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烬雪静立在山门前,眉眼含笑, 却无端让人生出些疏寒之感。
几个凑完热闹的师兄,本想过来揶揄两句,见状,又讪讪缩回去。
等白岐意犹未尽挤出来,身后一片嬉闹, 活像群勾人精怪。
楼玥牵着白岐, 两人面色扑红, 她道:“师弟, 白师妹与我们颇为投缘,我就直接带她去观云台了?”
观云台是楼家女弟子居处。
楼烬雪:“不用, 她去剑阁。”
“……剑阁!”
众人面面相觑,白岐不明就里,她好奇:“剑阁怎么了?”
楼玥讪笑两声, 没答。
楼烬雪未多言,弯身牵过白岐,面色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走吧。”
剑阁位于楼台深处,遥遥便能瞧到座三层高楼阁。阁前伫立块几乎与楼同高的试剑石,石上剑痕交错,隐有剑意浮动。
“一层剑室,常有弟子修炼;二层典籍,你若无事可随意翻看;三层……”楼烬雪抬手解开禁制,“到了。”
白岐顺眼望去,愣了下。
她以为三层会与下两层相似,会与剑相关,满含肃杀冷意。
不料,黄昏柔光洒落,入目一片开阔暖色,是间陈设甚简的静室。
流云屏风、黑檀案桌,屋角三足鼎细烟袅袅。满室萦绕淡淡冷香,白岐胡乱想,楼烬雪衣服上也是这个味道。
这么想着,不由侧头看向楼烬雪。他今天换了身雪色衣裳,乍眼一看,还以为是百年后那个冷冷清清的大师兄。
对上他的眸光,白岐才惊觉,楼烬雪自进来后,便一直在看她。
楼烬雪移开眼:“这是剑脉执掌人的住所,也是爹娘,生前所居之处。”
白岐忽地明白过来,为何那些弟子会是那般反应。她毕竟第一次来,还未与楼烬雪结契,不论情理,都不合礼规。
她调侃:“师姐们都说,你最重规矩,你这规矩怎说变就变?”
楼烬雪:“你是我道侣。”
白岐来了兴致,继续逗他:“这不还未结契,哪门子的道侣?”
楼烬雪倏地抬眸,语气平静:“聊了那么久,你就那么喜欢他们?”
白岐:“?”
他继续追问:“我很无趣吗?”
“还行吧。”比后世那冰块好多了。
“那你为何一眼都未看我?”
白岐迟疑:“有吗?”
“有。”楼烬雪垂下眼,语气不咸不淡,“也是,毕竟我是个替代品。”
这人翻脸怎如此快?
楼烬雪仍不放过她,淡声道:“今天我换完这身衣裳,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方才你看着我,是不是还在想他?”
白岐刚升起的不满,又默默咽下。
她支支吾吾:“哪有,你别瞎想。”
楼烬雪低低笑了声,逼近白岐。
他身量很高,几乎将白岐眼前光线完全挡住,他问:“我现在,像他吗?”
白岐被逼急了,质问道:“是不是又如何,你不是接受了吗?”
楼烬雪抬手的动作忽然静止,垂眼看白岐,眸中意味明确,像在提醒她:是你先选择了我,你要对此负责。
身前是冷脸剑修,身后恰是案桌,白岐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白岐暗暗叹气。
她索性坐在案桌上,双手捧起楼烬雪的脸,左右晃晃:“谁家醋罐子打翻啦?”
楼烬雪垂着眼皮,抿了抿唇。
不看她,不说话,也不阻止。
“原来是我家的。”
话落,白岐就着捧他手,倾身上前,笑眯眯亲了他一口。
而后,她又如小兽般蹭他鼻尖,边蹭边黏黏糊糊哄人:“别气啦,醋精。”
醋精睫毛颤了颤,依旧不理她。
“唉,哄不好,我要放弃了。”
说着,白岐便要抽手离开,却被人牢牢按住,腰上一紧,冷香自上倾覆而来。
静室一时落针可闻,偶有水声缠绵,暗香浮动,直到瓷器被打翻的碰撞声起,二人才蓦地惊醒,迅速抽离。
白岐瞥过对方被她剥去大半的衣衫,又赶紧移开,目光不知往哪儿放。
心中暗骂自己,怎如此色急。
另个当事人,似乎没什么反应。只轻飘飘垂眸,看了眼自己那身胡乱耷拉的衣裳,没管,反颇有闲情地帮白岐系衣带。
白岐试探:“不生气了?”
那只指骨修长的手滞了下,又若无其事继续动作,哪哪儿都正常,就是不理她。
好难哄,这人怎还没好!
她勾勾搭搭戳了戳他手背,提醒道:“你把中衣和外衫衣带系反了。”
楼烬雪下意识回:“没有。”
回完,才反应过来白岐在故意诈他,对上她笑嘻嘻的眸子,撇开眼:“你是不是,也总用这种方式,去哄他?”
白岐反驳:“我没哄过他!”
“噢。”楼烬雪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语气依旧淡淡,“那就是其他方式。”
“我都说了,没、哄、过!”
“那你只哄过我吗?”
这人怎总和自己较劲,白岐心累:“是是是,只哄过你。”
“你会不会烦我?”
好不容易才能沟通一点,白岐立即摇头:“怎么会?我烦自己都不烦你。”
“那你会烦他吗?”
白岐:“……”有完没完。
“你又不回我,就像你在那些师姐怀里,也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哪里不好看吗?”
白岐:“……你最好看。”
“是吗?”楼烬雪给衣带打完结,又扯了扯确认牢固,方抬眼看白岐,“那我和他相比,你更喜欢谁?”
白岐被他闹腾得没脾气,麻木道:“是你,是你,最喜欢的就是你。”
“再说一次。”
“什么?”
白岐看他,还是那冰清玉洁的美人样。乌发微散,被她扯开的衣衫,挂在臂间欲坠不坠,她又忍不住多瞧两眼。
瞧够了,又暗骂这厮实在狡诈。
她抬手,给他衣裳拉上去,用力裹紧:“最喜欢的就是你,醋精。”
楼烬雪那双乌黑的眸,近在咫尺,定定看她:“你说的,不许骗我。”
“……”不知为何,白岐有种必须谨慎考虑,再回答他的感觉。
她刚要再保证两句,以表诚意,忽地指尖一疼,血珠溢出。正想发作,伤口又被道凉气拂过,瞬间愈合。
白岐:“?”
怎不听她把话说完?
