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路闲逛,又按计划吃了千味楼的招牌醉蟹和各种新品糕点。
白岐惯常爱吃甜食,觉得滋味不错,临走还打包了几样,边走边吃。
时间过得很快。
他们逛到夜幕降临,直到贯穿城镇的河中亮起河灯,二人脚步才缓了下来。
白岐看着随河水漂流的盏盏光亮,眸中似也被染上一层颜色,她轻巧转身,仰头看向楼烬雪,轻声喊他:“师兄。”
楼烬雪似在走神,直到白岐又喊一声,他才强颜应声:“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了?”白岐指指点点,“总要我喊你好几次,你才有反应。”
“有吗?”他笑得勉强。
白岐气呼呼盯他,不说话。
楼烬雪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或是今天太过美好,也太过顺利,他总感觉,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那个人,她又在做什么。
“师——兄——”刻意拉长的音调将他思绪拉回,“你看,你又走神了!”
楼烬雪:“抱歉。”
“算了,今日生辰,我原谅你。”
白岐脸红了红,羞怯看向他,声音变轻许多:“你还记得,我昨夜的话吧?”
她昨夜说,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
楼烬雪耳根似也有些发烫,他点点头,却又害怕听到她说出那些话。
他现在这副鬼样子,又怎能,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心意。
她又凑近些,轻轻拉起他衣袖,仰着头,声音有些抖:“其实我……”
“阿遥。”
“师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也同时打断了少女未尽的心意,她脸色蓦地惨白下来。
她后退几分,慌乱看向那道漫不经心走近的身影,呐呐出声:“二师姐。”
阿遥向来怕她。
楼烬雪瞬间挡在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他声音发紧,如临大敌。
白岐稍稍定了下心神,才重新挂起笑,慢悠悠朝那两人走去。
她看也没看旁边“阿遥”一眼,轻飘飘拨开剑尖,手柔柔地抚上他的脸。
“太晚了,我来接你。”
她语调平静,他却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升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阿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师兄,原来你们……是我打扰了。”
话落,逃似地向传送阵方向跑,路上摔了一跤,又委屈爬起来抽噎跑远。
楼烬雪眼睁睁看着一切,直到再不见她踪影,那压在身上的桎梏才消失。
他猛地转身,抽出剑直直向刺向白岐,可预料中被她挡住的情形并没出现。
“噗呲”一声,吹雪剑轻而易举,从前而后,贯穿了她的肩。
他怔愣看她:“你为何不躲?”
白岐一把攥住他想收回剑的手,又握着那不断颤抖的手,将剑狠狠往里送了几分,她唇边鲜血溢出,却始终带笑。
“楼烬雪。”她眼中带着丝讥讽,“难道,这样不好玩吗?”
第36章 苦海无涯(三) “你喜欢我还是他?”……
“我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
他僵在那,脸色苍白得吓人,如昆仑山巅被风吹透的雪花, 没半点血色。
“不明白。”白岐低笑出声。
似感受不到痛般, 白岐借他手将剑缓缓抽出, 看他脸又惨白几分, 心中讽意愈盛。
很快,她肩头渗出鲜血,在浅色大氅上洇开,红得刺眼。
她只随意看了看,便收回目光, 平静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话音落下, 如惊雷贯耳。
楼烬雪蓦地回神,突兀后退两步, 眸中全是混乱与惊惧。
“受伤的是我。”白岐逼近他,语调玩味,“你又在怕什么?”
“不要这样。”他声音很低,“求你。”
真是可怜,又可悲。
自昨晚他没杀她, 反而背她回去, 她就察觉到, 原来的方式大概行不通了。
今日扮作“阿遥”, 和他演了一天“相亲相爱师兄妹”的戏码,也让她更确认这点。
她决定换种方式。
不再看他, 白岐按住伤口,径直往前,察觉对方乖乖跟在身后, 又笑了。
直到一路回宗,行至她房前,她才缓慢转身,道:“跟着我做什么?”
半晌,他低声开口:“你受伤了。”
白岐讥讽:“不是你刺的?你在这演什么苦情受害者?再说,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再往下一点点,就可以直接贯穿……”
“别说了!”楼烬雪打断她,眼眶通红,抖着唇,“你别说了。”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演……什么?”他眸中一片惶然。
他这是真没觉醒,还是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白岐不仅伤口疼,连头也疼起来了。
得想办法,逼他出来。
“进来,给我上药。”
房内常年放置暖石,体感温度恰到好处。白岐解开大氅,慢吞吞坐到榻上,冷眼看门口那人进来,拾起她乱扔的大氅,熟练挂到一旁衣架上。
等这些做完,他又从储物袋中拿出止血药瓶,沉默走到榻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愣着做什么?”白岐不满。
“衣服。”他这才敢看向她肩头,鲜血几乎染红大片衣裳。
看清后,捏住药瓶的手又抖了抖。
白岐眯了眯眼,理所当然道:“你伤的,还要我自己动手脱?”
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弓下身,半跪榻前,抖着手掀开她衣襟。
白岐稍稍后仰,方便他动作。
衣服只褪至伤口下,周围的血早已凝固,只是翻开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随意看了眼,没什么感觉,小伤而已,不过是她故意设的苦肉计。
可身前人的呼吸却重了几分,白岐侧头看去,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
他这什么意思?生气了?
白岐不介意给他再添把火。
“是不是后悔没多捅两剑,毕竟,你那天真的小师妹都被我吓跑了,还摔了跤。”
“疼吗?”
“我怎么知道她疼不疼?”其实疼死了,当时刚抽离意识,还没掌控好身体。
“对不起。”
“和我说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这个人,怎么总是哭。
当阿雪的时候哭,现在也哭,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总这么爱哭吗?
白岐凉凉开口:“要不让我捅回来吧,让你哭得有理有据些。”
下一刻,吹雪剑平稳放在她眼前。
她垂眼,看向半跪在地的楼烬雪,低眉顺眼,看得她心中火气蹭蹭直冒。
近日来的不痛快涌上心头,她也不客气,接过剑便毫不留情地贯穿他肩头,与她伤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楼烬雪不避不闪,只在剑尖刺入那刻,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那身新买的鹅黄衣衫,也很快洇满鲜血,蜿蜒而下。
“有病。”白岐扔了剑。
对方却像终于释然般,轻轻笑了起来,看得白岐毛骨悚然,只觉这人实在不正常。
“师姐。”他幽幽开口。
他平日绝不会这般主动叫她,白岐搞不清他想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师姐。”他又喊一声,似要听到她的回应才作罢。
白岐只能不咸不淡“嗯”了声。
这声回应就像某种默许。
楼烬雪短促笑了声。
白岐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阴影垂下,两侧床榻一沉。那半跪塌前之人,便与她靠得极近,连呼吸也近在咫尺。
是将她圈禁在两臂间的姿态。
“你做什么?”白岐声音发紧。
“我在讨好你,师姐。”他歪了歪头,轻声道,“你不喜欢吗?”
