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地怔怔说道:“你……模样很像禄……”
武庚瞳仁一凝。
她轻声问:“你也是被强迫来?”
如若趁她醉酒骗她,未免低劣,更大大违背了他行事准则。
可他竟模棱两可应了一声……
应完,又不免抿唇心虚。
“唉……王女厉害,竟能寻到如此相像之人。”妲己语气怜惜,梦呓般道,“……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口中固然如此说着,却不自禁如狐狸般磨蹭他,只蹭得他鬓发也一片凌乱,半边脸火样燥热。
遥遥望去,仿若两人相拥。
武庚鼻息间满是她的气息,又被她口中酒气喷进耳中,饶是春夜微寒,额头也生了绵密热汗,急血冲红了眼眶……
他盯着那碗水雾轻袅的醒酒汤,如同看着救星,也似看着遥不可触的理智。
手臂似灌铜汁,无法伸手去端。
偏她越发无有顾忌,手指戳在他坚实的胸前:“你可曾见过王子?”
他缓慢摇头。
这次是确凿在撒谎无疑——每日照铜鉴也要见几次。
“唉……”妲己叹气,在他颈窝委屈嘀咕抱怨:“王子性情极凶悍,我曾为他看过伤……多看一眼,他也要斥我……他也绝不会允我坐他怀里,你未学到精髓……”
说着,还抽抽鼻子,泫然欲泣似的。
“你想看何处……”他侧头,与她气息交缠,不顾一切地急切诱哄,“我都给你看……”
这话听来极露骨,偏那语气低哑得诚恳,倒惹得妲己发笑。
她涣散的狐眼微眯,“禄也不会说这种话……”
他又沉默,倒不知该如何才能更像自己。
她又问:“你来此地多久?会讨好人否?”
不等他答,她反拉下他的手,低声道:“我难受,你讨好我即可……”
话还没说完,大手已然僵住。
“怎了?不会?”她变本加厉拨弄他脑中脆弱的弦。
他气息急促说道:“有醒酒汤……你饮下,便不会难受……”
她笑眼微挑,似条狐狸,很是和善,“更好。你喂我。”
他伸手端过碗来。
捏着陶碗,盯着棕色汤汁里的自己,他手背青筋毕露。
妲己不知他在犹豫什么,抬手戳他:“喂我。”
丰润唇珠也不过离他几寸而已……他直直盯着,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言说。
但他终也一字未说,却反而饮了一大口,随即贴上。
妲己一惊,酒醒了三分。
想躲时,才发觉脑后早被他大手扣住,无处可躲。
救……
这兄妹二人可真是一母同胞,爱好相同,一个爱喂人酒,一个爱喂人解酒汤!
那汤中添了黄连与木香,味道极苦,此时却叫武庚觉得甜入骨髓,他还能察觉妲己咽喉微微起伏,听到她喉头吞咽时咕咕细响,仿佛在吸食他的魂魄。
尾骨情动酥麻。
药喂尽了,他却不肯离去,反而贪婪吮吻起来,毫无章法,似要吃人……
“唔……”她好容易推开他,“有人叩门。”
“嗯……?”
他神色混乱,呼吸发抖,濡湿的唇上反射着银迷光芒。
“你听不到?有人叩门……”
他这才回神,竟真有人不怕死在敲门!
走到门边时,他不必铜鉴也知狼狈得根本无法见人,只隔着门问:“谁?”
声音更哑。
衡牙的声音小声传来:“王子,公子彪求见,问你今日突然离去,是为何事。”
武庚倚在门上,短叹一声,想砍人的烦躁顺着门缝外溢。
衡牙也很为难,“王子,公子彪那脾性,你也知晓……”
他这才开口:“去叫四个伶俐的奴来,再取一身衣服为鬼巫换上……”
在客舍见到崇应彪时,武庚面上余红未褪,表情很似犯牙疾。
彪倒还要关切他:“禄,你怎了?!我父说你着急离去,恐是有大事,特叫我来看看。”
他一上来就搬出崇侯,倒叫武庚不好沉着脸,只含糊说道:
“无甚要紧,只是妤做了些荒唐事。”
彪眼珠微转,追问:“是何事?”
武庚垂眸饮水,特意顿了一息,才似笑非笑看他:“既然是荒唐事,怎好叫你知晓?”
彪也释然而笑:“那就好,但若有用得到我的,你只消开口便是!”
二人闲谈一阵,总算将彪应付送走,衡牙也早有准备,恭敬迎上,“王子,奴已为鬼巫梳洗更衣,喝了醒酒汤。看时辰,是否该送归宗庙……”
他弓着身子,承受着王子的目光压顶。
良久,武庚终于开口,“我亲自送她归宗庙。”
衡牙混似被周伯邑附体,很想说不妥,但只能再度忍住。
送走总好过留下,只要这烫手山芋今夜别在王子府邸发热就好……
车马队执大烛,驶出了王子府邸。
远远的幽暗树荫里,崇应彪似一只蛰伏的虎,目光炯炯。
眼见车队向宗庙方向而去,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调转马头离去。
~
次日天暖,子妤竟一大早来访。
武庚虽对这个妹妹避之不及,但总不能将人打出,仍出来见她。
院落中种了许多白木兰,此时正值开放季节,一团团白香气扑鼻。
院中央,还有几个陶制大缸养着肥硕鲤鱼,点缀苍松几株,正中央独立一棵青铜扶桑,乃是蜀国进贡,九枝九花,各枝头立一只金乌衔铃。*
此时,子妤手中握着草籽,袅娜立于庭院,正在喂鲤鱼。
“妤,你又有何事?”他眸色阴沉,开口即是质问。
子妤抬头,只见他穿着菱纹白色短衣长裤,绛红腰巾缀两个玉跪人,裤腿扎起,额上未带頍冠,只绑着一个绛色发带,镶了一块玄鸟白玉——是家常的装扮。
再看兄长脸色,她凤眼一弯,“呀,兄,晨起就怨气如此深重?”
“不及你眼下黑云深重。”
子妤脸色一僵,又玩味而笑,“我不过请鬼巫喝酒,你昨日为何动怒?”
武庚面色更寒。
昨日若不是她的酒,他岂会那般冒犯妲己!又岂会一夜辗转燥热?!
幸而妲己醉得厉害,大约不会记得,否则……
“兄,看模样,你分明也不曾好睡。”她巧笑。
他眉眼染上薄怒:“你叫我喝的什么,你最清楚!”
子妤瞪大眼望他,忽地迸出大笑,笑得几乎瘫软在陶缸边,连缸内水面也泛起涟漪。
武庚见她异样,疑惑拧眉:“你笑甚?”
“先祖在上……你当真以为我给你饮的是虎狼酒?”
子妤笑得匀了一口气,“不过是些寻常酒水罢了,还添了些清热的药材。嗳呀……”她忽地惊诧掩口,“总不会,你借着我的幌子,与鬼巫一番欢好罢……”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武庚脑中一白,面上立时难堪,“你、你休要浑说。”
“怎是我浑说?”她更笑得乱颤,“酒我还给你带来,乃是你我儿时常饮,好好品罢!哈哈哈哈哈!兄,你虽一贯无趣,但偶尔有趣起来,实实能笑死我也!”
说罢,她当真留下一提卣的酒,尖笑扬长而去。
院内仆从寂静,无一人敢抬头看王子此时是何颜色。
【📢作者有话说】
武庚:我给自己当替身……
鄂顺:不是,你这心机狗!这公平吗?!
崇应彪:我都还没上过桌,我抱怨过什么?
~
*三星堆青铜神树——三星堆遗址第四期大概在商末。
48 ? 巧设局子妤嘲兄长(二)
◎欲求学妲己进辟雍◎
暖阳高照, 黄梅、木兰一应盛放,宗庙之外,树树明雪流金,远远望去, 霎是喜人。
武庚此时站在一株黄梅后, 在等衡牙将妲己请来。
心口一处, 热热焦灼。
既盼她不记得昨日之事,又盼她最好记得……
子妤的酒他也尝过,果然只是寻常果酿。
这次, 他是真被算计到了……
妲己来时, 就看到武庚立在花荫之中,脚边全是遭殃的黄梅,碎金满地。
她忍住笑意, 脸上装出疏离又客气的表情, 柔声开口:“王子。”
他猝然转身。
腾腾明黄中, 她身着白衣赤裙的巫衣,分花走出:“为何要在此处见我,怎不去宗庙里?”