抬眼,就见楼烬雪用灵力裹着那粒血珠,融入楼阁禁制。
霎时间,繁复古朴的阵纹闪过,一阵波动席卷至整坐深山。
飞鸟惊鸣,楼家弟子全停下手中动作,震惊看向剑阁方位,直至波动湮灭。
他垂眼看向她,声音低缓:“此后,你便是剑阁半个主人了。”
剑阁对他乃至整个楼家意义深重,他就这么给她开放所有权了?
白岐心中难免不安。
她不得不提醒他,语气很轻:“楼烬雪,我不知何时就会离开。”
这只是在大衍三千中,他所做一切,不过镜花水月,终是徒劳。
楼烬雪转身:“那便当黄粱一梦。”
他说着和她之前哄骗他时,同样的话。只是她每句话都带有目的,而他,记得她每句话,明知骗他,还是当了真。
只想让这梦,晚些醒来罢了。
说完,楼烬雪要出门看望家主,顺与族老商议正事。白岐拒绝他的邀请,表示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
楼烬雪前脚走,白岐兀自呆了会儿,有些无聊,跟着后脚出。
她先在二层藏书阁逛了逛,大多都是些剑谱以及心得,没太大兴趣。
又到底层,刚下去,迎面撞上个赤着上半身的男弟子,浑身汗流浃背。
白岐嘴中喊着非礼勿视,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人乱瞟,那弟子没见过这阵仗,以为是新来的门生,羞得直接躲剑室去了。
回味一番,白岐才出剑阁,绕着周边悠悠然溜达一圈,几无人迹,直至碰到个今日见过的眼熟师姐。
见面第一句:“吃了么?”
白岐摇头,便被她拉去不远处水榭亭台,已有不少人聚在那。见她来了,全嘻嘻哈哈打招呼:“快来,就等你了!”
迷迷糊糊坐下,直到被人喂下颗葡萄,她才问:“怎这么多人?”
“楼煜那小子午时冲回来,咋咋呼呼将你俩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烬雪第一次带人回来,我们可不得准备准备。”
眼熟师姐戏谑道:“可他看得太紧,我们都估摸没戏了。方才有眼线看他独自去家主那,我这才过来溜溜,碰碰运气。”
白岐:“……”
她算明白,整个楼家,为何偏偏让楼烬雪这同辈中最小的,来当执掌人。
眼线?碰运气?简直没一个靠谱!长老们头发都快愁秃了吧。
楼煜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凑她身旁,嘿笑两声:“白师妹,今日那动静,我们可都瞧见了,真没想到,师弟平日冷冷淡淡的,求爱竟如此豪放。”
白岐懵了:“什么求爱?”
“剑阁同心阵啊!只彼此真心相爱之人,才能引发共鸣。前阁主当年为了向夫人表明心意,特意去归元宗请阵师设的,不仅权限最高,还……”
后面的话,白岐都没听清,茫然之后,才恍觉那人的口是心非。
当时嘴中说着不许骗他,却不敢听她继续说下去,只敢偷偷用这种方式,来验证彼此心意,再向所有人,表明他的心意。
他还真是,太过可爱。
夜色渐沉,白岐禁不住诱惑,被带着各种香气的漂亮师姐灌了不少酒。
连带手脚也不老实,这摸摸,那抱抱,颇有种酒醉花丛过,飘飘欲神仙的荒唐感。
楼烬雪过来时,水榭旁已醉倒一片,只白岐还单手支着下颌,另只手晃悠悠勾着酒壶,瞎戳壶口玩儿。
察觉有道雪白影子靠近,白岐迷瞪瞪望去,眼前一亮:“大美人!”
但这美人不太听话,立在亭台外,她伸手抓了下,也没抓到。
她不由有些恼,但美人实在勾人,她又耐着性子起身,摇摇晃晃,朝对方走去。
行至一半,不小心绊到个斜躺在地上的人。脚下踉跄,在一只手伸过来要扶她时,她一把抓住,嘿笑道:“骗到你了!”
楼烬雪叹气,随着她演戏:“唉,好你个骗子,真是无耻。”
“嘿嘿。”拉手犹不满足,白岐抱住对方的腰,“我还有更无耻的,我劝你最好从了我,免得吃苦头。”
“那不行,我是有道侣的人。”
说着,便拉开她乱动的手,弯身横抱起她,朝剑阁走。
“看来你也不太老实,有道侣还这样勾引我。”白岐窝在他怀中,手伸进他衣襟乱摸,“不过我喜欢,看在你表现良好的份上,待会儿我可以对你温柔点。”
低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他声音又哑又沉,胸膛也跟着话音微微震动:“那我真是,不胜感激。”
“不客气。”白岐声音忽地变低很多,小声道,“我告诉你个秘密。”
楼烬雪挑眉:“什么?”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想对你……”
好会儿没听到后续,楼烬雪垂眼,才发觉白岐捏着他某个敏感处,醉过去了。
这人,话怎么只说一半呢?
真是个,小骗子。
第47章 大衍三千(八) 越劝,她越上头,越兴……
白岐整宿都不安分。
前半夜拉着楼烬雪, 硬要玩劫匪强取美人的戏码。后半夜将人衣服撕得稀碎,乱来够了,才迷迷糊糊入睡。
次日醒来, 天光大亮, 不见楼烬雪身影。她则被人摆成安分守己、双手搭在腰侧的姿势, 浑身不自在。
想到昨夜干那些荒唐事, 白岐想扯过被子盖头上,余光不经意瞥到指甲缝中,还有些残留血迹,天都塌了。
这时,静室外传来波动, 楼烬雪的声音, 随走动传来:“你醒了。”
白岐半张脸深深埋在被子里,露出双眼, 悄悄看从屏风后走出的人。
他换了身更飘逸的雪色长衫,整个人皎皎似月,唯独领口拢得又高又紧。
不用看,白岐都能想到,掩在那片雪色之下, 是怎样一副光景。
她模糊记得, 对方当时一直让她冷静, 可越劝, 她越上头,越兴奋。
他怎就不会反抗呢?
白岐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楼烬雪, 只能缩着闷闷“嗯”了声。
楼烬雪走到近前,弯身用手背贴住她额头,语气轻柔:“头还疼吗?”
