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比白岐还焦躁,拖了几日, 出门这事提上日程。
萦绕塔周的浓雾渐散, 日光之下, 露出原本烧得漆黑的地面。四周邪魔大都随域消散, 也有小部分乘机逃窜。
楼烬雪冷淡看过去,那些邪魔,便被空中突兀出现的白色火焰殆尽。
白岐纳闷:“你到底什么灵根?”
摸着体温冰凉,灵气也凉,明显冰灵根特征, 但谁家冰灵根, 还带火的?
楼烬雪弯唇:“灵根是你们这些修士的东西,我不需要。”
白岐:“……”打扰了。
她忘记, 这厮根本无法确切划分出来,到底属于怎样的存在,修炼方式似也不同。万年都没死,这就是神的后裔?
神,真的存在?
连那祭司都能伪装成天道骗人, 看起来, 修真界似乎也不太靠谱, 传说中的神过于接地气, 不如换她来当当。
“在想什么?”楼烬雪环住她,幽幽道。
白岐脱口而出:“想取代你。”
哦豁, 完蛋。
她讪讪补救:“是娶你。”
楼烬雪莫名笑起来:“胆子不小。”
他忽地抬手,朝虚空挥去。破空声炸起,随之而来, 还有好几声闷哼。
白岐肩线紧绷,警惕看去,便见十余道人影凭空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看服饰,有巫族、白家,另还有些不认识的宗派世家,白岐稍微眼熟的,只那几个梵音宗的大和尚。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面色凛然。让白岐联想到话本中正义之士攻上魔窟,灭杀魔头,为大义赴死的桥段。
相比于他们的如临大敌,要被灭的“魔头”,此刻就显得从容多了。
楼烬雪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还有闲心蹭了蹭她发梢,让她放轻松。
在场其余人见状,心中更是没底。他们隐匿气息的法宝,乃梵音宗宗宝,就这么轻易被破,还有几人受了内伤。
他们因巫族预言而来,说邪魔塔消失之际,便是那叛神者最虚弱之时。
可这怎么看,也不像虚弱的样。
甚至方才那能瞬杀邪魔的白色火焰,还停在他们四周,虎视眈眈。
看似是他们在围攻这魔头,实则他们早被这些火焰包围,不宜轻举妄动。
心中有怨,又不敢发作,众人不由看巫族方位,想要个说法。
领头的是个清瘦灰袍老者,他没看其余人,沉声道:“巫岐,还不动手?”
白岐没想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她迟疑转头,问楼烬雪:“他在和我说话?”
楼烬雪扫她一眼:“巫岐是谁?”
白岐摇头:“不认识。”
“噢。”楼烬雪点头,“那杀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老者。他第一次被人这般下脸面,气得胡子都在抖:“巫岐,别忘了你娘。”
滋啦——
火焰烧焦皮肉的声音混杂无声的嘶吼,不过转瞬,半空中的老者便化为一滩灰烬,从空中簌簌落下。
“魔头,你做什么?”
众人霎时大惊,惊惧后退。
楼烬雪眯着眼,欣赏完这些人五彩纷呈的脸色,才低下头,温温和和问白岐:“我这样做,你会不高兴吗?”
杀完才问,他礼貌吗?
白岐木着脸:“他是巫族族长。”
当年进入巫族,她曾远远见过一次,没想第二次,人就在她面前烧没了。
“怪不得。”楼烬雪弯起眸,语气冰冷,“他身上气息最难闻。”
连巫族族长都死了,其他势力哪儿不明白,这祖宗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听他言语,明显在针对巫族之人,如今尚未彻底翻脸,还有转圜余地。
他们纷纷对视,远离巫族几人。
梵音宗站出个和尚,作揖缓声道:“施主,这或许是个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对呀。”另个不认识的黄袍青年接道,“我们都是受巫族蛊惑,无意与您交恶,一切都能好好谈。”
楼烬雪漫不经心道:“你们刚才谁叫我魔头?魔头可不会讲道理。”
白岐不嫌事大,指向巫族几人:“他们喊得最大声,魔头,快动手。”
楼烬雪:“……”
喊得最欢快的人出现了。
“巫岐!你怎能背信弃义!”
“你竟背叛巫族,不得好死!”
“巫岐,你被这魔头蛊惑,只要你杀了他,巫族就还能接受你这个族人,你别忘了,你娘还在等你回去……”
“好吵。”白岐面无表情抬起脸,不待楼烬雪动手,虚空中陡然出现无数黑洞般的裂缝,如一张无声的大嘴,将那几人瞬间吞没。
“只会用我娘威胁我,没点新意。”
白岐虚虚抬手,缩在众人背后的那个白家人,就被只虚无大手钳住脖子,拎到半空中,瞪大双眸,惊惧挣扎。
“白岐,你之前分明是个废物,怎么会……”白闵正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目光缓缓移到她旁边那人身上,对上那双冷冰冰的眸子,像被攥住喉咙,再发不出半点声。
白岐:“我娘在哪儿?”
“不、不知道。”白闵正目光带着奇异的狂热,“早被巫族带走了。”
这人是白家家主一脉长老,当年就是他提议,软禁白绾逼她就范。
白岐对他没好感,闻言收紧手,打算了结他,没想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顿下动作。
“竟是真的。”他艰难开口,“巫族预言,叛神者血肉可塑神骨,只要杀了他,就能得到无上神力哈哈哈……”
砰!血肉瞬间炸开。
白岐挡在楼烬雪身前,垂下头,低笑出声:“好一个并无恶意。”
看来祭司是真急了,知道她这里行不通,竟把楼烬雪身体的秘密直接宣告出来,是打算重来一次当年的计谋吗?
楼烬雪垂眸看白岐眼神,忍不住弯起眸子,俯身紧紧抱住她的腰,语调委委屈屈:“怎么办,我好害怕。”
戏精,装什么装。
但她还是大度拍拍压在肩上的脑袋,开导他:“放心,你毕竟是魔头,只有别人怕你的份,你怕什么?”
