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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不具 勖力 17900 字 4个月前

桌案上他都摆好了,抽出一张消毒纸巾给她擦手,贺东篱接过来,她自顾自擦完,都没看到他开始动筷子,便问他,“你家保姆阿姨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你真要修仙啦?”

“也不是,去找你之前喝了碗她炖得人参鸡汤,太攒劲了。”

贺东篱看着桌上光配粥吃的菜碟就十来样,心想这陈向阳是真会奉承。殊不知,眼前这位,他什么样的逢迎没见过,今晚这一顿,大概也就是他心情好,男人那莫名又幽暗的显摆欲,才叫陈向阳再一次投其所好了。

贺东篱尝了口清粥,是糯米掺着粳米的口感,熬得稠稠的,很符合老派人关心照顾病人的思维。但是陈家还是不了解宗墀,也只有他们家用惯的阿姨才懂宗墀这种高精力人群需要的补给。一碗粥,贺东篱三两口就解决了一大半,宗墀看她吃得香,有样学样地吃了两口。

她穿着酒店的睡袍,这一回在这里吃饭与上一回截然不同,起码宗墀看在眼里,觉得心安。

有种得到她选票,其他,他全不顾虑了。

那会儿,他接到喻晓寒的电话,那头告诉他,今天家里一屋子的人,她偏偏留不住西西,她要宗墀听清楚,这通电话绝不是她跟他低头还是软和,而是她知道,她女儿放不下心里那个人,什么清白什么家世,全是狗屁,宗墀,你记住,你之所以好,那是我女儿偏向你,不然你什么都不是!

“今天家里办什么事,你妈妈那里?”

贺东篱低头拿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没什么事,徐茂森在家里宴客。”

“人太多,你不认识,不想应付?”

贺东篱头也不抬,算作默认。

宗墀往她碗里搛了几根清炒的豆芽,听到她忽地赌气的口吻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来前我还和徐西琳吵了一架。”

宗墀讶异且吃瓜地询问:“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就是她看不惯我,我也顺道看不惯她。她那会儿就觉得我做每一件事都是处心积虑,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窝囊退缩了。跟我妈答应徐茂森一样,进也被人笑,退也被人笑。”

宗墀听后,良久没有说话。

直到贺东篱抬眸看他,他的目光一直等着她抬头。一秒不到,他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拉她的手,“走,去你妈那,那里不是老早是你妈名下不动产了么,为什么那姓徐的一对牙都快要活动的儿女还拽着老爹不肯松奶/头啊,不会断奶我帮他们断。”

贺东篱听清他的话,又气又笑,要他不要疯了,“现在几点了,人老早散了。”

“是他妈该散了。徐西泽的账我给他记着的,他当年怎么欺负你的,我要他怎么还回来。事实老早他就还回来了,他们徐家现在有个屁的生意,他最好清楚这几年为什么几次竞标都是跟着陪跑的。”

贺东篱后知后觉的顿悟,为什么徐西泽近几回对她的态度转折了许多,为什么还会想着帮她介绍跳槽,为什么今天他会那么拉走妹妹,为什么上回在那里,他拐弯抹角地跟她提及宗墀回来了。她一时没说话。

宗墀再轻蔑了句,“他最好藏深点他那点破心思,不然,他老爹寿终正寝,他也许都没钱买孝子的头刀纸。”

贺东篱望着有人这张唇红齿白的嘴,是怎么说得出这么没人气的话的。

“什么心思?”

“你要知道干嘛,你吃好了没,吃好了去换衣服,去你妈那!”

贺东篱一脑门官司,怎么还没忘了这事,“去干嘛,这么晚了!”

“我还没和你妈正式道歉的啊,她今天电话里机关枪似的说完就挂了,我要亲自登门去道歉啊,她不收下我给她买的包,我睡不着。她接受我的道歉,我还要正式跟她提亲的啊,我要和她女儿结婚。”

贺东篱眼前一黑。

有人说时迟那时快,已经身体力行地要去换衣服,恨不得挑一件最正式的正装去。

贺东篱跟着他跑到衣帽间,喊住他,“你现在去,我妈一定会狠狠骂死你。”

有人低谷之上满是生机,他说没什么比那天他的丈母娘火力还要猛的了,他那天都熬下来了,还有什么熬不住的。“陈向阳说得对,丈母娘还有话朝我骂,证明还没有全失望。”

“我今天电话里太急了,都没来得及跟她说完一句,她就挂了。”

“我现在去,当日事当日毕。你赶快跟你妈打电话,问她睡了没,如果没有,我想过去跟她请安。怎么,徐家那两个都可以动不动上门,不至于我俩被拒之门外啊。”

“徐家是徐家,我们是我们,你不准去!”贺东篱忽地一声令下。

宗墀定在那里,缓了片刻,他才正色道:“那里虽然给了你妈,可是你就拗不过这个姓氏的关,对不对。那里永远不是你的家,不姓贺,你永远不能任性地说回就回,我知道。”

被他轻易拆穿,贺东篱这次丝毫没有介怀,她承认,“那里是我妈的,但不是我的。”

宗墀静默地叹了口气,“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过户到你名下,哪怕租一辈子,我也要那里永远归你使用。”

贺东篱瞥他一眼,“你就是这个心态才去联系我的房东的?”

“也不全是,一开始是不想邹衍当好人,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那里,原来跟房子无关,可是我还是要我们住的地方归你说了算。我想你把这口气喘出来,想你有个清净地,就像那一水池的花,你记住的,或者没忘掉的不是花,是爱搁哪里就哪里的主张、痛快,对不对?”