他还这么温柔, 半点不怪她。
再躲不下去,白岐偷偷感动,决定好好振作起来,面对自己的错误。
“不疼。”边说着,她边起身,反手握住他手腕,将人拉在身侧坐下。
她拿起和衣服叠放在一起的储物袋,解开禁制,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堆鸡零狗碎的杂物,而后丹药、符篆、阵盘、法器……最后忍着心痛,将之前在无灵之地赚的灵石都取出来,榻上霎时堆得满满当当。
白岐捏了捏楼烬雪手心,指着榻上那堆东西:“你有看上的,都给你,当作我的补偿。我知道,在结契前你是不愿的,当时你都哭了,都怪我没忍住。”
楼烬雪艰难扯了扯嘴角,白岐才发现,他嘴角也被她啃破了。
她不忍心看,目光下瞥,又惊觉对方手腕上也有斑驳红痕,显然是被衣带捆住留下的痕迹,心中更难受,痛骂自己禽兽。
头不由垂得更低。
楼烬雪叹息一声,掌心抚着她的头,“不怪你,都收起来吧。”
白岐一下没忍住,侧身抱住他,低低哽咽道:“对不起,你应该阻止我的,我不该酒后乱性,都是我的错。”
越说,脑中记忆越清晰,当时她乘人不备,封住对方灵脉,这才得逞。她几乎把能想到的手段,都在这人身上用了个遍。
要怪就怪后世那人,在话本世界中封她灵脉,做那些事。她睚眦必报惯了,看到这脸就来气,没想,却报复错了人。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却默默承受那么多。
“无碍。”楼烬雪低头亲她额心,柔声安慰,“下不为例就好。”
白岐心里更是内疚,暗暗保证定不辜负他,她吸吸鼻子:“你真好。”
楼烬雪揉她头:“把东西收好,我给你做了早食,吃完带你四处走走。”
白岐抽噎:“好。”
楼烬雪的手艺,与人一样,实在美味。白岐又额外拎些,边走边当零嘴吃。
楼家占地极广,楼烬雪带着她,绕剑脉这方建筑走了圈,顺路拜访长老,薅来不少见面礼。见白岐高兴,他又默默带她去丹脉那边,同样操作个遍。
回程时,白岐脸都快笑开了花。
路过观云台,楼玥本在练剑,瞧见白岐,遥遥给她打招呼,邀她上去玩儿。
白岐心动,又迟疑看向楼烬雪。
这是个醋精,连自家师姐的醋都吃。
她刚做完那些事儿,尚心存歉疚,还是会稍微考虑下对方心情。
楼烬雪却有些反常,不见半点怨言,反催促她:“快去吧,我晚些来接你。”
白岐:“没有不高兴?”
“没有。”楼烬雪摸摸她头,“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不用管我。”
如此善解人意,白岐感动得不行,主动亲了亲楼烬雪:“你回去等我。”
“好。”
白岐目送楼烬雪走远,才飞似地雀跃冲向观云台,撞进师姐们的香气中。
而本该走远之人,不知何时,又回到原地,看着观云台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师弟!”楼煜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猛拍楼烬雪肩膀,“在这干什……”剩下的话,在楼烬雪转身时,又忽地噎住。
楼煜眼神一言难尽:“你这嘴、还有手……我都听说了,你今日就顶着这副模样,带白师妹四处溜达?”
楼烬雪神色如常:“不好吗?”
“好什么?”楼煜没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快,“你这点伤,咱家丹师的药随便敷敷就好,也不注意下,你……”
说着,他蓦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始终没反驳他的楼烬雪。
“这是她留下的。”楼烬雪语气平淡,却让楼煜听出种悚然的荒谬感。
楼煜尬笑两声:“师弟你真幽默。”
楼烬雪背过身,语气很轻:“师兄,你说,她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呢?”
楼煜以为他初次恋爱,没安全感,安慰道:“害,人既然愿跟你回楼家,就说明同样对你有意。再说,你俩都得到剑阁同心阵认可了,别想太多哈。”
“是吗?”楼烬雪轻笑出声,“那要怎样,才能让她永远无法忘记我?”
楼煜挠头:“大概讲究个细水流长?相处久了,习惯了,自然难以忘怀。”
“那若是,其他人也这样对她,她也会习惯,也会难以忘怀吧。”
楼煜觉得师弟极度不正常,难道,他是得了传说中结契前恐惧症?才会患得患失。
可他也是个没经验的,实在不理解他的脑回路,只能打着哈哈,笑两声,借口还要忙着修炼,灰溜溜跑了。
楼烬雪没管他,目光始终放在观月台方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想象,她此时,是不是又扑进某个师姐怀中,嬉笑打闹,手脚也不老实。
他早看出来,白岐瞧着是个容易被人美貌,迷得晕头转向的狂徒,可她眸底却是清醒,清醒到,能毫不留情地抽离。
他并不介意她去玩乐。只要,在她心中,他是分量最重的那个,便已足够。
他不由抬起手,扯了扯桎梏得发紧的衣襟,眸底愉悦。
这副禁欲的皮囊下,全是她留下的不堪痕迹,光是想想,就觉心动至极。
月上枝头,白岐才不舍离开。
下来时,抬头瞧见楼烬雪,她念叨着“多麻烦你”,嘴角却压不下去。
她实在太喜欢他这模样,只觉来到大衍三千,定是天道对她的补偿。
回去路上,楼烬雪牵她手:“族老已将九虞炼为丹药给家主服下,今日已有些好转迹象,待家主醒来,我们就结契,好吗?”
白岐本就想补偿他,闻言,忙不迭点头:“你来安排就行。”
日子在结契礼的筹备中流逝。
山中无岁月,白岐对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对楼烬雪的存在,也愈发依赖。
他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彻底侵入她的日常。习惯他每日亲手做的吃食,习惯出去瞎玩后,他默默等待的影子,习惯他身上的气息,习惯有他的生活。
只有一点不好。
白岐盘坐在蒲团上,恹恹抬头:“你为何不愿进入话本世界?”