武庚热切的笑便有些僵住。
只看她神色, 也知她已忘。
一时间, 心头滋味异样, 他强忍冲动,低声道:“昨日妤行事冒犯,我……特来为她赔个不是。”
说完,又忍不住盯她神色。
“我当是何要紧事。”妲己笑了, 避重就轻地叹道:“王女确实生性热情, 可惜我无福消受……不知她以后来请, 又该如何。”
——言外之意, 若是子妤下次再来,她仍不好推辞。
武庚此时特意前来,也正有一部分顾虑是为此。
子妤好色,又恶招频出,他尚且防不胜防,更何况妲己?
思及此处,他已将腰上一枚刻着「禄父子圣」的玉珏摘下,郑重递予她,“妲己,我明日将随王父去周原,顺为戍卫,邑为御子,皆要同行。有这玉珏,即便是妤,也强求你不得。再者有此物为证,小事可传衡牙,大事可寻恶来。尤其恶来,大邑贵族对他颇畏惧,妤实则也有些怕他。他见我用物,定会帮你。”
狐狸吱吱而笑:“去寻恶来?岂非肉包子赠狗哉?”
妲己接过,指尖将玉珏摩挲,轻声叹道:“多谢……我竟不知你如此好……”她抬眼看他,有些异样的情绪闪烁,“先前,我还只道你冷淡,极难亲近。”
武庚听闻这话,又见她温乎如莹,昨日的唇齿相依瞬时占据脑海,微燥裹挟,手指蜷动……
你若喜欢我这般,我可日日对你如此,我还会为你做更多。
可不等他将此话说出,妲己已迟疑开口:“我可否再有个不情之请?”
昔时在有苏,她开口提条件,武庚只觉得她挟恩图报,无比警惕。如今再听她开口,倒恨不能她再多提请求,好证明自己无比「亲切」。
长腿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些,他低头柔声道:“你想要何物,想做何事,尽可说来。”
狐狸“啧”了一声,感慨:“瞅给王子驯得……”
妲己望着一旁:“我听说,大邑辟雍会教习骑射,很想学来,只是不知要何门路才能令其收我,今日恰好你来访,想问问清楚。”
武庚意外:“你竟想学骑射?”
“嗯?你觉得不好?”
“非也。”他笑:“巫实则本就可在瞽宗与东序习礼习舞,我却不料你对骑射有兴趣。也罢,今日我正巧有空,我这就带你去,为你向国老引荐。”
妲己也是意外之喜,双眸一亮,“今日……便去?”
“自然,这等小事,当然要立即为你做到才是。”武庚越发语气似水,“我去叫肩辇。”
~
商之大学,共有五学,分为东、南、西、北、中。
东有东序,习舞习器,干戈相斗、钟龠鼓磬,皆在此宗。
南有成均,习乐习歌,有乐师少师教习祭祀之歌乐。*1
西有瞽宗,习朝堂祭祀之礼仪,众人亦在此祭祀先王贤哲。
北有上庠,习古来之书籍,至于前史现史编撰,皆出于此。
四学之中央,即为辟雍。为王子王女等高等贵族讲学之地。
辟雍既授观天相,又授识地理,讲文教武,授业之人皆是皓首国老、骁勇师亚、甚至于天子亲授。其余四学,尽皆为辟雍学子所用。
大学落于洹河附近,又有广袤平原环抱。
若论学习,不论是草间骑射,水中赛舟,亦或是排兵拟局,皆可实现。
若论生活,不论是浣衣浣履,漱齿洁身,亦或是捕鱼捉虾,亦为方便。
妲己此时正在辟雍等候,武庚则先入内,向国老皋狼说明实情,又言明妲己欲学骑射之意。
妲己在外等候,四下观看时,目光先落于石墙上的阴刻诗文:
辟雍汤汤,华赫随常,
有彼麟趾,洹水一方。
苒苒姊兄,喧服莅堂,
上阙有恩,受而哺商。
文华舞祭,万德彰扬。
弓略戈行,邑有安康。
墙上亦还雕刻了丛丛玄鸟,展翅盘旋……
内里,皋狼见王子出面引荐,又是天子所封鬼巫,也并未迟疑太久便允了。
武庚这才折返,再将妲己引入。
妲己忙按照武庚所教之礼仪拜过,奉上一捆肉脯为礼。*2
原来在辟雍拜师,只需用肉脯以示尊崇即可,若要多赠,反而还会令国老以为被辱。
妲己跪地叩拜三次,抬头时,只见皋狼眉须皆白,梳着一丝不乱的半发,焦黄皮肤,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其身着洁净白袍,赤色滚边为饰,头戴扁圆筒帽,满绣朱色山字纹;*3
其帽上饰有流苏白贝,累累叠叠,颈上挂以玛瑙玉璜,赫赫四层。
皋狼先前官至王子阿衡,曾专职教养帝辛,如今退养在辟雍,闲来便将年轻时收集的各地古册总结,如今正在编撰《山经》与《海经》。*4
此时妲己抬头,饶是皋狼见多识广,也是一惊,心道,如此鬼神之貌,无怪王子亲自说情。
大邑传言,果然从不空穴来风。
当下,他摇头晃脑,也为她和善解释:
“鬼巫既想学骑射,我也需将实情详说。辟雍之中,骑射教授之人乃是亚妁。她任护城军北翼首领,封为射少亚亲事。她每日小食后授课,直至日落西陌。
大邑如今万事之重,乃是一年春祭,亦是诸项考核之期。待天子巡猎归来,便要用各艺告慰上帝。不论何等课业,春祭前皆有比试。胜者享有殊荣,可为天帝先王献艺。
昔时比试,各艺多有出众者。譬如恶来,擅长角力,无人能敌。其如今已为大亚,闲时亦守于城之南翼。若是鬼巫有骑射天资,日后兴许也可为射亚。嗳呀,只是……”
妲己柔婉笑道:“师保请直言。”
皋狼问:“你可有坐骑?最好是刚及成年的马驹,可与你从小磨合,方互通心意。”
武庚适时抢道:“这不难,我在辟雍内为她寻一匹便是。”
皋狼看他一眼,玩味而笑:“既如此,今日辟雍骑射场清闲无人,不如去选一匹。”又从身畔草筐择出一木牌递上,“有此木牌,你便为辟雍学子,出入示予戍卫即可。”
妲己谢过皋狼,早已喜不自胜,出门来就忍不住蹦跳雀跃。
也不怪她如此欢悦,她以为进入辟雍定要再耗心力,该是件极难的事!
武庚又何曾见过她如此活泼,眼睛越发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两人来到马厩,妲己已急切催道:“禄,快为我挑一匹好马。”
而武庚不过抬眼一扫,便知都是旁人挑剩,或老或弱,皆是驽骀。*5
这些马,无非在这里养老,偶尔拉拉草料。
他来回看了一边,摇头道:“这些马虺隤*6,十分不好,皆是旁人挑剩的。只有这匹和善,你可骑来试试,我命衡牙再为你挑了好的来。”
此时,恰好马小臣将一批新马运来,见到武庚忙忙行礼:“王子。”
武庚颔首还礼,已瞧见马群中有一夺目神驹,不由惊讶赞道:“好马!”
此马何等模样:
灵气振振,纤巧身形。敢踏飞燕逐日去,四蹄略雪不留痕。
淡金皮毛水样滑,似将锦缎裹风神。瑶池骏骐应有妒,北海騊駼见生嗔。
偏有此驹惊俗世,何需伯乐辨我身?
马小臣因殷勤笑道:“回王子,这仙驹乃是公子顺命人寻来,说是要献给有苏国的鬼巫。养马之人也俱由公子顺派来,草料亦是专供。”
这话一出,武庚不免又化身青铜人——
面上发青,几乎狞笑。
顺这玲珑心肝,讨好起人来,真可谓面面生花!
旁人看来,只知马是天价,殊不知上等草料、专人修蹄、钉掌、刷洗,那才是连绵不绝的天价。而鄂顺从来细致,早将一应事务包揽下来,叫武庚毫无出力机会。
王子咬牙——
可见春猎护卫一事于顺还是过于清闲,以致他竟有空献此精致殷勤!