“唉。”楼烬雪轻叹,“你怎不说有你在,这和话本上写的可不一样。”
话落下不到片刻,在场还活着的人,就只有他们两个。
不论他们之前是什么势力、身份,在楼烬雪眼中,都并无区别。既然觊觎他的血肉,就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正好,给那些观望之人敲个警钟。
他早明白,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心欲望变本加厉。只有绝对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实力,让他们笼罩在恐惧的阴影之下,生不出半分心思,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手段。
白岐目睹这一切,没多说什么。她牵起楼烬雪的手:“走吧,去巫族。”
这件事得尽快解决。
巫族内氛围一如既往,连路旁的杂草,都在按照既定的规律生长。
学堂今日授课的长老没来,弟子们自觉自习完毕,纷纷鱼贯而出。
巫青又恢复惯常最后出学堂的习惯,慢吞吞往外走,没走几步,被人喊住。
“巫青。”
她缓慢想,大家都只会叫她呆子,愿意认真唤她名字的人,也……
她猛地抬起头。
白岐正坐在墙头上,身体懒洋洋靠在一人身上,双腿垂下来,晃晃悠悠。
“白岐?”巫青缓慢眨了眨眼,尽可能睁大双眸,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她又向前跑几步,举起手,几乎要触到白岐的鞋底,重复道:“白岐。”
似乎这是个只有巫青能看到的空间,其他还未走远的弟子看她神态,还在笑:“瞧,呆子不知看到什么,又在发疯。”
“自她偷养菩提精的事被发现,这大半年她老跑这墙下瞎呆着,估摸不敢回去,怕被她爹又揍一顿哈哈哈。”
巫青对他们的嘲讽充耳不闻,执拗看向白岐,眼眶渐湿,她以为她已经……
白岐受不住,勾着楼烬雪的腰往下跳,一下来,将人揽怀中:“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哭丧呢。”
“走,带你去瞧个有意思的。”
巫青愣愣跟着白岐走,一会儿抬眼看看白岐,一会儿转头看看那个生得过分好看的青年,半天回不过神。
“不是吧巫青,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老样子,连关心的话都没两句?”
看着方向,巫青呆呆道:“后山,九虞又结了一茬果子,族长命人全收起来。”
白岐顺嘴问:“收起来作何?”
“听说是给外面的人,族里传言,”她悄悄看眼身后那人,“叛神者会带来天罚,焚尽世间生灵,九虞能帮他们洗涤根骨,助长修为,以便对付……”
说着说着,她便说不下去,丧气道:“我偷偷用命石占卜过,根本没什么叛神者,可除开我,其他人都有卜出来。”
“可能我的确没天赋。”巫青总结。
白岐越听,笑意越盛,她搭着巫青的肩,悠悠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朋友,巫青,你其实才是巫族唯一的天才。”
和她一样,听不到所谓的天命,算不准任何卦象。
造成这样的原因,只一种可能,她根本不是祭司那脉族人,而是守旧派中,偶然存活下来的幸运儿,是真正没被“污染”的神山人。
这段时间,白岐曾同楼烬雪讨论过,她的血脉问题。
她父亲应也是守旧派残留之人,因她是这些年唯一留存在外的孩子,引起祭司注意,这才选中她作为棋子。
守旧派血脉,对尚未彻底恢复的神子,具有天然的亲近与吸引力。
若非白岐见色起意,思路清奇,行事无所顾忌,恐怕还真会对楼烬雪下手,骗得他心甘情愿献上生命。
巫青权当白岐哄她,扯起嘴角笑了下:“我今日谁也没见到,你们还是快走吧,若被发现,就走不了了。”
“谁说我们要走?”
白岐轻车熟路绕着后山走,行至她和巫青从前常去的隐秘小山洞,冲巫青招招手,便率先钻进去。
楼烬雪靠在山洞外,看起来没进去的打算,脸上满是嫌弃。
巫青瞅瞅他,这人气息极为可怕,可不知为何,她却不太怵。
不过,她也不太愿同他单独相处,只能急忙跟着弯腰往里钻。
初时窄小,走至一半便豁然开朗。
自半年前事发后,巫青再没敢来后山,走着走着,便有些难受。那只小菩提精,也不知最后去了哪儿。
她被关在暗室大半月,出来,就听它已被族老带走。她想去问,可一看到她爹,只能作罢,在心里偷偷想。
想到白岐的话,她眸光又亮起些,眸中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期待。
可期待还是落空。
最里面,只白岐一人站在那。
她目光四处瞟了瞟,也没见它影子,忍不住问:“你带我到这作何?”
白岐转身,双手背在身后,悠哉游哉:“出来吧,再见不到,她就该和我急了。”
空气肉眼可见扭动起来,一道青白身影缓慢从虚空走出,是个五官精致的少年人,面上带着丝红意,怯生生看向巫青。
巫青迟疑看他:“青衣?”
她那么可爱一只小菩提精,怎突然变成了人?可这气息,是他没错。
青衣微微点头,脸红得厉害,尚不熟练地开口:“巫青,好久不见。”
巫青脸跟着红起来:“好久不见。”
四目相对,却不知能说什么。
白岐在旁看乐子,见两人脸一个比一个红,心中乐得不可开交。
乐够了,她才解围:“我回来路上,遇到个不长眼的巫族人,他强制契约了青衣,把青衣丢出来抵挡攻击。不过放心,他死了,契约已解。”
一段话听得巫青心绪上下起伏,先是担心白岐,后又是巫青,最后才反应过来,她竟然杀了族人,可是……
可她是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巫青默了默,上前抱住白岐,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你到底被他们带去了哪里,又经历过什么,反正,没事就好。”
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这话听得白岐心中舒坦,不愧是她看中的朋友,该问的不该问的,都拎得清。
短暂叙旧,白岐拉过巫青,认真道:“我或许要做一件对你而言,很难接受的事,但这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办法,不论你信不信,我都不会改变决定。”
看到白岐神神秘秘回来,还带来那人,巫青心中便有了猜测。
她虽不受族人待见,但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不是所有人都讨人厌。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白岐?
“我信你。”巫青勉强笑笑,“可我也有自己的立场,我不会离开。”
似有若无的叹息响起。
“我当然知道。”白岐弯起唇,温柔抚上巫青的脸,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直接将人敲晕,扔到青衣怀中。
虚空中空间裂缝陡然出现,青衣抱着巫青,感激看向白岐:“多谢。”
“带她走,越远越好。”
第67章 叛神之徒(十二) 多大年纪,要不要脸……
“好了?”楼烬雪懒洋洋靠在山壁上, 看着从山洞出来的人,“真麻烦。”
嘴上这么说,手已先于话语, 直接将人扯过揽进怀中:“等你好久。”
白岐:“……”进去还不到半时辰。
她拍拍蹭在颈窝的脑袋, 无奈道:“别闹, 赶紧准备准备。”
“……唔……姐姐……”楼烬雪不肯遂她意, 伸出舌头舔她耳垂,语调黏黏糊糊,“我好饿,已经好多天了……”
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每次撒娇只会喊姐姐,就没点别的招数?