是打击太大,自暴自弃了?
白岐撇眼:“我不喜欢太主动的。”
楼烬雪唇边的笑几乎快维持不住,声音发涩:“那就像以前那样,你的要求,我都听。”
白岐闭眼:“现在没兴致。”
“那我主动一点,我可以……”
“别玩了。”白岐睁眼,冷冷打断他,“你是他的心魔吧,他人呢?”
“什么心魔?”
还在装。
白岐懒得和他多掰扯,索性凑上前,主动亲了亲他,趁他愣神间隙,在他耳畔很轻地撒了句娇:“阿雪,别忘了我的桂花糕。”
“好。”他下意识回道。
话落,两人同时沉默。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雪也不装了,反而凑得更近,搂住她的腰,头贴在她腿上。
“现在。”本来不确定,方才只是灵机一动,没想真给诈出来了。
阿雪:“……”
“他呢?难道还没进来?”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你就这么想让我消失?”
白岐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他的心魔,也是她的阿雪。可这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阿雪,是多段痛苦记忆叠加下,所产生的意念结合体。
如楼烬雪当初所言,他是不该存在的心魔,他的存在,定会让两者共消亡。
可他又是因她而生。
“抱歉。”白岐只能这样说。
她似乎又听到声很轻的叹息。
“你永远不用和我说抱歉。”阿雪很轻地笑了下,“你知道我因何存在吗?”
白岐迟疑:“因为我?”
“因为你。”
阿雪搂住她腰的手紧了紧:“我最初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成全你。”
为了成全她的离开。
不管是故事的开篇,还是结尾。
像有团棉花哽在喉间,白岐张了张嘴,再说不出半句俏皮话。
“抱歉。”她只能再次重复这句话。
“别哭啊。”阿雪又叹了口气,像记忆中每次的无奈妥协一样,“这次我不骗你,不是我不走,是我没法主动消失。”
白岐愣住。
阿雪继续道:“他虚伪得很,明明喜欢你,还总怪我头上,活该他成现在这鬼样子。”
谁喜欢谁?白岐每个字都能听懂,连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放心,他现在听不到。”
阿雪哼笑两声:“他被这个世界那小家伙的意识困住了,才没精力管我。”
白岐只觉脑子都不够用了,什么又叫这个世界的意识?这不是她的设定吗?
阿雪看她神情,默了下,才道:“你不会不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心魔吧?”
“什么?”不是心魔,那又是什么?
阿雪突然意识到,她似乎搞错了某件事。
“我不是心魔,我就是楼烬雪。”
白岐不解:“那我之前看到的心魔,一会儿是你一会儿是我,又是什么?”
“……是我。”说起这个,阿雪看起来有些火大,“这就是我没法离开的原因,他能控制我,你所看到的,也是他潜意识中想让你看的,我才说,他就是个虚伪的疯子。”
一团乱麻,这都什么跟什么?白岐尽可能从这些信息中找到关键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实你还有这个世界的楼烬雪,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又意外融合在了一起,让他误以为,你们都是心魔?”
阿雪:“可以这么理解,在我那个世界,这种情况,更像主神识与分神的关系。”
白岐:“他就是那个主神识?”
尽管不愿在她面前承认,阿雪还是很轻地哼了两声。
白岐做下结论:“是你,哭就正常了。”
也就阿雪,与她相识时年纪不大,又爱故作成熟,实际是个会偷偷抹泪的哭包。
阿雪:“……”
“这样好玩吗?”问的是他躲在这具身体中,假扮她“师弟”这事儿。
“不好玩,在剑刺入你胸口之前,我可没控制他,他真该死。我就想看看,你喜欢的这个世界的楼烬雪,又是什么样的。”
白岐反驳:“谁说我喜欢?”
阿雪笑:“你不喜欢就更好了,他俩一个老疯子,一个小疯子,还是我最好。”
“……”无法反驳。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消失。”他撑起身体,直勾勾看着白岐,“在消失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岐瞧他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心头一软,不由认真起来:“你问。”
“你喜欢我还是他?”
白岐移眼:“你们的脸我都喜欢。”
“我不是说脸!”
像要争个名分,阿雪对这问题格外执着:“我比他年轻,比他好看,比他精力旺盛,比他会做饭洗衣赚钱,还比他会讨你喜欢……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白岐狡辩。
说完,脸就红了。
伴随一声得逞的轻笑,她唇上落下道温热的触感,盛满了缱绻与温柔,没带任何情欲的味道,只是单纯的亲吻。
半晌,唇上的温热才散去。
“我也喜欢你。”
白岐只觉心跳有些凌乱,心尖像被根羽毛拂过,有些痒。
她不由抬眸看向阿雪,才发现他眸光涣散,连带声音也轻了许多。
“他要醒了。”阿雪靠在她肩上,像只小兽般,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原谅我,总是在骗你。”
“你该多捅我两剑,一想到待会儿醒来的不是我,就恨不得你将我碎尸万段。”
“他现在状态很差,快失去自我认知了,还是别管他了,但你肯定舍不得吧。”
“那就让他意识到,他的存在,同样重要。”阿雪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再见,我的小蘑菇。”
白岐心口沉闷,半天都缓不过神。
直到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第37章 苦海无涯(四) “我和你的阿遥,就是……
这次醒来的又是谁?
白岐平静收回抚摸对方头顶的手, 调侃道:“如你所见,你在讨好我。”
紧箍在腰上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动作间扯到伤口, 白岐还隐约听到吸气声。
楼烬雪捂住伤口, 起身迅速后退两步, 警惕盯着她:“我怎么会在这?”
他分明还在山下,这人突然出现,小师妹误会离去。他只记得,吹雪剑贯穿了她的肩,之后的事, 怎么也记不清。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看向她伤口处, 已上过药,周围血迹被细致清理过。他手中还捏着止血药瓶, 这是,他做的?
