人上了楼,宗墀率先抱怨起来,“她还打发我了,新鲜,真是新鲜。”

陈向阳着急拖着宗墀去应酬,不免打趣他,“你才新鲜,她们女人一起说话能把你的人吃了啊,别逗了,不知道的以为你送女儿上幼儿园呢!”

宗墀一副你知道个屁的神色,想起什么,眼刀陈向阳,“你那位嘴巴缝严实了没,她别给我瞎说啊。”

“瞎说什么,什么可以瞎说。哦,宗大少爷也自知理亏是不是,未婚妻跑过来,这头又旧情复燃,好家伙,甘蔗想要两头甜。”

宗墀拿手里的衣服朝嘴贱的人脸上摔。摔完又连忙把衣服理好了,贺东篱的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掉出个证件照。他捡起来,看着上头她好不容易熬出头的主治医师,别人不知道,他与她感同身受。她整整苦了十二年。

*

贺东篱大概在这样的闺蜜局上坐了半个小时,李安妮的小姐妹知道她的导师是整形修复鼎鼎有名的程主任,便朝她打听八卦,某某明星的鼻子是不是在程主任那里做的。圈子里都这么传的。

贺东篱秉持着职业操守,说不回答任何相关的问题。

李安妮女主人姿态地给贺医生解围,说这都涉及很严格的保密协议的,你要贺医生怎么说。

贺东篱知道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即便她什么都没说,都会被她们曲解成默认。没等到她借口尿遁,厅门外有人在叩门,李安妮看到宗墀走过来,连忙起身来跟他客套,宗墀直言他是带东篱过去的。

李安妮不免打趣宗先生,“您看得真紧。我们正跟贺医生取经呢,您偏要带走她,不知道的以为我们会吃人呢。”

算上今天,李安妮都没正式和宗墀说上十句话。宗墀听着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扫一眼,他知道陈向阳的这位大概率是把昨晚的留人当功劳了。“李小姐都说取经了,取经的路上怎么会不吃人呢。”

李安妮即刻意识到宗墀的不快。当着她姐妹淘的面,多少有点折面子,心想这少爷真的傲慢到头了。

宗墀专心跟他的人说话,要她过去帮他打牌,他脑仁疼,不想打,问她聊完了没,完了就过去吧。

贺东篱一时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尤其是她听到宗墀蛰了李小姐那一下,她自觉有点不好。跟着起身来,要跟宗墀去,免得他再闹得大家冷场。

宗墀才带着人去了,李安妮把披肩往沙发上一扔,朝姐妹道:“装得跟个什么似的。其实就是心虚,哼,男人再进化一千年他们都是三妻四妾的共脑。”

姐妹中有人知道宗墀,才要张口吃瓜的,李安妮朝她们嘘。小点声,别给外面听到。

*

贺东篱的麻将就是宗墀教的。

她刚学那会儿,笑话一箩筐。报牌的时候,凡是行二的牌她都习惯喊俩,天知道她每次打牌喊出俩筒的时候,其余三家笑成什么样。

属林教瑜笑得最大声。一碰到她来坐凳子了,林教瑜就给她起诨名,俩俩,快出牌,你在那捂小鸡呢。

贺东篱是那种特别怕出洋相的人。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便想着把位置让给宗墀了,他在边上看着,要她打,别管他们喊什么。碰到她拎来拎去,打错牌了,宗墀也不说话,等她意识到打错了,下家已经摸牌了。他们不肯阿篱再拿回去,宗墀一面抢着下家的牌放回去,一面要他的女朋友把打错的牌拿回头。

林教瑜在那骂爹,滚蛋吧,宗墀,你俩滚到被窝里去打得了,谁惯得你这些臭毛病。还带拿回头的是吧!

宗墀绕到林教瑜那边去看他的牌,看看得是多好的牌,急成这个样。结果一手不靠张,数落他,那你急个屁啊,她不是刚学的么,她脸皮那么薄,都急得一鼻子汗了,三个大老爷们好意思欺负女人的。她这牌弄不明白,可得放在脑子里搬的。你以为她的分数怎么高出来的,都是死脑筋死出来的,都让让她吧!

等贺东篱好不容易学上趟了,宗墀那些狗友都不愿意带他打了,连带着她这个板凳队员也不得上场了。林教瑜的话,阿篱你学个麻将,叫我们认认真真看清宗墀的人品和牌品。这家伙得不到就抢啊-

这几年,她偶尔陪同事玩过。却也没有忘掉,她大概就这点优点,凡是学上手的东西,轻易丢不掉。

宗墀坐在她边上,看了她两牌,平静道:“手术室里也有麻将桌么?”

“没有,”贺东篱已经熟练到往堂子里扔牌不报牌了,“但是我总结出来了公式。公式忘不掉。”

宗墀嗤笑出声。坐在贺东篱下手的是某家互联网大厂的高管,他已经听牌,单钓章。钓之前,打出的牌是筒张,一圈轮到贺东篱这,她猜测下家胡得就是附近几张筒。然而,她手里唯有打出危险的筒张才得听牌。

她略微思量了下,还是决计赌一赌。才拎出那张筒牌,宗墀挨着她的腿朝她拱了拱,没等她反应过来,桌上的老手已经开始逮老千了,“哄女朋友事小,出千事大啊。宗先生。”

宗墀面不改色,拒不承认。贺东篱没等他说话,就把手里那张筒牌打出去了,毫无疑问,下家胡了。宗墀也不藏着了,护短没成,“都提示你了,还打。死脑筋啊。”

室内笑得一条声。筹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宗墀的人品又给坏了回。

他从前就跟她说过,不输才是赢。

贺东篱觉得他是商人思维,狐狸思维。而她是竞技思维,她输也要输得光彩。

好不容易挨到他们搬风,贺东篱要让给宗墀打,她声称坐得腰疼,即便这样他也没肯她走,要她看着他打,再告诉她,他已经要厨房帮她准备椒麻鱼了。

贺东篱存疑,她怪他,“人家李小姐怎么你了,说话那么冲。”

宗墀道:“有嘛?我不是怕你跟她们合不来么。”

贺东篱其实私心是想着帮他去交际交际,并不想被他扣在身边。她才要起身出去转转的,宗墀仰头喊,“西西,我想吃桔子,你帮我剥一个好不好?”

当着一屋子的人。贺东篱愣在那里,宗墀再指指他手里的牌,示意麻将脏死了。

终究,贺东篱去洗了手,帮他剥了个桔子。果肉展在桔子皮上,有人得寸进尺,张嘴跟她要的时候,贺东篱发作了,要他自己吃,她出去走走。

是夜开席前,宗墀履行了赌约。上来先自罚了三杯。闹哄哄的酒局,男女分席坐的。李安妮却始终没来他们这边把贺东篱喊过去,她趁着宗墀他们分酒闹酒的档口,自行端着酒杯离席,想趁着碰酒的契机,缓和一下刚才宗墀的傲慢。

结果,女宾这一桌压根没吃几口,依旧跑到楼上喝酒茶话会了。

贺东篱端着一杯红酒,才要叩门的时候,听到里头议论纷纷的,“到底谁能成为正宫啊?”

李安妮朝姐妹说陈向阳的枕边话,“用我们老陈的话,正宫就一定赢么,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中国,互不干扰,不是挺好的么。”

闺蜜紧接着吃瓜道:“你两个都见过了,哪个更漂亮啊?”

李安妮不无酸讽道:“这得问本尊,我们评出来哪个更漂亮有用么。男人不就那德性么,再漂亮能一辈子?呵,看他爹就知道了,才华在年轻标致面前,一文不值。”

“那宗墀的未婚妻回新加坡了没啊?”

“未来婆婆都亲自过来保航了,嗐。”

女人的私房话,一时起,又一时掐灭了。

门口的人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她捏着手里的杯子,径直往洗手间去,关上门,想喝一口酒压压喉咙口翻涌上来的东西的,结果捉襟见肘的酒量,只容许抿在嘴里,最后全俯身吐掉了。

红色的酒,像她的一口血。

……

贺东篱手撑在台盆上,对镜端详自己许久,她在今晚的一群珠光宝气里,素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有种鱼目混珠的苍白感。

她用手接水漱口,她想到宗墀昨晚躲到楼上的电话,想到他一个上午的消停,想到他今天给她来电时的心虚,想到她几番给他开口的机会,他都避开而不谈,想到他看着她扣着她,也不让她跟李安妮多聊半句……

再想到他昨晚那样,他的手和他污在她脸上的一片,还有她生怕妈妈知道说些她不想听的话,那么小心翼翼地替他藏着掖着,种种,以及心中最大的石头,她该如何叫他知道,我答应你妈不再跟你见面的,毕竟你母亲口口声声觉得我勾引了你,当初为了打发我,付给我一笔几近天价的分手费。

贺东篱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愤恨,她不信,她不信宗墀有所谓的未婚妻。他不是这种人,他从来明火执仗。

下一秒,手机来电,幻灭掉了贺东篱所有的自信与尊严。

那头传来的高高在上的声音,冷冷淡淡,轻声细语。她问东篱,明天有空见一面么,她正巧人在这边。

贺东篱下意识拒绝了,如避鬼魅。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一开门,宗墀等在外面。

看她面色如纸又唇间映红,笑吟吟地问她怎么了。

贺东篱几乎想要把心里的一切全呕出来,她就这么看着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有所保留是什么样子。起码他妈妈在国内,他没有告诉她。

起码李安妮她们说的确实有这么个人。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地一次次心甘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此刻,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宗墀,上午你都忙什么了?”

“忙你……的床单,忙工作。”说完,他就这么保留着的姿态朝她过来,一身的香气已经被酬酢里的烟酒覆盖掉了,贺东篱甚至都不确定这香气到底是不是她的。

她只觉得自己犹如一个祭品,被嚼吻了阵。

心里早建设的念头,真正倒塌在眼前的时候,贺东篱发现她没有想象中的大度与释怀。宗墀的保留心,几乎不可遏制地催发了她的报复心。

她这么多年,但凡想到于微时的那句话,她就心有不甘。于微时觉得是贺东篱勾引了她的儿子,且没有好好爱他敬他,当他是天当他是地,而不是动辄与他争吵。

却从来滤镜般地饶恕自己的儿子。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儿子是怎样的恶劣,他连贺东篱心中最后一道免死金牌都用完了,他骗了她,从来在她面前只说真话的人,此刻,因为他妈妈的缘故,贺东篱几乎迁怒般地想报复到他身上去。

于是她对着这个满口谎言的人,头一次主动报复回去,她和他吻过千千万万遍,她从来没有一次能主场过。因为力量悬殊,因为他常年训练泡在水里,他就如同那该死的金枪鱼,鱼肉好吃的根本就在于他一生都在畅游。贺东篱拽着他的两只袖口,逼得他弯腰,逼得他朝她低凑着脸,最后狠狠拖着他的舌头,咬了口。

宗墀嗤笑了声,拿手别开了彼此的脸,气息喷得她本能地闭了闭眼,“怎么了,和她们比酒了?”

她并不想听他说什么。他拿领带给她擦花掉的口红,贺东篱也木着脸。

她才要说医院有事,她想提前走了,宗墀抢先了句,“椒麻鱼上桌了,我找不到你人了。”

贺东篱望着他,想着妈妈给她炖好的鱼汤,庆幸有时三思后行是有道理的,起码,这一刻,她不必再被妈妈痛骂一顿了。

只可惜这一晚,贺东篱没有如愿吃到椒麻鱼。

未到他们回席,宗墀接到他父亲的电话,那头知会他,连夜来上海,有事商谈。

这么多年,她在宗墀身边,这是唯一一回她看着他响应他父亲、响应他家族如此积极。不到十分钟,宗墀与席上诸位满饮一杯算作赔罪,说家里有急事,他务必赶过去。丢了酒杯,他安置安排的口吻交代陈向阳,他得去会一面老头,东篱这边,他就交给他了。

贺东篱出来廊下,作送宗墀的模样,后者当着陈向阳的面吻了吻她脸颊,她什么都没想地试探他,“你衣服还在我那里,今晚去拿么?”

宗墀知道她在为难他,“等我回来,好不好?”