多大年纪, 要不要脸?
不要脸, 但出奇有效。
白岐耳根发烫,被他撩得心猿意马, 余光瞥过这厮得逞弯起的眸子时,瞬间回神,推开他,言辞正经:“正事要紧。”
楼烬雪不满:“这就是正事。”
空间波动之后,山洞前再无人影。
白岐的住所还是离开前的样子, 不过转瞬, 房内榻上便滚下两个人, 动静不小, 惊得窗外枝干上云雀振翅乱飞。
“我都说了别乱来!”白岐脸红得厉害,一脚踹去, 却被楼烬雪顺势握住脚踝,架在肩上,再度压身吻上来。
从唇瓣到下颌, 一路往下,待到隐秘处,楼烬雪刚埋头,便被白岐抵住脸。
“这里,不行。”
“姐姐,真的不行吗?”
盈盈润润的唇瓣张张合合,白岐垂眸看他,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那唇弧度漂亮,那脸我见犹怜,直到接连几声“姐姐”下来,她只能胡乱应声。
果真是诡计多端的老妖精。
爽是真的爽,正事半点没干。
几次之后,白岐实在不想继续纵容这厮荒唐下去,抬膝将那还不知足的人踹下榻,拢着衣衫,面无表情从储物袋掏东西。
这厮半跪榻前,看起来更兴奋了:“姐姐,要开始了吗?那对我温柔点。”
白岐握着鞭子的手抖了抖,心中有些不知滋味:“好啊。”
俯身亲亲楼烬雪眼尾,下一刻,她抬起手,运起灵力,毫不留情往他身上甩。
一鞭又一鞭,鞭鞭入骨。
皮肉绽开的粘腻触感从鞭身传至手心,楼烬雪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只是温柔看着白岐,看得她握鞭的手快要拿不住。
“继续。”楼烬雪扯过鞭子将人带至身前,唇边厮磨着她的耳畔,“我又不会死,也不怕疼,你怕什么?”
不怕疼,是因为曾日日夜夜被人抽血剜肉,所以就不怕了对吗?
“我自己下手,可比你这小打小闹严重多了。”楼烬雪双手捧起白岐的手,她手心灵光绽放,缓慢多出一柄匕首。
白岐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来,还是让我自己来?”
没动,良久的僵持。
“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不存在临时变卦的可能。”楼烬雪冷下声,逼着白岐做选择,“你要下不去手,那我就自己来。”
说着,他手心用力,握住白岐的手,毫不迟疑往心脏捅。
白岐脑中一个激灵,威压爆发,迅速毁去灵力所化匕首,猛地推开楼烬雪。
哪料,楼烬雪竟主动撤下全部防御,她的手在碰到对方躯体时,明显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不仅如此,他还有意无意地将心脏迎上去,让她能击得更准。
白岐陡然滞住,敛起手心灵力放轻力道,可已经迟了。
她身体被拽住失去平衡,手心被人重新凝起把金色匕首,顺着这往前压的力道,噗呲一声,轻而易举刺入楼烬雪心脏。
身下人的气息陡然萎靡。
白岐大脑轰的一声,嗡鸣声在耳畔阵阵作响。不对不对不对,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就不该轻易答应他……
“楼烬雪。”她颤抖着手心,覆盖在他心脏处,体内灵力疯狂溢出,却对他的伤势没半点作用,“你这个大骗子。”
他不是说,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吗?
不是说,预言都是假的吗?为什么,偏偏要她亲手将匕首送入他的心脏?
“放心,暂时死不了。”楼烬雪脸色惨白得厉害,却还在笑,“别哭啊。”
要是他给她说,预言不全是假的,比如那个杀死叛神者的方法,就是真的,那她肯定不愿配合自己的计划。
祭司活这么多年,普通方式根本骗不了他。只有把他最想要的东西当作诱饵,摆到明面来,他才有可能主动现身。
他吻去白岐眼角的泪:“别浪费时间,你再磨蹭,估摸就得给我守寡了。”
白岐恨恨抱住他:“你要敢死,我就去再找十个八个大美人,日夜寻欢作乐。”
“哎呀,那可不行。”楼烬雪笑,“我死了都得爬起来把那些奸夫杀了。”
“那你最好别有事。”-
巫族今日出了件大事。
白岐用空间牢笼,锁着重伤不醒的叛神者,正式回归巫族。
初时那些族老还不信,直言族长魂灯已灭,近来不少长老都外出寻他尸骨,却不见踪迹,怀疑是白岐下的手。
白岐爽快承认:“没错,我是借着这魔头的手,狠心杀了两位长老。”
“不过,这都是为取得他信任,让他以为我已经彻底背叛巫族,是真心与他相爱,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她又疑惑:“但你们说族长,我的确没见过他。回来路上,我正巧碰到那两位长老,他们一见面就对我动手,都是为了大义,你们会理解我的吧?”
族老再三探查,确认叛神者气息几近断绝,又验过白岐话语真实性,确认她的确没说谎,这才放下戒备,迎入巫族。
她偷偷传音:“嘿嘿魔头,你怎这么厉害,他们真就半点探查不出来。”
楼烬雪有气无力:“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再说,能不能别拽衣领,难看。”
都这时候了,还在意什么形象。
白岐悄摸摸给他换个姿势,面上半点不显,一副扬眉吐气的小人样。
路上,其他巫族人目露鄙夷,却不敢如从前那般上前嘲讽,只当她小人得志,运气好得了机缘,才能活捉叛神者。
活捉,可比直接杀死他更有价值。
这无疑是场意外之喜。
待到殿内,族老们讨论一番,最终由与白岐接触最多的巫劳来与她交谈。
巫劳摆出惯常的古板姿态:“你这次做得很好,我们讨论后,决定让你将功补过,不再追究你错杀长老之事。”
“另外,族内也是赏罚分明,不日便会开族地,将你正式纳入巫族。”
有关族长之事,半点没提。
白岐面上含笑,冷眼看他们时不时瞥过楼烬雪的热切目光,心中杀意愈盛。
看来,这族长的死活,在叛神者的价值面前,也不过如此。
她目露欣喜:“真的吗?”