他怎可能为她做这些。
“你又对我用了什么手段?下药还是下蛊?”这种事她之前不是没做过。
白岐真服了他的想象力。
她之前到底做了多少事儿,才能让他生出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她翻了个白眼:“是是是,我给你下了蛊, 让你像条狗一样, 硬要跟着我回来, 还哭着忏悔, 非要我捅一剑回来才安心。”
楼烬雪沉默了。
再厉害的蛊也达不到这效果。
他抿了抿唇:“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为何会出现, 还在她眼前做那些事?”说那些刻意暧昧的话,做那些越界的行为。
“我何时答应你了?我只说过不会拦你,我也没给她看那些留影石。”
楼烬雪气得胸前狠狠起伏了几下, 不再看她,转过身,径直朝门外走。
“谁允许你走了。”白岐意味不明盯着他背影,“回来。”
那双推门的手僵了僵,又缓缓落下。
门终究没被推开。
白岐垂下眼眸,撑起身,忽地到了他身后。楼烬雪没转身,只问她又想玩什么把戏,回应他的,却是只指骨清瘦的手。
她走了过去,手指先触到他的后脖颈,很轻地点了点,之后那手便落到他外袍领子上,襟上用银线绣着几片雪花,是她今日特意挑的。
“楼烬雪。”
她其实极少叫他名字,多用“你”来代称,除此之外,叫得最多的,是“师弟”。
楼烬雪始终知道,她是个薄情寡意之人,可当她认真唤他名字时,又觉这冷冷淡淡的音色中,似含着数不尽的缱绻情意。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几乎以为她被魔夺了舍,可他知道,她不是。
“你要做什么?”他声音有些涩。
白岐轻笑一声:“礼尚往来。”
“什么……”剩下的话,又突兀消失在白岐紧接而来的动作中。
她的手指顺着衣襟,很自然地滑到他身前,轻轻一扯,那身外袍便解开了。
白岐很清楚,她在做什么。
她只想知道,这人究竟是谁,或者说,他还记不记得,他自己是谁。
从他睁开眼说出那句质问时,白岐就意识到,这人绝不是她的“师弟”。
她话本设定中的“师弟”,在这阶段,只会用沉默来表达一切情绪。
阿雪说,他已经快失去对自我的认识。那现在,白岐便是要他直面最不愿面对的情形,逼迫他清醒,清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她知道,他抵触她,却又抗拒不了她。
不过是在话本世界而已。
“过来。”
她手指勾着他衣带缓步前行,带结松散,欲坠不坠,可行动间,却没生出半点拉力,那人轻易就被她压到了榻上。
“我不喜欢你这身衣裳。”这般说着,她便俯下身,用嘴衔着缓缓往下扒。
先是那件鹅黄的外袍,其次是雪白的内衫……在她的唇碰上那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时,楼烬雪终是伸出手,拦住了她。
“不要这样。”
那拒绝的话更像一种乞求。
“你说哪样?”白岐撑起身,唇上还沾染着他的血迹。
她伸出手指擦了擦,又按在楼烬雪的唇瓣上,涂上同样颜色,才笑出声:“那这样呢?”
楼烬雪的睫剧烈颤了瞬,不知这人为何心血来潮,还如此主动。
他知只要她来了兴致,便躲不过,可潜意识中,却不愿看到她这副模样。
他脑中率先浮现的,是小师妹看向他时,那双盈满倾慕的眼,可那眼又逐渐变得冷漠,与一双狭长的薄情眼重合。
这双眼的主人,永远只会用那种高高在上、俯瞰蝼蚁般的眼神看他,眼底是数之不尽的恶意、嘲讽、戏弄,以及漠然。
她眼中从未放进过任何人。
可他刚才,又从那双眼中,看到自己那卑微的、摇尾乞怜的影子。
她只需轻轻勾下他的衣带,他便又惧又怕、又无法抵抗地,跌进她的诡计。
可他亦不愿遂她心意,于是便抿紧了唇,闭眼不再看她。
白岐按在他唇上的手,不由重了几分。
她刻意引诱,本意是想尽快将他逼出,没想这人竟铁了心不愿面对。
她有些分不清对楼烬雪的心思,只想速战速决,不愿和他再多纠缠。
可见到他这模样,她心中又腾地升起股强烈的胜负欲,以及凌丨虐欲。
与他相触的手心开始热起来。
她没拿药瓶,反伸出手,撕开他伤口上那刚结出的一层薄膜,鲜血瞬间溢出。
尤不满足般,那手又顺着血涌处探了进去,血肉在指尖绽开,血珠顺着她的手指渗出,划过他的肩胛骨,再淌落榻上。
这种尖锐的、连绵不断的疼痛,也只让楼烬雪稍稍皱起了眉,却依旧没睁眼看她。
“呵……”伴随声轻笑,那只手缓缓从伤口抽离,又轻轻撑在他身上。
楼烬雪依稀感受到衣料在身上划过的动静,而后是坠地声,再归为平静。
白岐脑子是清醒的,在做什么,也应是清醒的,或也不太清醒,或是心之所至。
此情此景,她想这样做,便做了。
她俯下身,两人温度便重叠在一起。
她用唇贴在他伤口处,发狠似的咬了咬,含糊道:“你在怕什么?”
那种黏黏糊糊的语调,从白岐喉间溢出,让楼烬雪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他手指颤抖,尽可能无视身前人的存在,心中不断强迫自己回想小师妹对他说话的模样,依赖他、看着他的模样。
他曾发誓,要永远守护小师妹。
可他早已背叛了小师妹。
无数的夜晚,他与他最厌恶之人,一次又一次沉沦于深渊。他都快分不清,这些厌恶中,又潜藏了多少阴暗滞涩的情绪。
她问,他在怕什么。
可未等他说,当白岐的手,放到那两片不断颤抖的唇上时,她就有了答案。
她用那沾满了血渍的手指,生硬挤进楼烬雪口中,顺着齿壁,搅弄他的舌根。
感受到他的颤意,看着他那被迫承欢的姿态,白岐心弦一绷,体内那飘飘摇摇的热意,终是升了起来。
欲念在一点点燃烧她的理智。
白岐是跪坐在他身前的。
她一只手在他唇间搅动,另只手又顺着胸膛一路往下,便很自然地便发现,对方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她压下身,俯在他耳边,讥讽出声:“楼烬雪,你怎如此虚伪?”