妲己已经欣喜上前:“是给我的?”
顺当然是允诺过要送她一匹适宜骑射之骏,但她并不当真,谁知他竟真寻了来。
马小臣侧头一见她,登时心头狂跳,心中惊艳,与此同时,王子目光又似毒箭,逼得他忙低下头。
他虽未曾见过神女,但此人极其亲嫽,又与王子一处,似是不必再多疑——
大邑之内的风言风语,他实则也有耳闻。
于是马小臣谄媚下声来:“既然神女今日在此,那么这马似乎可以提前送出了。”
妲己万般欢喜,对马爱惜至极,连番抚摸,立即为它取名为「追月」。
武庚虽未能抢占先机,但所幸顺还不知妲己已进辟雍,未曾准备配件。遂命衡牙去取来上好的鞍鞯辔头,为她将马妆扮齐整。
妲己见衡牙带来之物中,还有一墨色筒状指环,一边平,一边斜,侧面又有细长凹槽,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武庚根本也不避讳旁人,执起她手,为她戴在拇指上,“此物是韘,”又指着那凹槽,“此处用以拉动弓弦。若无它保护,不出三日,你手上便要破皮。”*7
妲己果然爱不释手:“为何我戴着正好?”
武庚扫衡牙一眼,知道是他伶俐,特意拿了女子所用的来,笑夸一句:“是衡牙有心。”
这时,鲁番策马赶来,见两人亲密交谈,欲言又止。
武庚不必问,也知他来意——明日出行,他却消失,王父一定好奇他去了何处。
他本不该耽搁更久……
“我先送你归去……”见妲己恋恋不舍,他又哄劝,“你已是辟雍学子,来日方长。”
两人回归宗庙,分别之际,武庚心中万般不舍,挠心挠肺,眼见她要离去,忽地攥住她手,低声问:“送你的镯怎不带?”
衡牙等仆奴一惊,赶紧垂目避视。宗庙戍卫也佯装看向别处。
武庚口中所说的镯,乃是与青铜短吕一道送去的一枚玉镯。那镯体莹白,没有一丝水线杂质,极为罕见。
妲己见他今日实在招摇,知晓是昨日撩拨狠了,忙抽回手来,正色道:“镯太过贵重,唯恐摔碎。”
实则是因其上雕刻鸟纹清晰,被旁人看到,难免有些麻烦。
他低笑:“镯本就要碎,这好为人挡灾。你不戴,它如何挡?倘或摔碎了,我再为你寻好的。”
说完,仍不舍离去,眼中直白的占有已毫无掩饰。
原来即便如此与她呆着,也极为蜜甜。
幸而青女姚跑来,在喜悦大叫:“主人,你归来了,可要用食!”
武庚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暗哑道:“去罢。”
妲己眨眨眼,对他灼灼的欲望视若无睹,笑而离去。
~
深夜,武庚了却诸事回到宫宇,将缰绳交给仆,对衡牙道,“备水,我要沐浴。”
衡牙忙回:“水已备下。”
武庚点头,迈步向浴房走,忽又止住,问:“可曾有人进过我卧舍?”
衡牙笑道:“王子已说不许人打扫,谁人敢进?”
他这才放心。
一番沐浴后,因天气转暖,他并不穿上衣,只拢着袍子,回到舍内。
牀上有些凌乱,妲己换下的衣服,正萎靡与被衾纠缠。
他昨日就是靠这衣物陪伴入睡,此时又伸出手,爱惜将衣服慢慢抚平。
发上的水滴落,自下颚蜿蜒至喉结,又缓缓淌过锁骨凹陷,拂过垒垒腹部肌肉……
又有水滴落在衣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圆圆痕迹……
衣上仍有妲己的气息……
修长粗糙的手抚过细腻衣料,衣襟,腰带……
指尖逐渐颤抖,似已知自己将不受控制,又要被她的衣物蛊惑。
浅透的衣衫平平摊着,在他眼中,却幻视她躺在床上。
只是想来,就已发疼。
他慢慢俯身,压上,轻嗅着,表情逐渐醉酒一般,染上薄红,直至深红。
他埋脸在她的衣服间,被她的气息全然包围。
好似拥住了她。
气息逐渐粗重,他粗鲁地亲她的衣服,甚至于不自禁地舔舐……
在今日之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一遍遍行如此低劣之事……
酒已经不再是借口……
他攥住她的袖子,包裹自己。
“妲己……”他气息粗重。
缠绣衾,飘兰麝,魂飞魄碎。
孤枕冷帷,唯余轻喟……
~
城西崇侯的府邸之内,崇应彪正打着赤膊,怒而练刀,已将十余个木桩劈成木渣。
燎燎火光中,汗液在垒块肌肉上反光。
仆奴无人敢劝,连一向巧舌如簧的鼠须,也尽可能缩远。
总算熬到崇侯夫妇酬酢归来。崇侯一见满地狼藉,先喝斥道:“彪,你做甚?你索性将宅子都拆了不更好!”
崇应彪一甩发上汗珠,“桄榔”丢下刀迎上来,桀骜大叫:“我不服!天子春猎为何不带我?反带邑那酸人!父,你竟不为我求天子!你嫌我给你丢人?!”
彪这些年在大邑伙食极好,早比其父还要高出一头来,肌肉丰盈的上身又刺青猛虎图腾,此时再怒吼,当真有恶虎咆哮之势。
侯虎被他震得耳膜发疼,揉着额角喝道:“静!日日毛躁、生事、闹得人人不得安宁,半分无你母的气度!”
崇应彪将脸一抹,转向母亲婺姒,更委屈非常,“母,天子凭甚不带我?我也想送你们归崇国,我想同你多呆几日!”
婺姒无奈,语气不免怜惜:“你父才封三公,大邑多少贵族亲眷闻之眼红。若再赏你此等殊荣,有崇氏未免树大引风。天子此举,是为我们着想啊。”
崇应彪大声道:“天子坐拥天下,我父贵为三公,何需看那些无能贵族脸色?!”
“你这憨鹧——!”崇侯虎青筋暴跳,欲更骂,又被婺姒拦住。
她柔声道:“彪,母先前如何教你?天地初始分阴阳,是为平衡,阴阳有眼,是为流转。天子也需维持大邑的平衡流转,并非是看人脸色。我与你父虽有如今位置,但更需谨慎,方才长远。你需收敛狂妄,莫要毛躁如此。”
说着,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儿,又七岁就送来大邑,孤独生活了十年,不免更加怜爱,“何况,你苦征有苏归来,正该好好歇息、在辟雍修习,方叫我安心。心中若有抱负,待到春祭时一展身手,不也是荣?”
崇应彪圆眼一红,声音陡然转低:“可……你与父归去,又不知何祀才能相见……”
崇侯虎闻言未免也难受,但仍瞪眼低斥他:“彪,你已非小儿,不许哭。”
婺姒责怪瞪他一眼:“明日将归,你还疾言厉色,彪儿的脾气便是随你。”
说着,又去拉彪的手,摸着他毛刺刺湿漉漉的脑袋轻哄,“彪,再过一二祀,你也该议亲。待到你成家,有了儿女,迟早要与妻一道继承有崇,那时,不就可与我们团聚?趁着人在大邑,你该多学些本事,也需将毛躁尽数改正。否则……”她忽地笑了起来,“若是看中哪家好女,人家要嫌你!”
崇应彪闻言,霎时满面通红,似涂鸡血,“……母,你,你说这作甚!她凭甚嫌我,我还嫌她呢!”
他反应如此激烈,倒叫婺姒意外,先与崇侯虎对视一眼,才禁不住问:“你……你这是心中已有人?是谁家好女?”
崇应彪更急,瞪眼张嘴,脖子青筋乱跳,似块猪肝,半天憋出一句:“我极乏,明晨要早起送你们……”
说完,扭头逃窜。
婺姒与崇侯虎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妲己:呵……妈宝狗。
彪子:妈宝狗上桌!
恶来:滚下去!