巫劳看这弟子总算有点人模狗样,语气不由柔和起来:“没错,届时会有传承洗礼,在族地坚持越久,获得的传承就越完整,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白岐兴奋点头:“多谢族老!”
“好了。”巫劳含蓄点头,伸出手,“将叛神者交给我们吧,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等着通知就行。”
白岐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有族老想出声呵斥,又被巫劳眼神拦下,他温和道:“还有什么事?”
白岐:“我娘呢?”
“她自然在白家,巫族不留外姓之人。”巫劳抚着胡子,音调平稳,“你若担心她,待经过传承洗礼,自然就能随意出入巫族,到时也不会有人拦你。”
“这样啊。”白岐松口气,笑起来,“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娘在巫族呢。”
此话落下,除开巫劳,另几位族老眸光闪了闪,端是副老神在在之态。
有位佝偻背的族老摆摆手,看着应是这几人中辈分最高的,他道:“没其他事就散了吧,叛神者留下,巫岐,你可以走了。”
见她还是愣着不动,巫劳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低声斥道:“大族老发话了,有什么你等回去私下再和我说,我能为你争取的,不会少你。”
白岐迟疑:“我就这么走了?”
巫劳:“不然呢?”
白岐挠挠头:“哎呀忘说了,现在困住他的,是用我和他精血所凝的空间牢笼,不能离我十步之外,若强制解除,他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会死。”
她委委屈屈抬头:“你们不会想让我死吧?我现在能力不足,不过等洗礼完修为大增,我肯定能彻底压制他!”
“你怎么不早说!”
几位族老变了脸色,外面还有小弟子在偷摸观察,他们本想借机立个明德正理的形象,没料被这小崽子摆了一道。
所谓的预言和叛神者是怎么回事,他们自然清楚,可那些弟子却不知情。
他们本打算将白岐送进族地,献给那位,以便归还她身上的骨珠。
几人对视,看眼那蠢得不知情,还想为她说好话的巫劳,冷冷一笑。
也罢,不过几日而已,只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不怕她能作出什么妖。
巫劳得了指示,心中有疑,却还是对白岐道:“既如此,族内另给你安排了住处,这几日你看好叛神者,切勿出差池。”
白岐扯过楼烬雪,随意拍拍他脸:“放心,我肯定不会让这魔头好过。”
动作间,又有几滴金色的血液滑落,被白岐毫不在意踩在脚下。
看得几人恨不得推开她,可碍于身份,还得保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白岐脚下用力,将那些血磨干净,才恭敬问:“那弟子就先带他走了?”
几人眼不见心不烦,摆摆手,让巫劳带她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路上,巫劳忍了又忍,还是板着脸道:“你今后行事,别再像从前那般荒唐,巫族虽腐旧,却有它存在的道理。这次进族地,好好珍惜机会,变强了,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和选择。”
白岐没料到巫劳会说出这番话,他是真不知情,还是在和自己打感情牌?
那族地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她进去,身上就被动了手脚。
她和楼烬雪怀疑,祭司应躲在族地修养,又怕直接动手会打草惊蛇,到时再抓他就难了,才想出这出苦肉计。
心中这般想着,白岐面上却是副感激涕零之态:“弟子知道了。”
巫劳欣慰点头:“知道就好。”
待回到临时住处,白岐关门,转身那瞬,空间波动转换。
在外看来,便是她在蒲团打坐,空间牢笼中,紧紧束缚着叛神者。
虚空中那道隐秘的窥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无时无刻紧盯这方空间。
而另个刚生成的话本世界中,白岐还未睁眼,就被人拥入怀中。
“姐姐,你刚才弄得我好疼啊。”
第68章 叛神之徒(十三) “你那么聪明,事事……
想推开他的手滞住, 白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楼烬雪专注盯着白岐, 舔吻她的耳垂, 甚至长腿微微曲起, 挤进两腿间。
白岐脸瞬间黑下来。
“别闹。”想到他伤势, 白岐放轻力道,将人扒在身上的人扯开。
动作间,她神识外放,打量四周环境。这是她第一次脱离话本,独立构思的新世界, 空间还不太稳, 是片幽深小树林。
这里有些类似巫族后山那片九虞林,相对密集, 上部枝叶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置身其中光线昏暗,犹如黄昏。
空间虽小,但白岐颇有成就感。
她边悠然瞎走, 边啧啧称奇, 只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转过身, 扬起嘴角刚想自夸两句, 两肩便被人往后一推,背抵在树干上。
紧接着, 一道冰凉的躯体覆上来。
楼烬雪单手握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另只手撑着树干, 将她拢在臂弯间,不待她开口,便重重堵住她的唇。
“……唔……”这吻来得突然,白岐有些呼吸不畅,拧着眉就要挣开。
在她动作瞬间,对方的手便熟稔探入她衣衫,有恃无恐地在她腰腹间暧昧摩挲。
白岐被他这操作整懵了,这人是有肌肤饥渴症吗?怎无时无刻不在发情!
而且空间不稳,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他怎么还能有心思想这些事儿?
楼烬雪舔舐着白岐的唇,直视她的视线,带着毫不遮掩的欲念。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修炼,能不能别总把心思放别人身上,能不能,理理我?”
白岐乘着喘息空当,为自己正名:“你别胡说,这段日子我哪里没理你?”
“再说,我最近天天都和你呆在一起,寸步不离,这还不够?”
近来她只要稍有空闲,他便乘机无度索取,她还不够纵容他?
真是够了!
越想越气。
气性上头,白岐仗着在自己创造的空间内,直接在两人间隔出片虚无结界。
她擦着唇,平静道:“自离开塔,你状态就很不正常,你先冷静下。”
楼烬雪看着那片隔在两人间的结界,脸色沉下来:“冷静?”
瞧他神色不对,白岐动作一滞,缓声安抚他:“还有几天,你本就受了伤,先好好修养下,等一切事了,再谈其他。”
她意思明确,先把祭司灭了,彻底解决隐患,才能安心好好谈感情。
可话落在楼烬雪耳中,却变了意味。
“哈,你说再谈?”