垂眼绣着礼服的楼烬雪头也没抬,只眉尾挑了挑:“不喜欢。”
不喜欢,只要一进去,那人的意识便会与他共享白岐,他没那么大度。
白岐看他低眉专注的模样,那本该握剑、无所不利的手,却拿起绣针,一针一线,绣起了他们结契时会穿的礼服。
她当时问他,怎不去买成衣。
楼烬雪只笑:“想自己做。”
初时,白岐看他手法笨拙,扎破好几次手指,心中不忍,想去帮忙。
结果自己比他更惨烈,在他强烈要求下,只能“顺水推舟”放弃。
现在针法倒是熟练,绣出的纹样利落又漂亮,不愧常年与冷兵器打交道,就是有经验。
但话说回来,白岐还是不理解:“在话本世界中,你能少受些伤。”
她这段日子写话本,灵感爆棚,生出不少新奇想法。但不知实际效果如何,便拉着楼烬雪,想让他帮忙验证。
结果没几次,楼烬雪就委委屈屈看她,怎么也不愿去话本世界。
白岐没法,最后楼烬雪妥协,现实世界也可以。但之前那次过后,白岐心有余悸,怕伤了他,总放不开手脚。
而且这人还是伤口极难愈合的体质,她去丹脉师姐们那哄来不少药,都没太大效果,看得她心疼得紧。
每当那时,楼烬雪便会温柔抱抱她:“我不疼,这只是在大衍三千中,我不知还能陪你多久,你不用顾虑太多。”
白岐感动得眼泪汪汪。
她想过无数次,他的存在,是否是大衍三千按她喜好,特意捏造的一个人,不然怎会哪哪都如此合她心意。
不论如何,白岐不知暗自发过多少次誓,这段时间,定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别想那么多了。”
楼烬雪剪掉线头,将礼服平展开来,白底金线,上绣凤纹图样,栩栩如生。
他又细致检查一番,确认没问题,才拿起来,走近白岐:“来试试。”
白岐不吝夸奖:“真好看。”
楼烬雪笑:“还没穿上,就说好看。”
白岐起身,展开手臂,扬起下巴:“来吧小雪子,给本王更衣。”
“遵命。”
楼烬雪脱下白岐外衫,又将礼服细细为她穿上,语调缱绻:“这样便更好看了。”
白岐特别受不住他这种勾勾搭搭的调调,想再调戏两句,静室外禁制却被人触动。
若无特别紧急之事,惯常不会有人上来,这波动急促又激烈。
楼烬雪脸色变了变,放下手中动作,给白岐一个安抚眼神,转身走向门外。
白岐依稀听到“家主醒了”、“不太对劲”等字句,而后便见楼烬雪转头看她,眸色歉疚,似想对她说什么。
她压下心底不安,笑着冲他挥手:“我没事,你先去忙。”
楼烬雪点点头,在跨出门那刻,脚步滞住,又迅速转身,冲过来抱住她。
“等我回来。”
第48章 大衍三千(九) “我,绝不会伤她。”……
夜幕渐拢, 铅云掩月。
白岐心底不安愈盛。
她拿起楼烬雪还未绣完的男款礼服,上面还有她绣的雪花纹样,歪扭又滑稽。
当时她本想拆掉, 可不知楼烬雪怎么想的, 竟留了下来, 看起来有些好笑。
可她这会儿却笑不出来。
倏地, 正北面传来阵阵钟声。
与白日报时的舒缓不同,这钟声沉闷而急促,如闷雷般,直向人耳中炸开。
钟声是从药庐方向传来的,那里, 正是家主重伤后的修养之地。
白岐越听, 脸色越沉。
她之前翻过楼家家规,钟声急而促, 三长一短,连绵不绝,是谓……丧钟。
只要有人死亡,丧钟自发而响。
可这丧钟的声响,始终接连不断, 就像是, 不断有人死去。
她再待不住, 迅速朝钟声方向赶去。
药庐之外, 赶来的楼家弟子与门生越来越多,全围在大门前, 神色惴惴不安,却没人敢贸然进去。
白岐踮脚看去,只能看到位丹脉长老守在门前, 紧抿着唇,面色严肃。
有弟子噙着泪,抖着胆子问:“长老,是不是家主出了事?”
长老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他闭了闭眼,音色嘶哑:“你们先回去。”
“长老!”
“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啊,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底下一片愤懑喧闹,却不知何时,低低的哀泣声起,而后越来越大……
白岐没见到楼烬雪,那种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他若无事,定会第一时间出来说明情况,而不是这般,只一位长老在门外守着,那其他长老呢?他们又去哪儿了?
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的响。
白岐心跳声也越来越快,她拨开人群,几步迈上台阶,就要往里冲。
守门长老迅速拦下她:“回去!”
白岐肩线猛地绷紧,手心灵光闪过,即将攻击到对方面上时,又堪堪停住。
她压着戾气,还算平静道:“楼烬雪在里面,我要进去。”
白岐这些日子四处混迹,如鱼得水,长老自然认得她,但并不代表她能成为特例。
“族老有令,任何人皆不放行。”
“那我若以剑阁阁主身份呢?”白岐缓缓抬手,手心是楼家剑脉执掌人的契印。
长老看清后,瞳孔猛地缩紧。
没想,楼烬雪那小子竟如此草率,还没结契,就做到如此地步。
见契印如见阁主本人,长老叹了口气,退开半步:“里面情况不明,你想好。”
白岐拧眉:“里面究竟发生何事?”
长老摇头:“不知,我只奉命守在这里,钟声停,药庐开。”
即便每声钟鸣,或都代表族中某位族老的陨落,他亦不能违逆。
白岐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停留,一掌拍向药庐大门。在门张开人宽缝隙时,闪身入内,大门紧跟在她身后合上。
几名担心自家长辈的弟子见状,也跟着扑上去,却被长老拦下。那些弟子的惊怒声,也随着门,彻底关在了外面。
踏入药庐那瞬,白岐便察觉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
药庐构造,与寻常院落没两样。
只是这里太过安静,连她走路的脚步声,也像被扩大无数倍,显得惊心动魄。
可没走几步,步子便滞住。
她脚边躺着一具尸体。
尚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中年男人,仰面朝上,睁着双死不瞑目的眼。灵府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应是刚死不久。
那伤处细而窄,明显被细剑所伤,手法极为干净利落,一招致命。
白岐认得他,是当初楼烬雪带她见的第一位族老,笑容和煦,出手大方。
血沿着地面,蜿蜒流至她鞋尖。
寒意一点点自脚底漫上来。
这样类似的尸体,院中还有十余具,全是她见过的楼家族老。
白岐脑中一片混沌,那些剑伤,萦绕在伤处的剑气……都指向同个人。
怎么可能是他?