~
彪上桌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主打一个不走寻常路。再者另外俩走了,不能便宜了恶来。
~
金梅:即迎春花。
1.成均:至今韩国仍有成均馆。
2.拜师送肉脯,其实就是束脩的原始版本。
3.皋狼装束:见殷墟筒帽玉人。半发:齐齐的短发。
4.皋狼疑似为《山海经》最早收集整理者,有学者认为其成书于商末周初。
5.驽骀[音奴台]:劣马。
6.虺隤:[音辉颓] 专指马疲惫虚弱。
7.玉韘[音射]:参考妇好墓出土玉韘。
49 ? 宗庙月夜公子为贼
◎辟雍白日猛虎啸谷◎
夜幕将至时, 大邑下了牛毛细雨,之后又出了月亮。
纱蒙窗外,宗庙内燎庭灼灼,与月亮一道, 照得有如白昼。
贞人正在设法将惯用之物也塞上车, 喧嚣之声不减。
妲己已经又沐浴过, 长发披散在一侧,靠在牀上;手中梳子缓缓梳理长发,亦似梳理思绪。
断事, 可迅速积累民心。
预言, 可得天子与贵族支持。
骑射,是接触兵权的初始。
至于另外五人……
虽然还有两人并未现身,她却已将其中三人妥善利用。
只不过王子近来颇为冲动, 需小心控制……
如今最为要紧之事, 还是辟雍……
能够进入辟雍, 仅是机会,而将机会利用到何种程度,要看她本事……
正想得出神, 她忽听到窗上“嗒”一声。
不是宗庙内窗, 而是向外墙的大窗, 平日都锁着。
她以为听错,紧接着又是第二声“嗒”——
是有人在向窗上掷石子!
她身子一直,还未发声,外舍的青女姚已经弹起, 冲进内室, 低声喝问:“敢问是谁?”
“青女, 你主人可睡下?”
窗下竟传来鄂顺的声音!
青女姚颇意外, 先看向妲己。
妲己也已行至窗边。
对视间,两人了然,是鄂顺明日要走,今日来告别。
青女姚有些无语。
不愧是男狐狸,告别的方式也如此鬼魅浪荡。
“姐姐可要见他?”青女姚低声问,“我可假装去廊外擦地,顺便守着。”
妲己微微点头,小声道:“多穿些。”
青女姚遂披上袍子轻手轻脚走出,将门关好。
妲己开窗探头,果然是鄂顺立在窗下,发上一层细密雨水,晶莹剔透,笑得犬齿放光。
他手里还有三枚石子,但是窗子既然打开,他便随手丢在地上。
其行径虽如偷,偏他在月下气度舒朗,神行瑟僩,仍是如玉君子之态。
妲己在窗边,故意不解说道:“嗳呀……公子这是做甚?我要叫戍卫了。”
“别……”鄂顺仰头望她,似望着太阴仙人,忙笑着央告:“我明日将走,特来看你……”
说完,见妲己佯装不曾听到,便知是在逗自己,心头发痒,轻声说:“你站远些,叫我进去可好?”
“不好……”她支着下巴,“除非……你求我。”
鄂顺无奈,笑着双手合实,“求鬼巫开恩,让我进去,否则被下属抓住,我只好羞愤吊死。”
妲己这才笑了,后退两步,他便飞身跃起,攀住窗棱,轻巧跃进房内。
狐狸“吱”地笑一声:“公狐来报恩也!”
房中昏暗,窗外光映入,隐约可见得他双目灿然若星。
屋内,妲己长发披垂,不施铅华,其象无双,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濯之样。
意识到她即将就寝,他不免面上一热,心中也知如此不妥,低声说道:“我知自己此时来,实在轻佻……但近日事务繁忙,实难抽身。今日若不来,便要一月后才能再见。”
一日不见,已如三秋,何况一月乎?
妲己已猜到他定是从城南奔回,仍故作好奇问:“你从何处来?”
“我要随天子出行,这几日皆与恶来调军部署。”
说至此处,话又顿住。
他不曾说的是,今日他与恶来空闲时,还聊及了她——
当时一切安排妥当,是他先状似无意提及:
“唉,我与王子不在大邑,只恐彪又要寻妲己麻烦。”
说完,细长的狐眼在恶来面上略过。
恶来果然没吭气。
他又眺望远处,感慨般说道:“大亚也知我对妲己的心意罢?只可惜,我了解马匹与宝石,却实在不了解她。唉,明月当空,却非我一人得其光芒……想来禄与我旗鼓相当,她也不知该择谁更好。不瞒你说,我此生从未如此费心讨好过一人。”
说至此处,哂笑一下,“但话又说回,妲己若真入宫,只怕天子也要转性逢迎……毕竟,玉石美酒、仙驹神兽,还不及她一笑。”
言外之意,鄂侯公子、王子、甚至于天子都难入她法眼,那么旁人——
就更该绝了肖想才是。
恶来平素就少言寡语,面容阴沉,如今看来仍旧阴沉,倒也无甚异样。
但鄂顺仍记得他曾对彪说:“天下英雄,唯你一人耳。”
说者不知是否无心,但听者一定有意。
鄂顺耿耿于怀多日。
更可恶的是,他也是近日才听闻,自有苏归来时,恶来经常去向妲己祝祷;盂方夜宴那日,恶来不去参宴,却反而去寻她……
还惹得武庚也多疑……
在鄂顺看来,这事绝不怪武庚多心——恶来只忠心于天子,何曾在乎过什么鬼巫,什么先祖,反常得令人介意。
如今他试探,若恶来无心,这就是闲谈,若有心,他要这份心死。
鄂顺自小顺风顺水,美姿容、高风仪,从来只被人讨好;而妲己令他如此刿心刳肺,哪怕手段不光彩,他也要将她独占!
后来恶来终于还是开口,语气低沉更胜以往:“鬼巫尊贵,凡人只配仰望,并不该肖想。”
鄂顺闻言不觉释然,深觉他识趣,说话也热络了三分。
他没指望一句话就能令恶来退却,但好歹要暂时将其约束一月。
这时,外面有戍卫走过,妲己眼见他又要说什么,忙上前掩住他的口。
戍卫中还有一人热切又怜惜问青女:“青女,怎这个时辰擦地?”
青女姚机灵回答:“飘了雨进来,只怕沾了灰明日主人要踩一脚。”
鄂顺何曾在听外面,眼里心里皆只有一个她。一时冲动,攥住她的手,飞速在她指尖一吻。
“诶?”妲己责怪嗔瞪他,“又来?”
狐狸趁机撺掇:“鄂顺只差一点就可以安排梦境,你可以对他好些。”
妲己顿时无奈。
也是,毕竟鄂顺一去月余,倘或心有旁骛,寿命贡献少了,也是她吃亏。
合该叫他印象「深刻」才是。
她于是低笑一声,气声说道:“公子很会做贼……”
若是旁人敢说鄂侯公子做贼,鄂顺只会当其发疯,可她说来,就全是缱绻绒痒之意……
他苦笑。
想他生来行事磊落,谁知竟真一日日沦落为翻窗入室、偷香窃玉的贼。
而宗庙外,贞人狡与贞人叶也终于收拾妥当,开始挨个向庙中神官辞行——
如这般长途远行,总需神官赐福,说几句吉祥话语。
妲己知晓宗庙有这礼仪,却不料是此时;只听到青女姚语气慌张在应对,“赐福……额,不知我家主人是否已睡……”
两位贞人恭敬:“那还烦请通禀一声,我等在外舍辞过即可。鬼巫灵力非凡,我等若得鬼巫赐福,想来会一路顺利。”
内舍固然有丝质屏风,却只可模糊轮廓,遮挡不了人形。若见鬼巫舍内凭空多出一个高大武士,只怕贞人也要被唬得狂喊救命。
鄂顺慌张,正欲翻窗而出,又听墙外隐隐有戍卫在说:“……此处乃外墙,也不可疏漏。”
听声音,正是他手下的亲卫,犽。
若被犽看到上峰亲自爬窗做贼,鄂顺确实也只能活活吊死在此处……
他脑中凛凛一麻,正是勾引良妇的公狐听人来捉奸时的惊恐!