贺东篱这一刻呼出的一口气是略微颤抖的,微微泛酸的,像冬天出门的一个寒颤、激灵,可是清冷的空气吸进肺腑里去,又是痛快醒脾的。

她告诉宗墀,为什么她租房最后一秒又不打算动他妈妈给她的那笔钱了,“虽然那是个梦,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会那么做的。如果你不再回来了,如果你真的会和别的女人结婚,我会把这笔钱亲自还给你,起码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的存在,起码亲口告诉你,对,宗墀,当年我怎么选都不会抛下我的病人和工作,对,你很不幸排在我的病人之后。这笔钱就当我贺你新婚了!”

宗墀这个疯子,他听着自己被排在病人之后,丝毫没有不快,而是问她,“真的,你真的会去找我,那我要是结不成婚,你可是造大孽了!”

“关我什么事,婚前看清你的不负责,总比婚后再出轨得强。”

“我和谁出轨啊,和你么?”

贺东篱骂他,臭不要脸!随即,要去换衣服回去了,宗墀跟着她,亦步亦趋地阖上了卧房门。

她回头的时候,关门的人再理所当然的挽留口吻,“太晚了,不要走了,明早我起早送你。”

不等她答,他眉头紧锁的想事态度,说他有三件急事要办,一件要去负荆请罪他的丈母娘,一件他手上项目的移交和新项目的研讨,还有一件……

说完跟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健忘。

只把贺东篱脱下来的那几件衣服抱着抛到门外去了,再进来的时候反锁了门。

他走过来的时候,再镇静平湖之色的口吻,问她,“歇好了么?”

“明天早上有手术么?”

“我说有,你是不是就可以打住。”贺东篱冷淡拆穿他。

假意的人,促狭地笑了笑,这也是从前他们share dar最有效的同频,他尽量不在她第二天一早要上台的前提下折腾她。

可是今晚例外。宗墀悄然地靠近她,压低身子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过年都要守岁,我们今天能不能就当提前过年啊?”

“那真除夕那天你要怎么办?别人都过年了,你干嘛?”

他在她耳边粗鄙地说了两个字,贺东篱来不及骂他什么,已经被他搬上了床。

……

贺东篱看着他再次撕开那道锯齿,心口一致地鄙夷他,他说的第三件急事想也知道是什么了。宗墀听着她打趣,也不辩驳,再坦荡不过地进来,他看着她骤起眉眼,听着她的呼吸起伏,却全身心地去扑围住她。

一瞬间,他只觉得她像鸽子又像猫,恹恹一息的样子,轻易一把拖沉下去他。

宗墀重重出了声,再没轻没重地,贺东篱在这种本能的交缠里,不禁宣泄地骂他,畜生、下流……

有人频频回应她,一点不回避,不羞耻,几乎是咬着她缠着她道,对,太久没见你他才会这样……

*

次日一早,某人履行承诺,天刚放亮就张罗着喊她起来,“上班了,贺医生。”

贺东篱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机,抓起来一看,比她往常早了一个半小时,天都塌了。这哪是上班,比清明上坟还命苦。

结果,宗墀烤完吐司热完牛奶,第三回跑回房间来,看着还蒙在被子里的人,把她拨出来,吓唬她,“喂,我喊过你了啊,你再迟到,别怨我头上来啊。”

贺东篱十万吨的起床气掀被下床,怎么能不怨他,谁起早一个半小时还能情绪稳定!就在她飞速换回自己衣服,随即下定决心,她再昏头答应一次外宿她就是狗!

结果走到洗手镜前去刷牙时,才发现有人给她连牙膏都挤好了,不等她讶异,他飞快催促她,“快点,快点,动起来!”

两个人分工合作,不到十分钟,贺东篱洗漱完毕,那头宗墀给她早餐打包好了,留着她路上吃。

这天早上,整整七十多分钟的通勤路,好在赶在他们上班前的时刻把她如愿送达,医院门口,车子不能久停的流量,她匆匆推门下车,才要回头跟他说再见的,驱车的人想起昨晚说的第三件事,抱着方向盘,跟她商量,“我想把酒店退掉了,我想搬过来跟你一起住,阿篱,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却没有真正意义上同居过,最长的时间都没有待满一个月。”

第54章 鲸鱼离开海洋

这天贺东篱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院子的门虚掩着, 门后的感应灯一时没熄,因为里头动静不小,炸得灯都跟着不得安生。

小楼如同住在里头的人一样, 悄咪咪得惯了,一下子来了个炮仗人,灯火通明, 连同着二楼也跟着亮了。

贺东篱连忙冲进去,在厨房里间的唐姨听到动静, 出来才要跟贺小姐打招呼的, 贺东篱来不及寒暄什么,只询问:“宗墀人呢?”

唐姨指指楼上, 贺东篱笃笃跑上去, 看到有人站在了二楼的起居室里, 他正在指派着工人帮他挪走几件家具,一回头看到他等着的人回来了, 笑着朝她伸手,示意她过来。

贺东篱走近, 当着干活的工人面, 朝他胸口砸一拳, “谁让你动二楼的!”

“当然是房东。”宗墀莫名被她砸了一拳,很难不吃痛, 怨她都吃什么了,这么大的劲。

贺东篱错愕, 房东?!“宋小姐不允许动她父母住的地方的。”

“她现在又允许了嘛。真是的。”宗墀中午才跟对方完成的续约合同, 是整栋租赁,二楼相应家具,租赁人有权适当挪动。宗墀给房东租了个保管仓库, 他要清空二楼这一层,房间做书房,外面起居区域做他的会客谈事地方。

贺东篱一时木头人在原地,宗墀见状来捏她的鼻子,她一时撇让掉,不无埋怨,又生怕别人听到,以为他们吵架呢,便把他拖到边上点,“我同意你住过来是允许你留宿,不是要你这么大费周章,你闹得跟大小姐要出嫁似的!”