他绝不可能对楼家任何人出手。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岐迅速扫过院中,没有她要找的人。她忍住心底战栗,几乎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疯狂推开一个又一个房门。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就在即将抵达最远处,那相对破朽的偏房时,她身形陡然一僵。
门没有关,她能清晰看到,房内角落处,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楼烬……”
白岐迟疑往前走了一步,话未落,便听“滴答”声响,她循声怔怔垂头,才发现,原来是浓稠血液自她鞋底坠下。
目之所及,断断续续皆是血迹。
她跌跌撞撞奔向那人,手即将碰到他那刻,又猛地缩了缩。
他身上筋骨寸断,连支撑坐起来的多余力气都没有,才倚靠在角落处。
白岐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还未出声,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倒出太微回神丹,抖着手往他嘴里塞。
“没事的,没事的,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出去找……”可她能去找谁?
丹脉的族老们都死了。
“白、岐。”极其虚弱的声音自楼烬雪身上传来,他灵府受到重创,气息在迅速消减,太微回神丹也无济于事,只能让他短暂恢复一些气力。
他缓缓抬头,本想抬手摸摸白岐的脸,却在即将碰到那瞬,转了方向,奋力推开她。
“小心!!!”
砰——
白岐方才所站位置,猛地被击出一个大洞,紧接着,阴戾黑气逼面而来。
她翻滚两圈,祭出龟壳挡了下,才挡住那突如其来的攻击。
见袭击不中,那黑气在屋内正中收缩、聚拢,缓缓成型,一道拢在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黑气中缓步走出来。
他声线诡谲,辨不出情绪:“哦?躲掉了。”
见到他那瞬间,白岐的头皮瞬间麻了半边,只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是那个致魇村覆灭的黑衣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认识我?”那黑衣人像能读心般,歪了歪头,“后世之人?魇村?”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在疑惑?”黑衣人低低笑两声,漫不经心道,“看在你主动上门送死的份上,自我介绍一下,吾名,摄魂。”
摄魂,传说中的邪魔之主,但凡存在神魂的生灵,皆能掌控,自然也能,控制人族。
“几千年过去,还有人记得我,真是荣幸。”说着,他轻飘飘地拍了拍手掌,像是高位者的施舍,“那就让爱你至极的恋人,亲手了断你的生命吧。”
熟悉的剑意在身后爆发,白岐只能听到压抑的闷哼响起:“快、跑。”
“你该死!”白岐猛地攻向摄魂,却被横插出来的一柄剑挡住,是吹雪剑。
楼烬雪握剑的手在疯狂颤抖,又在某种力量之下,控住不住地攻向白岐。
白岐根本不愿伤他,只能尽可能避开他动作,寻机会偷袭摄魂。
摄魂本体并不算厉害,主要强在控制之上,只要能伤到他本体……
可每当她的灵力即将击中摄魂时,便会被摄魂转移到楼烬雪身上。
她动作间难免束手束脚,一个不慎,就被摄魂控制的楼烬雪寻到机会。
就在剑尖即将碰到她那瞬,倏然调转方向,反手刺向自己的肩头。
他身上的血几乎快要流干,吹雪剑刺进去,也没溅出几滴血。
“真是不错的一把剑。”摄魂声调悠然,“为不杀族人,自废经脉灵府,这会儿都快死了,还有意志抵抗我,让我都有些舍不得,真是可惜。”
话音落下,他打了个响指。
楼烬雪身体一震,像被他控制的傀儡般,颤颤巍巍拔出剑,又要继续朝白岐劈去。
这剑,终是没再前进半分。
“我,绝不会伤她。”
滞涩沙哑的音调艰难溢出,楼烬雪灵府处迸发出强烈灵光,带着毁灭的气息。
他这是要自爆灵府。
“不要!”白岐再顾不得其他,竭力奔向楼烬雪,想要阻止他。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指骨尖利的手,悄无声息,从楼烬雪后心刺入,抢先绞毁了他的灵府。
楼烬雪的眸,瞬间睁得极大,又迅速暗淡下去,身体晃悠悠向前倒去。
“没用的东西。”
白岐踉跄前扑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她无所适从地叫了好几声“楼烬雪”。
没有任何回应。
怎会这样?他们白天还在打着趣,试穿结契礼服,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在她来之前,他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些,再亲手杀掉族人,他该有多痛苦?
直到一道钻心刺痛从眉心传来,白岐似乎才意识到什么,怔愣抬头。
摄魂的指尖,刺破了她的眉心。
“让我看看,你的神魂。”摄魂僵住,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你是……”
白岐突兀笑了声,绝望气息在她身上蔓延,几乎笼罩了整个药庐。
“你真该死啊。”
两行血泪自眼角缓缓淌下,她的眸光中,只余一片死寂的黑。
命石疯狂发烫,金色纹路不断闪动,恐怖而古老的灵息自灵府溢出。
摄魂身后,一个混乱无序的黑洞世界扭曲成型,势不可挡般,向摄魂侵蚀而去。
“死吧。”
那黑洞世界犹如专为摄魂打造的牢笼,不论逃到哪里,都会迅速席卷到他身上,每碰到他一分,他身上气息便减弱一分。
白岐没再分给摄魂半点目光,只紧紧抱着楼烬雪,嘴中一遍又一遍喊他名字。
“楼烬雪,你不能死。”
“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你礼服还没绣好,不准偷懒。”
“你再不回答我,你的道侣就要心碎掉,偷偷跑去跟别人结契了。”
“回答我,求你。”
“……”
“……求你……放过我,我能……救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白岐意识到什么,猝然抬头。
她抬手,将快被黑洞世界吞噬得只剩半边身体的摄魂抓过来,狠狠盯着他。
“怎么救?”
第49章 大衍三千(终) 她只想救一人。……
“你先答应我。”
摄魂面容隐在黑气中, 看不出神色。白岐却无端意识到,他在怕她。
“你没有谈判的资格。”白岐勾动手指,黑洞世界便在摄魂脚底成型。
她语气森冷:“别拖延时间。”
钳住摄魂脖子的手指缓慢松开。
在摄魂的小腿快被吞噬殆尽时, 他终于扛不住, 艰难道:“你不能杀我, 若我彻底消亡, 他便再没转生的机会。”
白岐缓缓笑了。
分明是个平淡无波的笑,却让摄魂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也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她,她不应湮灭在那场天罚中吗?