白岐握住了他,楼烬雪身体瞬间绷紧,额上已经开始溢出了汗。
他恨她,他恨她,他好恨她……
可他又在她这种近乎讨好的主动下,输得溃不成军,忍不住……动了心。
“睁眼,看着我。”
楼烬雪的眼皮颤了颤,终于还是睁开了,于是,眼前的景象,瞬间击溃他心底最后一丝防线。
目之所及,是层薄得几近于无的纱衣,顺着往上,白岐颊边泛红,那双眸中摇曳着某种惑人心智的灼热。
她唇瓣上,还染着他的血迹,而那微微张开的艳丽之下,是隐隐勾动的粉色舌尖。
她双腿并拢,跪坐在他两膝之间,瞧他看来,她的手又恶劣动了动,嘴中不忘调侃:“你说,你那小师妹,会不会也喜欢你这副模样?”
这句故意戳他痛处的话,如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他那刚升起的悸动。
这人所表现的一切,都是伪装,她的底色依旧恶劣,他不该生出别的念头。
他怎会天真的以为,这人也是动了心。他不过就是她兴之所至、能随意丢弃的玩物,从最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
他的眸,又缓缓闭上了。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刻意逃避的模样,白岐忽地有些不太舒服。
她的确在强迫自己做一些,不愿做的事。她在逼迫他出来,也在,骗他。
他的执念是她,那便用最极端的办法,依着他心魔所化之景,让他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后,再尽数毁灭,让他彻底放弃她。
这样,才能断得干干净净。
白岐松开他,没理会楼烬雪是什么表情,身子覆上去,吻住他的唇,厮磨、啃咬、纠缠。
在即将沉下之时,她伏到他耳畔,很轻地吐出一句话:“我想给你说个秘密。”
不知何时,楼烬雪已睁眼,眼波沉静,似乎身体的反应,并未影响到他的理智。在她说出这句话时,他也只是淡淡“嗯”了声。
下一刻,白岐唇边弧度倏地扩大,绽出一个盈满恶意的笑容。
她舔了舔楼烬雪的耳垂,极其平静道:“我和你的阿遥,就是同一个人。”
“我和她,同样喜欢你。”
第38章 苦海无涯(终) “那就吻我。”……
她在, 说什么?
不过云淡风轻的两句话,便在楼烬雪波澜不惊的心底,再次掀起巨浪。
白岐撑起肩, 用那种淡静的目光与他对视, 口中说出的话, 却极尽缱绻, 她说:“楼烬雪,我喜欢你。”
话落,她垂下眼,缓缓坐了下去。
这样的语气、神态、顿挫……
于是巨浪惊天,于是风狂雨骤……
血腥气自喉间溢出, 楼烬雪识海一片翻腾。无数相处的片段、无数张属于白岐的脸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重叠在一起,化为她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
这个人, 是他恨透了的师姐,极珍爱的阿遥,是那只小蘑菇精,是巫山的少主,也是卦峰的倒霉师妹。
她是白岐。
他本以为, 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于白岐而言, 不过是干扰大道的阻碍, 她从不在乎他。可这样一个薄情冷心之人, 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她眸中, 似乎装进了他的影子。
她的身体,也装进了他。
初时滞涩,她眉心只轻微皱了皱, 便因二人无数次的契合,而一点点舒缓起来。
动作间,白岐又俯了身,咬了咬楼烬雪的下颌,惩戒他的走神。
楼烬雪的目光,便自然地落在白岐脸上。她微着阖眼,力道很轻,咬他时的神情,就像是完全动了情的引诱。
感受到那再度发生变化的跳动,他身体重新升起的战栗,白岐满是欲色的眸中,又一点点阴郁起来,但她隐藏的极好。
“……楼烬雪……师弟……抱我……”
只这断断续续几个字眼,楼烬雪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眼前的白岐,她正在做的事,她说出的话,这些只敢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念头,全部真切展现在他面前,她不是心魔。
那飘荡而抽离的灵魂,又在她的蛊惑下,极速坠落,与身体融合。
于是,身体的欲念,彻底侵蚀了神识,他脑中全被同一个人填满。
白岐、白岐、白岐、白岐……
她哄他,说喜欢他。
她诱他,要他抱她。
原来,她同样对他,动了情。
难以言喻的情感涌来,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垂在榻上手,终于缓缓动了。
白岐模糊呢喃,主动牵着他的手掌,游走于身上每一寸皮肤。
初时,他的手与人一样,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却在轻揉慢捻的升温下,逐渐消融,最后化为一滴滴灼热莹润的水珠,与她的温度反复交织。
她知道这样的姿态,过于不知轻重,但她这会儿已没多余心思想这些了。
理智不断沉沦,再度清醒,眼前晃过映照无数光影的雪花,最后变得支离破碎。
她目光落在楼烬雪脸上,那张容色极盛的脸上,尽是茫然交织的迷离,眉心红痣艳得惊人,他始终在看着她。
像某种执拗的确认。
白岐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目光流转间,是说不出的风情。她故意将自己轻软细碎的声音,吹进了楼烬雪耳中:“喜欢我吗?”