宗墀嫌弃这楼上的灰,再有就是窄巴的,龟身上驮着的壳子都比这里大点,他委屈得很,“谁家大小姐嫁这么个破地方来啊,就这点破家当还结个屁的婚啊,你啊,还是你女儿,你女儿将来要是什么都没有的愿意跟一个穷小子,我把他们绑一起扔进黄浦江里去喂鱼。”

贺东篱没空理他的跑火车,怼他一句,“嗯,也许你父母就是你这个想法。”

说完,随他去了,转身下楼。她其实是要上厕所,一下班着急往回赶,一回来就乌烟瘴气的大阵仗。

宗墀跟着她一齐下楼,一面朝下,一面要喊住她。

两个人前后到了卫生间门口,贺东篱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关门的习惯,眼下,阖上门好像还不够,因为门口的人直接给她打开了。

她怎么可能不难堪么,尤其他这个少爷性子,还把他的保姆阿姨随身带着。贺东篱气鼓鼓朝他,“我上厕所,你干嘛!”

宗墀一只手把着门锁,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就这么杵在门套里,给她当门神,满脸理所当然,“你上你的。”

贺东篱走过来,把他往外撵。有人纹丝未动,由着她撒气似地推了几下,随即两只手一松,环抱住她,反推着她朝里一步,再拿脚把门踢关上了。

卫生间里,还能听到楼上踢踢踏踏朝下搬家具的动静。

宗墀低头咬一般地亲了怀里人好几口,才怪她,“就不能和你聊一点事,一聊你就上纲上线。”

贺东篱声明,“我没有。”

“没有你跑什么,没有你又拿我父母堵我干嘛!”

贺东篱生气,明明是他自己嫌东嫌西的扯出那一藤的话,又来怪她上纲上线了,“我没有堵你,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也说了,你有女儿不会允许她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所以你应该能理解你父母的心情了。”

“我说的是你女儿,怎么成我女儿了?”宗墀笑着同她诡辩。

贺东篱被他一噎,干脆摆出一副说不过他的举白旗态度了。

外头有唐姨喊他的声音,要他出去料理搬家公司的事。喊了一声,没应,又走近了些,“小池啊!”

宗墀依旧没理,贺东篱推他快去,宗墀胡乱敷衍了声,“知道了。”

里间的两个人,她推他出去,说要上厕所,宗墀却胡搅蛮缠地不响应,片刻他抬着她下巴,逼着她正视他,“那天我和老宗谈事,他也这么和我说的,说我们以后有个孩子,就能体会我妈的心情了。我不想去体会,因为他们这些年也压根没体会过我的心情,对,我和你有个女儿,我舍不得她跟着穷小子吃苦的,可是我们永远体会不到她爱那个人需要那个人的心情,我难保证会不会成为我父母那样的人。可是我知道,她一旦铁了心,谁也主张不了她的,换句话说,隔个三年五载就能把一个人忘了,那证明那个人也不过如此。贺东篱,如果你女儿找到的人也像你一样,他们也能熬到三十岁的年纪依旧没找别人也不想找,那我就同意。不过,你才不是什么穷小子,你什么都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不然我为什么看你看这么紧,你当我真眼瞎么!”

他才说完,外面的唐姨着急地又催了他一声。宗墀臭脾气地冲一声,“来了!”再垂眸朝贺东篱安置一句,“反正你跑不了。”

门一打开,唐姨就跟边上张望着呢。他一面往外去,一面把他的保姆阿姨支应走了,“上个厕所都追着喊,屎都来不及夹断了。”

唐姨呸他一句,“你上什么厕所啊,你把人堵里头,我怕你又把贺小姐吓跑了。”

“她比你们谁都胆子大,你杀个鸡还叫唤呢,她手术职业暴露崩一脸血也面不改色的,她会吓到!”

“是是是,你和你爸爸一样,自己和人家吵翻天,别人说一句都不行。”

“你都别人了,凭什么说,啊!”

“浑小子,你就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不该偏向你,由着你苦巴巴地熬红眼睛。我中午还和你妈妈说呢,可怜的时候是真可怜,快一米九的大个子,起小就什么苦没吃过,谈个对象怎么这么费劲的,可是你一好起来,又开始称王称霸了,你妈说得没错,你赢也赢在有张嘴,亏也亏在多张嘴。”

宗墀一路往外走,站在门口签了搬家公司的押送清点明细,送走了车子,回头来端正的面孔,恶魔般地危言耸听,“知道为什么旧社会里上到君王下到忠仆动不动老有个暴毙的说法么?”

唐姨不吃他这套,也听不懂他叨咕,由着他媚眼抛给瞎子看,要他别废话,“你们还吃不吃饭,吃完我还得收拾回去。”她再问小池,“你当真要陪着贺小姐住过来啊,那你妈妈要我留下来服侍你们的,我要不要也一齐搬过来呢?”

小池听到这句跟踩到狗屎一般地炸,“你搬过来干嘛!你要干嘛!”

唐姨不懂小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我给你们买汰烧啊。”说着,也低声了句,“也叫贺小姐知道知道,总归是你妈妈的一点心意。”

“不必了。这么多年你在新加坡,我们也没饿死。谢谢,你还是暂时住我爸妈那吧,实在嫌闷可以回新加坡去。”

唐姨坚决要完成微时的托付。“我闷什么啊,我就是给你们家干这个的。我就是嫌一个人住你爸妈那有点冷清,贺小姐不能搬到那边一齐住么?”唐姨别的不说,这么多年跟着微时,还真是住惯了大房子,这里确实有点小。

小池一口回绝,“她搬那去干嘛,到时候又被一些有心之人说什么上赶着了。”

“那你那么细心修整那里又做什么呢!”