现在,她周身全是那种克制他的气息, 他连读心也做不到。
也更让他确信, 就是她没错。
他深知,这人就算失忆, 也照样不好惹,索性摊牌:“我吞噬了他大半神魂。”
原本他看这人意志坚定,神魂品质极好,打算带走做成傀儡。
“哦。”
下一瞬,不待他反应, 白岐手掌便覆在他天灵之上, 打算直接将其剥离。
此时的白岐, 仿佛天生知道该如何做。命石在灵府中自发运转, 她用那种类似带人去往话本世界的方式,将一缕泛着冰莹之色的魂息, 缓缓从摄魂身体中抽离。
楼烬雪的神魂,与摄魂已有部分融合,剥离过程无疑极其痛苦。
两刻钟前还闲庭信步, 做着高位姿态的摄魂,此时身体急速干瘪,痛苦扭曲,无声嘶吼,如条破布般,任人摆布。
而后,再被随意丢进黑洞牢笼。
白岐捧着楼烬雪的神魂,小心翼翼放在他眉心,紧张看着他。
可神魂毫无波动,就像这具身体,再无任何牵引它的力量。
摄魂嗬嗬出声:“没用的,被我吞噬过的神魂,会自动被我标记,无法得到身体认可,也再无转生的可能。”
“只有我,才能消除这个标记。”
“放了我。”
白岐搂住楼烬雪,眸底又黑又沉:“你最好不要骗我。”
摄魂:“我愿以魔灵起誓,但你也必须保证,百年之内,不能杀我。”
百年,足够他休养生息。
“好。”
钟声彻底停下了。
药庐的大门,缓缓打开。
还在门外喊闹的弟子,蓦地消了声,连向前迈的步子也开始迟疑。
他们神色凝滞,茫然、哀戚、无措,如附骨之疽,攀爬到他们脸上。
白岐抱着楼烬雪,缓步向前,没分给任何人目光。
楼玥从人群中跌撞出来,抖着声音:“白师妹,师弟还有家主他们……”
“都死了。”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
月色从铅云中漏出轮廓,洒落而下,每张脸上,都被覆上层灰败之色。
白岐垂下眸,没再多说,紧了紧怀中的人,一步步朝剑阁走去。
有弟子想冲过去质问,又被其他人摇头拉住,终是目送她离开。
静室内,还是她走前的模样。
她走到屏风后,将楼烬雪轻放在床榻上。
他那身雪白的衣衫几乎被鲜血染透,又凝固成半干涸的粘稠状态,只是刚放下,被褥便被血色迅速浸染。
白岐的手又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别怕。”她轻声哄他,“别怕。”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气息,毫无血色,看起来倒真和冰雪做的人偶没两样。
“你身上好脏,我不太喜欢。”
白岐温柔抚了抚楼烬雪被血块粘连的额发:“不过没关系,我帮你擦擦。”
她打了水,脱去楼烬雪衣衫,将他抱进用灵力构筑的浴桶中,细致为他清理。
她手指抚过他身上每寸肌肤,每到伤口处,便会停一下。
那些伤口,有他自己在药庐中伤的,也有她不小心弄的,寸寸斑驳。
“我早就知道,你身上伤总是不好,都是你故意留的,师姐们都偷偷告诉我了,你才不是什么伤口难愈体质。”
“你也会骗人了。”
将人擦洗干净,白岐又抱起他,边给他穿衣裳边嘟囔:“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骗你骗得更多,想不到吧。”
她换上礼服,又将另件半成品给楼烬雪套上,哼笑两声:“让你偷懒,不继续绣好,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她边笑,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也没擦,就抱着楼烬雪,窝他怀中,恶劣往他身上擦,声音很闷:“我们结契吧。”
庭院芳菲,木槿飘摇。
无奈的叹息响起,白岐还未睁眼,半透明的指尖便温柔拂过她眼角:“别哭。”
白岐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楼烬雪怀中,紧紧环住他:“你个骗子。”
分明说好等他回来。
“抱歉。”楼烬雪拍着她背,像在安抚只炸毛小兽,“最后一次,可以原谅我吗?”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么说着,环着他的手却愈收愈紧。
“那就好。”
“好什么?”
楼烬雪没答,下颌支在白岐的头上,呼吸很轻,就像是……快要睡着了。
“楼烬雪。”白岐喊他一声。
“我在。”
“不准睡。”
“好。”
“楼烬雪。”
“嗯。”
“楼烬雪。”
“……”
你又食言了。
可你终是得偿所愿。
“我以神魂向天道起誓,我名白岐,愿与眼前之人……楼烬雪,结为道侣。”
“生生世世,永不离弃。”
白岐在剑阁呆了很久。
她封闭在静室中,不论晨昏,始终抱着楼烬雪,与之同住同寝。
没有允许,谁也无法打开禁制。
长老、楼玥、楼煜以及她认识的那些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想要回楼烬雪的尸身,好让他入土为安。
或劝说,亦或唾骂,白岐充耳不闻,只平静开口:“他没死。”
所有人都认为,白岐疯了。
直到接连几个世家传来噩耗,修为高的那辈同楼家一样,几乎死绝。
全是在药神谷赢得九虞的世家,离奇的是,三大宗同样得了九虞,却没出事。
许多世家私下流传,是三大宗在背后做局,双方关系愈发严峻。
近来,要去药神谷讨说法的声音,从楼家各处,传到了剑阁。
最上层的禁制,终是开了。
白岐下来时,剑室门口两个低声喧讨的弟子吓了一跳。
他们连招呼都没打,就跌跌撞撞往外跑,活像看到什么妖魔鬼怪,遥遥还能听到“那个疯子出来了”之类的话。
白岐:“……”
正好,免得她再去找人。
不多会儿,剑阁外便汇聚不少人。白岐大致扫了眼,才开口:“别去,是邪魔。”
她将当日情况简要说明一番,在被弟子质问,为何不杀了摄魂,还要放任他继续作恶时,白岐突兀笑了下。
“我为何要救那些人?”
她只想救一人。
她没解释,那些九虞早被动过手脚,一经服用,便会自动被摄魂留下的标记控制,不分敌我,大开杀戒。
不论白岐当时杀不杀他,那些世家的命运,已经注定。
当时照看家主的,全是楼家族老,不可能对他设防。家主醒来便发狂,好在他是个丹修,攻击力不强,还能控制住。
而后楼烬雪过去,摄魂察觉到异常,便发生了他控制楼烬雪,灭杀族老一事。
摄魂看不上那些修为低的弟子,再加楼烬雪以自毁来抵抗他,才没导致更多悲剧。可楼家,终是元气大伤。
白岐:“药神谷或许已和邪魔勾结,楼家禁不住更多伤亡。”
“邪魔出世,那我们更要将这事说出去!为族老和师弟讨回公道!”
“没错!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真的是邪魔吗……”
弟子们各执其词。
白岐见状,叹了口气:“除开我,可有其他人说过有见到邪魔踪迹?”