“……喜欢。”低而哑声音从楼烬雪喉间溢出,他睁大着漂亮的眸子,小心翼翼抚上白岐,再次重复道,“喜欢你。”
“那就吻我。”
楼烬雪眸中光亮一点点扩大,又在达到极致时,迅速用长睫掩盖。
像是终于被她蛊惑了一般,他仰起头,青涩的、微凉的、颤抖的唇瓣,蜻蜓点水般,很轻地碰了碰白岐的唇。
这是个没有任何欲念,只裹挟着无数欢喜、确认、试探的吻,纯粹又虔诚。
白岐的动作忽地停住了,她脸上被本能侵袭的表情,有了片刻凝固,又在转瞬间,被更深的战栗刺激,他对她竟如此……
她心底蓦地有些可惜起来。
她将讽笑藏在唇间,动作间却是愈发暧昧,她用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眉间的红痣,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喃。
“我喜欢你的亲吻,也喜欢你。”
话音未尽,柔软冰凉的舌将她唇齿撬开,整个过程异常缓慢,又不容阻挡,是种极强势的攻城略地,似要将她吞吃入腹。
两端的动作维持着同种频率,先是轻柔的挑弄,又在她渐渐适应后,蓦地激烈。白岐忍不住呜咽出声,生出退意那刹,舌尖又被楼烬雪咬住,进退两难。
楼烬雪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碾磨着她脸上每一毫细微变化,由从容变得震惊,又化为不可置信的空茫,他才将自己的舌缓缓收了回来。
相连之处一片湿濡。
水色洇开,气息蔓延。
白岐压抑着那近乎灭顶的酥意,垂下眸,看着楼烬雪眸底那终于彻底化开的暖意,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她缓缓起身,在楼烬雪热烈纯粹的目光中,拉起他的手亲了下指尖,而后无情松开,任由他的手坠下,平静道:“骗你的。”
不过演戏而已,不过偿还因果而已,她又怎可能,真的会对他动心。
修士一生太过漫长,她自有自己的大道要走,或也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生出,但也不足以让她挂怀。
她是在还债。
这个词让她蓦地不太舒服。
不过这些都不再重要。
这个世界也该结束了。
可她那嘲弄般的三个字,却恍若一柄利剑,瞬间贯穿了楼烬雪的心脏。
他的神魂剧烈颤抖起来,整片识海不断翻涌,带着毁天灭地的混乱。
他用一种很难以描述的眼神看向白岐,看着她那双毫无波动的薄情眼,眼底空荡,依旧,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楼烬雪忽地失去了所有挣扎的气力。
只连绵不绝的鲜血自唇边溢出,淌下,混合肩上翻开的伤,融成绝望的死寂。
白岐眸底带了几分怜悯,这种目光,刺得楼烬雪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无。
余韵过去,白岐已然清醒。
她不再投给那人半点眼神,径自下榻,赤脚站了起来,有东西顺着滑下,又淌到地上,她也懒得擦,反正快出去了。
她走了几步,边运转灵力,边弯身捞地上的外衫。却不想,意识即将勾连命石那刻,身后一只手冷不丁伸出来,一把钳住她脚踝,用力往后拉。
白岐被这力道扯得重心不稳,瞬间跌跪在地。她猛地往后看去,才发觉不知何时,楼烬雪已站在她身后。
她此时,是种双臂外加单膝撑地的尴尬姿势,而另只腿往后高高抬起,被楼烬雪垂下的一只手,牢牢桎梏。
白岐骂咧:“放开,你发什么神经?”
她这话说完,对方就松了手,可还没来得及松气,身后就被阴影覆盖。
“你……”
话未落,楼烬雪伸手在她身上连点,瞬间封住了她的灵脉。
她震惊望过去,才看清楼烬雪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那双眸中再无半点光亮,仅余一片浓郁黑沉。
莫名的恐慌一点点攀爬上来。
灵脉被封,压下的余韵再度侵袭。白岐挣扎不过,只能被楼烬雪强硬抱起,缓步走到榻前,毫不留情地将她扔了上去。
紧接着,冰凉的剑意升起,楼烬雪用吹雪剑压制住她,不让她翻身。
雪花再次落下,顺着她的脚一路往上,就着还未流尽的润泽,反复沾染、再消融。
这一次,再未留半点情面,只余残酷的冷意。
“……楼烬雪……住手……”
白岐疯狂调动体内灵气,尝试冲破封禁。可此情此景实在太过惊悚,她一时气急,被余波反噬,便蓦地吐出口鲜血来。
不对不对不对,怎会这样?
楼烬雪既然知道她骗他,认清她的真面目,就该彻底死心,相互断个干净才对。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一声似含着无尽空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师姐。”
“师姐,我恨你。”
“我真的,好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叫她师姐?他现在又是谁?
她张开嘴的疑问,下一刻,瞬间转了音调,在一下又一下的起伏中,再无踪影。
他就那样沉默动作,就像某种报复,没半点消退迹象……
白岐已快分不清日夜晨昏,连出声的音带也变得嘶哑,只有那个人,不知疲倦,不知满足,一次又一次……
直到一声叹息响起:“小崽子,你伤到她了。”
那双手温柔将她抱起,轻轻放在怀中。白岐眸光亮了亮:“阿……雪……”
“是我。”阿雪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可接下来的那句话,瞬间让白岐如坠冰窟,“你当时说喜欢我,也是骗我的,对吗?”
“我……”剩下的话再没机会说出。
白岐只觉自己醒了又睡,再醒,体内始终连着那物件,几乎已成习惯。
再一次醒来,身上被清理干净,只一双冰寒的手,压在她喉间。
“你要,杀了我吗?……楼师兄。”
她的话,瞬间将楼烬雪惊醒。
他已彻底清醒过来,那些心魔,更像他的分神意识,他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这一切,都与白岐有关。
这个人,满嘴谎言,不爱人也不爱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也不会怜惜。
她根本从未爱过他,她的存在,就是自己所有痛苦的根源,她一直在骗他,他就该杀了她,这样彻底一了百了……
他手不由收紧几分,在白岐看他如看死物的眼神中,又一点点松了下去。
就是此刻!
白岐猛地挣开他的手,翻滚落地。有血自唇边溢出,再顾不得其它,她用积攒的所有灵气冲破封禁,体内命石疯狂发烫。
天地转换,神魂抽离。
白岐还未睁眼,便有无尽灵力从她手心溢出,幻化为手中杀机凛冽的剑。
该死,她分明好心帮他,却落得个这般下场,这人简直不知好歹。
带着漫天杀意,她紧握着剑,迎面刺向楼烬雪的眉心。
第39章 求缘得缘 她欠下的债,已还清了。……
最终, 还是停住了。
剑尖贴在楼烬雪眉心,僵了许久。
他现在还未醒,剑只需再往前递一分, 便能刺破屏障, 摧毁识海, 永绝后患。
白岐之前被他压着做的时候, 看不清他面容,只觉这人异常凶狠。
可这会儿,他闭眼靠坐窗前,一动不动,又成往日那清心寡欲的冷淡模样。
白岐忽地有些迷茫起来。
所有变化似都源于那句“骗你的”。
她想到楼烬雪口中说出的话, 说恨她, 恨她骗他,却不爱他。他应是恨极了她, 可那压在她咽喉上的手掌,最后还是松了。
这人还是个痴情种不成?
经过此事,他应已彻底清醒,再不会困于真实与虚妄,管他后面还会不会出问题, 若真出问题也不过是自作孽, 不可活。
她欠下的债, 已经还清了。
她弯唇笑了下:“道不同, 不相为谋,最好就这样断个干净, 再也不见。”
说完这话,她收起手心的灵力化剑,最后看他一眼, 推开房门,径自离去。
房门关上刹那。
楼烬雪平缓睁眼,眸底沉静,一片清明,不见半点初醒时的茫然之色。
他的手缓缓抬起,摸向眉心,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凛冽的杀意。
她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再也不见吗?