“宗墀,你的衣服大概率捂臭了。”

一身酒气去意坚决的人,没听出多少玄机,陈向阳再和他玩笑,说要他放心,东篱今晚就住下来了。

宗墀忽地眉眼晦涩了下,勒令的口吻,“送她回去。”随即头也不回地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片刻,陈向阳想请东篱进去的,说她一个晚上都没吃多少。

贺东篱借着宗某人的余威,只觉得外面冷得出奇,“送我回去吧,谢谢。”

第47章 “他敢不来,试试看!”……

宗径舟前一天还在槟城谈事。

原本他是没计划来中国的, 与宗墀一通电话后,他算是松了三成心防。终究秘书一封匿名邮件送到他手上,他才下定决心改道来中国。

落地、上车的那一刻钟, 妻子给他来电的抱怨里,宗径舟也是眉头倒一片官司。

他同妻子道,我来这里有正事要办,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周家母女俩弄回去。微时,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姑娘, 但是儿子终归是你亲生的。将心比心,当年, 我和你在中国的十来年, 谁舞到你眼前, 你怎么想。

于微时冲丈夫,你也这么想我。我吃饱了撑的, 要带书星见人家。

宗径舟听妻子这番口吻也算是心放到肚子里,表示, 只要没到这地步都有得救。你没魔怔就好, 我要告诉你的是, 你儿子反正已经魔怔了,他不会回头的。微时, 我没有吓唬你。宗墀和我通话里,他是铁了心的, 你不让他称心如意,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娶个人回来,也是活寡。

于微时听着冷哼一声, 她顶知道丈夫的策反能力。这一点他们爷俩一脉相承。她也心灰意冷,男人终归是一条藤上的瓜。她要丈夫别吓唬她,你当年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回来也没真叫人家活寡,更何况时代变了,你想着延续你们宗家的香火,跟我有什么关系,孩子又不会跟我姓。少用这些繁衍思想来糊弄人。你们爷俩是不是一条心地认为我在拿人家孩子泄愤,泄自己的私愤,是不是!

对,我是不喜欢她。可她也没一开始就和你前妻一样是个医生!

宗径舟听到个敏感词,不禁阖阖眼,终归这层遮羞布被扯了下来。他无力地喊了声电话那头,小时,你这是何苦呢。

于微时哭诉道:你喊打喊杀软禁我儿子的时候,怎么就是对的。你口口声声要我儿子不要儿女情长把心思放在家族、事业上就是天皇老子的圣旨。轮到我担忧他一点点家务事,就是我在偏见泄愤,是不是!他们那些年的争吵不合难道是假的么,难道是我撺掇捣鬼的,小池一气之下回国经香港转机,差点没了,难道是假的么。宗径舟,我敢打赌,那回我儿子没了,我跟着去,也不会影响你再找个再养个。

宗径舟愠怒之下不禁呵斥住她,你住口!真是越说越没影子了。香港那事不要再说了,宗墀他好端端地活着!

于微时冷笑地附和了声,是的,总归你们都是有理的。我不喜欢一个人就是无理的。包括他这趟来做这个收购案,宗径舟,你但凡跟我通个气,我也不会这么里外不是人。我和你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会不知道你的路数。这个收购案从头到尾就是你给小池放得一步棋,对不对,是步台阶,当年的宗径舟到底老了,你服老了,你生怕断子绝孙,这么说,你儿子可比你情种、有骨气多了,起码他真的做到了从一而终。

宗径舟一时哑口。

于微时挂断前,最后一通发作,我不会再管他了,你放心,我还没蠢到那地步,周家的女儿也不是你儿子相中人的对手,知道为什么吗?那个姑娘,但凡会过面就会明白,骨气比男人正。我不喜欢她,是因为她处处让我儿子吃苦头,我不想小池为了她拉锯到最后还得脱层皮,可是这趟来,我明白了,他何止愿意脱层皮啊,他跟我一张桌子吃饭,我在他眼里看不到一点热乎气,宗径舟,我儿子不是在香港出事的,是那年我跟你回新加坡去的时候,他就和我走丢了。

*

宗径舟一时气得只想管秘书要救心丸。

秘书知道宗先生和太太通话,试着建议道,需不需要去把宗太太接过来。

宗径舟摇头,由她去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总会想通的。想通儿女就是债,债主从来都是躲着的,何必一定捏一块去。宗径舟这些年最最后悔的也是由着兄弟姐妹的撺掇,把妻儿带回了家族里去。

殊不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开弓的箭没有回头的道理,回头也只会扎向自己的眼。

他再给宗墀电话的时候,不等他开口,便要他来上海,有要事商谈。宗墀,这是咱爷俩最后一次对赌,这件事你赢了,从今以后,咱们宗家就分家吧。

宗墀在电话那头沉默、伺机。宗径舟再道:放心,你妈那边挨不到平安夜就会回去的。

*

晚上将过十点,宗墀孤身一人抵达老头下榻的半岛酒店。

宗径舟知道宗墀但凡来上海必住这家,理由是他为女友第一次庆生就在这边过夜的。还有次,为了女友和徐家的儿子口角不和、立时动手,挂彩的事传到宗径舟耳里时,头一句问宗墀,你打赢了没?

你没赢,连我的脸也丢进黄浦江捡不回来了!

今晚,宗墀一身酒气地坐下来,二话没说,先是抢了老头的茶灌了两口。说完,吐掉一口渣滓,“说吧,出什么事了,你连夜落地过来,一定是大事且是命事。”

宗径舟鼻孔出气,覆面的热毛巾揭掉,坐正身子。他想起妻子在电话里骂的那句,你服老了。

是的,他服老了。他现在凡事决策前,总要依靠个人复议下。宗径舟的秘书把匿名邮件给到小宗,确实是件大事,性丑闻。对方匿名勒索的是他们集团在华总部旗下分管信托财务板块的高管涉嫌猥亵且威胁的职场性霸凌。

视频真伪有待商榷。涉嫌的财务官是追随宗径舟一路过来的老臣子,这桩丑闻可大可小,保得下来算是万事太平,保不下来,几个小时后,股价就得跟着震荡。

宗墀丢开视频里的叽歪,上来先问老头,成年了没?

宗径舟呵斥小宗,想什么呢,员工员工,你招未成年的员工?

宗墀朝老头骂回去,哦,你还知道是员工啊。你早年立的规矩可还在员工守则里写着的啊。性丑闻一概一票否决权。所以,你丫的在这犹豫什么,你想保他?宗径舟,别怪没提醒你,过往公关丑闻里,上市公司被这些不予处理的冷公关拖死的比比皆是。

宗径舟至今没把他的老臣子喊到跟前对峙,就是已经想好对策了。他不做这个歹人,由宗墀做。你想怎么弄?

宗墀言简意赅,清查一遍他的财务报表及核销单,赶在舆论海啸前,成立纠察组,一旦属实,停职彻查予以公示。

宗径舟不作声,他知道,宗墀一向是壮士断腕好过流脓生疮,绝后患才是他的性情。

父子俩对面沉默了会儿,宗径舟挥手由着宗墀去料理这件事,只一点,别再闹到他跟前来。他听不得谁号丧求情的。

毕竟是跟了他几十年的人。身家老婆孩子都是在宗径舟手里发迹看着经营起来的。

宗墀却冷漠至极,身家老婆孩子都不够他老东西掣肘的,你还想他什么好,嗯?

宗径舟静笑着,秘书提醒他今晚的药还没吃,一面吃药一面觑着儿子,“你赌对方不是想来平事的?”

“我不和他赌。”宗墀沉着道,“但是我赌你还没有老糊涂到如此地步。不过是缺我这根杀威棒。”

至此,宗径舟才算开门见山,“得罪人的事做多了,便不会低头了,是不是。这不是个好事,你妈那头……”

宗墀接过老宗秘书临时起草的纠察组人员名单过目,他剔掉一个,加进一个自己属意的。随即扔还给秘书,催他即刻就办。

秘书甚至连宗先生的面都没颔首请示,便知道老板这是全权让渡而小宗了。

一直到秘书出去阖上门,宗墀才怠慢道:“ 既然我人来了,你来告诉我,我妈到底看上周家女儿什么了。”

“爱慕你,不会给你吃苦头,妻家可以是无忧的后盾。”

“哼。”问责的人笑得如同低头瞥见一分钱的鄙夷。

宗径舟却冷眼旁观的中正口吻,“实在话,这是一个当妈的都绕不过去的诅咒。你不信,将来你同你的贺医生生的孩子,她也会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吃半点苦。”

“我没那福气和她有孩子。你一句话把我招这来,她还被我扔在陈向阳那呢。”

“嗯,你眼里还有个轻重缓急,证明这些年鳏寡孤独地想明白点什么了,是不是?”

“放心,可没你们半点功劳。我就是想明白了,我要的东西,我要他原本就属于我,谁也抢不走。我说过,我不会闹自立门户那套,但是,你老母亲那套门第之见,在我这可要彻底失传了。我说到做到,老宗我之所以没有彻底和我妈挑明了,是我也体谅她那会儿担惊受怕之下说几句重话,我就当她爱子心切。但是她非得往我心口上再扎刀子,你知道我的,扎不死我,我只会拔出来扎回去。我说的是香港那回,你别给我装糊涂。”

宗径舟实则并不多知情,但是宗墀这番确凿的口吻,想也知道妻子那会儿一定迁怒到女方头上去了。

且宗径舟笃定,还不是小贺告状出来的,真告状且等不到今天。同为男人,宗径舟太懂这份委屈自个发现的补偿心理,爱是占有并不稀奇,一旦到了亏欠,才是交心。

是夜,宗墀得留在上海总部等着这桩临时纠察出结果,公关团队也连夜拟好了公章公示。他回自己酒店房间给贺东篱拨视频通话的时候,两次都没拨通,他当她是生气临时把她扔下了,她晚间给他看的值班表周一又是什么院外会诊班,便没再继续拨,只想着明天回去中午过去找她。

给陈向阳那头打电话,问他的时候,陈向阳也答得笼统:总之兴致不高。没留下吃,差人安全送到家了。

宗墀狐疑,“你是不是乱说什么了,还有你的那位?”

陈向阳不解且反问:“你什么都没有干,怎么老怕她知道点什么呢。她知道点,在意或者拈酸吃醋不是更好吗?”

宗墀大概是这阵子太给他好脸了,以至于他陈某人起了称兄道弟的心思,“我怕我的,你也给我警醒着怕你的,陈总,你再在她面前发散你的一次恶趣味,当心,我给你吃的那些,我不要你拉出来,但是我拉出来的,你一定给我吃掉!”

陈向阳一时楚河汉界出来,问候宗墀父亲那边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的。

宗墀心情不好,还在上个话题上打转,“狗拉的屎,你吃么?”说完,笃地一声就挂了。

这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赶在黄金公关时间内,集团内部通告告示走完了流程,与公关风险一齐对冲出来的是该高管人员的相关财务报表及报销单涉嫌伪造且职务侵占。加印集团相关纠察组已经委托警方介入经济调查。

*

贺东篱一早查房完毕,看到了相关新闻。

才知道有人昨晚那样急色匆匆到底是为哪般。但是,她始终没有回应他电话。

今天上午她有个友院会诊要出,下午要配合院里出一个科普视频的入镜。老陆答应把他们家新买的雷克萨斯借给东篱开,原以为他们科里这个永远的i人标兵习惯性地拒绝,岂料她满口答应了,甚至有种只要我答应得快您就不能反悔的贼兮兮。

老陆嘿一声表示新鲜,也半假半真地吓唬她,“你给我当心点啊,坏了我老婆可得找你。”

贺东篱无有不依,“放心,开坏了就算我的,我重赔给你一辆。”

科里几个忙着上台的都笑了,“嗬,好大的口气。昨晚中彩票啦。”

贺东篱接过老陆的车钥匙往停车库去的时候,重新接到了昨晚那串陌生的手机号码,这一回,她尤为地清醒,贺东篱冷笑了下,她经过一个晚上的蛰伏或者醒悟,以及没有酒精的干扰,她觉得她能够应付一些磁场外的人了。其实更多的心理建设还是宗墀太混蛋了,她想着她怎么着也和一个混蛋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年,他怎么着也比他亲妈难对付多了。

坐进车里,阖上车门。接通的那一刻,贺东篱头一回发现车子确实是城市工作者的一块移动卧室。

屏蔽尘音,隔绝风雨。还能移动型的思考。她从前怎么就没想通买一辆车呢。

启动引擎的时候,她询问对面,“请问有什么事么,宗太太。”

对方说了什么,贺东篱说她今天上午都没有空,不方便,“但是如果您执意觉得我们有再见的必要,可以来我住的地方,我大概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有空档,您过来,我正好有点东西给您带回去。”

说完,贺东篱压根都没等对方回复,径直把通话掐掉了,给对面发了她的地址。

贺东篱忙完会诊往回赶的时候,再一次接到宗墀的电话,她一点不想听他再说什么,且下定决心,这一回的结果由他母亲转告给他。

于是掐断后,很平静地,毫无波澜地通知他,一字诀:忙。

等到她开车驶回自己住处,且当真在家门口看到一辆白色的丰田阿尔法。

贺东篱谨慎地把车子停在对面小卖部老板的自留位上,跑进去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表示稍稍就回医院了。

