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辞微顿,却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结束这通电话,“好,早点休息。”
这两天,末位淘汰的通知如一道阴云,笼罩在公司每个人的头上,整个二部也人心惶惶,连摸鱼群里都安静了许多。
大家如今手头上没有很急的工作,也忽然像是提不起劲去工作。
“你说什么?”办公区蓦地响起张老师的声音,“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到,好。”
张老师挂断电话,眼中尽是慌乱,他快步走到喻橙的工位边,“小喻,小慧在家晕倒了,我现在要去医院一趟。”
“好。”喻橙立马站起来,“吴迪,你送张老师过去。”
吴迪已经拎上车钥匙起身。
小慧是张老师的独女,三年前被诊断出尿毒症,每周都要进行两次透析。张老师的妻子多年前就是患癌去世,这些年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盼到女儿考上大学,却又偏偏遭逢这样的噩运。
喻橙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收到了张老师发来的消息,说小慧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会儿人还在重症监护室。
傍晚的京北车水马龙,从京云科技到医院的路上会经过整个京北最繁华的路段,高楼栉比,光鲜亮丽,人影憧憧。
有人出生即罗马,衣食无忧,一切唾手可得。
有人疲于奔命,努力生活,却连最起码得家人康健都求不来。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喻橙到的时候,张老师正坐在休息区吃一个馒头。小慧这几年的医药费不菲,他已经习惯了日常节衣缩食。
喻橙从包里摸出一盒牛奶,“光吃这个怎么行,等会儿您回去休息,我今晚在这边守着。”
“这可不行。”
喻橙将牛奶塞到张老师手里,“您回去好好休息,别和我客气。我当初来京云,什么也不懂,差点遭了他们的道,是您提醒了我。”
“说这些。你比小慧大不了几岁,在我眼里,就跟孩子一样。我能帮就帮,左右不过是提个醒。”
但喻橙知道,如果当初没有张老师的提醒,今天被京云扫地出门甚至坐上被告席的,就是她。
一老一小在休息区聊天,末了,喻橙说,“您是小慧唯一的希望,你好好地,她才能好好的。”
年迈的老人蓦地哑了声,眼中噙着泪花。
喻橙还是将张老师劝回了家,ICU不能陪护,喻橙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挤在家属等候区。
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病人家属,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背,皲裂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手中的保温杯;年轻的男人双肘撑着膝盖,抬头时双眼通红;还有一对夫妇依偎在一起,女人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洇湿,男人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肩膀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就是喻橙不喜欢医院的原因,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感知到莫大的痛苦和悲伤,一种指根在灵魂里的无助。
喉咙发涩,她觉得有些窒息,慌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贺清辞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喻橙吸吸鼻子,接起电话,“贺总。”
瓮声瓮气的两个字。
贺清辞一下子就听出了异样,“哭了?”
“没。”
“喻橙。”贺清辞的声音冷了一度,音色依旧发哑,“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都不说,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喻橙忽然就有种气血上涌的冲动,可心口依然发闷,激得指尖都不觉颤抖起来。
“你要我说什么?公司的公告不是已经写得清楚明白了吗?末位淘汰,二部有两个名额。”
其中一个大约就是张老师了。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这个事情很不重要对吗?对于你高高在上的贺总来说,一个小员工下个月是不是还能领得到工资,根本是件不值一提的事对吗?”
“喻橙,你理性一点。这是公司的人事制度,目的在于优化团队结构与效率,它或许有不近人情的地方。但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拖累几百个人的饭碗。”
瞧,多么冷冰冰的发言。
“也对,我差点忘了,贺总您一向奉行能者居之的理念,不行就换人,不是吗?”
“喻橙,别带着情绪说话。”
“我又不是机器人,我凭什么不能带着情绪?你厉害,你了不起,你情绪稳定,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来京科的原因。你一早就打算裁掉这个板块,还看着我为了一场品宣活动焦头烂额、不眠不休、殚精竭虑……”
喻橙微哽,胸口堵得难受,“贺清辞,这样很有趣是不是?很能满足你……”
“你是这样觉得的?”贺清辞倏然打断了喻橙的话,微哑的声音低落下去。
喻橙默然,目光失焦地看着急诊区来来往往的匆忙人影,在白炽灯光的映照下,变成一道道不真实的幻影。
“我怎么认为的重要吗?”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能改变什么吗?”
喻橙吸吸鼻子,缓了缓激动的情绪,“贺清辞,我有点累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吵架,你现在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老婆——”
天空飘起零星雪花,耳边传来男人苦苦哀求的声音,悲戚又无助,听筒里,贺清辞的声音也微微一滞,“你在医院?”
“张老师的女儿病了,我过来看看。”
“行,我知道了。”话停一息,贺清辞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我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我们……结束合约吧。”
重叠在一起的两道声音,眼睫上落了雪花,喻橙轻轻眨了眨,雪花融化出潮湿,她红着眼睛挂断电话。
手机再度震动,依然是贺清辞的来电。喻橙不想接,又一次挂断,直接将贺清辞的名字添加进了黑名单。
不远处,男人还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医生的白大褂上染着刺目的鲜血,口罩遮了半张脸,神情漠然,但急救的动作却快速精准。
纵有仁心,但也见多了生死。
喻橙忽然想起外婆,弥留的日子,外婆就是在医院度过的。她说,早早呀,人只有来到这个地方,才会发现,平日里孜孜以求的,奔命索取的,原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有一个好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在生离死别面前,金钱、权力、欲望、怨憎会、爱别离……好像什么都变得渺小。
今晚,她被这样汹涌的情绪反复冲击着,等渐渐冷静下来,整个京北城已经被薄雪覆盖。
她恍然在想,贺清辞是不是病了?