“我修整我的,我等着名正言顺地把她接进去住。我倒要看看,谁敢说个不字。”

唐姨听着喜笑颜开,称赞了句,“这话还算中听。也别真和你妈置气,自己把日子过起来,她也就不说什么了。你妈要是真有你奶奶那城府,嗐,苦得还是你的人,小池,你听我一句劝,婆媳问题,看儿子这个中间人。你断得好,什么毛病没有。”

宗墀冷冷瞥一眼老保姆,他顶了解唐姨始终还是亲妈的说客。但是对于这位早已超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佣人,他决计不会只看作一名员工的。真不真心,权不在嘴上,起码这一刻,他能看得出来,唐姨是尊重他看中的人的。

*

他们忙完外头且絮叨了阵,再回到里间的时候,贺东篱一个人在厨房里。

宗墀走过去,关了她的水龙头,贺东篱仰头看他,“我看唐姨菜洗了一半,我帮着洗完。”

“不要你弄,你弄了,人家分一半工资给你啊。”

唐姨跟着后面点头如捣蒜,“就是呢,贺小姐快出去吧,我刚才和小池说事给打岔了。饭已经弄得差不多了,炒个菜就好了。”

宗墀拉着人出去,一面给贺东篱解释,“唐姨就是每天过来给我们做顿饭她就回去了,她过来做,顺带着我还能学点。”一面朝唐姨交代,“不要一口一个贺小姐了,她妈妈都喊她西西,你也跟着这么喊吧。”

唐姨跟着嗳一声。

正式摆饭的时候,唐姨才朝宗墀很认真地建议道:“你真在这里扎下来,头一件要置办的不是你楼上那些办公的家伙什,是张正式吃饭的圆桌呢。不然我都不能给你们多烧几个菜。”

宗墀看向贺东篱,贺东篱瞥一眼唐姨炖得红烧肉,救命,她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们说什么是什么吧,买桌子还是买板凳的,随你们吧。

她到底在生人面前有点拘谨,宗墀给她搛一块,“尝尝,跟你妈比,谁的手艺强。”

唐姨一时想到那天西西妈妈那架势,现在都后怕呢。连忙谦逊的边界感,“小池老在我跟前夸你妈妈做菜手艺个顶个,他嘴巴刁得咧,很少夸人的。想也知道是个什么好手艺了。”

贺东篱斯文地尝了块,隔锅饭就是香。她其实一点不觉得亲妈做饭强到哪里去,眼里心里满是对唐姨职业性的肯定,“他瞎讲的,我妈跟您比差远了。”

宗墀把手里擦手的毛巾递还给唐姨,作撇清免责的声明,“喂,你说你的,我可没说啊。我可是一直在外头都是夸你妈的,你自己人拖后腿,到时候喻女士听到,可别赖到我头上来。”他说着再给她搛了块,阴阳怪气学着喻晓寒从前怪西西嘴刁的口吻,“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大夏天的,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给你们来烧这一桌啊,烧这个想吃那个,惯得你,把我杀了给你吃,好不好啊!”

贺东篱全然不记得她有这样过,宗墀却说丝毫没错。他记得可清楚了,记得喻晓寒永远刀子嘴豆腐心,也记得贺东篱只有朝亲妈才偶尔有任性的一面,他那会儿嫉妒得不行,“我就也想你朝我提无理要求,我给你办这个,你偏偏要那个,这种。”

贺东篱朝他眼神警告,不想他当着外人的面说一些有的没的。眼下她空口吃了两块肉,有点腻着了,唐姨迟迟没给她添饭,她也不好意思指使人家,就朝他提要求了,“装碗饭吧,我真饿了。”

唐姨这才连忙响应起来。端着碗过来的时候,没头脑地来了句,“小姑娘都不怎么爱吃主食,我一时都忙忘了。”

实则是于微时宴客上,无论中餐还是西餐,唐姨见到的年轻小姐,譬如常是座上宾的周小姐,就是鲜少吃主食碳水的。话音落,宗墀瞥了眼她,唐姨自觉说错话了。

才要回厨房去收拾的,贺东篱安然自若地吃着碗里饭,也邀请唐姨一道吃,“不要紧的,不爱吃是因为不需要甚至规避,我相反,我需要甚至必要。不然没体力熬且经期还会晚。”

宗墀阖阖眼,心想完了,知识分子自爆起来,那就完了,她把她的经期挂在嘴边已经等同于屎尿屁了。

桌上还有个砂锅炖的黄鱼年糕汤,原本宗墀肯唐姨过来就是想她监督着他炖出一锅合格的黄鱼汤的,结果,唐姨买了好多菜,又嫌小池只做个黄鱼面太不像样子了。说好歹这是他们住一块的头一顿,贺小姐又忙医院的活累死了,还是正经做一顿饭吧。你的那些小心思,留着你关起门来慢慢做给人家吃。你现在跟个献宝似的,捧完了你怎么办,居家过日子,细水长流。

宗墀也就听从了。他起码能不要旁人插手,煎得好鱼的正反面,掌握得好放多少热水炖出来的汤才会奶白。结果,好不容易一点没把鱼身弄散,唐姨在边上忍不住出声了,汤面汤面,炖汤的鱼肉跟你最后上桌浇头的鱼肉不是一回事。

小池: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砂锅上了桌,唐姨特地跟西西强调,“这锅汤是小池亲自炖的,一点没要我帮忙,我只是加了点水磨年糕进去。”

贺东篱对他耿耿于怀一件事再一次有了具象的体会。她很给面子的尝了口汤头,不免问他,“嗯,都这么有水准了,怎么不直接出品黄鱼面呢?”