老板娘告诉小贺医生,门口那辆白车子等你好久的样子。

贺东篱极为冷淡地回应,嗯,她儿子病得不轻,但是我又才疏学浅,没得给她医。

老板娘噎着没敢说话,直觉小贺医生心情不好。看着她走回对面去,老板娘都够着望了,望着小贺医生走过去敲车窗玻璃。

车子上下来一光鲜妇人,看着也就是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婉约,模样亮丽。即便有些年纪了,也看得出,年轻时候美人胚子。

妇人拎着昂贵的手提袋随小贺医生进了里-

主人招待客人进来,不必脱鞋。

于微时站在玄关台阶下,贺东篱见她不动,便寂然提醒她,“真不用,宗墀也这么直接进来。”

三两句,于微时便体会到了她的戒备与尖锐。

毕竟她当年学业未完,便可以嘴上说的像是她母亲没文化,实际上在赤裸裸讽刺于微时和她母亲一样,活在丈夫的半径范围内。

这么多年,于微时对她的那句话记忆犹新。

实在话,她确实没有体面的家庭,体面的父母。可是又长得一副再天才不过的脸蛋,当然,老天爷或许就是看她可怜,才同时又赋予了脑袋。

于微时初见她的时候,那会儿他们还不到高三。穿一身裤装校服,高马尾、英气逼人的姑娘。小池偏要给她一张瑞士法郎的纸币,面值是一百的,她怎么着都没肯收。把手背到后面去,小池最后换成了一张5块的和一张20的,她才勉强收下了她的补课费。

那天吃披萨的席间,于微时即便在楼上冷眼旁观,也能看明白,小池在一群欢声笑语间,目光透过人群看向的谁。

曾经,于微时觉得她这个臭小池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开窍学会与女生相处。没成想,孩子的长大真的一朝一夕。

小池当年留在国内读完高中的对赌协议就是他要考到4个A。且毕业后不得再有延误,必须申请去英国的学校。

他确实做到了也听从了,然而大学起,就跟一场后青春的叛逆一样,他的一场恋爱几乎谈得人人都跟着脱了层皮,伤人又伤己。

被关在家里的那一阵子,几乎水米不近。某一天他好像想通了,扎进泳池里,游到精疲力竭最后仰浮在水上,宗径舟说他像条被放血放死的鱼。

于微时便是那时候动了要找贺东篱的心思。她要她别再与宗墀联络了,哪怕他回来找你。

重诺是要酬金的。况且,律师那头说,她退还了小池这些年在她手边的所有资金。实在话,于微时多少是有点笑她傻的,没必要,任何时候和男人分手,永远别拿钱与自己的尊严较量。

她补了她一笔。远远高出她退还给小池的。

就是那一瞬于微时生出些决绝心,乃至厌弃心,她觉得她不说些颜面底下的话,这剂猛药是未必大下大汗的。

狭隘心只够她想到她那不算光彩的母亲。才引得了一直低垂着头乃至弯着脊背的她,最后毅然决然地起身讥讽了回头。

眼下,于微时其实很想问她,既然收了那笔钱,为什么要违背承诺呢。

终究,她没有问得出口,倒是贺东篱不紧不慢地招呼着她,问她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吧。”说罢,她主动替于微时决定,没等于微时拒绝,她再道:“宗墀很爱自己煮咖啡喝,我想您应该也会喜欢。”

于微时看着她扭头去准备,连忙喊住她,“不必了。我来不是为了小池,你不必要句句把他挂在嘴上。”

贺东篱笑得如同冷场了下,客人不需要招待,她便自己从冰箱里拎出瓶冰水来,往嘴里灌一口,“是么,宗太太,可是离了小池,我该和您谈些什么呢。”

即便这一刻,于微时还是那句话,比起气焰,这个姑娘她始终是骨气凌人。于微时站在过道里,她四下打量了下这逼仄的房子,实在想不到两个人要在这里怎么转开身。但是,他就是愿意,十头牛都拉不回头的愿意。她心里冷得木然,然而她今早看到他们父子俩在上海处理的事务,于微时给老宗打了通电话,丈夫要她过来,他们一起回去。多余的事,不要再管了。

于微时惦记着当年的那笔钱,宗墀知道的话又是一场天翻地覆……这是其一,其二,也是眼前的,她想要提醒眼前人,“不瞒你说,我给小池相中一个结婚对象,她这番来、”于微时磕绊且不愿放下的身段,不愿朝她说些低头的话。她知道书星那个不服输的个性,万一跑过来,给宗墀知道了,他真能翻桌地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于微时就是想劝贺东篱,书星真来,别理她,也别叫宗墀知道。

然而,她磕绊在那里,对面喝冰水的人听到某清晰的两个字,径直走向了楼梯口,剥开了门档,一路上去又走回头,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行李袋,一个爱马仕的购物袋。

贺东篱径直搁在于微时脚边,“请帮我转交给宗墀。”

于微时疑惑地望着她,贺东篱漫不经心再道:“里头有他的衣服,没晾干。我也没义务给他晾,您带回去吧,交给您或者他的结婚对象都可以。”

“只是帮我告诉他,不用再来了,其实他挺烦的,我知道你从进门起就一直很想问我,为什么拿了钱又不信守承诺。确实,宗太太,那笔钱我不打算退还给您了。其实只要我没有跟他结婚的念头,应该永不算违约吧。”

于微时难以置信地看着贺东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宗墀结婚。”-

门口有人影从移门后头闪了进来,几乎话音的前后脚,是喻晓寒,她包往换鞋凳上一扔、两只脚踢掉高跟鞋,找到她的拖鞋套上,随即反口了女儿的话,“不讲理得咧,不想结婚,你耽误人家干嘛!你再说一句不想结婚,是你这么说的,还是宗墀朝你说的。谁说我要打谁的嘴,宗墀人呢,叫他过来!正巧他妈妈在,我倒要当着面问问他,是谁不想结婚。”

贺东篱怎么也没想到妈妈这个点会来了,她才要走过去同她说些什么的,喻晓寒却不听的样子,当着外人的面,摆出一副教子与人无关的腔调,“我叫你打。你不打就我来打,他别以为他换了号码我就联系不上他。他别说现在是个什么集团的几把手,就凭他那些年白吃我那么多油盐酱醋烧出来的菜,他敢不来,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题外话:

破镜重圆这个设定我是第一次写,开篇到现在我文案及作话不止一次强调过,我要插叙线叙事。

动笔前,我和纯读者视角的好友聊过,年纪跨度还挺大的,有倾向顺序线的,有倾向只想看重圆部分的,不想看他们怎么认识的不想看他们怎么破镜的……

然而我正式动笔还是决定用插叙线且我要认真穿插过去线的种种。好友建议我不要这样,说读者最忌讳这种故事线。

我几番作话里强调就是变相排雷,因为我这本这样的切入视角是遵循本心的,我是读者的话,我就要看相对两条线都要很完成的发展。

所以插叙线对于这次破镜重圆的尝试是一个挑战,行文至此我也不后悔我这个决定,甚至写得很顺畅,因为对我来说就是一次写了两个故事副本。作话里留个痕,以后写破镜重圆我依旧是这样的叙事方式,这样铺陈打开。对于不适应或者不喜欢这样展开方式的读者,算是再再次高亮排个雷,赶紧跑,作者改不了的且不会改。更不要因为对我过往故事有什么服从性测试,觉得某本可以那这一本一定也可以。我总说,人是流动性动物,其实某种意义上,长情是一种生理性依恋以及磁场同频,故事里的他们这样,故事外的我们也这样。

祝生理性依恋99!祝同频的人99![竖耳兔头]

第48章 “是真心话了,是不是?”……

喻晓寒昨天过来收拾的时候, 把常戴的花镜落这里了。这倒算不个事,只是回去的这一晚,她烙饼似地夜里翻身了几十次。

徐茂森问她这是怎么了, 喻晓寒没作声。她等到耳后的鼾声彻底规律后才不由得真正喘出一口气。因为这夜阑人静里,她想她亡夫了。

这些年过去,喻晓寒除了东笙结婚的大事回去了一趟, 其余早不通庆吊了。她也知道,老贺家老早把她踢掉了, 她待不上他们贺家的族谱了。当年她没等丈夫死满三年, 就响应了徐茂森的建议,接她们母女回原籍。

徐茂森虎视眈眈般地求她时, 冲她保证过, 晓寒, 别的不谈,西西上学的规划, 她亲生父亲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也许诺到什么程度。你看你给她取名西西, 太像我们徐家的孩子了。

一滴泪, 一声叹息, 足够漫长的岁月。喻晓寒回首,她即便在一些人眼里老早是个情妇, 名声老早烂透了,她也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她是个懦弱的人, 可是懦弱也有懦弱的道走,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没偷没抢,就当她走捷径了, 这个捷径能让她的孩子少吃些苦头多一些便利,她愿意承受相应的唾弃。

西西洗手台上那支男士剃须刀,喻晓寒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谁的。怪不得她出门前那一脑门的心思,喻晓寒难朝徐茂森说这桩心事,徐茂森彻底的商人,别说现在的宗家如日中天,即便当年,宗墀那个狗畜生挥金如土不务正业时,徐茂森也是举双手赞成西西同他好的。她还不知道徐茂森心里那点鬼,不过是仗着点养父的恩情,仗着西西仁义。总归有个有钱有势的姑爷,没有不落好的。

人只有到了这个关头,才能明白亲生血缘的意义。但凡老贺还在,喻晓寒总要痛痛快快在丈夫面前哭一场,再吵一场。你女儿终究外向,她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她还要说那个新闻照片里的不是她,她当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当真聪明绝顶呢,实际就一傻子。回回绕不过那个姓宗的坎,明明那么喜欢他,当年又为什么要逞强地说是什么报复,她会报复什么啊,她那会儿一顿吃一碗饭都费劲呢……

喻晓寒眼泪越淌越清醒,终究委屈倒完了又舍不得起来了,她只想骂骂她那短命的亡夫,你但凡还在,女儿也不会是这样的性情。她什么都憋着,不过还是没个真正的家踏实的父母可以倚仗罢了。

都好端端的,她何至于此。一个家,叫孩子归不得、诉不得甚至求不得,便就是父母的失责。

隔了一个晚上带大半个上午,喻晓寒想了想,还是来了女儿这里。她没有通知西西,想着以拿花镜的借口,最好是家里有人,最好那个狗小子还赖在这里,他反正从前顶会这套。

别让喻晓寒碰上,碰上,她就会狠狠啐他一口,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当年杀得还不够么?

结果到门口,发现了一辆车子。大门也敞着。

喻晓寒简单收拾形容就闯了进来,一进院子,就听到西西在里头说话。这个点,她回来更是坚定了喻晓寒的想法。

手才碰到移门,却听到里头另一个声音不是宗墀。是一个妇女,口里喊的还是小池,喻晓寒立时明白了点什么。

宗母,她声称给儿子物色了个结婚对象。

西西紧接着就去拿了点什么东西,随即就是一番决绝的话。最后,不可避免地提及了嫁娶。

她声称,从来没有想过嫁给宗墀。

喻晓寒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而再地欺负人,她就是死了也得从坟头里爬出来。

随即一通发作,喻晓寒很知道有些人,体面人是弄不过她的。你口里的没想过结婚,谙知不是她来堵你的最好打算。

称她的意委屈自己作什么!要不痛快,大家一齐别痛快!

喻晓寒这些年老早想明白了,为男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最不值当。同样,婆媳之争,最能看出一个男人的魄力与短板。喻晓寒索性旧账新账一齐算了,她嘴上不说,这一回,他宗墀还是断不明白,她就是拿把刀把他杀了,也不会让他再接近她女儿半步。

喻晓寒叫西西给宗墀打电话。贺东篱一时为难地站在那里,眼里不断地朝妈妈求情。喻晓寒置若罔闻,她坐在沙发上,夺过西西的电话便要翻通讯录。

外面廊道的于微时忽地冷漠转身,一副话毕告辞的漠然。

喻晓寒腾地站起来,喊住外头的人,“亲家母忙着上哪去啊?”

于微时与喻晓寒年纪约莫相仿,但前者养尊处优,即便两个人分庭抗礼的美貌,喻晓寒也被这位阔太太比下去,她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个有那么大儿子的母亲,更像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可惜是朵毒玫瑰,她瞧不上她女儿,不过是恨西西霸占太多她儿子的心思罢了。喻晓寒想到这,别提多解气了,恶向胆边生,她偏要告诉这个毒太后,我女儿就是奔着和你儿子结婚再离婚的打算,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痛快!