波动突起,结界瞬间破灭。
本就动荡的空间蓦地剧烈摇晃起来,白岐脚下不稳,不知他发什么神经,刚想骂他,身体便被拽得失去平衡。
楼烬雪勾住白岐的腰,身体后仰,两人砰地倒在林间低矮灌木从中。
“你那么聪明,事事算计。”
“现在我还有利用价值,你便对我曲意逢迎,等你身上蛊毒彻底解除,下一个算计的,是不是就该轮到我?”
他唇边笑意扩大,眸子弯起,可看着却极为难堪,就像快哭出来。
他直视白岐:“不管你喜欢也好,厌恶也罢,你现在还是得继续忍受。你是不是觉得,每次和我做,都恶心透了?”
“楼烬雪!”白岐抵着他的肩,被他这些鬼话气得呼吸不稳,“你别得寸进尺,我和你做是因为我愿意,你是不是脑子不好那阵看多了话本,别在这脑补些乌七八糟的鬼玩意儿……啊!你做什么?”
楼烬雪用力在她腰上掐了把,疼得要命,白岐怀疑他是恶意报复。
他冷笑:“你说你愿意我就信?当我是当初那个好哄的傻子?除非你现在证明给我看,让我做够了,我就信你。”
呵呵。
闹这么多,在这等着呢。
借着发疯的名头,半真半假说出真心话。或许离开塔,的确让他不安,但在白岐看来,并不足以让他失态至此。
他们之间的感情,在只有两人存在的塔中,无可置疑,毕竟,这是在他多年来认定的安全范围之内。
可一旦脱离,便显得岌岌可危。
关那么多年,自闭成疯子都正常。
反正她也不是个多正常的人,两个疯子组合在一起,刚刚好。
白岐撑起上半身,跟着他冷笑:“头一次见你这种献心不够,还上赶着献身的傻子,我当然来者不拒。”
楼烬雪表情变了变,却出奇平静下来:“噢,那我后悔了,别压我身上。”
有完没完?
白岐额角太阳穴跳动,又想到这厮那别扭的性格,忍住想揍人的冲动。
于是她改为撕人衣裳。
“这可由不得你。”
初时,楼烬雪还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可等白岐坐他腰间,盯着他笑起来,那居高临下如看蝼蚁般的眼神,激得他再没半分理智。
他翻了个身,压在白岐身上,低头吻住她,边吻边与她或轻或重的磨蹭:“这是你自找的,事后别赖我头上。”
白岐按住他的腰:“少废话。”
热烈的喘息在灌木丛中摇曳,枝叶交织缠绕,偶有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身上伤口在动作间再次裂开,疼痛混杂着愉悦直袭识海,让楼烬雪眼前阵阵发黑,他忍到极致,瞪大眸子牢牢盯着身下的人。
白岐半阖着眸,微微侧头,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音,是一副被动承受的姿态。
她这次,是特意在哄他。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他太害怕,她飞出那个牢笼般的黑塔,从此天地间再无东西能够束缚她。
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他便再没法,像以前那样,强制将她关在塔内。
可他又不甘心这样放走她。
动作一次比一次深入,他分明在对她做着这些亲密之事,可看着她的脸,楼烬雪又在心底,不断问自己:她爱我吗?
他颤抖着抚上白岐的脸,泪落在她脸上:“白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最好不要骗我,我比你想象的,还要……”
说着说着,嗓音渐消,那东西还埋在里面,只是动得极为缓慢。
白岐正想他又在玩什么新花样,就闻到浅淡的血腥气,她蓦地睁开眼。
楼烬雪唇色苍白,瘫倒在她身上。
白岐:“……”无言以对。
她就说,他分明伤那么重,怎还有精力做这档子事儿,原来全靠硬抗。
是个病患就该有病患的自觉,白岐很难想象,能把自己做晕过去,到底需要多大的信念,才能支撑他做到这一步。
白岐等他的玩意儿消下去,才推开他,靠着看那些交错晃荡的枝叶,平下欲念。
算了,心情复杂。
她躲在话本世界中,不断练习创世之力,偶尔分出心神出去看看情况。
等了几日,楼烬雪还没醒,白岐也从他那些行为中,理清思路。
她既看不惯这厮发疯,也见不得他受伤,难不成以后他只要用自己做威胁,她就得去哄他?这什么德行!
他以前也不这样吧?
白岐有种干脆将人丢在话本世界,先跑路避风头的冲动,不然实在扛不住。
就算是修仙者的身体,也经不住他再三折腾,他自己就没点自觉?
“……姐姐。”微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你醒了。”白岐没半分好脸色,扭头看他一脸遗憾,脸上表情更是凶狠。
楼烬雪抿唇,含蓄笑起来,睁着眸子湿漉漉看她,也没说话。
“适可而止。”白岐警告他,移开视线,“他们快过来了,准备一下。”
楼烬雪眸中遗憾闪过,撑身坐起,又歪倒靠在白岐肩上:“等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救下你娘,我们就结契吧。”
白岐以为听错了:“结契?”
她不是那么讲究的人,情之所至,想做就做了,不在乎这些礼数。
“你不愿?”楼烬雪不满,扭头看她,“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白岐:“倒没有不愿。”
只是,结契关乎天道誓言,楼烬雪身份特殊,很难说他对天道,有没有敌意。
像是看懂白岐的想法,楼烬雪戳她脸蛋:“祭司只是伪装成天道,真正的天道没有意识,它只是存于众生之外的念力,一种由规则演化而成的虚无存在。”
祭司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将世人蒙在鼓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天命是可以被巫族的命师听到、被预知的,他便能从世人的信仰中,窃夺天道的念力,增强自身。
不得不说,他很聪明。
这的确是一条能成神的路。
可惜……
白岐瞥他:“你信天命?”
“不信。”他音调悠缓,“你猜,为何过了上万年,他还没达到目的?”
白岐看他:“因为你?”