有人下颌线都是藏不住的心思,他满心欢喜地自己盛了碗汤,漫不经心道:“其实那天我也能做出来。”

贺东篱无有不依的口吻,“我信。”

嘴上说着信的人,全程吃完一顿饭都是淡淡的。饭后,她接了同事一通电话,聊了一会儿。唐姨收拾好厨房与桌子,宗墀便安排车子要送她走。

司机过来的时候,他亲自出去送他们家阿姨。贺东篱想也知道他追出去念叨什么了,别的不谈,他们宗家用人且待遇不错,一个保姆阿姨能这么如鱼得水地车进车去,那必然是用人的那个一路亲信且袒护出来的。

宗墀进来的时候,贺东篱在吃饭后的苹果,说实在的,她还是习惯拿着整颗啃,这被细致切成瓣状且掏掉里面核籽的待遇,她有点吃不消。

他问她在干嘛,她便张大嘴巴给他看她在干嘛。

宗墀笑得不轻,贺东篱没好脸色,心想,笑个屁。

她把剩下的苹果推给他,表示不吃了,她今天有点累,想早点洗漱睡觉。明后两天都很忙。

宗墀带过来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挂起来,他道来得太匆忙,他只带两套衣服,剩下的等他秘书回来,陆续搬过来,他跟她商量道:“我看不仅要买张吃饭的桌子,还有衣柜,哦,还有床,这床有点小,对不对?”

贺东篱嫌他烦,一来全是事,“你知道鲸鱼为什么待在海里么,小池?”

有人被她这么亲昵地叫着,一时不知所措,“为什么啊,它不在海里能在哪啊。”

“就是说啊,他那么大,就该待在他的大house里啊。他跑过来挤别人干嘛呢。”

有人这才意识到是记将军。看着贺东篱拿衣服去洗澡,一路跟着她,“又怎么了嘛。你别告诉我你反悔了啊!”

“我反悔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把你吃了,把你怎么样!”

贺东篱全不买账,“你吃吧。你们这种不爱吃碳水的不就爱生酮饮食法么。”

宗墀一听,一个箭步绕到她前面来,夺了她手里的衣服,一张脸,一半喜一半忧,“这是在说谁呢?我们,我和谁,我们啊?”

“你爱和谁和谁。”她不想和他闹,要拿回自己的衣服。

宗墀不让,他陡然间发现自己很叶公好龙,想着她闹别扭,可是真来了,他又很懊糟,心直口更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唐姨就那么一说,你睬她干嘛!”

“她说什么了啊?”贺东篱再次将他的军。

宗墀面上一难,心想这事还过不去了,不说清楚今晚又得被发配沙发了是吧,“她说什么,她不就说有谁不爱吃主食么,她说她的,又不关你的事。”

“对啊,不关我的事,你在那有的没的挤什么眉弄什么眼啊。”贺东篱三箭齐发,“唐姨说唐姨的,又没说我更没说你,你在那心虚个什么劲。”

宗墀眼见着一团乌云压顶。磕巴了好几下,“我、我,我他妈什么时候心虚了啊,啊!”

“不心虚跑出去那么积极地送你的阿姨,嗯?”贺东篱朝他近一步,宗墀不禁朝后退了一步,“让我猜猜说了什么,以后不要在她的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是不是?”

宗墀一时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笑着朝她倾斜了身子,“贺东篱,你在吃醋啊?”

“宗墀,你的那位周小姐经常去你家吃饭,对不对?”

被点名的人,一下子失去调情的意志,他言简意赅地声明,“我的小姐不姓周,她姓什么,你心知肚明。”

有人她还是气鼓鼓,“我那天该叫你妈让我见见对方的,她不是一直很想来见我的么,为什么后来不来了,宗墀,她一定很喜欢你,只有很喜欢一个人,才会对所谓的情敌感兴趣。”

“她喜欢的只是宗墀,姓宗的一个名誉孩子,而不是那天附中门口,你看着被人围剿,吓得要死依旧愿意站出来帮忙且解救的我。”

贺东篱听着一时怔在那里,宗墀说完许久没有再言声。对,她承认她很嫉妒,很不舒服,她一想到这些年跟她分开的人,有可能和别人、还是门当户对的别人产生过交集,她就很很不舒服。五年前,她一定会推开他,他妈妈又那么喜欢那个周小姐……可是,今晚,这一刻,眼前这一秒,贺东篱由衷地承认,他跟喻晓寒坦白的那句我离不开她,他饭前跟她说的你才不是一穷二白你明明什么都有,极大甚至膨胀地鼓舞到她,他再这样像鲸鱼离开海洋般地涌向她,她几乎再无任何力气朝他说不了。

从前她一心觉得死亡是最大的可怕,这些年寂寂无名地一人,让她彻底地明白,人社会意义上最大的怕,是死亡再过去一点的,离开。

贺东篱一下子踮起脚尖,揽住宗墀的脖颈,咬了他一口,再去到他唇舌里。她才吃过的苹果味道,充斥到两个人的口腔里,她一下子就跟精分般地的宗墀附身一样,咬了又咬,再恫吓他,“你被我知道你和那个周小姐有任何亲密接触,宗墀,我们就完了。”

有人笑得再得意且猖狂不过,“那你下辈子再完吧。我又不是老宗,对那些小姑娘满是征服欲,饭都不敢吃饱的女人有个屁的意思。”

贺东篱发泄任性完,便要拿回自己的衣服去洗澡。

岂料有人给她拿回头,只给了她条擦身的长毛巾,其余示意她不要穿了,“穿了再脱,浪费我的时间。”

“宗墀,你给我回来,你这个变态!”