“你给你儿子物色结婚对象跑来我们西西这边说什么呢?”喻晓寒一针见血问,“是因为你儿子并没有多少心思,但是你又没办法自己养出来的,就跑来为难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啊?”

于微时作不忿道:“我为难谁了,我进来是经过你女儿允许的。我找她是、”

“我管你是什么。她允许有什么用,我不允许。”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不讲理啊。”

喻晓寒听到个天大的笑话,“我不讲理,到底是谁不讲理啊,你跑来为难我女儿,逼得她和你儿子分手,亏你们也是大家族呢,这些把戏你们也代代往下传是不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当年受过的气总算也可以叫别人再受一遍了。这么说,你可没宗家老太太沉得住气,人家能十几年不认你,不相你一眼,这才叫手段,而不是为难人还要找上门!”

于微时摇摇欲坠且怒不可遏,“你刚没听清楚么,你女儿说没有和宗墀结婚的打算。既然没有,你在这扯一通有的没的,有意思么?”

喻晓寒回头夺过贺东篱的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翻到了宗墀的电话,她给那头拨了通电话,接通那一刻,她什么都没交代,冲那头点名道姓,“宗墀,今天就是外面下刀子,你也得给我过来一趟。你给我过来好好说说,告诉你的亲妈,到底是谁缠着谁的,你今天说不清楚,你爹妈不会教子,我帮他们好好教教,你们宗家再有权势是你们的,我们又没逗着你们,为什么你妈回回口口声声为难西西,你既然都有结婚对象了,为什么来招惹西西,你想家里一个家外一个,你做梦!我女儿上学读书这么多年,我说过不是给你们男人配平的,你连明媒正娶她的资格都没挣到呢,还想着包还是养那套是吧,也不想想你有没有那个命,你老子好歹也是和原配散了才敢娶二老婆的,怎么,你比你老子多长了个什么不成!你现在马上给我过来,把你妈弄走,把你的东西从我女儿房里全部弄走!”

于微时听到这,如同一场疯戏在前。她几乎窒息般地难转圜,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标致淡定的女儿,会有个这样疯魔的妈。静默着,于微时的下巴都是抖动的,俨然一尊瓷器,皲裂出微不可闻的缝隙,她只想赶在崩坍破碎前扭头去。

车上陪同的唐姨听着里头动静不对,连忙进来,于微时即刻逢上了依靠,主雇二人齐心要走。

喻晓寒看着节节败退的人,更是战神附体,她追一般地撵上来,说什么也要把有些人的算盘砸到粉碎,“怎么走了呢,你来就该想到的呀。姓宗的,我告诉你们,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的,你那嘴巴不会好好说话,我只会比你说得更难听。你瞧不上我女儿,丁点不会让我们怎么样,因为我女儿不是为了你儿子养的,你搞清爽,你走也没用,儿子同你离心,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不信你这一回看看,看看你儿子是先来这边,还是回去找你。”

唐姨紧忙地把微时搀上车。随即回头来同喻晓寒打招呼,她站在廊下甚至半鞠躬了下,替她的东家说话,“我们这趟来绝没有恶意,小池那个什么结婚对象,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喻晓寒已经杀红眼了,才不管对面是谁,呵斥着叫她们通通滚。唐姨见过小池女朋友的照片,这一回隔着不算远的光景,看到真人了。她连忙朝里头的人,认真喊一声,“贺小姐,是真的。宗太太确实属意过对方,但是也只到两家母亲有点意愿,什么落定没有。宗太太这趟来绝没有恶意,她就是想来跟您通个气,周小姐任性,闹着要见一面您才肯回去,宗太太两头为难。贺小姐,您知道小池那脾气、”说曹操曹操到,唐姨忽地接到小池的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唐姨的脸色立马菜色。

片刻,她想要解释什么的,那头勒令了句,唐姨什么都不说了。微微朝里头的贺小姐母女颔首告辞了。

小池电话里说的是:把电话给我妈。我知道你在她边上。

于微时溃军千里地退到车上,她的手机在手袋里响了又响,她都没有理会。

直到小唐默声走了回来,却是把手机递给她,于微时愤恨地不动,小唐没辙地开了手机公放。

只听见宗墀在那头幽幽发问:“出什么事了,妈,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于微时翕动了唇边,她难朝小池真心承认,她这趟来明明是想示好的,好比一盘沙,抹平抖匀了就可以恢复从前的模样。但是人家母女俩似乎都不领情,她实在不懂小池要在这样的女生乃至家庭根基上寄情什么,能得到什么好,她甚至……于微时不快这趟与她设想的事与愿违,她唯有拣一些相较于客观的事实来转达那头,“小池,你总是不得清醒,她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和你结婚。”

宗墀在那头,寂然又冷酷,“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的那个女朋友,她亲口要我把你的东西拿回头,她亲口说的,无论你跟谁结婚,反正她从来没想过跟你结婚。一个从来没想过和你有结果的、”

“嗯,一个不会和我结婚的人,你跑去为难她干什么?”宗墀的声音平静地过了头,比当年他软禁后出房间最后精疲力尽地仰浮在水面还没有生机。

下一秒,通话那头勃然大怒,一切都颜面扫地般地无法挽回,他怒斥着这头,“说!为什么!我在问你,你是要多恨她才能跑上门去羞辱她,她好端端地待着中国待着自己的领域,从来没有半点觊觎的心思,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为难她,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她。我喜欢一个人需要经得你们同意么,你跑到她面前去扬威的点是什么,你是婆婆?嗯。是你那么多年没得到婆婆的照拂,以至于你要提前消费你的慈悲心了,是吗?”

“宗墀!”

“够了!”那头愠怒到了极点,近乎咆哮一般的声音,呵斥于微时,“你现在立马给我回酒店,当然,在你去跟我爸会合前,我们得见一面。我有些事需要当面和你说。现在即刻回酒店。”

“小池,从什么时候起,你跟我说话的口吻,永远这样,不耐烦,暴躁无情,我在你眼里看不到一点热气。”

“所以你就觉得是别人的问题,我爱谁就是谁的问题,对不对?”

“……”

宗墀咄咄逼人,近乎掐着人脖子的压迫口吻,“说话!"

于微时被逼得潸然泪下,那头满不在乎,他冷漠得如同手搭着悬崖边的即将坠落的人,忽地听到了些不中听的,又或者他觉得负重超过他想施救的范畴了,当机立断得很,他的话像一把匕首,斩断了那根他试图牵引搭救的绳索。“我有阵子失眠,见的医生也无法治疗我,我只能看她的视频缓冲戒断,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么,因为她能让我忘了我父母并不爱我的事实,甚至她妈妈事无巨细地照顾让我明白原来母子之间也能这么相处。你和我爸可以反驳我的意见决定,可是剥夺不掉我的感觉。我的感觉不会背叛我,感觉告诉我,我从什么时候起就不怎么爱我父母了,正如同他们也不爱我一样。”

下一句,宗墀是朝唐姨交代的,“陪我妈回去,黄秘书会在楼下等着你们。唐姨,您既然近身陪着我妈,就该知道我们家的规矩,知情不报视为同罪。子女享受父母的利益,同样,也会被父母的不明智牵连。自古同理。”

于微时怎么也想不到宗墀能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小唐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是我自己要来的,你为难她做什么。”

“我才为难一个雇佣的人你已经受不了了,那为什么心安理得为难我在乎的人! 啊?!”

于微时的两行泪在宗墀的声音彻底绝迹于听筒后,才掉砸到她的手背上。砸出好几瓣透明模样。

*

屋子里恢复平静,然而硝烟难散。

贺东篱小心翼翼地觑着妈妈,等着头顶上的那把刀落下来,表情跟大考失利比起来,还要如丧考妣。她这话很糙,但是确实,这是她认知里最糟糕的触底。

其余她全不在乎了。尤其是喻晓寒今天这样豁出去,贺东篱尽管觉得有点硬着头皮,可是她还是感受到了那句,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她得庆幸有个不惜一切也要托举女儿出来的母亲,小时候转学回来前,某次家长会,有些男生家长就议论,女孩子就是容易后劲不足,理科多了成绩就容易下滑了。喻晓寒在边上阴阳怪气,矮子看戏瞎热闹。女孩子连平等出生的机会、上学的权利都没摊匀个呢,理科怎么能好呢,你们说是吧!也是那回,她无论如何要把女儿送进名校里去,说和这些短见无知的人在一个学校,真是乡里乡气,越落后越会人云亦云。

消停寂静里,贺东篱电话响了,她惊心般地看了眼,随即接起,是同事问她还回不回来吃饭,贺东篱如实交代。再回来的时候,喻晓寒戴回她的花镜,瞥西西一眼,要她回医院去吧。

立在那边的人不动。

喻晓寒便也看着她,审视且缄默。

贺东篱这才缓缓道:“妈,你当心你的心脏。”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

“我问你,你和那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祖宗什么时候又搭上的?”喻晓寒那朴素粗糙的世界观里,搭不是个好词,甚至很贬义。

贺东篱没有说话。

喻晓寒再问:“我今天不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也不算瞒。你听到了,结果也就这样。”贺东篱认为这也不算是个很差的结局。

“是吗?”喻晓寒反问。

贺东篱不答,用沉默当默认,当坚定。

片刻,喻晓寒坐回沙发上去,与此同时,她深呼了口气,一改刚才的端持与紧绷,“你就骗骗自己吧。西西,你是我生的,我养的,在自己妈面前承认点懦弱不丢人,你还知道劝我,当年你爸死的时候,我也才三十来岁,有自己的欲望很正常。轮到自己呢,读书读得脑子里的筋不会转弯了,是不是?”

“不是,妈,我不知道怎么叫你知道。我这些年盼着他回来,可是他真的回来了,我又害怕,我怎么和你开口……”

“他那个狗脾气,那样说也是气急了,我知道,他是气徐家两个欺负了你,我没有站出来替你做主。他说什么我不看,我看他做什么。西西,这一回你不能再糊涂,从前你们仗着年轻,恨不得把分手放在嘴上,这一点我也要说你,动不动喊分手,好人也被你喊坏了。何况他原本就是个杀才。现在两个人还是逃不过的又凑一块了,你难道真的只想和他混一阵子拉倒。他混得起,你混得起么,就算你一辈子都不想结婚了,那我要问你,既然都没这心思了,又何必和他混。乖乖,你别怪我旧思想啊,这个世道永远女人吃亏,你清清白白地跟他们家儿子那么多年,你试试看,你这回真的下定决心和他再断了,你看他能为你再守几年。你又怎么知道,他这几年没找别的女人。”

“妈,我说这话,你也许会笑我。但是,我信我的直觉。”

“你信直觉,为什么又被他那个妈唬住了!”

贺东篱抬头望妈妈,喻晓寒骂她傻子,“男人朝你断心思,还用得着旁人来添油加醋。你该头一个警醒到的。他们家后来走的那个谁说的估计才是真的。”

“是她妈妈从国内带去新加坡的阿姨。服侍很多年了。”贺东篱这句说完,门口忽地有人匆匆进门的动静。

*

宗墀刹停在卧房门口,他身上还是昨晚那套,惯性的作用,他是扶着移门才停住的。

松了门框,进来的时候,他先瞥了眼贺东篱,随即才往坐镇在那的喻晓寒面上觑,才要正经同她招呼的,一时不知该喊什么。

他从前起初端正喊阿姨,熟络后跟着贺东篱后头偶尔打趣的口吻喊喻女士,老喻,偶尔问候短信里,也会促狭地喊岳母。

但是今天他才要张口,喻晓寒就冷冷截住了,却不是同他说的,“贺东篱,你去上你的班。成天没个头脑,人图不到钱图不到,难道最后那点自己的本事也要荒废掉了,你真荒掉,就从这一路爬回你爸老家的坟头去。反正这辈子也白过了!”