楼烬雪弯唇:“姐姐真是冰雪聪明。”
“天命是存在的,我出生那刻,便被祭司窃听到天命。”
“天命说——”他刻意拉长声音,“神子认可之人,便有成神的契机。”
“我和他理念不合,他便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只要彻底取代我,成为神子,那他承认之人,自然也能成神。”
白岐总觉这话有漏洞:“那不是任谁杀了你,吃掉你,就能成取代你?那当年他为何不直接杀你,甚至还等你反杀……”
想到某种可能性,白岐的话再说不下去,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楼烬雪。
“没错。他需要的,是那颗神子甘愿奉上的心脏。若我猜得没错,等你进入族地,他会想办法重新唤醒你体内蛊毒,然后控制你,对我下手。”
楼烬雪直视白岐,一字一顿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的心给你。”
“成神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要吗?”
白岐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第69章 叛神之徒(十四) 你真的,舍得吗?……
巫族, 族地门前。
“切记,进去尽可能运转命石,与族地传承共鸣, 坚持越久越好。”巫劳目光复杂, 最终还是没说太多, “进去吧。”
“知道了。”白岐点点头, 扯过被空间牢笼束缚的叛神者,径直推开石门。
巫族族地是座上古存遗的地下石室,入目是条长长的石阶甬道,光线昏暗,只有山壁两侧隔段距离, 点上盏长明灯。
一眼望去, 不见尽头。
她顺着台阶往下走,脸上带着隐隐的期待, 整个人看起来正常极了。
走了约两刻钟,终于又见到一道沉厚的漆黑木门。她脚步不由顿住,当年,她就是进去瞬间,没了意识。
白岐抿了抿唇, 往前迈了一步, 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吱呀——
门缓缓被她推开。
这次没有任何异常。
白岐终于看清里面的模样。
入目一间漆黑的石室, 像是精雕细琢的琉璃洞, 地面铺着黝黑泛金的流光毯,正中摆着个蒲团, 除此再无他物。
有道若有若无的意识传来,像在对她说:“坐上蒲团,就能开始传承。”
她神情不由恍惚起来, 不自觉松开空间牢笼,里面的人便顺着滚落在地,看起来呼吸微弱,意识几近于无。
砸落在地瞬间,那人不自觉蹙起眉,眸子微微睁开,像恢复了些意识。但伤势过于严重,特别是心脏处,衣襟几乎被血染满,连抬手都做不到。
他目光死寂地盯着那道身影,唇张了张,看口型,应在说:“别去。”
这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没向他投去半分目光,全副心神都被力量的蛊惑填满,一步步朝正中走去,脸上热切之色愈发浓重。
混沌虚空中,一道嘲弄目光缓缓收回,像是颇为满意这样的结果。
神子就算被爱人背叛,依旧爱她,临到死期,都还在担心她出事。
真是,愚蠢。
白岐盘坐在蒲团上,缓慢闭眼。
心神敛起那刻,那道意识便缓缓与她连接起来:“你是谁?”
“巫族弟子,巫岐。”
“你因何而来?”
“我要变强,比所有人都强。”
“狂妄之徒。”那意识这般说着,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情绪,“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通过考验。”
虚空中,缓慢投下片悠古的气息,萦绕在白岐身周。
这气息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体内命石牵连,白岐便顺着这力量,运转灵力,命石在灵府内发烫,隐有破体而出之兆。
“不要抵抗,去接受它。”
白岐面上犹豫,似难抉择,那意识冷哼一声,她身周气息便有淡去的趋势。
“巫族小辈,看来你想变强的决心还不够,你现在可以走了。”
“不行!”白岐直接完全放开防御,祭出命石,悬于身前,“再来。”
“最后一次机会,下不为例。”
白岐脸上喜色闪过,目光不由虔诚许多:“我定会好好把握,谢谢前辈!”
这次,共鸣极为顺畅,随命石的运转,不断有力量在冲刷她的经脉,洗去体内的浊气,修为节节攀升。
这传承,有些类似佛门灌顶之术,玄妙气韵笼罩在白岐周身。
不知历经多少日夜,白岐身体隐隐发出玉质般的莹润白光,根骨已被提升到极致,修为自之前的化神期,连跨三个大境界,直逼渡劫期。
这哪是传承,分明是……
“最后一步,准备好了吗?”
白岐点头,顺着指示放开识海。
虚空中似传来道轻笑声。
下一瞬,一股强大而恐怖的气息降临石室之中,白岐瞳孔紧缩,意识到不对劲,身体猛地朝后扑去,想要避开。
但一切都晚了。
那气息瞬间席卷而来,撞入她识海,将识海中属于她的意识搅碎。
随这气息在她识海中落下,这具即将跨入渡劫期的身体,再度进阶,只需最后一步,便可渡飞升之劫。
“贪婪的人类。”轻笑声自白岐口中发出,她缓缓撑起身子,像有些不太适应,她低声喃喃道,“喝了神子那么多精血,体质的确不一样。”
已经好久,没感受过身体的存在。
自万年前被那狼崽子毁灭肉身,他便一直以神魂存活在世,偶尔降临到巫族人身上,但这些人根骨太差,他看不上眼。
他当然知道巫岐有小心思,想借着他手,获得力量,但她料错一点。
在她踏入石室那瞬,他改了主意。
本来打算重新唤醒她体内蛊毒,让她为自己所用,哄着神子主动献上心脏。
但是,她身上气息实在美味,已被神子精血,改造成天地间最完美的容器。这身体,隐约与天道应和,用来当作他渡神劫的躯壳,再合适不过。
想来她到死,估计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真是可笑。
既是算计,那就要做好这个准备。
可惜了,是个女身。
不过……他勾起唇,目光缓缓落下,看着地上那再度昏迷过去的人身上。
楼烬雪被摇醒时,正对上白岐幽深的眸子,她见他醒来,笑了笑。
楼烬雪冷淡开口:“我给你的还不够?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岐叹气:“你之前在石室,可不是这态度,你还是爱我的,不是吗?”
楼烬雪盯着她,半晌,才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个时辰前吧。”白岐心有余悸,“我差点失去意识,还好反应快,在蛊毒解除的第一时间,我就带着你跑出来了。”
“你……”楼烬雪像是没想到在生死关头,她还能想到他,不过想到什么,他又自嘲道,“也是,毕竟我还有利用价值,你肯定舍不得丢下我。”
白岐弯唇,抬手想抚上他的脸,又被他避开,她愣了下,手随意放下。
“你之前不是说,愿意把心给我吗?”她歪了歪头,笑,“我想好了。”
听到这话,楼烬雪刚暖些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抬眸,直勾勾盯着她,声音滞涩:“你想好了?给了你,我真会死。”
你真的,舍得吗?