变态的人决计变态到底。他抱着她的衣服,不忘再告诉她一点,“你不是老怀疑我不像空窗了这么久的样子么,阿篱,我一直有关注你的视频号的,只是没评论过,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对着你的视频,你穿制服的样子真迷人,你被我崩一脸的样子真糟糕。”——

作者有话说:登登,这章抓100个可爱鬼平分1万币~

第55章 贺新郎

那幅串月图用防尘布细致地蒙着, 贺东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宗墀放着他的行李不顾,端着这幅画, 环视着四下,最后问她,“挂哪里呢, 你看。”

贺东篱用毛巾揩着头发,给他建议, “你不是要在楼上会客么, 挂楼上吧。”

“他们不配。”宗墀一口回绝,“给我谈生意的人不配看我的月亮。”

贺东篱听着, 原本不想笑的, 没憋住。宗墀听她笑着, 不肯她轻易下台,几步走过来, “笑什么啊,我说的不对?我买了是送给你观赏的, 又不是给那群糙老爷们的, 他们只配吃我的官司。”

贺东篱坐在外头的沙发上, 两只脚盘坐着,静默了片刻, 随即才问出口,“画你怎么记得住的啊?”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艺术绝缘体。上学那会儿, 学校大课的名著赏析, 他十堂课有九堂课在睡觉,他很多事情压根不是喜欢,更像规训的一种应试, 他应试也能比喜欢、兴趣的人做得好。像为了锻炼身体养成的游泳,演奏会的单簧管,像当年的4个A……

那年那个私展原本是他父亲派给他的交际,因着贺东篱的喜欢,他生生陪她看完了全程。那个宗师画家,贺东篱也是头回得见真迹。

他记不住那拍卖手册上排山倒海的藏品与名家,但总归那轮月亮没熄掉。“我又没七老八十,留心、总能记住。”

“说冬天过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也是真的?”

“那不废话么?”他把画端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要她给句准话,“到底挂哪里?”

“在谭师兄那里得知我帮邹衍联系飞刀,你当时在想什么?”贺东篱稳扎稳打,继续盘问。

“想你忙成那个鬼样子还有空找男人,大概是真饿了。”宗墀的话音才落,沙发上一个抱枕就飞到他头上来,他撇让了下,继续恶毒道:“想不是病人家属就是同行,想我绝对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想你答应和别的男人结婚,我就重新把你逮回桑田道里头,我说到做到。”

“臭狗屎!”

宗墀不无不可的样子,他低头看一眼画上的月亮,再抬眸看向沙发上的人,徐徐陈情,“谭政瑨告诉我,你亲自过去搭台一助,我心都碎了,贺医生,你转头去爱别人,那我怎么办,我岂不是成为他们所有人的笑话。”

“你也可以去爱别人。”贺东篱目光描摹着他整个人的轮廓,随口敷衍他。

“滚蛋吧,我爱个鸟蛋。我爱你爱得还不够苦的么,我在你这吃吃苦头就算了,我绝不会再让第二个女人有这个机会,她们都不配。”

贺东篱并不想拆穿他,你是压根找不到第二个能容忍你这个臭德性的!

话寂然灭了,一站一坐的人,谁也没催促谁。片刻,贺东篱从沙发上起身来,指指廊道里上楼的那截白墙上,示意挂在那。“这样上下进出都能看到,你的会客们手里的烟也熏不到她。”

宗墀听从她的意见。把画搁置到一旁,说明天请人来找平、钉钉。

贺东篱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贵重,“要是被偷了怎么办?”

“傻话。谁敢偷。被偷了去,我把上门来的一个个铐起来,凡是看过的都有嫌疑。”

贺东篱就此休整了,她决定不引疯癫的人大晚上的在他的舒适区里大放情怀。

*

趁着他洗漱的档口,贺东篱帮他把行李箱的几套衣服拿了出来,他应酬交际正装居多,熨帖比花哨重要。贺东篱早已见过他任何品牌任何形式的商务正装了。倒是有点怀念他上学那会儿的放荡不羁,穿分不出阶级的一样式的校服,他总能比别人多些Bking,偶尔和他的狗友们一道出行,他是最没那些花架子的,偏偏永远一眼扫过去,叫人明白,他是核心人物。那会儿班主任批评宗墀一派的就是贾政批判宝玉的那句,精致的淘气。

贺东篱觉得还不够准确,其实宗墀算不上淘气,但是他生活作派一定是精致的糙气。

也许正是因为养尊处优惯了,他反而不爱提要求。多数时候,嘴上各种嫌弃,但适应能力比谁都强。他就是那种即便付你工资了,但是你给他端一碗面上桌,他也不会质问你,为什么就给我吃这个?

且他的糙气,是越亲近人,他才愿意越展露。

他可以花八位数拍一幅画,也可以自己行李袋里连瓶像样的搽脸的都没带。当然,他住的酒店也不缺这些。

但是贺东篱很想跟他纠正一下,身体乳就是搽身体的,不是给他涂脸的。

她闻见那熟悉的玫瑰香气了,“那么多面霜水乳,你为什么就非得紧着我这一瓶造?”

“我买的,我搽点怎么了!”他洗澡回来,仗着屋里暖气足,光着膀子,短发已经被吹风机吹得有点炸毛了,说着一步跨上了床,他这样的身高体格,踩着乳胶垫,贺东篱即刻有塌陷的错觉,再听他道:“我就爱你抹身子的拿来涂脸。”

“……”

“又香又润。”

贺东篱气得咬牙切齿,“你涂这么香,人家会以为你出柜了,宗少爷!”

直男瞬间不能忍,口里一通国粹芬芳,随即把她放倒,用一脸新鲜的香气来挨蹭她的脸,也警告她,“不,我会把你爱的身体乳搁在我的办公桌上,然后跟每一位进来汇报工作的员工抱怨一遍,是不是太香了,没办法,忍着点吧,家里那位逼我涂的,她管我管得特别严,要我身上必须有这个香气,且哪个女员工用了同款,会上她的暗杀名单。小心点吧!”

贺东篱几近要气绝,且丝毫不怀疑他能干得出这样的事。不然,当年为什么全校的人都一致口径地觉得是她追的他?!