倒也不见得-
“此次求缘,竟如此多人。”
“事关大衍三千,谁不想来碰碰运气?我可听说,有当场就得了机缘的。”
“害,大妹子你也是个可怜人,为求个见亡夫的机缘,竟横跨两洲,此番情意,定能感动上苍,我祝你求缘得缘,心想事成!”
“多谢,借道友吉言。”
身着寻常灰色道袍的女修,佯作伤心地抹了抹眼角,轻声回了那热心修士一句。
自话本世界出来,外界刚过两日。
白岐离开客栈,一时迷茫,遥遥见蓬莱岛中心附近,聚集不少人在排队。
毕竟不太了解西洲情况,四洲口音也有差别。为多打探消息,她索性掩去修为,胡乱编了个身份,顺利融入排队人群。
别人问起,她便说自己自东洲来,听闻大衍三千那些世界,皆为过去往事,当然,这也是刚偷听到的。
她编了个想进大衍三千,再见亡夫一面的痴情身份。外加演技精湛,筑基修为毫无威胁,很快博得周围几位女修同情。
想在众多红尘中,寻到对应世界,对应时间段,和对应之人,几是渺茫。
连进大衍三千的机会都难,她们不忍打击她,反都为她鼓气。
她的融入,也就轻而易举,不过混迹小半天,便摸清了这方情况。
求缘,是蓬莱岛百年一次的传统。菩提虚影现世,岛心开放,不论修为,都可去参拜一番,说不定就得了机缘。
这与凡间那些临科考的学子,在考试前天,特意去上香拜佛是差不多的意思。
主要是求个心理安慰。
没想都修仙了,竟还如此迷信!
日常迷信卜卦的白岐啧啧两声,对此种行为指指点点,并决定自己也要试试。
前方人群攒动,白岐看到不少佛修,生出好奇:“大衍三千不是佛门至宝吗?怎那些佛修也跟着一起排队?”
前方热情女修回过头,笑:“佛门讲究众生平等,你看到那群穿月色佛衣的没?正中那个没剃发的,是归梵宗佛子。”
自来西洲,一路上,白岐便听不少人提起归梵宗,说是西洲最大的佛门圣地。没想,连他们的佛子也来了。
“不剃发,也能做佛子?”白岐嘴中念叨,只随意看了眼,那人背身看不清模样,只觉有种从内而外的玉色光泽,倒真有几分佛性。
这不过一段小插曲,随着排队之人越来越多,有声音质疑:“这求缘真能有用?大半天都不见一个得了机缘的。”
“不信就别在这瞎嚷嚷,你是第一次吧?我上次排队,有人当场就入了大衍三千,那人据说还是东洲的什么天才……”
东洲天才?白岐立起耳朵,刚想仔细听听,忽地感应到什么,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古朴青光,从上空菩提虚影落下,飘飘摇摇,落入岛心正中。
人群瞬间兴奋起来。
“天,这是……机缘!”
“是梵音宗的佛子!”
“竟是菩提叶接引,梵音宗又要出一个大能了……”
不少人都兴致冲冲往前挤,神色看起来,比自己得了机缘还要热切。
白岐周围几个女修,被气氛影响,也拉着她往前凑,白岐脸上没什么表情,脑中却是惊诧。
进入大衍三千的方式,据那些人所说,可分两种。其一,提前来岛心求缘,得菩提叶接引进去,可自由选择进入的世界;其二,则是开启当日,岛心附近会有青光落下,直接将有缘人送入随机世界。
前者,无疑是芸芸千万择其一。
人群汹涌,她根本看不清正中心是什么情况,只依稀听见些吸气惊叹声,最终随那道青光淡去,而一点点沉寂下来。
白岐眯了眯眼,梵音宗的佛子吗?直到此刻,她才真对这人生出些好奇来。
“……大妹子,快去,到你了!”
白岐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这才陡然回过神,她们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端。
前一个同行女修没得到机缘,也没恼,笑呵呵冲白岐做了个鼓气的动作,神情中满是对她的怜爱。
白岐:倒也不必。
她抬眼望去,这才看清,岛正心原来还有棵菩提树,但相比空中那几乎遮去半个天的虚影,显得尤为渺小,两棵菩提间,有丝线般的青光牵引。
她根据一旁佛修指引,伸出手,轻轻放在岛心菩提树干上。
一息、两息……无事发生。
行吧。
这也在白岐意料之中,毕竟,她没觉自己能与佛门有何缘分,但她心中,难免还是生出股无趣之感。
她刚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她的手牢牢粘在树干上,完全动不了!
“你因何而来?”
飘渺悠远的声音自虚空响起,白岐下意识环顾四周,才惊觉,人群已无踪迹,周边变成片空茫无际的海,正中一片孤岛,只余她和身前菩提树。
怎么回事?
也没听说有这种情况啊!
她毫不迟疑:“我要变强。”
那声音停顿半天,又响起:“功利过重,毫无怜悯救世之心,你不适合。”
救世它祖宗。
白岐眉心戾气横生,冷笑道:“你把我拉进来,就为专门说这些废话?”
“你身上,有青衣的气息。”
白岐第一反应是无灵之地的掌柜,而后想起,那是因为她经年着一身青衣,众人便这样唤她,她真名并不是这个。
那这道声音说的青衣……
是之前摆摊遇到的神秘少年?
下一刻,她腰间的龟壳竟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彷佛有只无形的手,随意捏起龟壳,又从中倒出一枚铜钱,在空中旋转。
是那个少年拿起过的铜钱。
白岐似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么多年,他还未放弃……”
“既然他选中了你,那你便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什么?”
青光瞬间将她笼罩。
白岐尚未反应过来,脑袋便“砰”地砸落在地,摔得她眼冒金星。
她在地上趴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忍着四肢酸痛,挣扎爬起身。
在心底将那声音来来回回问候个遍,白岐才恹恹抬起眸,观察四周情况。
越看,她脸上表情越古怪。
这附近地貌,怎和东洲那边如此相似?难不成,给她送回来了?