被点名的人一时难动身,她垂着眼眸,宗墀几番看她,她都没有回应。

他不禁走到她身边去,当着她妈妈的面,再认真不过地解释,“没有结婚对象,昨晚集团出事了,我去处理。”说着,面向喻晓寒,很正色地喊了她一声,“喻女士,西西说您心脏做过手术,您打我骂我都容易,不过为保您的身体第一,还是叫西西留会儿吧。不然,我有点怕、”

话没说完,喻晓寒冷脸朝他,“你别这么热乎劲地喊我女儿,西西不是给你喊的。我叫你来,是叫你把你那个刁钻的妈弄走,哦,她等不得自己走了,你来一趟不能叫你白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不同意你俩再在一起。我女儿也正式知会你妈妈了,她不会和你结婚,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步,我们平头百姓,够不上你们宗家的高门楣。”

“我妈来的事我可以道歉,但是您说西西没想过跟我结婚,我不相信。”宗墀微微辩驳。

喻晓寒呸一声,“你不相信,你有什么资格不相信。用得着你信不信,你把你的家伙什都给我拿走,姓宗的,你爱和谁结婚跟谁结去,我告诉你,我女儿不伺候。你妈那么耀武扬威地跑过来,作践我女儿,我就不该让她走,就该当着她的面,上来先给她儿子几巴掌。”

宗墀这一回朝喻晓寒阔步了下,他迎面端正的口吻,“如果您打几巴掌可以消消气的话,我绝不让半步。”

“去去去!”喻晓寒气得朝他扔了个什么,等看清的时候才发现是个空调遥控器,砸到个下巴,硬碰硬,遥控器掉地散架成好几开,电池也囫囵滚出来。

宗墀二话没说地弯腰给捡起来,重新投好,搁到发动者的手边。

喻晓寒气着的表情,简直比看到狗拆家还窝火。她当真再扔了遍,这回手劲大了点,且扬高了点,径直砸到了眼睑处。

贺东篱在边上看得实在难受,她又不好泄妈妈劲,又不好直言偏帮他。直到宗墀继续捡起来,又送到喻晓寒手边去的时候,她终究忍不住了,“好了,能不能换个东西砸。”

喻晓寒呵斥西西少插嘴,“我叫你回医院去,你耳旁风是吧。”

贺东篱气得转身出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终究,里头传来第三次遥控器砸地的动静。喻晓寒的话手起刀落,她问宗墀,“你为什么又回来招惹我女儿?你把她害得还不够苦么!”

这一回,宗墀沉默良久,听到他徐徐道:“是,我知道。您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总之,我离不开她,对,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既然都想不到正经的理由,就滚回去吧。说真的,你们宗家的儿子也不愁找不到,你妈不是帮你物色着么、”

喻晓寒的话没说完,宗墀急急打住,“您觉得我是那种需要别人物色的么。”

“你真把我问着了,我一穷老妇女没文化没修养,怎么知道你们有钱人家的章程。”喻晓寒狠狠数落道。

宗墀也不气馁,认认真真择清自己,“嗯,那是我妈单方面的个人意愿。更是我来这里之前。我担保之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类情况。”

“那是你们家自己的事。我和你说不明白是不是,你和西西不合适、”

“我会和我父母分家过,他们在新加坡,我们在中国。”

“古往今来都有门第之见,门当户对确实有道理,我们配不上你们。”

“要多少才算配得上,经济上我一直保留着她当年退还给我的股权,这些年增益套现出来,足够给她加持了;学历上我不如她,是不是我还得去进修才能回来跟您谈?”

“我女儿我了解,她毫无城府,一心也就只能跟着老师做好手术,她连学术往上爬都缺人情世故锻炼。你们家那一大家子,你妈妈今天过来的阵仗,这是我赶上了,赶不上,我女儿就被你妈吃了!”

“我妈住新加坡,西西住中国。我保证,她们永远不一口锅里吃饭。”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还能保证婆媳一辈子不见面了。”

岂料宗墀斩钉截铁,“我不能保证一辈子不见面,但是我保证永远分府分家。这些我会给她雇律师写进婚前协议里。我自己就是例子,我父母中途熬不住回归了家族,而我一心想留在国内,才使得我和我父母越来越远。我那些年拼命地回来,一方面是想多陪陪西西,其实也是想她多陪陪我。您也许不信,我比谁都明白漂泊是个什么滋味的不落地感。所以我不会走我父母的老路,更不会让西西走我妈的老路。”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喻晓寒过去加起来都没今天盘问且立规矩得多,“你和她那些年,你一厢情愿的还少么,啊!”

宗墀静静陈述道:“是,我错的很多,甚至到该死。可是我现在知道了,西西她爱我,一点不比我眷念她的少。”

“你知道个屁!”

“我就知道,总之,我知道。她爱我,不需要她告诉我。”

喻晓寒忽地有起身的动静,一直贴靠在门口的贺东篱寻摸着动静,稍稍站侧了些身子,听着里头,喻晓寒忽地加码地斥责道:“你知道,你光知道她爱你在意你,可是你知道她被你父亲的车送回来,我急着要给她退烧,她却瞒着我一个人出去买紧急避孕药,没等到吃,她发现来例假了,整个人痴痴傻傻地朝我笑,说老天爷总算站在她这边一回了。晚上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问我得多爱一个人才愿意给他生孩子啊,那我好像没有多爱宗墀,我生理心理都不想给他生孩子,可是我刚梦到我有个孩子,妈妈,我吓得都出汗了……”

“这些你知道么,你别说你回去挨了你爹软禁的事,那是你活该。你知道你妈妈不光这回找过西西么,你们分手后、”

贺东篱忽地闪身出来,“妈!”

喻晓寒不管不顾,“你妈口口声声是西西勾引了你,才使得你不愿高中出国去,你妈要她保证不再见你,要她删掉一切有关你的联系方式。还给了她一笔钱,这笔钱秤砣似地压了她五年,她个死脑筋没有拿出来用过一分。知道为什么嘛,她怕用了就没脸还回去了。这笔钱明明是你那个妈作践羞辱她,硬塞给她的,西西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她觉得收了这笔钱,就再也没资格和你妈谈尊严骨气了。其实都是个狗屎烂屁,这笔钱我女儿永远不会还给你们宗家的。你也给我拿着你的东西滚!滚得越远越好!”

喻晓寒骂得唾沫横飞,对面的人迟迟没动静。他木然在那里像长在那了,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被砸到眼睑的那一下,好像红得蛰起来了,目光瞬也不瞬,最后被绕开茶几过来的喻晓寒狠狠搡了下,作逐客的姿态。

宗墀往边上趔趄了下,他这样的身高被喻晓寒推得像个纸片似的,随即,喻晓寒把他的两袋东西扔狗皮一样地扔到他脚边。呵斥他拿走。

宗墀的目光如一截燃燃猩红的香,微微颤灭了下,掉下一截香灰来,掉在贺东篱的眼里、手上、再到脚上。

他如同傀儡一样,拎起脚边的东西,作听从模样地往外去。

经过贺东篱身边的时候,她觉得宗墀是从她身上游抄过去的,他是鬼,她是人,人鬼殊途。

霍然,鬼被什么驱动感应到了,想起什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他搁下了那袋爱马仕,朝喻晓寒委屈陈情道:“这是送给您的。”

“我受不起,宗少爷还是带回去吧,免得税务局查到我头上来。”

宗墀这回并没有依从,只垮着肩头,拎着他的行李袋,颔首告辞状。都走下玄关台阶了,他失魂落魄地折回头,脚下被一块地垫绊了下,狼狈地伸手扶了下鞋柜。他看了眼贺东篱,最后当着喻晓寒的面走到她面前,四目相对里,贺东篱才看到他眼睑上红了好大一块,红得还有一双眼眶。他问她,“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和我结婚,是真心话了,是不是?”

第49章 泡沫与月亮

宗墀的话问出口, 不等贺东篱应声,便替她回答了,“你该真心话的、

我的意思是, 你该在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就把这真心话告诉我的。

或者,你该像当年那样,坚定笃定咬死的口吻, 回我妈,对,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儿子结婚, 你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我在跟你泄愤, 我在你这受的窝囊气, 终究我会全部报复到你儿子身上去的。”

宗墀熬红了一双眼, 逼近的身体,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一刻, 贺东篱整个心都空了。如朽木腐蚀,如河床破堤。更如, 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夜里, 彼此精疲力竭后, 她不想他出来,她讲不出他那些轻佻下流的话, 但是身体比她的认知诚实,他的撤退代表着离开, 飞行, 时差,家族,阶级……

贺东篱赶在他转身去的那一刻, 问他,“附中那年暑假,你在桥上看到我的那一次,宗墀,你原计划是要去英国的,你从来没说过。”于微时当年找贺东篱的那一次,她口里的高中,贺东篱其实多少还有点摘脱不掉的动机,可是附中那一次,真的困惑她太久太久了,即便再一次跟他分开,她也要弄清楚。

宗墀没回头,但是面向大门,喻晓寒站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他近乎痛心疾首,拿一口一口的出气平缓压制着,“对,我确实是因为你不想去英国的。但跟你无关,你放心,我会替你正名。是我头脑发昏,叫人过去跟你买你手里的素描,原本想着你当真愿意卖了,我拿到手再去狠狠戏弄你,让你在学校里对我爱答不理。可是你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们打架,画板掉在地上,弯腰的时候差点被人踩到。我就是那一刻改变主意的,我喜欢你,跟任何人无关,包括你,贺东篱。”

说罢,他抬脚下了玄关台级,阔步而去。

廊道上,贺东篱听神了十几秒,逼动身子,才要追出去的,被喻晓寒一把拉住胳膊,“西西,我跟你说的,你就是听不进去是不是,我要你沉住气!”

“妈,我求你了,你根本不懂他,他这样会出事的。不是伤到他父母就是伤到他自己,妈,我求你了。”

“西西!”

“妈妈,看在他两次都义无反顾为我留下来的份上,好不好,你骂我吧,可是我在乎,我需要,我一直最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偏袒。他和他父母再没缘分,那是他亲生父母,没有他们就没有他,妈,我求你了!”

喻晓寒气得松开了手,贺东篱风一般地扑了出去。

宗墀的车子已经掉头过来,预备回头。后座上的人见到她出来,降下车窗,贺东篱作势也要去取车的静默,经过他泊停的位置,在他车窗前停了几秒,喊里头的人,“宗墀,别说那些分府分家的话了,你永远姓宗。就像你妈说的那样,你出生的那一刻,你父母已经在为你规划了,父母爱子无可厚非,就像我从前跟你强调的,没有我妈和徐茂森的事,我们可能永远没有这一笔。你上学那会儿,为了我几番跟徐西泽兄妹俩干仗,说实在的,如果你不姓宗,徐家两个压根不会买账的,所以说,宗墀不姓宗,就不是你了。”

贺东篱说完,惊鸿一瞥地掠过去。宗墀看着她上了一辆雷克萨斯,她坐进车里,前后不到三分钟,拨转车子出来,驶向了他们医院的方向。

而泊停下的车子,司机迟迟不敢动,最后透过后视镜询问:“宗先生,回去吗?”

后面的人笑得几近渗人,片刻,拍着他的行李袋,整个人仰靠在位置上,续命般地的孤立、冷漠,“当然。”

贺东篱安全无虞地把车钥匙还给老陆的时候,老陆看着她红着眼,忙问她怎么了,“没怎么,太担心把你车子弄坏了。”

*

是日,宗墀回到下榻酒店,依照秘书的行程,处理公务到下午四点多,整整一天,水米未进。

黄秘书两次问他正餐、茶歇,他都不予理会。

最后一通电话会议撂定,他从书房里出来,黄秘书在茶歇,她吃的是之前贺小姐送给她的巧克力,看宗墀走出来,连忙问他,要不要帮他准备吃的,最后,黄秘书大着胆子地建议了他一句,“要不要尝一口这个巧克力,确实很好吃。”

宗墀避之不及的样子,交代她,他去游会泳。今天没事,就到这吧。

“唐姨和我说,想见你一面。”

“干好你该干的。”宗墀扔下这句,就自行下楼了。

*

唐姨执意过来一趟,也执意要黄秘书带她去见小池的时候,看到的小池一个人在水里游得几近虚脱,他仰浮在浅水区,与当年妥协软禁出来的那天如出一辙。

唐姨看在眼里,当时的于微时也是哭到难自抑。天底下当爹的都爱棍棒教育那套,唯有当妈的才明白,自己的孩子在有泪不轻弹。

眼泪也只有泡在水里才看不到。

唐姨在宗家三十五年,今天算是小池上位来头一回同她发作、不是的嘴脸。乃至拿她的儿子威胁,可是唐姨打心里知道,小池同他父亲一样,不会行这些欺下龌龊的事的。

他不过是被逼急了。今天母子声张到这样的地步,骨肉分离也不算为过了。

于微时回去后一直等着小池过来发作,可是半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动静。唐姨才觉得得来这一趟,她一定要来,拼着被这个小东家赶出门的代价。毕竟,微时待她近乎交心。

唐姨顺着小池的位置,走到他的岸边,喊了他一声,要他别游了,上来吧,听话。

水里的人醒豁开眼,他站在浅水区里,唐姨看他面色惨白,连忙给他拿喝的,是她给他炖得梨汤,她就像哄孩子般地口吻,“喝点吧,黄秘书说你一天水米不进,再熬着忙事,人会塌掉的,听话。”

水里的人置若罔闻。展臂划拉了几下,一意孤行地回头去,再要往深水区游的时候,唐姨站在岸上,端着保温杯喊他,“小池,你妈妈今天去,就是想去低头的,她已经承认贺小姐了。”

“不然我也不会陪她去,她当真要去为难人,我一定,起码要你知道的,小池呀!”