摄魂连域都不用开,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他才苏醒不久,自然不会,傻到对得了九虞的三大宗动手。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三大宗想取缔世家的阴谋。不论真相如何,只是几个世家而已,他们的声音太小,激不起多少波澜。
人群又沉寂下来。
白岐没再多说,选择离开了楼家。
离开前,她只留下一句话:“楼家需要休养生息,楼烬雪,他会回来。”
摄魂消除标记后,楼烬雪的神魂,便被她蕴养在命石中,在她出来前日,又连同他原本的身体,自发融入吹雪剑。
吹雪剑留在了剑阁。
她知道,楼烬雪会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再次醒来。
一路东行,来到归元宗。
她本想再去看看宋青吾,没寻到人,反而碰到了姜玄。
姜玄:“近来世家动乱,她道心不稳,正逢大衍三千即开,去西洲蓬莱了。”
白岐蓦地想到,在来这里之前,她在求缘队伍中,听闻有个东洲的天才得了机缘,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宋青吾。
她知道宋青吾为何道心不稳。
三个月过去,药神谷那位少谷主还好好活着,而那些本该长寿之人,却突兀死在了这场世家动乱之中。
谢过姜玄,白岐似有所感,问她:“你还记得楼烬雪吗?”
姜玄点头,神色却有些可惜。
可惜这位,她唯一能看上眼的,剑道天才的陨落。
白岐:“你将来可去楼家地界走走。”
虽不理解她的意思,姜玄却知她是宋青吾未来的徒弟,还是将这话放在了心上。
分别前,姜玄忍不住问她:“你是怎么来这的?”大衍三千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能是,冥冥注定吧。”
白岐站在卦峰山脚下,目送姜玄离开,待彻底看不到人影,她才低声开口。
“你该送我回去了。”
良久,熟悉的、飘渺悠远的声音自虚空响起:“你是何时知道的?”
“这重要吗?”
“并不重要,这是你本该注定的使命,因果闭合,世界重回正轨。”
白岐笑笑,没搭话。
自摄魂出现,她便意识到,这里并未压制她任何能力。她就像凭空出现,那她所来到的,真是大衍三千吗?
她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知缘何,只一点她能肯定,她被那神秘声音,送到了百年之前。
见证了与她息息相关之人的命运,宋青吾堕落的缘由、药神谷的背叛、世家的消亡、与摄魂的百年之约,以及,楼烬雪的复生。
回到那片熟悉的海域孤岛,白岐才开口:“为什么是我?”
“吾不知。”
“噢。”那她就自己去寻答案,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大衍三千开了没?”
“并未。”
“行吧,放我出去,我急着找人。”
眼前光影晃荡,鼎沸的人声再次在耳畔响起。
白岐抬眼,她依旧保持着手触碰菩提树干的姿势,不过现在,那阵吸力不再,她的手轻而易举收了回来。
旁边有人催促:“前面那个,没反应你就赶紧下来,别在那磨蹭!”
白岐冷冷扫他一眼,吓得对方瞬间躲进人群,不再敢叫嚣。
她这才舒坦,利落走出人群。
刚走到边缘,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拍了下:“大妹子,你也没得到机缘啊,别伤心哈,咱明日还有机会。”
这道友属实热情,白岐尴尬笑两声,胡乱应付几句,才得以脱身。
刚脱身,她便迫不及待摸出通讯灵简,打出的字变了又变,想了又想。
最后选择她自认最有诚意的方式。
消息终于发出。
[三流狂徒:美人,来聊个五十灵石的?]
[“三流狂徒”向“吹雪”转账五十灵石。]
第50章 五十灵石 “毕竟,我也觉得,你是个骗……
半刻钟后, 也没收到回复。
白岐索性收回灵简,抬头确认下方向,朝云隐客栈走。
她心绪不平, 脚下惴惴。
脑子里有些乱, 按现世时间流速, 她出客栈也就大半天, 他不会还没醒吧?
她现在心境已然不同,在百年前待得太久,心中早将楼烬雪看作道侣。
可如今尴尬的情况是,不久之前,她还想杀了他。
她待会儿又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他?
现实表示, 她还是想多了。
云隐客栈掌柜挠头:“道长, 您道侣不是刚退房?您是落下了东西?”
白岐:“你说什么时候?!”
掌柜肯定道:“也就半刻钟,我瞧那道长独自一人, 朝码头方向走了。”
白岐又迅速朝码头赶。
好巧不巧,她刚赶到,驶向东洲的海商船便开了,她隐约看到片雪色衣角一闪而过,而后消失在船舱中。
她火急火燎地祭出龟壳, 跃身上去, 刚想追过去, 腰间通讯灵简忽地震了下。
谁没事儿这时候找她?这般想着, 她还是分出部分神识探去。
[吹雪:?]
[吹雪:你去哪儿?]
“!!!”
他这是……白岐不可置信地四处张望,也没瞧见对方的身影。
[吹雪:低头。]
白岐看到消息, 下意识低头瞧去。
这会儿阳光甚好,顺着那头还编着漂亮小辫的高马尾,她对上双沉静如雪的眸。
他还穿着离开前那身繁复玄色衣裳, 面容精致又利落,无一处瑕疵、或是伤口。
是鲜活存在的楼烬雪。
白岐一时忘记了呼吸,也忘记,此时此刻,她还蹲坐在半空龟壳上面。
极猛烈的失重感传来,高度本就不算太高,眼看就要往人身上砸,她才蓦地反应过来,急忙喊道:“快闪开!”
砰——
白岐被震得晕头转向,不及多想,她迅速收回龟壳,见下面没人,这才松气。
楼烬雪他……
飘摇的玄色袖摆落在她眼前。
白岐怔怔抬头,思绪没头没尾,有许多想说的话,却全堵在心口,迟疑半晌,只敢愣愣问一句:“五十灵石?”
楼烬雪似乎对这话不太满意,眉峰往下压了压,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我就这么不值钱?”
白岐脱口而出:“那我再加五十?”
说完,她就后悔。
这是讨论灵石的时候么?
楼烬雪:“先给灵石。”
“啊?”白岐迷茫眨眨眼,又呆愣愣摸出五十灵石递给他,“你数下。”
楼烬雪从善如流伸出手。
在指尖碰到灵石时,又往下几分,干燥的手掌便极其自然地包裹住白岐的手。
“地上脏,先起来。”
“噢。”白岐心跳得很快,刚起身,便迫不及待凑过去。
哪料,对方迅速收手,后退两步,与她保持在一个不尴不尬的距离。
她略显迟疑:“你这是……”
什么意思?