现下身处一片峡谷之地,白岐之前从魇村回宗路上,曾见过片和这差不多的峡谷。
但这峡谷深处,遥遥似有人声传来,她抬头望向天,几乎紧成一线。
白岐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决定先去探探情况。
她放轻脚步,沿山壁往深处走,走了约一刻钟,忽听到前方有声音,便顿住脚步,往旁边山壁夹缝躲去。
“你怎么总惹麻烦!”一道冷肃的女音响起,语调中夹杂着不满。
白岐挑了挑眉,总觉这声音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此刻情况未明,方才情急,她只是本能躲了进来,若这会儿再出去,恐生变故。
她只得按捺住冲动,继续偷听。
“有你在,我怕什么。再说,这算什么麻烦,毕竟在这一道……”懒懒散散的女音响起,说出的话却是狂傲,“我是个天才。”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白岐双眸不可置信地睁得极大,这个人她是——
“宋青吾!”冷肃女修斥责道,“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遭到反噬。”
这话一出,沉寂蔓延。
隔了好会儿,白岐才听到宋青吾开口。
“那又怎样。”她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姜玄,若真有一日,我走错了道,你就亲手杀了我。不过现在……”
不急不缓的声音,在白岐耳旁炸开:“这位道友,这墙角听得可还满意?”
白岐慢吞吞转头,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那眸中兴味盎然,半点不见被人听了墙角的恼怒。
这人生了张和宋青吾同样的脸,观其根骨,比她那师尊年纪小了百余岁。
她这是,来到了百年前的东洲?
这时,她还没出生呢。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抱剑女修,竟是年少版的剑峰峰主姜玄子。
她俩关系,原来曾这么好?
白岐不尴不尬侧身出来,学着宋青吾那老神在在的模样,笑道:“还行。”
宋青吾目光扫过白岐的脸,又顺着落在她腰间,含笑的眸子顿时冷了下来:“这卜算的龟壳,你从哪儿来的?”
白岐垂眸,看着宋青吾腰间那如出一辙的龟壳,眸中笑意愈盛。
“一个没脸没皮、成天欠债、摆烂买醉、毫无爱徒之心的老东西给的。”
第40章 大衍三千(一) 不会这么巧吧?……
这话一出, 宋青吾又恢复初时懒散样,轻飘飘“噢”了声,转头招呼姜玄:“走吧。”
“……”这厮还是那么欠。
“你不好奇, 不再多问两句?”
白岐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她们都着归元宗弟子服, 年纪修为也和自己差不多, 难怪初见面时, 宋青吾唤她道友。
宋青吾头也不回:“不感兴趣。”
姜玄拧眉,冷冷扫过这奇怪女修,明显是冲宋青吾来的,又看当事人毫不在意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 只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们不问, 也不管她,白岐不再多说, 亦趋亦步,跟她俩身后。
又将方才来时的路走了遍,快接近峡谷入口,白岐才问:“你们要去哪儿?”
“无聊,闲逛。”
宋青吾转个弯, 又朝里走。
白岐:“……”她果然是故意的!
“宋青吾。”白岐快走几步, 挡在她身前, 执拗看她, “你都知道。”
宋青吾顿住,似笑非笑:“作为徒弟, 你就一直这么直呼我名字?”
“这是重点?”
宋青吾绕过她:“我不在乎未来会发生何事,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狂妄、自大。
直到此刻,白岐才对宋青吾的天赋有了真切认知, 不问根由,只短短几句话,便料到她的身份与来处,甚至对她的突然出现,也毫不意外。
她实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才让宋青吾变成后世那德行。
她蓦地想起那个传闻。
百年前,宋青吾算错了卦,自此之后迅速消迹,而这个时间点……
白岐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姜玄说你又惹麻烦,你做了什么?”
“你说这个。”宋青吾拢着袖子,偏过头,漫不经心道,“不过是给药神谷那刚满月的少谷主卜了一卦,算出——”
“他活不过三月。”
白岐只觉嗓子发紧,下意识问:“那个少谷主,叫什么名字?”
“还未取名,跟他爹姓魏吧。”
白岐忽地松下气。
还好,这个少谷主,与她后来认识那人,并不是同一人。
这片峡谷,是药神谷。
药神谷历来避世,而近日,正逢镇谷树九虞成熟,便开谷邀众宗英杰前来参礼。
据传,这株九虞曾染神血,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五百年成熟。炼化增益修为是其次,主要在于,其中蕴含一丝天道之力。
果实仅九枚,而此次,药神谷竟愿拿出八枚,只为庆贺少谷主满月之喜。
而宋青吾这厮,当着人家东道主的面,说他家少谷主活不过三个月,药神谷没将她赶出谷,已是修养极好。
但明显也不受待见。
连带白岐跟着她俩入谷,也被归为同类,遭了沿途药神谷弟子诸多白眼。
“我不会卜错卦,提醒而已,他们不愿相信,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宋青吾回到临时院落,颇不在意,还不知从哪儿掏出几个橘子,剥一块皮,抠一瓣橘子吃。
白岐自来熟坐到另一边,看不惯她那磨磨唧唧的剥橘子方式,索性从她手中摸过来,囫囵带丝全剥干净,又扔回给她。
“那也不该,没经人同意便擅自卜卦。”宋青吾可没这样教过她。
不过才见面不久,两人却自然而然,成了惯常的相处模式。
宋青吾哼哼两声:“我乐意。”
“你不改改这性子,迟早会惹大麻烦。”姜玄没坐,看着那俩瘫在椅子上,几乎如出一辙的懒骨头,头疼。
白岐暗暗点头,却没主动提未来之事。未来早已注定,她只是过客,不论提不提,都无法改变,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
她更想知道的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何,她偏偏来到了这里。
他们坐下不过半盏茶,院门忽地响了,紧接一道声音:“宋道友,谷主有请。”
宋青吾兀自吃着橘子,眼皮都没掀,隔着门,懒懒开口:“告诉你们谷主,最好早点给你们少谷主准备后事。”
院门外的动静,又很快远去。
白岐听得目瞪口呆,这话也过于难听了些,难怪宋青吾如此不招人待见。
她好奇:“就真没什么法子?”
“有啊。”宋青吾看着白岐稍稍睁大的眼,脸上挂笑,语气却一点点冷下来,“只要换命,他就能活。”
换命,人为交换两人命数,有违天和,就算有幸活下来,也注定活不长久。
药神谷作为东洲三大宗之一,定不会做这种事。这话题又很快落下。
白岐其实对九虞比较感兴趣:“我一路过来,看到擂台赛,你们不去?”