“莫慌。”妲己拉住他,小巧下巴一仰,所冲方向,乃是她的牀。
纱帐朦胧,她是要他藏在内里。
舍门响动,青女姚故意磨磨蹭蹭,却也不得不开门引贞人进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猫腰躲进素色帐内,又不忘伸手将鞋藏在牀下……
“主人,”青女姚语气忐忑,极恐看到什么香艳情景,“贞人求离别赐福。”
妲己坐在牀沿,款款点头道:“我已快要睡下,叫他们在外舍即可。”
两位贞人遂步入进来,絮絮说些辞别之语。
妲己正含笑听着,忽地右手被帐里人握住,紧接着,灼热的呼吸又穿透青丝,断断续续拂在她颈上……
是鄂顺在偷偷闻她的发……
狐狸最喜鄂顺容貌,此时“嘿嘿”银笑道:“好个弘雅公子,偏生勾栏做派,甚得我心。”
她被他撩拨得颈上发痒,也有些生热,只忍耐听贞人在说:“……今将远行,请鬼巫赐福。”
她清了清喉方才开口:“两位贞人随同天子辛苦,我遥祝二位此行骖服行健,百兽不扰,诸疾退散……”*1
话至此处,她忽地一顿
——乃是鄂顺遏制不住在轻轻亲吻她颈上的绒发……
两位贞人听这话似未说完,一脸不解。
她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用力一掐,惹得他“嘶”了一声,这才继续道:“也祝宿处水草丰茂,日日晴丽,天帝庇佑。”
贞人跪地,高呼三声:“天帝庇佑……”随即感激退下。
青女姚赶紧又将门关好。
妲己松了口气,这才转头掀开帘子。
帐内杜若香气浓郁,再看那帐中人,玉面朦胧、眼帘低垂。如此乖顺模样,倒好似方才是她借机将他亲吻。
鄂顺容貌出众,夜间看来,更在武庚、恶来之上。
他薄肌清隽,瘦腰长腿,此时低头躲在她牀帐内,还别有一种勾人去冒犯的意味。
心中一冲一跳,她口中已笑道:“公子要如何谢我?方才可救你一命。”
他抬头,怔怔望向她,呼吸陡然急促,正是一副「滴水之恩偏要以身相许」的模样。
本来雨夜凉寒,此时帐中却燥生干热,迸溅着灼灼火星。
吞咽唾液润泽咽喉,他抖着手去揽她的腰,语气低沉而郑重:“我以鄂国谢你,如何……”
这话之重,几近于在明示心意,妲己却只装听不懂,“休要胡乱允诺,你先将窃走之物还来,再说旁的。”
“我窃走何物?”
她缓缓凑近,也在他脖颈上轻啄。
鄂顺一僵。方才他还偷偷亲她,此时变成被亲的那个,反而羞臊。又想躲,又忍不住要迎合。
身体慢慢倒下,她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天罗地网一般。
他已然情动,细细的狐眼眯起,里面尽是些颠倒色彩,近乎哀求地低唤她……
“妲己……”
他盼望着她低下头来,盼望被她占据。
可妲己反故意止住,正色道:“窃走之物我已讨回,公子也该离去。”
他眼眸一暗,忽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说:“你多讨些回去,岂不更好。”
妲己要推他,两手已被他交缠抓住,拉去头顶。他分明出手温柔,也未用力,她却挣脱不得。
她又气又笑,故意唬他:“顺,你再闹,我要喊!”
“别、别……”他又是笑着求她。
妲己作势张口——
他猛地低头,将她的话语都吃进腹中。
等反应过来所做所为时,神魂如火烤,已在生涩吮吻她的唇瓣,恨不能吃进肚中……
隔着一层轻薄春衣,她的体温与柔软也如此清晰,令人骨髓缝隙酸痒……
也是天旋地转,诸感远去,只口齿交叠发出细微“啧啧”水声,听来极银。
怀中,妲己渐渐挣扎起来,蹭得他闷哼一声,这才放开,衣衫已被噌得凌乱。
“疼!”她抱怨,“怎如此恩将仇报?”
这是亲吻还是吃人?
她脑中还有了个荒谬结论——
这大邑之花虽看似端雅自矜、实则大约被舔两口就要顶腰。
狐狸也感慨:“顺虽爱说软话,实则最强硬。”
妲己无奈叹气:“确实极硬……”
狐狸:(^-_-^)???
此时鄂顺无比狼狈,一面低声道歉哄她,一面又忍不住仍要轻啄……吻细密落在她腮边、耳边……
他心中朦胧有一个感觉,此时此刻,他好似才刚被妲己看入眼中……
窗外,戍卫在大喊:“月出将至!寻锁落锁!”
宗庙即将闭门……
若是闭门,戍卫尽数退去庙外,只会在外部巡视更频繁……
“我需走了。”鄂顺的心犹在爆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蹦出,“待我从周原归来,你再找我还你……我还有礼要赠你。”
妲己知他说的是那金色小马,也不说穿,手推在他白皙胸肌之上:“快走,不必你还!”
他狐眼更是笑得一眯,顺势又低头在她唇上一贴:“那多要一个。”
逃走时,虽跑得快,到底还是被她在另一只臂膀上也拧了一下。
月色下,他看着两边被拧红的印记,反而还笑。
正是神魂飘忽时——
“公子?”
他回头,果然是犽领人来庙外巡视了。
他面上仍烧灼,幸而已是夜间,遂装作无意道:“咳,犽,我明日将离,今日四处巡来看看。”
犽这还有什么不懂?好心道:“宗庙已落锁,鬼巫大约已睡下。”
心中倒还要替他惋惜。
“无妨,无妨……”鄂顺也正有些心虚,反而和善,随口问道,“庙中近来无事?”
他一发问,就叫犽想起这两日之事来。
鄂顺挑眉,看出异样,眸光忽冷:“有事说来。”
犽只好将子妤如何来请,青女如何寻人,最后是王子将其送回之事说了,忐忑道:
“……因不过一个时辰就顺利将鬼巫接回,也知公子繁忙,就未特意禀告。”
鄂顺的心沉沉下落。
子妤之荒唐,他当然知晓,又偏是武庚将妲己救回……
她为何一字也未对自己说?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低冷如常:“犽,我知你有心。但日后关于鬼巫之事,事无巨细,皆需禀报与我。”
犽心头一凉,忙低头,“喏!”
“机灵些。”鄂顺这才盈出一点浅笑来安抚,“待我归来时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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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九旒龙旗飘荡,王乘大辂离开大邑商。*2
王子武庚与各贵族首领,如箕子、微子启、微子衍等,随行侍王,又有崇侯率家眷归还有崇。
随行官员中,内廷宰负责酒食餐具、各类事官负责衣衾用物、各类小臣司马负责照顾马匹犬牲、各类史官负责记录沿路风貌、再有贞人为出行落寨占卜吉凶、舞臣多万为歌舞之愉情……
余者壮奴壮仆、捉吕侍卫难计其数,各贵族又自有近侍、食客、弄臣成一径……
如此牵豹引狗,架隼托鹰,百架青铜车相随,辚辚嵸嵸,声势浩大,穿过黄河,向西而行。
鄂顺为戍卫之首,带轻骑一支,携天子主帐,天不亮便已出发,沿途留旗,驱逐路匪流寇,顺便通知附近国准备酒食供奉,一切有条不紊。
除此之外,驻扎兵卒随从也需定好地点挖灶挖厕……
于是诸事齐备,大帐布下,就只等天子大驾。
众人皆看出,公子顺今日心情极好,狐狸眼放光,眸色乌浓,见谁都眯着笑,走路步履格外轻盈。
“公子怎如此欣愉?”随从之人不免要问,“有何喜事?”
昨日分明还一脸疲色、脸孔冷淡,今日却容光焕发,愉悦得诡异。
另一个知道鄂顺连日在给何人献殷勤,笑言:“这你有所不知,公子到了年纪,马上可议亲,春暖花开,鸳鸯纱帐,怎不算喜事?”
鄂顺越发笑,抬脚向他腚上虚踢一脚:“多嘴,滚去做事。”
众人哄笑,各自散去。
鄂顺也转去查看寨栅,冷不防身后跳出一人来,“顺!”
他定睛一看,先惊后疑,笑容凝滞:“嫷……你、你怎会在我队中?”