白岐眸光闪了闪,避开他的目光:“我爱你,可我更爱我自己。”
她语气很轻:“谁不想成神呢?”
“连你也……”楼烬雪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白岐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楼烬雪打断,他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是你,还是被控制的你?”
白岐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楼烬雪眼前,意味明确:你自己探查。
她体内,已经没有任何蛊毒。
楼烬雪身体僵住,眸中最后那丝自欺欺人的神色淡去,他没再动作。
他的神情已说明所有。
僵持良久。
“好。”他垂下眸,目光平静,“活着的确没什么意思,反正我在万年前就该死了,你既然想要,那我就成全你。”
“只愿你的未来——”
“一切顺遂,大道坦途。”
白岐没说话,温柔抚上他的胸口,眸中带着被遮掩得极好的强烈欲望。
砰砰。
砰砰。
砰砰。
心脏跳动的震感,自他胸口传至她的手心,成神,成神,成神的契机……
上万年啊,他终于等到这一刻。
只需指尖微微用力,便能轻易破开他的胸口,将那颗神之心收入囊中。
“白岐。”楼烬雪唤她名字。
白岐,也就是祭司缓缓抬头,不介意给这可怜蛋最后一点安慰。
他问:“怎么?后悔了?”
“不。”楼烬雪摇头,神色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我只是想对你说。”
“神子的塔,囚不住那只想飞向天空的鸟,但是,神子会永远爱他的飞鸟。”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
“是吗?”祭司用白岐的脸笑起来,俯身到他耳侧,“那我将永远记得你。”
他愉悦勾起唇,心神彻底放松,手臂用力,就要刺入他的心脏。
嗡——
识海倏然震荡,祭司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神魂变得轻起来。
察觉到不对,他想要脱离白岐的身体,待运转灵力,才惊觉,哪里还在她体内,不知从何时起,他已被迫离开她的身体。
他谨慎看向四周,发现他处于片混沌浓雾中,神识无法透过浓雾向外探查。
他再蠢,也反应过来,他中了计,可那人族的神识,不早被他毁了?
到底怎么回事?
想靠这点东西困住他?
指尖勾勒出繁复古老的图腾,与虚空中某种规律遥遥应和,又碍于这道奇怪的结界,共鸣不算太顺畅,但也足够了。
等到图腾臻至圆满,他猛的挥手,浓雾瞬间被划开一道清明的空地,虚空中传来道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结界破裂。
不过如此。
在修真界或许这算是道天罗地网,但对他而言,还是太弱了。
他冷笑一声,想抓他?未免太过愚蠢。待出去,再找那两人算账。
祭司缓缓收回手,漫不经心往前走,随他走动,他周身那种特殊的韵律,便将前方浓雾破开,直至走到处泛着金光的门前。
应是这处奇怪空间的阵眼。
经探查,祭司确认整个空间唯独这一道门,按阵卦规律,也指向此处无误。
万年过去,还是没长进,蠢货。
他微微一笑,随手破开。
踏入那瞬,空间再次变换,熟悉的天地灵气,缓慢浸入他的神魂。
眩晕过后,祭司定下心神,虽计划被打破,但还没到最后那刻,一切都是未知。他并不着急,他最多的,便是耐心。
这般想着,他随意抬眼。
唇边的微笑却蓦地凝固。
“你好呀,老东西。”
白岐坐在塔内扶手上,挥手冲他热情打招呼,那模样,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她兴奋朝身旁人凑去,小嘴叭叭个不停:“嘿嘿,我聪明吧,我就说我这个法子有效,你还不信。”
“现在、立刻、马上,夸我!”
楼烬雪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顺她话:“好好好,你真是个大聪明。”
第70章 叛神之徒(十五) “难不成,真要我挖……
真是好算计。
这座塔, 是神山所有死去之人念力所化。那些人,自然也包括曾“死去”的他,还有神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踏进塔那刻起, 他的结局便已注定。
出乎意料, 祭司比想象中还要平静,就像在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祭司的视线,安静落在楼烬雪身上,毫不避讳, 与他四目相对。
“你比以前长进不少。”祭司道。
楼烬雪弯了弯唇, 没说话。
祭司也不在意,目光转向白岐, 蹙眉:“我想知道,你怎么做到的?”
他知道中了计,却不明白,他分明已毁去她神魂,为何她现在安然无恙, 甚至, 还能让他的神魂脱离。
“你说这个。”白岐脸上笑意扩大, 举起手指竖在唇边, “不告诉你。”
关于临时更改计划这事,楼烬雪极不赞同, 奈何他犟不过白岐。
在楼烬雪说出那句“成神的机会就在眼前”时,白岐是真的在心动。
成神,谁能拒绝呢?
特别是她这种俗人。
不过……她目光流连在楼烬雪胸口处, 在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快忍不住质问她时,她才悠然开口:“我在想,祭司他应该无法能拒绝这个诱惑吧。”
楼烬雪:“自然。”
不然这么多年的布局,又算什么?
“那就给他,让他自己来取。”白岐道。
“你在想什么,他又不是我所爱……”楼烬雪话顿住,像在看疯子,“不行!”
“机会难得嘛。”白岐抬手双手,捧住他的脸,捏捏,“他活这么多年,肯定很厉害,帮我提升亿点修为怎么了?”
“难不成,真要我挖你的心?”
“只要你想,我不会拒绝。”楼烬雪不赞同她的想法,“总之不行,风险太大。”
白岐:“但我想变强。”
最终还是妥协,不行变成勉强行,若发现不对劲,他会立刻出手。
白岐的计划很简单,主动作为容器,诱导祭司对她下手。
对于他这种生性多疑的老狐狸,没什么比他自己动手更放心。
让他用她的身体,亲自挖去神子的心脏,这种诱惑,他能忍住吗?