水里的人霍然回头,整个人已经耗得全无血色了,他露着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冷酷压迫到了极点,“看来她没有不会经营,她身边有的是愿意替她卖命呐喊的,我相信这些不会光只拿钱出来就有用的。回去告诉她,我不会和她不满意的人结婚了,她大可以去尽情地挑她满意的。娶十个八个的我都没意见。”

“小池,你听我一句劝好不好,这次你妈妈已经有愧了,你就着这个台阶和她好好谈一次,你爸爸,还有我,都会帮着你说话,你信我,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能真的争得过自己孩子的。你不能老拿你爸爸那会儿说事,你爸爸兄弟姐妹那么多,你爷爷奶奶压根也不指望他,可是你不同,你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

水里的人涉水走着,沓樰團隊愈走愈远。唐姨追在岸边,忠心相随,“你当真爱护贺小姐,朝你妈妈低这个头,决计不会亏呀。你难道真的要学你爸爸,这些年你妈妈被冷落在外的苦,你难道没有看到么。你不在乎,贺小姐和她妈妈也不在乎么,没有哪个女方父母愿意孩子没名没分地跟着你的,即便正式签字结婚,外头说起来,他们宗家不认这门亲,苦得都是外姓的女人。小池,你姓宗,你永远姓宗,你是不会懂一个女人嫁进一个家庭,最后,丈夫孩子一个姓,而她始终是外姓的软苦的。”

涉水的人顿在水中央,他大部分是没听进去,一句你姓宗,几乎诛心般地把他钉在原地。他就这么孤岛般地陷在水里良久,想起喻晓寒斥责他的,难道婆媳一辈子不见面了,想起喻女士挣命也要女儿上名校,想起那个人一路过来支离破碎几乎没有一个家。

她最珍贵的不过就是名誉与尊严。偏偏这两样,都被他的姓践踏得一塌糊涂。

宗墀打发唐姨回去复命,“他们认不认已经不重要了,是我不想娶了,原因很简单,我不配,人家也不需要。”

*

夜里十点不到,黄秘书给宗墀来电,转告老板,宗先生宗太太过来了。

彼时,宗墀刚跟他的律师结束通讯。

宗径舟执意要见宗墀,秘书也拦不住,夺了她的门卡就进来了。套房里没有开暖气,更没有开灯,起居室正中央的落地玻璃外幽蓝的光映在沙发一尊鬼魅上。

低迷禁锢的空间里满是酒精和烟草的味道。

宗径舟第一时间开了起居室里灯,不等他们夫妻俩准备好的开场白,饮酒的人把手里一个威士忌杯径直砸向落地窗防弹级别的玻璃上。

玻璃纹丝不动,酒杯粉身碎骨。

窗户上流淌着琥珀色的液体,粘连着几星泡沫,顷刻破灭。

甘愿禁锢的人领土被侵犯到的反击,“他妈有完没完,我问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于微时看宗墀这般泄劲萎靡的样子,着实被骇到了,他左眼处有一块伤,几案烟灰盘上几乎满满当当的烟头。他明明已经戒烟好几年了,她才要上前去说什么,宗径舟一把拦住妻子,只平心静气知会宗墀,“我明早带你妈回去。”

“自便。”

“宗墀,公事的态度与强硬不适宜带到家务上来。这话我其实说在前头,对不对。你妈这趟,我来前已经说

过她了,她去的心是好的,可是事没办成,没办成就等于没办,甚至更糟糕。但是,只要想挽救,我觉得……”

宗径舟的谈判口才没有施展开来,被宗墀手里一个平板扔到几案上的动静打断了,亮屏展示是一份意外身故遗产授意书,拟定时间是他香港出事当年的10月,修订时间是今晚。

拟定版是除去顺位父母的受益人,额外一位赠与对象。

修订版剔除掉了父母的顺位资格,赠与且公证还是那唯一的一位,贺东篱。

宗径舟夫妇一致地沉默,沙发上醺然的人,笑着同他们道:“我从前就跟她说过,我出事了不要怕,我保你十辈子荣华富贵。我说到做到。”

“小池!”于微时痛心地喊了声。

“我好像没有正式带她见过你们,以至于你们一致地认为我在玩,是不是?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我爱她,他妈这么多年就只会爱她一个,爱到我对别的女人丝毫不感兴趣。我不带她见你们,是知道她一直在自卑什么,我想着自己攒到一些话语权也等到她的学业正式衔接到她事业,即便你们不同意,我也能照顾她照顾她妈妈。我并不在意你们的点头。我和她分开,我没有怨过任何人,我当年同意回新加坡去也跟老宗协议过,不要去打扰她,不要去打扰她。可是你们呢,”控诉的人,因为酒精蒸腾的缘故,声音激进且亢奋,“我当年是怎么转去附中的,说起来,你们才是我和她的媒人,怪得了谁。是你们权衡利弊,凡是权衡取舍已经是你们的惯性了。惯在事上还算可以原谅,惯在人上,是会遭报应的。”

“她给我补课的那一年,我想方设法地想多给她一点钱,她都不肯要。而我生怕吓跑了她,只能听她的。她妈妈那里压根不缺她上学的钱,可是她没爸爸了,她压根没法心安理得地用一个连养父都算不上的钱。那些年和我在一起,她拿她的国奖给我买礼物、飞去见我,她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苦读换来的,就是她知道她的钱跟我比起来不值一提,她唯有多用点心,让我感受到。最后她执意把我留给她的钱还给我,我也尊重她,我知道,留在她手里她也不会用的,徒增负担。”

“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你们说得出怎样伤人的话,才逼得她那么要尊严的人收下那笔钱的了。我只想告诉你们,父母是孩子的福报,同样也会是恶果。这份遗嘱我不会改的,且我后半辈子也不会有任何第一顺位人产生。你们想娶谁家的女儿就娶进来,供在你们宗家的祭桌上还是睡你们中间,或者抓紧去想办法生一个过继一个我都没意见。”

“最后跟你们声明一点,我确实是因为她留在国内的,但不是她勾引我,是我想方设法让她看到我,高二退学那次,她即便不来找我,我也不会乖乖跟你们去英国的,这一点,我没必要跟你们证明,我什么德行你们清楚,所以,不要乱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

“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担心我脱离宗家。因为脱不掉的,她说了,我不姓宗,就不是宗墀了。宗家的事我会继续管,一件不落下。就这样,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于微时看着宗墀这样冷静过了头的一番话,已经吓到魂飞魄散,宗径舟顾虑着这气头上,再说什么只会更两败俱伤,他连忙拖着妻子走,示意她,容后再说,缓一下,他即便不了解儿子,也懂男人。

可惜于微时求好心切,不听老宗的规劝,她挣脱般地回头喊宗墀,“小池,当年那笔钱是因为她把你给她的钱追投给了陈向阳,我只是想替你弥补一笔给她。”

“是不是弥补你心里清楚。”宗墀的话犹如一根针游进了于微时的心血里。

“正如你一直不喜欢她,你也清楚因为什么。”

须臾间,于微时站在那,脚下流淌了一地的心与血。

宗墀的字典里就没有低头两个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头重脚轻地问他的母亲,“给她那笔钱的时候,到底怎么说服她收下的。羞辱她勾引我,还有呢,羞辱她没有一个名誉的家庭,嗯?”

“宗墀,你当年回来的时候,被你爸打的半张脸全是手指印,你几天水米不进,你折腾的人家女方几乎要报警,这样伤人伤己的,你要我怎么做,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你的性情我知道,你缓过劲来你还是会回头,我只是想叫她比你更看清楚点、”

“拿多少钱?她妈妈说沉甸甸地压了她五年,你告诉我,多少钱,你那么高高在上的大手一挥,压得她五年喘不过气!”

于微时不敢正视宗墀的眼睛。

岂料他忽地怒喝道:“说啊!”随即,宣泄般地再吞一口酒,不管不顾地朝他这对名誉且高贵的父母坦白,“对,我缓过劲来一定会回来找她。我三年前就找过她,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会不理我。我答应过她,去医院道歉是最后的杀手锏,她一定会懂,可是她没来。我整整等了她三天两夜,我现在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了,因为都是我欠她的!没有那笔钱,她不会那样对我的,她不会,她一定会来!我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侮辱人,你们欺负一个没爸的孩子有意思么,我有这样傲慢绝情的父母,怎么不是我的报应!你们那点破事,为什么要报到我的头上来。那个破家族,一大家子眼高于顶烂嘴舌,你为什么一心想着被他们接纳,你在中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什么狗屁夫家、婆婆,我一想到当年你带着我去跪那个一辈子都没承认你的老太婆就一肚子气,对,我就是不愿意和你们待一块,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她更不是她妈妈,你恨错人了,真正该恨的在你身后,是宗径舟,他处理不好你们的婆媳关系,他冷处理了你的委屈又带你回了他们宗家。

话音落,于微时颤栗失控地给了宗墀一巴掌。

酗酒断碳太久的人,直接栽倒在沙发上。他笑着撑着身子坐起来,仰面朝亲妈,悉听尊便的样子。“我在她妈妈那里欠下的巴掌,你多打几下吧,这样我起码心里痛快点。”

“宗墀,你如果一意孤行地认为我是因为她和你爸爸第一个老婆一样的职业而偏见甚至憎恶她,这样你心里能好过点,那就这样恨我吧。”

“我不恨你们,懒得恨,恨的基础一定是爱,我没有这东西。”

“宗墀!”边上的宗径舟呵斥了声。

沙发上的人并不买账,他给秘书打电话,知道她一定在外头,要她送他父母离开。一副多说无益的决绝。

黄秘书瑟瑟地进来,硬着头皮听从老板的话,不越级申诉的前提也一定是不越级谄媚。

宗径舟夫妇迫于宗墀的淫威,走到门口,里头继续吊儿郎当酗酒的人,想起什么朝他们交代,也像酒精支配的肺腑,“今天之前,我设想的一直是追回她,哪怕在她妈那里跪搓衣板我都认了,因为只是我一个人受过,我愿意,我愿意为她留在国内,在国内定居,结婚生子,有孩子跟她姓,如果她和婆婆合不来,那就一辈子不见也没所谓。我一直觉得我有这个资本和立场和她谈这个,只要她还爱我,她爱我,我愿意为她退让修改一切规则。可是我一想到她当年为我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她却不能告诉我,我什么心气都没了,就这样吧,她应该说那样的话,或许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想的,等着我一点点爬到井口,快要够到她手了,最后一脚把我踹回头,她该这样的,而不是我今天从她那里回头,她还追出来,追出来叮嘱我,她怕我回来把你们掀得天翻地覆,是的,我确实这么想过,我一直是我不痛快别人也休想痛快的王八蛋,可是她当真劝住我了,因为跟失去她比起来,别的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就是把整个宗家扬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加起来捆一块,也抵不上她一个。可是她一秒枪决了我,她说我姓宗,宗墀的宗,没有那光环,也就彻底失去她眼里的意义了。”

*

这一夜宗墀喝得酩酊烂醉。

次日快到中午才醒了过来,他给秘书电话,要她帮忙叫客房清洁的时候,秘书告诉宗墀,有个物流箱一早就送到了,还没正式签收,香港那边的经纪提醒,需得宗先生亲自验收一下,以策万全。

房间清洁打扫完毕,宗墀一身洗漱过后居家模样出来,不说话倒是看不出什么二样,甚至断碳断得人更清瘦上镜脸了,他原本长得就不赖,齐代表手下几个妹子说他脸在江山在。但是卡颜的总舵主刚才电话里嗓子哑得很,黄秘书心想,他昨晚一个人战他父母两个,能不哑么。黄秘书平日见到的宗径舟向来谈笑风生、信手拈来的大佬风采,昨晚给亲儿子气得心脏病要犯了,妻子也朝他恨不得拳脚相加。黄秘书无端想到两个词,无人幸免又无人胜出。

宗墀坐在那,生人勿近的杀神脸,等着物流箱启封。他眼睑处有块伤,隔了一夜结了层薄薄的痂,宿醉难除,一口气喝了两瓶水。

最终,那幅串月图从精心保固的押送里得见真容。

其实宗墀老早忘记具体是怎样的月亮,怎样的绿色,只记得她逛着逛着就吃惊起来,拽着他的胳膊赞不绝口,说怎么会有人能把颜色运用得这么精湛,最神来之笔的还是那抹月亮,画得好美,怎样的一只手,信手拈来的一笔,就把月亮画活了,点亮了。

工作人员给宗先生递验收的白手套,他起身踱步过来,却没有接,径直徒手去摸那抹亮月的时候,指间快挨到了,及时停住。

第50章 追溯期

加印集团信托旗下的性丑闻被鞭尸般地挂在热搜上十来个小时, 随着林教瑜落地上海的时候,总算平静了风波。

他来酒店找宗墀的时候,被秘书告知, 宗先生不在房间,出去了。

林教瑜问黄秘书,“会客还是和女朋友厮混?”