眼前人虽然也做武士装扮、革甲铜胄,但相对骁勇的女武者,实在太过瘦弱,面容亦过于稚嫩。
细细观来:
其面如满月,点雀斑几星,目似杏核,盈秋水多漾;鼻尖圆钝,双唇微撅,露出兔牙两颗。
此时,她见到鄂顺,顿时眼中放光,脉脉涌情——
大邑之内,鄂顺的倾慕者甚众,甚至于鄂国贩来的奴隶,但凡三分像他,都可被卖出天价。
幸而他一年之内多有出征之时,并未受太多骚扰。
但眼前人……
鄂顺只觉头疼!
此人他不但认得,还可谓熟悉,其乃武庚一位远房表兄之女,族属其母长勺氏。
因武庚那表兄年长颇多,故而此女仅比武庚小二岁,从小养在大邑,唤作嫷。昔时鄂顺参与天子亲族之宴,见过她数次。一群半大少年,也常一道玩耍。
只是那时鄂顺心性未开,只爱骑马角斗;嫷长勺生来体弱,一般只在旁观看。
他从未注意她,直到她频繁寻借口靠近。
此时见她混来,鄂顺更急而追问:“你来这处,你母可知?天子可知?”
嫷长勺抿唇一笑,声音细小:“我母不知,她若知晓,定不准许。”
“胡闹。”鄂顺一脸冷凝,眉头深蹙,“你是未来一国首领,我这里先遣军是为探路,谁知会遇到何等凶险?你偷偷混入,倘或有差池,我如何向你母交代?!”
嫷长勺慌了,“不,我已不同了。顺,我知你关心我,但我如今也会骑马,也会用弓用戈,我不拖累你。求你,叫我跟着可好?”
鄂顺扶额,深感棘手,摆手向回走,“不好。嫷,你乃天子亲眷,你若有事,我十颗头也不够赔。此事休要再谈,我这就寻人来护你,夜间你自去找禄说清。”
嫷长勺忙叫住他:“顺,你莫走,我、我只问你一句话。”
鄂顺站住,不解看她。
嫷反而嘴巴张张,又羞怯难说出口……
这时,一个随从奔来:“公子,天子大辂将至!”
鄂顺遂急急离去,又不忘严厉对这人道:“你不必去,你就在此护好贵人!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人头是问!”
“顺!”嫷还在追着急急唤他,他却再也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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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大军前脚离去,后脚妲己已莫名觉得轻快。
她恰如开春野狐,脚爪发痒,迫不及待要去辟雍练习骑射。
大食之后,饥樊与相多一路抬着肩辇,将她送至大学外停下。
青女姚仍旧骑着小毛驴,手中撑一柄簦伞,毛驴身上也挂了许多吃食用水,巾皂衣物,皆是以备不时之需。
其时已近四月底,今日忽然极热,远处深林中,甚至影影绰绰可见两只野象在觅食。
究竟如何热?
正是天悬赤轮,地藏热龙。
天悬赤轮,挥出皓刀凛凛,地藏热龙,困蒸赤气炎炎。
真个是谈吐飘星焰,呼吸灼咽喉,双目迎流金。
冰肌雪骨,触而尽融,鸟卵落地,几可立熟。
却便似祝融涤荡天上火,果然是共工弃甲相柳愁。
但只见几处新芽焦白色,只烤得万里河山似火窟。
热极!真个是坐思冰雪,卧念寒冬。
坐思冰雪,敞襟难抵酷烈,卧念寒冬,挥扇不生清风。
停而不动,汗湿轻罗,动而不停,性命为忧。
恨不能肉皮尽褪除,只欲将肺腑浸水中。或曰:
飞鸟苦热不展翅,池鱼恨暖拒徜徉。
占此时节天异象,便知今祀有灾殃。*3
正因如此热,青女姚换上了短袖上衣与短裤,踩着草鞋。她腰上不敢扎巾,只扎一条绳。即便如此,仍然流汗。
肩辇上,妲己亦换了夏装——俱是鄂顺精心挑选送来——
白圆领无袖上衣,衣边缀赤色「人」字花边,衣体绣着饕餮花纹,外露玉肩两圆;
短裤堪堪到膝上,赤渌蓝三色滚边下,一双修长小腿,烈日下脂白刺目。
另有裹丝草鞋,脚面不过两绳交错,露出粉贝脚趾。
她今日不曾盘发髻,只将头发编成辫,向顶上束起,用丝帛发箍绑住。因嫌热,早将额上绢帛放下。
此时,她长腿一迈,从肩辇上走下,青女姚忙拿起东西上前,“主人,我随你进去。”又叮嘱饥樊与相多,“今日太热,你们自去寻凉处、寻水喝,也不必在此枯等,小食后归来便是。”
两个奴显然并无衣裤可穿,只用裩布包裹要紧部位。一身虬结肌肉汗湿,肌理蜜色光泽泛滥。
但这已算好,此时节大多奴隶连裩布也无,天热时个个赤条精光。
——穿衣,本是贵族体面才能如此。
听到青女姚吩咐,空相多点头称是,饥樊一如既往面目阴沉,不曾吭气。
妲己似笑非笑的眸子在两人面上略过,不发一言。
青女姚也不在意,横竖只要饥樊肯听她指挥,她并不在意他态度如何。
人总是如此,多个上级难免不服气,但天长日久,利益掌控在上位者手中,便不得不低头。
辟雍内里,时辰尚早,马场内无人。妲己将追月牵出,爱惜万分,为它刷去毛上泡沫,喂它吃马豆。
小马清澈的大眼中倒影着她的影。
青女姚也给自己的毛驴喂水,见她刷毛手法纯熟,不免问:“姐姐,你会骑马?”
“会一些。”妲己说得含混。
实则是前世带兵也时常骑马。
青女姚未免忧心忡忡。
她也并不知妲己姐为何心血来潮,喜上骑射。但既然领导要做,她只好尽力让这事向好的方向发展——此乃无奈社畜的基本修养。
她只是怕妲己被人刁难、或练习中受伤……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跌打损伤的药物。
日头微转,马场人渐多。
只看服饰,无不是丝衣帛服、花样精巧、色彩明鲜。
再看面上,无不是懒怠厌倦、猥猥蕤蕤、呵欠连天。*4
一个个贵族子女,明显是被逼来学,天气又忽然酷热,故而一派垂头丧气,颇似撵猪上树,赶鸭子上架,苦不堪言也!
这些人也一眼看到妲己,但因其有丝帛遮面,也未多看,反而盯着她的马暗暗称奇。
有此等罕见仙御,这人来头不小。
眼见时辰已到,一位高大女子走上场来,其身长八尺,中气十足,大喝道:
“肃!!引马绕场!十围!”
她年纪不过二十,容貌英气,皮肤棕红,眉若刀锋,偏其面上懒散,缩在树荫下,下完指令,便打了个呵欠。
众人口中抱怨,懒散上马。
这女子瞄了一圈,冲妲己叫道:“你!过来这处。”
妲己牵马上前,掀开面上丝帛。
“你……就是鬼巫妲己?”她眸中惊艳,不免细细看一番。
“正是。”妲己恭敬笑道:“见过亚妁。”
对方表情玩味,半晌,皮笑肉不笑道:“我并非亚妁。”
妲己一愣。
她草草行礼,“我乃小亚婵,邓国终葵氏,侍奉亚妁手下。你唤我婵即可。”
「终葵」之姓,妲己并不陌生,因其在南肆族庙族谱上出现过。而宗庙之内,巫师祭祀时面上所带尖型面具,亦唤作终葵。
因终葵氏人擅于以「椎」驱凶邪恶疾,名由此来。
妲己因而不解:“国老说,是亚妁每日来授课。”
“啧……”小亚婵自怀中掏出一把蜂蜜榛子来嗑,不耐烦地笑,“土鸡菜狗,也值得少亚亲自来教?”
妲己错愕,柔婉点头:“自然,小亚教来,也是一样。”
小亚婵嚼着榛子,“国老已将你之事告知我。恕我直言,你若只是一时新鲜,还是早早放弃为好。”
“……为何有此言?”
“呵,同我装甚?你看你,嫩如鱼肉,又是王子举荐至皋狼国老处,我又非憨鹧,这还有何不懂?我话不中听,却是大实话,你若想为王子妻,这张脸已颇够用,不必来学些这些,叫我平白多教一人。过两日再晒黑了这一身嫩肉,王子还要心疼。”
这话直白且刺耳,饶是妲己也不免面上一沉,颇为气闷。
“如何?”小亚婵抬眉看她。
妲己点头,“你如此说,不过是怕我乃半途离去之人。但我选择其实是深思过,不会轻易弃之。”
小亚婵撇撇嘴,根本不信,皮笑肉不笑说,“好罢,那你还等甚?还不去引马绕场?!”