白岐赌的就是这点。
只要他神魂出现,主动进入她识海,那她就有大半把握,能将他拖去话本世界。
待他进去,再借用楼烬雪开的域,让他误以为两人想用话本世界困住他。殊不知,真正目的,藏在话本世界之外。
若直接动手,很容易让他产生警惕,再想寻下次机会,就难了。
只有塔,才能困住他。
再杀了他。
为让他彻底放松警惕,白岐还特意构造了个新世界,和楼烬雪重新上演一次稍微改动后的“我把心给你”戏码。
她又特意挑了些记忆,让祭司以为,他看到的记忆碎片,就是真实存在的。
他这种人,太过自负。
就算白岐让他控制自己,他也会因楼烬雪的存在,对她的行为产生怀疑。
没有什么能比他自己所见所闻,亲自动手,更让他放下戒心。
同时,她也不能“太蠢”,她佯作自己是个有点小聪明,但为变强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而楼烬雪,就是被她骗了,还甘心为她献上生命的痴情种。
这些前置条件,完全符合祭司的预期。毕竟,在他认知中,神子就是个心向苍生,甘愿献祭自己成为塔的蠢货。
曾经的神子,的确是这样的人。
白岐在他降临那刻,将特意筛选过记忆的半缕神魂留在识海,她自己便顺势躲进话本世界,又在祭司对楼烬雪动手,放松警惕那刻,将他的神魂拖进去。
就连世界中的阵法,也是白岐据巫族所学而设。她日常虽招猫逗狗,但该学的东西,一样都没落下。
最后,他破开话本世界,主动推开门踏入“外面”,等着他的,便是塔。
开塔时的波动,隐藏其下。
毕竟,破开空间阵法时产生一点奇怪的波动,不是很正常么?
其中处处风险,好在她赌对了。
事已至此,祭司没什么好说的。
他看着楼梯上两个相依的人,楼烬雪任由白岐扯着他头发盘弄,他目光悠远,像在透过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人,回忆当年的神子。
“神是高于世人的存在,你却自甘堕落。”祭司缓慢开口,“我从不认我做法有错,只要没成神,再高贵的血脉,也会被七情六欲掌控,人的欲望,才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你生来就该成神,当年被困神山,如今,又被困于个小小的人族,实在太蠢,只有成为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才能……”
白岐打断他,扭头对楼烬雪道:“他废话真的好多,你不觉得烦?”
说得这般高高在上,不过是快遮掩他内心阴暗欲望的遮羞布。伪装了这么多年“天道”,真当自己已断绝七情六欲,彻底脱离了世俗不成?
“烦。”楼烬雪顺着她话,语气平淡,“我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想法始终如一,令我佩服。”
祭司被打断也不恼。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嘭。
四周凭空生出团团白色火焰,邪魔卷着黑雾,自塔四周呼啸而来,直逼祭司。
很快,祭司被包围,他没抵抗,只隔着层层黑雾,看了眼楼烬雪,缓缓闭眼。
他闭眼那瞬,蓦地想:
神子的确变得不一样了。
楼烬雪看着下面的祭司,脸上没什么表情,白岐觑他一眼,也不知说啥。
祭司没那么容易死,只是既然在塔中,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轮不到她动手,白岐看了会儿,实在无聊,想找借口出去溜一圈。
没料,刚开口,她表情瞬间变了。
淦,怎么这么快!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边铅云滚滚,偶有雷电在云中闪动,这是……
来不及多说,她侧身飞快亲了楼烬雪一口,直截了当道:“快让我出去,这身体破境太快,天劫马上来了。”
楼烬雪在她出现异动那刻,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不慌不忙:“怕什么,在塔里,天劫劈不到你。”
最多劈他的塔,他扛得住。
“不行!”白岐语气急切,脸上却带着股隐秘的雀跃,“让我出去,我得去巫族渡劫,光劈我俩,实在太亏。”
楼烬雪表情一言难尽。
她身体被他的精血养过,他倒不担心白岐,他只是,不太想放人离开。
“我看那几个老东西不顺眼多年,再说,巫族没几个好东西,既然他们预言中天罚将至,不给他们吃点苦头,我这些年受的委屈又算什么?”
楼烬雪被称为“魔头”,又不是真魔头。
他们原计划,并非将巫族赶尽杀绝,而是灭杀祭司与他的爪牙。
担心到时打起来波及太广,万一祭司发疯要献祭生灵云云,白岐才第一时间送走巫青,至于她爹,自求多福。
不过更改计划,此行顺利。但白岐自来小心眼,那几个老东西,她不可能放过,留着他们,是想给她添堵吗?
她都这样说了,楼烬雪再执意拦她,就说不过去,肯定得闹。
唉,她想玩就去玩儿吧。
楼烬雪将人揽在怀中,往她身上加上几道护身禁制,想了想,觉得还是不放心,又要求她同自己临时结上命契,若她出事,他能第一时间赶到,这才放人离开。
白岐揉了揉被他用牙咬出来的“契印”,深感不满,这厮定是故意所为。
“咦?天怎突然变暗了?”
“不对,这是劫云!巫族不是有禁制吗?怎可能引动劫云过来?”
“气息好恐怖,是哪位族老在渡劫吗?”
“应该在外面吧,好久没看到这种天象了,正好,我能乘机感悟下。”
巫族弟子一茬接一茬,从各处钻出,对天上的劫云指指点点,神情中带着微妙的兴奋,半点不见惊疑之色。
毕竟,有禁制在,雷劫劈不进来。
又有弟子指着劫云,兴奋道:“快看,劫云朝族地那方飘去了,我猜得果然没错,肯定是咱们族老在渡劫!”
“可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咱们巫族,不都是到外面渡劫吗?”
这道质疑的声音,很快被其他弟子的讨论淹没,那弟子内心不安,下意识避开人群,朝远离族地的方向躲去。
有弟子在不断凑近旁观,也有弟子心有所感,学着那名离开的弟子,不顾他人嘲笑的目光,各自远离,做好防备。
天愈发沉了。
雷云的闷声几乎响彻虚空。
这动静,自然也惊扰到在族地周围打坐的十余位族老。他们受祭司命令,知道他已占据巫岐身体,看情况,他应在渡劫。
虚空中的气息极为恐怖,他们惊疑不定,又被大族老镇静的眼神安抚下来。
“大族老,那位是在渡劫?”其中一人问道,“我怎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族老抚上胡子,缓缓抬眼:“那位不会让我们出事,安心便是。”
“哦哦,好的好的。”
“当然啦,安心哈!”一道清亮的女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你们尽管放心,没有一个人,能完整从这里出去。”
话音落下瞬间,惊雷炸响。
轰——
咯嚓。
巫族存在数千年的禁制,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