“宗墀,你还嫌我的名声不够坏是不是!”

“放屁。我比你更看重你的名声好不好,谁敢诽谤你,我会雇佣最好的律师团给你讨回来。但是,跟我绑一块的名声,你休想一点正名!就是你追我的,就是你管着我,就是你逼着我用你的身体乳,就是你把我甩了的,结果我还是回头来找你且最后,我他妈惧内惧得不行!”

最后一句,成功招得贺东篱破功。她破功地笑了,笑着骂他,“混蛋,没出息。”

混蛋下一秒身体力行来告诉她,他具体要怎么混蛋。

然而,贺东篱格住他的脑袋,商量的口吻,“明晚好不好?”

“不好。”

“宗墀,我明早要听会个多学科研讨,很重要。”

有人一下子僵在那里,像似听进去了又像似失落的委屈求全,片刻,滚到一边去了,重重出一口气,“你说什么就什么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这么抛下了。”

贺东篱瞬间成了罪人。一米五宽的床上,睡两个人委实有点窄巴。她主动提了句,“等我放假去看张新床吧。”

“不用了,你看你们医院有没有那种上下床淘汰下来的可以买一个。又窄又不占地方,一人一床,多好。”

贺东篱听着笑得不行。

然而人高马大的人拿背朝着她,她即便脸上有点松口,他也看不见。

她干脆顺着他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睡下面,我怕你掉下来压死我。”

有人一下翻身过来,他现在就压死她,重重地。他气得不行,满口怨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拿乔,故意折磨他,再怪她,吃饭的时候说的体力哪去了,打人的时候明明力气那么大,一到床上就跟个豆腐似的不能碰了!

他说着就来解她的纽扣,并拿前话噎她,说了不要穿、浪费时间。

贺东篱作不配合地揪住自己领口,关键时候她一堆问题,“你说看我视频的事……”

“当然,要我演示给你看么。”

“臭家伙。”贺东篱骂了声,却任由他摘开了自己的手。她没有那么娇气,反而需要的是士气,更像军心,她做重要事之前一向清心寡欲。可是今晚她成了那个昏庸的君主,被狐媚到了,被引诱到了,被可怜到了。

被他一次再一次的去而复返蛊惑到了。

明明是再幼稚的把戏,他总能认认真真把它履行成情趣,甚至一往情深。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心房,口里再轻佻地说着什么,和她商量的口吻,喝一口,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了,好不好?

可是等到他丢开她们再去别处时,贺东篱再女儿姿态地骂他,骂他你刚才说好的保证呢。

宗墀脸一抹,什么都不认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刚才那不是我说的,西西。”

贺东篱骂他,“不要脸。”

下一秒,他的卑劣好像才真正开始。他从她腰间再要往下,贺东篱敏锐地觉察到了,腿才要合拢的,他捉住她一只脚踝,头都没抬地问她,为什么不肯?

“宝贝,让我看看你。”

说着,连同他的这句话一齐亲吻了上去。

贺东篱从这一刻后悔了,一切撼动军心的确实需要摒弃的。她害怕宗墀这样的撼动,这比直接舔舐她的骨血还叫人一溃再溃。

像春雷勾起的地火燎过的青草痕;

像夏季过境那一遍遍狂击在门上的风;

像秋海棠抖落横陈在上蓄满池塘的雨;

……

没有冬天,冬天他回来了。胸膛像那烧得正盛的壁炉,噼里啪啦地蹦出些火星子,被揽入烈火中的她,唯有化为灰烬。

他跟着倒塌下来的时候,贺东篱的手在他脊背上,来回摩挲时能感到他因快慰而起了一层最直观的鸡皮疙瘩。

那细微的反应,酥酥麻麻地爬进了贺东篱的脑海里。她怎么也抹平不掉。

*

即便出了些汗,贺东篱也没高兴再去冲澡。

宗墀起来投了条热毛巾来给她擦,于是她就监督着他,眼睛一会儿睁一会儿闭,“你手里那条是擦身体的,不准擦那里,得分开。”

“事真多。还有力气说话,那就起来自己去洗。”

有人学他的糙,就这么糙着过吧,“不洗了,这是我自己的床和四件套,我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宗墀笑骂,“傻瓜。”

“我好像忘记有件什么事跟你说了。”

“除了你爱我,其余我不想听,快睡吧,姑奶奶。”

“那你快点,收拾好,把灯关掉,不要吵了,小池。”

忙活半天的人愣在那里,哭笑不得,最后手里的毛巾和盆也不高兴端回头了,就那么搁在边上,爬上床,拉了灯,把她牢牢逮在怀里,“都是你问我答,最后我成吵吵鸟了,是吧!”

“你本来就吵。”

吵吵鸟睡前最后一个问题,“刚才打多少分?”

“再多说一个字,作考试结束继续答题的取消成绩处理。”

室内归于黑暗的静谧,静不下来的唯有同频的呼吸与心跳。

*

次日一早,贺东篱的闹钟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她今天得早点到。

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还是吵醒了睡在外口的人。他跟着坐起来了,问她为什么不开灯,贺东篱开了外面的灯,站在床边换衣服,“太亮了。”

听后,他什么都没说,伸手去摸台灯的拉绳,不熟悉位置,摸索着,贺东篱的手过来,帮他扽了下。

房里一半角落亮起了灯,靠在床头的人一脸惺忪,最后搓搓脸,“所以住这么近,也没见你多睡多少啊。”

“今天特殊,起早了。”床边的人利索换好衬衫,扭头朝他,“你继续睡吧。”

“你早上想吃什么?”

贺东篱怕他起来又给她弄白人饭,婉拒道:“不想吃吐司配牛奶了。”

宗墀光着上身趴在她枕头上闷闷地笑,“你还记得那会儿订牛奶的笑话么?”