妲己也不多言,自上马而去。
又过了一时半刻,小亚婵看着那淡金色的马影奔过,愣神一晌,随即冷笑:“竟真会骑马,倒是我小看你。”
言罢继续专心吃榛子。
~
半日训练下来,虽然马场已生浅草,但少不了尘土飞扬。
小亚婵早在喊完“散”后就了无踪影,真真一息也不多留。
这厢,青女姚为妲己打来水洗脸擦发。
方才她在围栏外也见到妲己骑马,此时激动笑道:“姐姐,我虽不懂骑射,但是觉得你骑得极好!”
——身形洒脱,行止果决,携光掠影,轻宛若龙
——青女姚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看得出,妲己不但马好,她的御马之术,亦比那些贵族子女更好!绝非只是「会一些」而已。
只可惜小亚婵什么也未教授。
妲己顺势将水泼在草上,心情亢奋,也就话多:“是追月有灵性,今日我已与它相熟,它颇信任我。我还在想,明日或许该提前一个时辰来,也顺路去东序看看。我先前实则很会跳舞,如今既然做巫,倒也该好好练着。”
“姐姐还会跳舞?!”青女姚的语气,倒比她还激动三分!
妲己诧异应下,狐狸还要抢白:“岂止是「会」?九尾之舞,上动苍穹,下震苍生。”
青女姚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混似灌多鸡血,好似终于寻到了人生的目标。
妲己望之越发奇怪,不知她脑中又有何奇思妙想。
两人收拾好用物,将追月送还给马小臣,一道向外走去,却见辟雍出口处有几人徘徊,正是今日一同习练骑射之人。
一见妲己出来,这几人早乱做一团,咳嗽挠头,跺脚望天,混似一窝火烤蚂蚁,挤挤挨挨向这蠕动。
青女姚蹙眉,已然知晓他们意图。
原来,妲己虽有丝帛遮面,却少不得在奔跑中被风卷起,这些混人窥见,哪能不发疯发痴?
当下几人如痴如醉,磨蹭过来,口中胡言乱语:
“美人,我唤作采,敢问你名姓氏族?”
“美人,敢问是谁家淑媛……”
“此前我怎不曾在辟雍见过你?”
“你可曾四处转过?不若我携你一道……”爪子竟然还探出。
……
青女姚被嗡嗡得头大,又知在辟雍之内的皆是贵族,她不能动手,如何还冲得出一条路去?
还不等二人开口,身后忽地扬起一道霹雳声音,熟悉且可恶——
“祯、采!你二头憨鹧又带人扰女子清静?!莫逼我用尔等狗宝下酒!”
二女回头望去,惊魂一眼——竟是崇应彪站在廊上!
而崇应彪一眼看到人群中央一女回头,其实也未看清其丝帛后面容,却莫名知晓是妲己,当下脑中也轰然一声巨响。
正是:
硕鼠偷家凭添恨,粉蠹蚀梁更增嫌。
世上纵有千般厌,不及此人立眼前。
【📢作者有话说】
犽:公子好奇怪,凭空出现在宗庙外……
鄂顺:为什么我一天天干的,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崇应彪:谁知道,可能你好这口叭。
~
一天天的找字找得我眼瞎。
~
1.骖服,四马拉的车,左右两个叫骖,中间的叫服。
2.大辂:天子专用车。
3.这一段天气的描写,《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里都很喜欢用这种格式。
4.猥蕤:其实应该是葳蕤,也有表示萎靡的意思,但是可能大家还是知道另一个意思比较多,改了一个字。
50 ? 立赌约猛虎对奸狐
◎献娇奴恶来退獠晏◎
此时妲己与崇应彪, 果然心有灵犀,相看两厌。
一个蹙眉,一个立眉,一个白眼, 一个瞪眼。
妲己“嗳”一声, 糟丧心情溢于言表;而方才热络涌上的人, 早已跑个精光。
崇应彪听闻这声叹息,莫名恼怒,果然喝道:“妲己, 你怎在此!”
那语气混似在喝:「妖怪, 纳命来!」
青女姚唯恐她被刁难,鼓起勇气要拦到前面:“公子彪,我主人有辟雍学牌, 与你同在此求学, 你莫为难她。”
崇应彪闻言, 目光下移,果然看到妲己蜂腰上一痕青色束带,挂着学牌, 错愕怪道:
“你、你怎会有学牌?是谁为你引荐?顺?不, 他倨傲, 耇长从来不喜他,啊,应当是王子。呵,禄的心思, 竟用在这些地方……”*1
妲己拉过青女姚, 已镇定下来, 反而发笑:“不错, 是禄为我引荐。你若也在辟雍求学,少不得要日日见我。提前适应,倒也好。”
“你求学?哈?”彪子笑出鸡叫,“叫我笑掉牙也!你学甚?”
妲己偏过头,并不看他,只语气挑衅:“与你无关,你若好奇,自去问国老便是。”
“我为何问国老,我偏问你!”崇应彪又上前几步,惹得青女姚如临大敌!四下环顾,刚好手边墙上挂有一杵,是为撑窗用,“嗖”地举起对向他!
“公子彪!你、你莫要乱来,否则、否则我要叫戍卫!”
崇应彪本并无挑衅之意,见她如此,反而笑了,“你这是何意?哦,要护你主人?要打我?来!”毛茸茸脑袋一歪,点着额头,“向这打,我让你十下,看你能打晕我?”
青女姚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今日酷热,妲己本就气燥,更兼被小亚婵敷衍,不曾学到什么,心头实则压了一团火。
偏此时崇应彪又梗头梗脑凑来,委实蠢得人发狂,当下她一手扯下丝帛发箍,一手却揪住他衣领,仰脸对上他,嫽容冰冷,“彪,你若不满,冲我便是!”
“冲你?!呵……”崇应彪笑了一声,才要发作,忽地看到她凑得如此近,喉咙一哽,便没了下文,反而脸上一红,后退挣脱出来。
于此同时,狐狸也“吓”了一声,没了下文。
妲己虽有气,却又因他的反应发笑,打量一番,故意问:“你脸红甚?”
崇应彪理着衣襟,黑圆眼珠飘看一旁,色厉内荏,“我何曾脸红?!是日头晒得我皮烧……”
心脏擂鼓一样振动,似是恐惧即将落入毒蛛情网。
妲己叹气:“彪,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若想借此叫我注意,这般也无用。”
“你、你胡言甚?”崇应彪一张俊脸顿时更要恼红,“你注意谁,与我何干!你来辟雍,定是存了坏心,我要禀明耇长,将你逐出!”
妲己面容一冷,愤而上前,逼得他又后退一步,只好翻眼看天。
她冷声道:“我来辟雍学骑射,不曾触犯禁忌,你凭甚将我逐出?”
“学骑射?呵……”崇应彪“嘿嘿”冷笑,“不过是找些新鲜把戏,叫禄注意你!”
“你不信?”
“我!不!信!你以为有马,会拉两下弓,就叫骑射?那全天下人皆可骑射!”
妲己闻言,反而站定,面上越发笑意盈盈,灵目含黠,“你既如此瞧我不上,可敢与我赌一次?”
“……赌甚?”
“你我以春祭骑射比试为赌,若我输给你,我离开辟雍。但若你输给我……”
“可笑!我怎会输给你!”崇应彪一急,反倒敢将她直视。
“但你总需说个赌注。”
“呵……好,若我输给你,我做你犬侯!为你陪葬!”
骑射一事,实则并非彪的强项。他最擅舞戈挥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但他看到妲己那细瘦臂膀,雪莹发光,晃得人眼痛,哪里拉得弓、射得箭?便是闭着眼也将她赢过、一根手指也将她碾死!
容易。
妲己笑得似一只勾人的狐,摇头,“犬侯大可不必,你哪里有犬侯惹人疼?不如,做我一月的奴,如何?”
崇应彪脸一绿,有些屈辱,随即不屑而笑:“呵,好。只怕你输了不认,说我欺负你。”
妲己叹息,“只怕你输了也不认,我又为之奈何?”