黄秘书和林教瑜私联过一回, 她发现他们这种公子哥也就嘴巴上坏点,动真格办事的时候, 他丁点不含糊, 上回黄秘书转告宗墀的话,林教瑜二话没说要她听信, 等打探到窦家准确情报, 也是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 再无多余屁话。于是,这回黄秘书算是投桃报李, “都不是。”

“那去哪了?”

黄秘书心想,你和我老板也算不上知交吧。什么都不知道, 光知道一起搬酒瓶了。“没交代。总之, 他说今天休假的。”黄秘书还在腹稿怎么不经意透露出宗径舟夫妇被宗墀骂得落荒而逃的事。

对面的林教瑜闻出点味了, “休假?工作狂休假,怎么, 被他头子那些老灯骚操作气阳痿了啊,休假!”

黄秘书狠狠阖眼, 权当没听见。才要转身回自己房间的, 林教瑜掏出手机给宗墀拨电话,说实在的,她这趟来S城瓜吃得饱饱的, 眼下她承认很庸俗,她也想知道宗墀去哪了。

结果,宗墀的私人手机和微信都没打通。林教瑜嘿一声,紧接着问黄秘书,“他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黄秘书恨不得双手抱拳,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我、不清楚。”

林教瑜什么人,那么多打女朋友不是白谈的,“肯定是。这家伙就纯纯一梦男。我还不知道他,上学那会儿就梦得不轻,照这架势,他老婆将来退休去跳个广场舞,他也得跟着去监视着的。”

“监视什么啊?”黄秘书不解。

“监视有没有老头过来搭讪或者跟他老婆蹦擦擦啊。”

黄秘书替贺医生一大哭。“这样的话,贺医生不如接受返聘吧。”

林教瑜眼瞅着见不到正主了,意兴阑珊,准备撤退,交代黄秘书,要宗墀回来,给他电话,他带朋友要和他喝一杯呢。

黄秘书终究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终究颔首的空档,扮作不经意道:“慢走。我还得去宗太太和周太太下榻酒店那边帮着结算房费。”

至此,林教瑜才得知了宗家的舆情。

*

宗墀的电话没有关机,纯粹就是不想接,他除了秘书汇报的电话,一概不接。

但是,每来一通来电,他又捡起手机看一回。

看一回,失望一回。

林教瑜给他电话轰炸到第二十八通的时候,宗墀实在受不了了,接通就骂战起来,他骂林教瑜被狼撵到了就抓紧去打狂犬疫苗,别来我这犯病。

林教瑜数落他,你丫的怎么还在这,赖这了是吧。

最后问出宗墀下落,原来他在他父母原先住的那套别墅里。

林教瑜驱车赶到的时候,前花园东边的停车场上除了宗墀来这常用的一辆,还有一辆。他大概猜到是谁了。

林教瑜对宗墀父母这套别墅了如指掌,他轻车熟路地绕进了宗墀说的地盘,宗家这套别墅前后两进花园,带游泳池带中式庭院借景,一应设备都是紧着小主人的成长轨迹。宗墀现在所在的壁球室,也是当年他父母为了督促他生长期的运动达标而建的。

眼下,隔着灯火通明,玻璃幕墙里头能看到打球的人来回幻影,也听得到壁球撞击的霹雳乓啷。

下一秒,球击打到了人,陈向阳弯着腰,把一只壁球从下腹部扔开了,对面的宗墀重新用拍子再捡起另一只球继续发球,站在壁前的陈向阳连忙喊住他,“行了,还来,会出人命的。”

说话间,林教瑜推门进来,他赶上了个热闹。前阵子,宗墀把这位姓陈的捧得太高,以至于陈向阳当真认为自己是个什么狗屁新贵了,他俩沆瀣一气还是狼狈为奸,林教瑜都不稀罕看。但是眼下这样恨不得反目成仇,他不能错过。

哼,陈向阳想和宗墀这种狗脾气称兄道弟就错了主意。宗墀就是属狗的,他和他爹都分分钟翻脸的,他出生就这样,脾气与底气都是父母乃至家族惯出来的,这种人就是有个亲兄弟也没多少感情的,何况只是个给他办事的。林教瑜在边上烧烟看狗训人。

室内又响起层出不断地球击打声。陈向阳在一击击的球线弧度里险象逃生。

他最后冲宗墀喊道:“分手了。我已经把她打发掉了。”

宗墀一记反手斜线,球从陈向阳躲闪不及的头顶上擦过去,再回旋回来,击打的人重重地击打回头,他撩一把下巴出的汗,也不知道打了多久了,不知疲倦道:“分得好、”

球再旋回头,他这一回连球带拍的一起扔掉了,拍子擦着地板一路撕拉声,最后截停在陈向阳脚下,他捡拍子的时候听到宗墀在那头平静地出气,道:“我是替李小姐叫得好。反正你也不想娶人家,别耽误别人了,还有,陈向阳你连分手都在没你什么事是吧,出事拿女人顶缸是吧。哼,她叫你老好人还是轻了。等着我的律师找你谈吧。”

说罢,宗墀朝门口走,边上抽烟的林教瑜立马狗腿子地给少爷开门,陈向阳在后面跟着喊,“宗墀,天地良心,我说你新加坡一个中国一个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李安妮那么背后嚼你是因为你给她眼色瞧了啊,可不怪我,你不信你去问你爹啊,我操,全程我都是帮着你的,你老头子想着称你心意,才有了这次的收购案,他知道你一定会自投罗网,谭政瑨那边正好是个绝顶好时机,我才在边上一直敲边鼓,梁家见面,我除了晚到了会儿,可是一路给你护法,梁老二去找东篱,我也是第一时间通知了你。我去,宗少爷,你找老婆,我们一个个跟着跑断腿,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周小姐这回,我还不是想着给你善后,那晚我不给你摁住,你能和你的心上人睡一头,我跟你姓!”

“去你妈的!滚蛋吧!”宗墀头也不回地骂道。

林教瑜在边上乐子人的自觉,连忙安慰气得出门都快找不着北的人,“气大伤身啊。”

直到宗墀运动后冲凉回来,会客厅里,林教瑜摆弄着他带过来的吃食要宗墀别气了,坐下来吃点吧,“顺便说说,你这眼睛上是怎么弄的?又是一言不合要把人家金屋藏娇然后给人家拿手术刀划拉的?”

陈向阳是一心来赔罪的,自然不会轻易走。

宗墀一身单衣,往椅子上一瘫坐,对林教瑜的吃食没兴趣,对他的数落更不爷们要脸端着了,忽啦啦大厦全倾的破产宣言,“不是她,是她妈砸的。我这回想通了,反正她也不是那种想嫁人的人,她就好好当她的医生吧,只要她不嫁给别人,怎么着都行。就这样互不打扰,我认了,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林教瑜切一块肉往嘴里送,嗐一声,“这是出什么事了啊,怎么又打回头了,丈母娘打你几下不是应该的么,你怎么还矫情上了。”

宗墀一副你懂个屁的神情,自顾自摆弄着手里的一只黑莓老古董手机。

陈向阳在边上尽管不知道他们宗家这次内情具体如何,但是他可以揣摩出点什么。宗径舟夫妇匆忙携着周家回新加坡,该是宗墀的手笔,且宗太太把她用了几十年的老人这次留下了,很明显是个示好的暗号。可是宗墀一向步步为营的性情,隔了一天一夜,天翻地覆的模样。他说脸上的伤是丈母娘打的,那必然是在丈母娘那里知道了点他不知道的,陈向阳约莫都猜到孩子上头去了,能这么打击到宗墀的,别是当年东篱为他没了个孩子?

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陈向阳努力示好的态度,便是立正挨打,试着宽慰道:“丈母娘还有牢骚对你骂都不算输啊,你要相信一句话,女人绝情起来没男人什么事。她们真正的绝情一定是无声无息的。”

最后一句话,无异于在宗墀伤口上撒盐。他想到那天她明面上约见他妈,而对他却一字诀打发。

三个大老爷们在厅里吃牛排,唐姨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着小池边上一口没动,连忙问他为什么不吃,“你是铁打的啊,快点吧,先吃两口,我把手里的东西弄停当就给你煲汤。你妈说得没错,你就是头倔驴。”

唐姨这回没跟着于微时回新加坡,她一时也没去处,宗墀便把她领回这里了,索性这前后还有好多开荒修建的地方要人盯着,唐姨待着也算是个看门人。

林教瑜冲他们家老保姆说笑,“失恋跟守寡一样,总要伤心一阵子的。唐姨,你不懂男人。”

唐姨冲林教瑜呸,“你们才失恋才守寡。小池那是饿糊涂了,他吃两口东西,马上就还魂的。”

这话林教瑜信,陈向阳也信,同为男人,真正的分手是不会还要看着别人一举一动甚至不准别人嫁人的。

这天,林教瑜拽着宗墀说要去见个人,是先前的那个窦雨侬,先前通电话的时候就提过的,教瑜回头,他们攒个局,算是不打不相识。

林教瑜要宗墀别耷拉着一张脸了,“说吧,到底出啥事了?你在我面前,没必要端着了。”

“当年分手,你记得她把你的联系方式也删了的。”

“嗯?”

“是我妈,给了她一笔钱,要她别再搭理我了。”

“我去。我说为什么把我删了的。原来是钞能力啊。”

“这是重点吗?”宗墀忽地暴躁起来。

林教瑜连忙安慰,行行行,你继续说。

“说个屁啊,我说哪了,都忘了。”

“你说你妈恶婆婆棒打鸳鸯!”

“行了,你少招我两口气吧。”

林教瑜难得看宗墀这样没出息的样子,这可比当年分手那会儿更暴击了点,“你气她当真拿了钱?”

宗墀站起来就要走,林教瑜连忙摁住他,嬉皮笑脸稍作安慰,“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气她也许收钱的那一刻已经真正死心了,是不是?”

宗墀沉默了会儿,没有就此默认,也没有正面反驳。而是一杯接一杯的水喝着,他已经喝不动酒了,沉醉难醒,坐在二层瞰台上,俯瞰着一楼的形形色色,红男绿女。看每一个都是那个人,又每一个都不是那个人。良久,他才寂寥道:“所以她才没有赴约。所以我这回回来找她,她才始终淡淡的,她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好像已经清醒到不在乎我为她做什么努力改变,教瑜,她说从来没想过和我结婚。我不怪她,只是难过,难过我那天要是贸然跟她开了口,她得吓成什么样,我又得狼狈成什么样。她不会信我有什么未婚妻,但是我妈一出现,从我妈口里提到我有结婚对象,我知道,她所有的骄傲一下子全垮了,她除了和我妈这样说,还能说什么。”

林教瑜爱莫能助,别说宗墀这个梦男一心想的是结婚,他这个没想过结婚的,也是找哪个女朋友他那个妈都不满意呢。这是个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更难解的谜题,为什么天底下的婆媳都不对付。

说话间,窦雨侬到了。这位更是有发言权,窦母人送外号窦太后。林教瑜给宗墀居中介绍,窦雨侬因为冯千绪那个舆情风波,歪打正着搭上了宗墀这条线。宗少爷托教瑜从中斡旋时的说辞是冯小姐是宗墀女友闺中好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女友说什么一定要替好友出头,把这个舆情澄清一下。四人聚会的照片也不准污名化。教瑜递话,宗墀那个女友是十三四岁起就一路过来的,虽说没结婚,靠,他可比十个老婆都宝贝,你无论如何都得给卖他这个面子一回,叫你那个妈别折腾了。彼时,窦母十分不满冯千绪,冯千绪也因为一些私利敲诈窦雨侬,才引得窦母操控舆论预先搞臭冯的名声,来降低她言论的公正性。

最后,双方投鼠忌器。窦家怕冯千绪真抖落开什么;冯千绪顾忌着邹衍的学术和名声。半路又杀出个老婆奴的宗少爷,窦家碍于宗家的颜面,只得不了了之。

这一回,林教瑜回来,窦雨侬说什么也得来拜拜宗家的码头。

宗墀一心不能再喝了,结果架不住左右夹击。最后一场酒局,又是喝得七荤八素。

喝醉的宗某人,拿着林教瑜的手机想打电话给谁,死活解不了锁,拼命地输自己的密码,愣是把好友的手机系统给干锁上了。

林教瑜直接拿宗墀的手机想给那头打的,结果这个该死的宗少爷,今天带了个老古董手机,一个号码没存,他要宗墀报号码,喝醉的人在那无意识的重复,“你为什么不说,你都不爱我了,还在乎我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干什么!”