“抱歉。”楼烬雪说完,又皱了皱眉,“我现在,有些不对劲。”
白岐:“?”
对于这两人的去而复返,云隐客栈掌柜老神在在,似对此早有预料。
他连客套话都没多说两句,乐呵对白岐道:“道长,您把道侣哄回来啦?放心,客房还给您留着呢。”
白岐尴尬笑两声:“多谢。”
待进门,白岐瞬间扯过楼烬雪,压在门上,牢牢盯着他:“你还记得,对不对?”
她身量几乎比楼烬雪矮一个头,手放他肩头有些不自在,便往下滑了些,落在手肘处,看起来,更像在抱着对方。
楼烬雪垂着眸,没多反抗,语调却压得有些沉:“你先放开我。”
“不放。”白岐气性上头,索性贴得更紧,“不说清楚,我就强了你!”
“不杀我了?”
白岐面色一僵,没说话。
手却是放开了。
她转过身,走到矮桌旁给自己倒杯茶,打算冷静冷静。
“你走后,我又进了你的话本世界。”
白岐握茶杯的手抖了抖。
楼烬雪保持着靠在门上的姿势,继续开口:“但很快,我又失去了意识。”
“你记得什么?”白岐下意识问。
“记不得了。”楼烬雪拧眉,“等有了意识,我脑中多出不少记忆,太过模糊,像是我的,又不像我的,我……”
他的语调越来越缓慢:“我记得,我似乎和谁说了话,是谁?”
像打开某个开关,尘封的记忆,片片破开,如潮般汹涌而来。
“不对。”他脸色渐渐苍白,声音颤抖得不像样:“我怎么会,出现在百年之前?我杀了家主、族老,楼家……我的道侣?”
说到这,他蓦地跪跌在地,双手牢牢按住头部,大滴大滴的冷汗直直往下掉。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白岐察觉到不对,再也坐不住,她瞬间冲过去,紧紧抱住楼烬雪。
刚探出神识,便被他识海中横冲直撞的灵息划伤,她喉中泛起腥甜,顾不上太多,为他一遍遍梳理混乱的识海。
她柔声安抚:“别想了,我不逼迫你想了,乖,不是你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识海中震荡渐平。
白岐还没来得及缓气,眼前一花,整个人忽地被双手按倒在地。
又是什么情况?
那口憋在心头的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心头郁卒,张口就骂:“楼烬雪你……唔……”剩下的话被人重重堵住。
白岐浑身灵力不自觉爆发,在触及到对方完全卸下的防御时,又突兀滞住。
几乎在她僵住的瞬间,对方同时划开她外袍,手探了进去,颇有些肆无忌惮。
白岐胡思乱想,这人怎会突然如此热情?会不会有点仓促……
想到这,对方动作却慢下来,鼻间萦绕浅淡的血腥味,她思绪回笼:“喂?”
楼烬雪脸色苍白,瘫倒在她身上。
失去意识,再无动静。
白岐:“……”
不是,这逗她玩儿呢?没见过一开始热情似火,衣服都给人脱去大半,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又撂挑子不干的。
这人怎么这样?
察觉到身上人的气息彻底稳定下来,白岐默念静心咒,好歹也平复下来。
她将人搬到榻上,担心楼烬雪中途出问题,整宿未眠,实在没多少好脸色。
到隔日清晨,楼烬雪还没醒来,白岐等得百无聊赖,眼珠转了转,索性扯散对方头发,给他编辫子玩儿。
楼烬雪的头发又黑又软,手感极其丝滑,摸着就像上品灵蚕丝织成的绸缎。
白岐爱不释手,玩得不亦乐乎。
先是全部拢起,编成单股辫,又觉太粗,散开分成两股,胸前各垂一条,看起来活像凡间那些未出嫁的大姑娘。
她被这想法逗得找不着北,就算顶着俩土气大辫子,瞧着依旧漂亮得紧。
等笑够了,她又伸手,打算在他醒来前给他解开。
手才刚拎起条辫子,手腕蓦地被人钳住:“……你,在做什么?”
白岐面不红心不跳,胡说八道:“你头发打结了,我帮你理下头发。”
楼烬雪抿了抿唇,没搭话,睁着眸子,不知在看哪儿,似在失神。
“你在想什么?”白岐问。
楼烬雪:“想你。”
白岐:“……”
楼烬雪放开她的手,撑起身坐起,靠在床头,侧头看向白岐:“我现在的行为或许不太受我控制,你别误会。”
白岐满头雾水:“啊?”
“记忆中,我似乎,很早之前就应认识你。你骗我,说你来自百年后,是我的道侣,你说,我在百年后死了。”
“咳咳咳咳咳……”白岐疯狂咳嗽,试图打断对方的话,这是要和她算账?
但对方不接她茬,还在继续说:“不仅骗我感情,还骗我身体,哄我配合你……”
做那些事儿的时候,白岐没什么感觉。但被当事人这么一说,她就有种小心思被人戳破的窘迫感,整个人都不太好。
“你不准继续说了。”
毫无杀伤力的一句话。
“你这样,阻止不了我。”
“什么?”
剩下的话,被落入一个缠绵悠缓的亲吻中,直到舌根被搅弄得发软,对方才缓缓抽离,带出道剔透的水丝。
他音调散漫:“要像这样。”
“你!”白岐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说他无耻,说他下流,说他不要脸,不论怎么说,都和这清冷禁欲的脸搭不上边。
这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和她记忆中每个楼烬雪都不一样,总觉得变得……一言难尽。
“我说了,我控制不住。”楼烬雪垂下眼皮,像方才撩拨人的不是他一般。
白岐悄悄移眼:“其实也不用控制。”
“不可以。”楼烬雪抬手,按压眉心,随意道,“他们太吵了。”
“他们?”
“嗯。”楼烬雪轻佻笑了下,而后又恢复惯常的沉静模样,看得白岐头疼。
她迟疑开口:“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啊。”楼烬雪又换了个姿势,一条长腿伸直,语调漫不经心。
“一个小疯子,骂你是个骗子。”
“另个小疯子,也骂你是骗子。”
“还有个老不死的,要和我争身体控制权,刚刚是他在吻你,不是我。”
“毕竟,我也觉得,你是个骗子。”
白岐:“???”
他果然还是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