“你当我是混人?我彪所言,驷马难追!”
“唔?看不出。”
“那是你眼拙!”他被激不过,从食指脱下一青铜指环给她,“……罢了,这给你!这指环,是有崇首领世代相传,于我极为重要。若我不认,此物归你,有崇干脆也归你!”
妲己接过来,只见青铜环壁上镶洁白玉石,雕刻成虎头形状,是为崇国图腾,一看便知是各国君侯才有的宝物。她试图戴在手指上,却连拇指也要粗一圈,顿时嫌弃,“戴不上,破东西,我不喜。”
“诶你——!”
崇应彪正要心疼去夺,她又忽地将指环攥住,改了口风,“不过,用绳穿起来,戴在脖子上也好。”
她语气愉悦,“那么就这样说定?”
彪一口气生生卡在了嗓子处,瞪眼干干咳嗽两声。
总觉得何处不对。
这赌约还未开始,他怎已先把家传指环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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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妲己侧身坐在肩辇上,狐狸总算有了说话时机:
“咳,有一事,臭宝大约需要知晓……”
妲己娇慵而笑,“我知,彪是五人之一。”
狐狸大惊:“你怎知!”
妲己怜惜望它,手指在它脑袋绒毛里一戳:“狐狐,你我轮回八世,近乎一体,你一抬尾,我便知你要撇条还是放屁。你方才一声惊叹,我已知他于延寿有益。否则,我何必与一条傻狗做赌生气?”
狐狸大嘴微张,露出红舌犬牙,深感其可惧,遂问:“所以,你与他做赌,是已有了必胜之计!”
妲己笑:“并无。”
“诶——???”狐狸怪叫,“那你何故做此一赌?若果真败阵,后果谁负?”
她眉宇间萦绕奸诈气息:“狐狐,你近来道德水准过分拔高。我若败了又如何,赖掉便是。横竖彪智力堪忧,又无甚物件来将我制衡。叫他日日惦念这指环,也约等于惦念我。”
狐狸登时哑火,竟忘记此人脸皮韧比犀牛。
“开眼开眼……”狐狸抱爪,“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妲己亦谦逊而笑:“过谦过谦,狐狐见多识广,想来见过的皮厚之人亦不在少数。”
“可你为何要他做奴?有何说法?”
“无甚说法。我只是当时被他缠得气躁,想要折辱他。更何况……”妲己忽地面容天真,“世事难料,万一我真赢了,不就可以将他好好磋磨?”
虽然猜到彪子是五人之一,但她当时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彪甚是烦人,时辰不时辰的实则无所谓,但必须先说些话叫他难受死。
妲己磨炼八世,其实早已性情平稳,不易起波澜,但饶是如此,仍被彪坚持不懈地拱出三分火来。
狐狸舔爪,极其理解这种「佛也会发怒」的心情。
妲己忽又问它,“你近来怎也不通报时辰?”
“嘿嘿,臭宝,时辰极丰沛,早已有月余,哪里还需通报?”狐狸搓搓爪:“那梦境之事,可以徐徐安排矣……”
妲己舌尖一舔,狐眼笑眯,浑然是奸妃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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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离去,恶来也终于得了半日闲。
他提前归来家中,季胜混似贼鼠见大狸,一溜烟窜入舍内。
弟弟无事躲藏,定有故事,他走到门前喝道:“出来。”
磨蹭了半刻,季胜果然蔫头耷脑出来,脸上青紫一块。
恶来意外挑眉。
季胜在南肆,好比小儿中一霸,谁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是谁如此厉害。”恶来反而有了点笑意,极为好奇。
季胜丧着脸——
今日也是他活该,八尚和他说那个唤作芽的小女怪力非常,是防风族后裔,他偏不信,跑去挑衅,结果被揍得险些寻不到北……
而原本是他挨了揍,那女孩却大哭,说他欺负人,惹得大人们纷纷将他痛骂,摁着他脖子道歉。
他也是那时才知,芽虽高,实则才七八岁而已……
欺负七八岁的小女已经可以臊死,但被她摁在地上揍更叫季胜心灵坍塌。
此时,他极怕兄长责罚……
恶来笑叹一声,点头,“揍得极好。叫你领领教训。家中有些新买的樱果籹糕,你送去向芽赔个不是。”
季胜眼珠一动。
原来真不是他错觉,而是兄长近日真的十分温和,就连他打架生事也不动怒。
怪哉……
好似……好似自从那白衣女子来过后,兄长就一直如此,有时还会站在院中,望着那些不能吃喝的花出神。
如此一想,嫂母似乎倒也不那么可怖。
这时,豸走了进来,躬身道:“主人,外有贵客求见。”
恶来猛地回身,心中已先有了期许。
但门外只走进来一个谄笑的中年男人……
他心一沉,失望弥漫。
来人他也认得,唤作晏,是微子启之妻一脉的表亲,与天子相隔甚远。在大邑之内,说是边缘贵族都勉强,家境或许殷实,但权力实在微末。
高等贵族固然看不上蜚蠊恶来的出身,但这些细末旁支却恨不能人人想将他攀附。偏恶来住在南肆这等地方,不难寻,门槛亦不高。
今日,獠晏也并非一人前来——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白衣女子拜访大亚的传闻,还以为恶来终于「开窍」,于是买下了一个极嫽美的奴隶,要送来贿赂。
这奴隶来自盛产美人的有莘氏,令獠晏大出血一笔!
此时,他将这奴拉来,忖着恶来或许喜女子穿白衣,也囫囵弄了一身给她穿,急切说道:“来,萩虫,这便是大亚,你日后就服侍他。”
奴隶乖乖跪下。
“诶。”恶来抬手制止,淡淡说道:“不必烦劳费心,我家中不缺人手。”
獠晏初时还以为他在假意推辞,往来拉扯一番,见是真不收,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遂笑道:
“这奴实实是我一份孝心。大亚若不收,我只好将她打死,岂不可惜?”
萩虫身子一抖,楚楚抬头看向恶来。
“……”恶来顿了一息,阴鸷淡笑,语调拖缓,“晏……我可否认为,你在威胁我?”
獠晏一怔,忙陪笑:“非也非也,大亚见谅,只是,实在是我留着也无用,还望大亚笑纳,给她一条生路。”
心中又畏惧嘀咕:人人皆说这大亚贱奴出身,故而对奴隶颇有眷顾,怎是假话……
一旁的季胜听不下去了,冲出来大叫:“你这老鹧,竟敢用杀奴威胁我兄?!你是求人还是辱人?”
獠晏张口结舌:“啊,这……这……”
季胜又抢道:“这奴是你花钱买来,是你所有,你愿意打死一百个也自便,又与我们何干!”
萩虫越发瑟瑟发抖,表情悲苦。
季胜本还有一肚子气话,此时见她如此,又极为气闷。
“晏,”恶来眉目深敛,对此乱象不为所动,“我知你所求。无非是为秀升小亚一事。秀确实勇猛,人也细致勤勉……但其父如此行径,倒令我迟疑。究竟是否要杀这奴,你不妨再与她商议一番。”
獠晏一惊,慌了:“这……大亚,不,不干秀的事!是我、是我自己做主……我、我知错,我好好待这奴,今日大亚就当我不曾来过可好?就当我不曾来过……”
恶来并不看他,只抬眸示意豸,“送客。”
獠晏惊慌失措,知道捅了大娄子,连连告罪,扯着萩虫离开。
季胜见他身影消失,挠挠头。
怪,兄不过说了寥寥数语,局势怎又扭转了?
恶来瞄他一眼,颇为无奈,沉声说道:“季胜,如此蝇头小事,有何可急,日后莫要如此毛躁。”
季胜崇拜仰视兄长,忽然脑袋一抽,“兄,你不收,实则是怕嫂母生气,对否?”他憨直笑了,“八尚说你一看就是怕妻的,我原本还不信。”
恶来身形一僵,缓缓回头,似是第一次认识般仔细端详幼弟。
季胜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吗?
憨傻惹事也就罢了,为何会嘴贱得如此令人发指……
像谁……总觉得无比熟悉……
心忽地就沉沉落了下去。
像公子彪……
【📢作者有话说】
恶来:掐死。
崇应彪:??像我就要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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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耇长:有威望的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