林教瑜要他别叨叨了,“电话,阿篱的电话。”

“谁?”被灌醉的人大着舌头。

“你老婆。”

沙发上的人愣了下,红着一双眼,木木地,像是找对密码开机一般地卡顿着,随即,报出了一串数字,林教瑜有点半信半疑,毕竟少爷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狗性子,好记忆的事都是花钱请人做的,他的存在必要性是解决那些好记性好能力的人解决不了的事。他能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把阿篱的新号码就背上了,别是梦男天天躲被窝里偷偷提前背的吧。毕竟,这家伙当年为了追阿篱,生怕人家瞧不上他,刻苦钻研了一年呢。

电话笃笃两声,当真接通了。

林教瑜喂着,确认对方是不是。“是阿篱吗?”

那头很标志性的言简意赅,“什么事?”

林教瑜笑了声,告诉她,“宗墀喝醉了,死活要跟你说话呢。”说着,把电话递到絮叨一晚上的人耳边,林教瑜踢他出声,说啊,把你那些怨夫的话都说出来啊,结果醉成泥的人跟个机器一样,词穷且缺纸了,朝外吐不出来了,林教瑜气得直按太阳穴,才要把手机拿回头,沙发上人像是感应到谁要走一样,一把夺回手机,“阿篱,你是不是早就过追溯期了,是不是,你已经不在乎我为你做什么了,即便替你出气还是骂回去,你都不在乎了,因为早已过了你的追溯期,是不是?可是我能怎么办,我那时候连护照都被扣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给我电话给我邮件给我身边的随便谁一个消息,我知道了,一定会回来,起码就不会过你的追溯期,不会!”

宗墀一通宣泄,最后想撑着站起来的,手一滑,手机掉到地毯上,林教瑜给捡起来的时候,通话被迫中断了。

贺东篱再打过来的时候,宗墀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了。林教瑜问她,有空过来一趟吗。

贺东篱如实陈述,“对不起,我在值班,不能离开。”

林教瑜有时觉得这女人是真心狠啊,不怪于微时会那么癫得舍不得自己的儿子。确实,宗墀这辈子的苦头全在她这儿了。“阿篱,你俩我一向骂宗墀的,你是知道的。这一回你别怪我帮我兄弟说话,就是他妈给你钱又怎么样,你知道宗墀的个性的,他为了你连你妈都顶撞了,难道还会怕他亲妈不成。这通火,是纸包不住的,你怕他和家里冲突,他还是冲突了,他昨晚恨不得把他爹妈都怼翻了,你要知道他不单单为了你,他如果不看重你,不会这么不管不顾的。你是他的利益,你怕什么呢,我这么说你又要吃心了,可是你应该明白,这世上唯有利益二字不会散。天底下婆媳斗的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关键时候他都不能给你撑腰了,你还要他干嘛,图他什么!”

“可是现在呢,他拼着不孝的骂名,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啊,甚至在你妈那里也是一点好处没落着。真正的里外不是人。你跟他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学学他的土匪气的啊,谁在他头上拉粑粑,他一定抓下来塞对方嘴里去,没有抱在手里闻的道理。天底下只剩下一个人痛快了,那必须是他宗墀!”

贺东篱听着林教瑜在那头嗡嗡地说着,背景音很宽阔,飘荡着的降调曲是那句经典的:

我怕时间太慢……恨不得一夜白头……

林教瑜最终忽地挂了电话。

贺东篱来不及思索,病房那边有病人呼叫,她起身就去了。其实今天本不是她的病房班,是同事想跟女友过圣诞,昨天请东篱帮他轮一个的,作为回报,他帮东篱值冬至这天的。

东篱一开始还玩笑,冬至这天我并不需要啊。

几十秒后,她还是应下了。同事担心她不是特别想换的,说可以补顿电影和奶茶给她。

东篱莞尔,算了,没有特别想看的,但是,朋友有个应酬,原本没时间的,这下可以去了。

林教瑜来电半个小时前,陈向阳给她也打了通电话,询问东篱冬至这天会有空过来参加公司的乔迁宴么。

贺东篱不答。

结果陈向阳径直抱歉了,他说因为一些误会,有必要澄清一下,宗墀确实没有未婚妻,陈向阳的一些戏言不过是酒后关上门来的话,没想到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他已经和前女友交涉清楚了。

贺东篱听到一个尖锐的前字,心想陈某人你真是无利不起早啊。他能这通电话打到她这来,大概率是在宗墀那已经过了一遍堂了。且她笃定他在宗墀那没落着好,才无计可施地想来怀柔政策她。

贺东篱其实很想骂人的,你分你的手,别赖在我们头上。立时就不想去了,直言说,没空要上班。

一个晚上,贺东篱几乎在值班室床上一秒都没阖上眼,她想着宗墀电话里那通幽怨的话,想着林教瑜说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

次日,贺东篱转门诊班,又是一天高密度。

她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放空神游般地走到便利店,邹衍和他的同事在买咖啡。

他隔着老远就给她招手,要她过来,然后拉着她到角落,神神秘秘的。

贺东篱心情不好,拿他开涮,“干嘛,跟我借钱啊,要多少,我最近手头宽裕得很。”

邹衍笑得眼尾纹都出来了,“多宽裕啊,把少爷送的珠光宝石都偷偷拿去倒卖了啊。”

“是,他确实送我不少东西。这怎么不是一个生财之道呢。”

“少贫嘴。跟你说正事。”邹衍把他的微信聊天记录给贺东篱看了,后者不解,没看具体对话内容前,她额外发现邹衍把冯千绪备注的不是她小名,而是“别惹”。

她才要抬头问邹医生,别惹为什么还说这么多,你上厕所的时间光摸鱼了吧。邹衍烦躁的眉眼,“看正文!”

对话始末大概是,冯千绪给邹衍吐槽了她的露水男友窦雨侬,骂他杀千刀的,当初她和邹衍的绯闻就是窦家为了败坏她名声放出来的,因为冯千绪手里有他在国外轰趴乱玩且碰那些玩意的证据,冯千绪原本想分手前捞他一笔资源的,被窦母知道了,才有了后头的乱仗。

总之最后不了了之不要紧,但是昨晚窦千刀杀回来了,且他这个浪荡子喝酒聚会最后还伙同好友下榻他们窦家的酒店。

冯千绪说这个烂人,她会永远盯着他。但是一看那个新闻的具体照片,其中好像还有那个宗墀。

立马跟邹衍蛐蛐了,说一丘之貉,什么玩意,要你的贺医生离这些公子哥远一点吧。都不是什么好人。

贺东篱粗略看完,一时沉默。他昨晚就是这样的场合喝醉的……

邹衍收回自己的手机,他觉得这不算抹黑或者报复宗少爷,是善意的提醒,“总之,亲君子远小人是好事。”

贺东篱虽然生气,但面上不显。她想起那晚在他酒店房里,他提到窦雨侬时很隐晦的隐瞒,其实她猜到了,他就是怕她生气才避而不谈的。但是她不知道怎么的,禁不住地挽尊起来,又觉得不算,是排除声明,替宗墀,“他不会的。他爷爷当年创立信托遗产就是约束他们七八个孙子辈这个的,每年分红的数目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一旦违反约束禁令,这笔遗产就彻底充公了,他们家那七八个孙子各个打破头,恨不得把别人掀翻掉独占呢,没人敢犯这个的。”

贺东篱滔滔不绝讲完,才发现邹衍用一种很烦你们有钱人的套路的表情、很不爽地瞥着她。“哦,算我多嘴了。”

“没有。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的意思是,他不敢。”

“你这个不敢的禁令味好足。”

贺东篱这晚提着一袋子红豆面包回住处,看到熟悉的车子停在门口,她先是顿了下,然后看到黄秘书从车里下来,等候多时的样子。

黄秘书看着贺东篱归家,也冲贺小姐交代,宗先生有东西交给你。

直到她们一起进了屋里,贺东篱看着黄秘书带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一幅油画模样的东西从保固层里提携了上来,端举在她面前。

贺东篱面上的神色从烦躁陡转成了惊讶,最后成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幅画,她当年……因为它,他俩神经病地大半夜跨越两座城,去追月去了。

这个画家的作品,贺东篱记得老早被归为限制出境的名单里了。年初看过相关新闻,这幅画在香港拍出八位数,不算天价,但这幅画的体量和名气都不算靠前,春拍上已经是很惊蛰的一下了。

贺东篱怎么也没想到背后的新藏家是宗墀。

黄秘书替贺小姐小心翼翼放置在墙角一处,说她还得回去准备明日飞新加坡的行李,就不打扰贺小姐了。

贺东篱听他秘书这般道,就知道大概率他又飞行在即了,她没想收这幅画,但也不想这么晚为难打工人,便沉默着算是送行黄秘书。

直到黄秘书委婉朝她说再见的时候,贺东篱问了一句,“他赶在回新加坡前要你送过来的?”

黄秘书一愣,她觉得贺小姐这样口是心非的样子实在让她想到了她的女友。才要摇头的,对面再一次耿直发作起来,“那就回去帮我跟他带句话,太贵了,我不要,放在这里,我担心贼惦记,被偷了画就算了,害我别的财产损失,才叫冤!就这么……”

贺东篱的就这么原话带给他吧,他人不过来就差人有空原封不动拿回去吧,她是要这么说的,黄秘书莞尔朝她,打断了她的发作,“他病了。”

不是老板,不是宗先生,是一个暧昧的留白的他。

黄秘书眼看着有人一下子就停住了,怔在那里,心软的神,漂亮沉静到黄秘书很客观地被震撼到了。“是连续两晚酗酒,被宗太太打了一耳光,又没吃东西,被他的狐朋狗友林先生带去霍霍倒下了。”

黄秘书说完这些,就颔首自顾自离开了。

贺东篱愣在那里,许久没动弹,更没管那幅昂贵到她下辈子工资攒起来也买不起的画,她回来之前还跟邹衍戏谑,把他送的东西拿去倒卖是个生财之道……

他秘书说他病倒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他明明壮得跟头牛似的……

贺东篱在跟他妈妈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这一回就这样吧,他来不来都不再改了。

她也不会管他病成什么样,你既然有那个闲心和不着调的人去喝酒,喝死也是活该!

反正这一回你横着死竖着死,都怪不到我头上了。

他被他妈打了一耳光,想也知道他能说出多大逆不道的话才招得如此的下场。即便这样,贺东篱依旧狠着心骂道,你没有一巴掌是白挨的……

更不要人不来、搞这些花招来,谁稀罕!

贺东篱气得大半夜睡不着,想把那幅画劈掉,于是赤着脚走过去,蹲在画前,像似凝视一个前世今生的仇人,要把他看破看烂,最后心烦地想把画掉过头去。

手一搬拨,发现画后面别着一封信。

信展开,抬头是他当年特意给她取的英文名。

Cici:

展信佳,

今年春上,我在林教瑜表姐婚礼上结识了个拍卖经纪,他习惯性地想发展我这个客户,根本不知道我是个土匪,从来不爱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是我在他群发的拍卖手册上偶然发现了这幅画,第一时间联络了他,希望可以拍下来。

我原计划是想着今年冬天赶在你生日前来见你一面,送给你,充作你三十岁的生日礼物也好,当年你以我名义追投陈向阳这些年滋生的利润报酬也罢。总归,以夏天的月亮给冬天的你庆生,希望你这个冬天少一点寒冷。

但是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改主意了,贺东篱,如果已过追溯期且我难赎回那笔钱的话,能不能请跟我做一笔交易,拿你手里那笔不要的钱买下这幅画:不够我可以允许你分期付款,富余我会以你的名义捐给你们医院充作横向课题经费。

盼复!

落款有一笔划痕,蓝墨水划掉了他那些年习惯性礼物贺卡落款的,知名不具。

改成了他永远摘不掉的光环,

宗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