宋青吾:“我只是个柔弱的卦修。”
姜玄:“他们太弱了。”
白岐:“……”好好好,是她冒昧。
闲来无事,白岐有心打探这百年前的往事,打过招呼,跟着出了门。
此番来人颇多,她一身普通灰色道袍并不显眼,没有宗门标识,许多人都将她认作世家子弟,也没多管她。
这还是白岐第一次进入药神谷,之前只知大概方位,没料走过那片峡谷,进到深处,里面却是天光开阔,别有洞天。
谷内地势平坦,四处种各类灵植,皆设灵力防护罩。白岐不过稍稍眼馋,就在药神谷弟子愈发不妙的眼神下,讪讪离去。
她随着人群来到擂台附近,稍加打探,便将消息摸得差不多。
这擂台赛,仅限三宗四派各世家年轻一辈参加,有九虞压轴,各家也顺带添了些彩头进去,倒成了临时的仙门小比。
比赛一共三日,设有八个擂台,以守擂方式进行。只要能在最后一日守住擂台,便能夺得九虞。
约定俗成,前两日,来打擂的多是些天赋一般,又想乘机出风头的弟子。
待第三日,那些真正的天才会出手,之后便没那些普通弟子什么事儿了。
今日便是第二日,白岐自第一个擂台沿途看去,倒也获得不少感悟。
直到最后一个,人瞬间变得多起来,她连谁在守擂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到片玄色衣角。
“自昨日开擂起,他一直守到现在,未有败绩,剑修真是恐怖如斯。”
又有人感叹:“几百年过去,楼家终于又出了这样一个天才。”
剑修?楼家?
不会这么巧吧?
白岐拍拍身侧弟子的肩,礼貌问:“请问道友,里面是何人在守擂?”
那弟子容貌姣好,转过头时还面带红晕,显然是激动的。
他打量一番白岐,面色古怪:“你是哪家的?怎连他都不知道?”
白岐打个哈哈,含糊道:“前两日和师姐在院里呆着,这不才出来转转。”
“原来如此。”那弟子以为她是哪宗天骄的师妹,态度好上许多,“守擂那位,你定然听过的,楼家的剑道天才,楼烬雪!”
“什么?”白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他叫楼烬雪?”
“对啊。”那弟子点点头,又听里面一阵欢呼,再顾不得白岐,疯狂朝里挤。
身侧欢呼声一阵比一阵高昂,白岐呆愣原地,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楼烬雪。
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按时间线,他这时候根本还没出生。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进了大衍三千?或只是重名而已?
白岐本想进去当面确认,奈何人越来越多,实在挤不进去。
但她还是从人群攒动的夹缝中,看清了那张熟悉的、无法忘却脸。
她重回院子,寻到姜玄:“你可知楼烬雪?”你未来的亲传弟子。
姜玄目光凛了凛,出奇认真,身上战意盎然:“楼家那个剑修?他很强。”
宋青吾也在旁搭腔:“我也听过这人,你今日去看他擂台赛了?”
这个人,就像本存于这个时间线,而不像她这个外来者,格格不入。
那百年后的楼烬雪,又是谁?
白岐头皮忽地麻了一下。
她蓦地想到个问题,楼家,在百年后,她为何从未听过。
那时只余三宗鼎立,四派轮替,世家隐退,几乎已成历史尘烟……那些世家,似乎在短短百年内,便迅速销声匿迹。
若没记错,沈师妹也属某个世家,后意外灭族,只她一人逃出生天。
这些世家,到底还留存多少?
这种大规模事件,让白岐不由联想到魇村、云京城的变故。
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白岐只觉脑子快炸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都在发抖。
她问宋青吾:“你可有姓沈的世家朋友?”
宋青吾不明所以,瞧白岐脸色不对,本想嬉笑糊弄的脸又敛了神色:“算有吧,沈樾,巧了,也是个剑修。”
沈樾,沈师妹的爹。
白岐:“那你为他算过卦吗?”
“他那种一看就福寿绵长的面相,有什么可算的,不过倒是帮他算过姻缘。”宋青吾咂舌,“烂桃花多得很,几百年不断。”
所以,按照既定的命数,他亦不是该死之人,可他还是死了。
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
而在两个时间线都存在的,只有一人。
说来可笑,分明前不久才说再也不见之人,她现在又要去主动找他。
还真是,孽缘。
“道友,就是这了。”
药神谷弟子给白岐领完路,又忙着招呼其他宾客,见过礼,迅速离去。
她并不知楼家临时院落在哪儿,便寻了个面善的药神谷弟子,佯作迷路,那弟子似对此见怪不怪,很快给她领了路。
她抬眼,看着这和宋青吾那几乎一致的院门,暗暗吐槽两句。
这谁能分得清。
也不知楼家来了多少人,除开这会儿还在守擂的楼烬雪,她半个都不认识。
不管敲门还是擅自闯入,都有些不妥,她想了想,决定先暗中观察一番。
她翻上院墙,寻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树梢阴影处藏好,打算守株待兔。
这一等,便等到月上中天。
遥遥地,她便瞧见几道身影朝这走来,正中最高挑的那个,正是楼烬雪。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些,瞧着与后世没什么区别,只他身上少了些冷意,多了几分活人气,还会同周围同伴搭两句话。
几人很快进来,说话的声音便近了。
“楼师弟,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可不,有师弟在,定能拿到九虞,这样家主也能多一线生机。”
“嗯。”楼烬雪弯了弯唇,状似不经意朝院墙上瞥了眼,“你们早些休息。”
“也是,你这两日辛苦了。”
白岐总觉他那眼似乎看到了自己,又很快打消这念头。这位置隐匿,再加她特意敛息,对方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绝不可能发现她。
她将气息收敛得更紧,暗中观察那几人,判断他们身份,应都是楼家族人。
他们修为其实并没楼烬雪高,但这些世家称呼,都以辈分来定,并不看修为。
这样看起来,楼烬雪应是这些人中,辈分最小的那个,那他现在……
“你在做什么?”
“在……”白岐声音戛然而止,冰寒剑意抵在后心,她缓缓转头。
月色下,玄衣剑修站在院墙上,手中持剑,目光冷厉。
美则美矣,但杀意过甚。
“你是谁?”楼烬雪眯起眼,打量她,“你看起来,不像这里的人。”
这厮直觉怎如此敏锐?
很好,对方完全不认识她,那能让她操作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她得有个正当理由,接近对方才成。
想到当初为混入求缘队伍编的身份,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极轻。
“你是说我吗?”
白岐目光一点点变得哀戚,似掩着数之不尽的悲凉,再抬眼,已是泪光涟涟。
“阿雪,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真的好想你。”
剑修握剑的手,蓦地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