她爱喝玻璃瓶的鲜奶,宗墀就给她一直订奶,结果有阵子她太忙了,空瓶也没放进奶箱,送奶的师傅隔了一天,发现前一天的奶还在奶箱里。联系订奶的电话也不复call,奶箱里的玻璃瓶都快放不下了,师傅着急地报了警。

那阵子他俩在冷战。贺东篱不想接他的电话,宗墀气得给她发消息,说她再不回去人家送奶的师傅连你埋哪都想好了。那天贺东篱连忙跑回去,跟帽子叔叔解释也跟送奶的师傅抱歉,宗墀为这事特地回国了趟,为了感谢送奶师傅的好心,特地把他们总部那年的中秋员工福利明细里添了项鲜奶订购券。

他问穿戴整齐的人,“现在还订奶喝么?”

“不高兴,没空天天拿天天放。”

“订吧。我帮你拿帮你放。”

贺东篱匆忙把夜里的盆和毛巾端回卫生间,并不信他的话,“等着你,人家师傅又要急着报警了!”

宗墀掀被下床,随便翻了件卫衣套起来,跟着她来到卫生间,他要她别不信,“我说了来陪你住,就绝不是住酒店的态度。”

贺东篱不理他,怪他,“你爬起来干嘛!”

“送你上班。”

“别闹了,我走过去更快。”

“那我陪你走过去。”

台盆前刷牙的人有条不紊地赶时间,“宗墀,我是去上班,不是去上幼儿园。”

“我知道啊,我送你去上班,一点没错啊。酒店那里可以送,挨得近就不能送了啊。”

“这么近要送了干嘛啊,我又不是小孩子。”贺东篱满嘴泡沫地朝他抱怨。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要送的,小孩子那叫监护,是义务,我想送你,是你同意赋予我的权利。”

“宗墀!”

“我想把这些年欠你上下班的时间趁着我有空档,都补给你。”

贺东篱站在那里,像一盏老式的钨丝灯泡,明明通着电的,一下子就憋掉了。她由着宗墀拿着牙刷牙膏去厨房的水龙头赶时间地洗漱了。

没一会儿,她一边涂抹着面霜一边想起什么事来告诉洗脸的人了,“我昨晚忘了跟你说了,东笙和新朝要过来。”

贺东笙是做项目监理的,他们这回这个项目要在这边驻扎两年多,妻子陈媛是做奢侈品销售的,夫妻俩早几年就有调到这边的打算,这回阿笙的项目时间够长,也就叫他们下定了决心,连同孩子一同跟着陈媛的升职落户进来。

大人的工作都好适应安排,就是新朝借读的事,赶在学期末,一中附小的借读名额本来就紧俏且卡分数很严,贺东篱也是焦头烂额,好学生也有躲懒的时候。阿笙夫妻俩一心想儿子上最好的学校,实则安家且学籍借读都没怎么劳烦她们,但是新朝这趟过来并不大愉快,阿笙要东篱作姑姑的以过来人的求学心态劝劝侄子。

贺东篱朝宗墀牢骚,劝学哎,你说多要命的差事。说着,她把虎口处多余的一豆点面霜揩到他脸上去了,指使他抹匀了。

宗墀听得迷迷糊糊,“新朝是阿笙他们的儿子?”

贺东篱点点头,他们当初一起参加过阿笙的婚礼。现在新朝都七岁多了,“我和阿笙名字都是我爸爸起的,轮到下一代,他们也想我给起一个,那时候我们要么吵架要么聚少离多……”贺东篱也忘了,忘了她有没有跟他提过阿笙孩子的事。

“贺新朝。不愧是你们贺家的孩子。”宗墀一点没介怀她当初到底有没有告诉他这桩家务事,眼下知道也不晚。他夸她爸爸两个名字都起得很正,轮到她给她的侄儿起,更正,“好听又好记。我都有点舍不得给别人家的孩子用了。”

贺东篱不想一大早听他的癫话,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白痴且要出门的不耐烦,“你好了没,我要走了。”

“还没吃早饭。”

“我去买油条豆浆,医院边上有家现炸油条的摊子,你要么,要的话,可以拿个杯子去,打杯热豆浆回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想到什么说什么又着急忙慌地出了门,直到贺东篱买完两份早餐,一份她带走,一份嘱咐着交给一大早陪送过来反而给她附加麻烦的少爷手里,“热豆浆,保温杯打开的时候注意点,别崩脸上。”

这话有点耳熟,宗墀一只手从牛仔裤口袋里伸出来接她手里的早饭,他站在嘈杂喧嚣里,眉眼倨傲甚至鹤立鸡群,浓情从眼底里涌出来,出口的话,淡淡地,“我说一大早对我这么好的,原来是想报复回来。”

贺东篱没空理他那满脑子的黄废料。她要他就送到这吧,“回去,衣服该洗的洗,该收拾的收拾。”

他难得的点点头。再出口的话,已经满是成算了,“既然东笙过来安家,我们帮他们接风吧,孩子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当年你上一中我没能给你出到力,现在你娘家的侄儿,我说什么也要管一管。他还是你亲自取名的孩子,就冲这一点,我也得另眼相看。”

贺东篱愣在那里。

宗墀笑吟吟再道:“那我的孩子跟你姓,你取个什么名啊?”

一愣再愣的人,想起夜里那阵他问她打多少分的事,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把荒唐的事合理化,也怂恿着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和他一样:荒诞且剑走偏锋,“贺新郎。”

宗墀闻言,一点没恼,而是再甲方不过的嘴脸,挑挑拣拣,勉强能用的咋舌道:“新郎多难听啊,新朗吧,女儿就叫新游,就这么定了。”

贺东篱嘴里的脆油条瞬间不香了。什么定了,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