家属等候区着实不是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喻橙靠坐在椅子里浅眠,几次被路过的脚步声惊醒。
凌晨五点,睡意全无,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裹紧身上的大衣,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一夜过后,积雪变得厚重,树木虬结的枝桠间堆满蓬松的雪团,医院门前的柏油路也被覆成白茫茫的一片。
雪势渐小,路灯在雪幕里洇开毛茸茸的光晕,喻橙停下脚步,看到了伫立在灯影下的人。
周遭阒寂,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大衣的肩头沾染细碎雪粒,搭一条深灰的围巾。
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仿佛是覆雪城市里一尊沉默孤孑的雕塑。
似是察觉到注视的目光,贺清辞转头望过来,天际线泛起青灰色的微光,喻橙看到了他眼底深浓的疲惫。
雪粒子钻进脖子里,喻橙缩了缩肩,发尾被风雪卷起。
积雪被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走上前,“你怎么……”
贺清辞却抬手取下颈间的围巾,沾染着他体温的羊绒面料触上喻橙的后颈,隔绝了往脖颈里钻的冷风。
柔软、温暖,带着熟悉的洁净的属于面前这个人的气息。
贺清辞将围巾绕了两圈,确定足够保暖,才在喻橙大衣的前襟处绕了一个结。他抬眼,薄薄的镜片下后,眸色深静。
喻橙看到了他眼底布着的红血丝。
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着眨眼微微抖动,“不是在出差么?”
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贺清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答案再明显不过。
“再不回来,我的乙方都要跑路了,我还哪有心思谈项目。”
“……”
“毕竟是静心布局了六年才达成的合作,不能刚开个头就黄了,这个投入产出比太低。”
“贺清辞——”
“咳咳咳——”
看他疲惫的样子,喻橙说不出难听的话,“生病了就好好休息,这么冷的天,难道不知道自己加衣服吗?”
“没生病,只是有点咳嗽。”
贺清辞的手还握着喻橙的肩膀,身形微微打晃,喻橙下意识抬手,却不知是谁将谁抱了个满怀。
贺清辞虚虚将人揽住,下巴蹭在喻橙的发顶,熟悉的栀子香沾染上霜雪的气息,却令他安心。
“车坐得太久,有点累。”
喻橙微微挣扎,贺清辞却没松手。
“头有点晕,你让我靠一下。”
喻橙不得不将人托住,以免他真的因为劳累而晕倒。
细雪簌簌飘落,在两人间揉碎,贺清辞开口,温沉的音色像指尖轻捻的雪绒。
“我来京云科技确实有我的私人目的,业务重组和人员精简只是其一,但我从来没想过裁掉服务机器人板块。你知道的,我履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谈kv-3和华悦的合作,我如果想要裁掉这个板块,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去盘活它?这是第一。”
“第二,你不能仅凭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几句话就揣测我的用意,我从来没有把你的努力和付出当成笑话,恰恰相反,能有你这样的——”贺清辞顿了顿,斟酌用词,“能有你这样的伙伴并肩作战,我引以为傲。”
“第三,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有情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谢谢你能坦白告知我原因,没让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去乱猜。”
“第四……”
“你要在这里发表演讲吗?”喻橙没忍住,还是打断了贺清辞的话,路边的清洁阿姨已经朝他们这边看了三次了。
说话就说话。
一定要……抱着说吗。
“最后一条。”贺清辞克制着自己想要收紧的手臂,“气消了吗?”
“不知道。”
“行,那让我再靠一会儿。有力气了,我再继续和你解释。”
“……”喻橙眼底却氤氲起点点笑意,“我很贵的。”
“我知道。”
很轻的三个字,像唯恐惊了这满城絮雪。
第37章 037大雪天,幸运日。
京北暴雪,全城休假。
喻橙跟着贺清辞回了复式公寓,原本是打算看一眼甜筒就走,却因为这场暴雪,被困在了这里。
放下电话,喻橙看向客厅地毯上正在用一根奶糕饼干逗弄甜筒的男人。
电话是张老师打来的,说小慧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不能下床,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小喻,你知道贺总平时有什么喜好吗?”张老师在电话里这样问,说想要谢谢贺清辞帮小慧找了舒适的单人病房。
“单人间的条件很好,可以放下一张陪护床,也方便
我照顾她。”
喻橙心情复杂,她好像又误会贺清辞了。
片刻后,喻橙半蹲下,将手边的玩具小球抛起来,“甜筒,go!”
小雪团子得到指令瞬间移位,奔向小球,不多时叼着玩具球献宝一样在喻橙面前摇尾巴。
喻橙抬手揉揉小家伙的脑袋,“乖狗狗,好棒。”
贺清辞手里还捏着狗饼干,偏头看过来,若有所思。
喻橙不看他,拎了拎唇角,“甜筒很聪明诶,一点都不笨。”
“是比你强一点。”
“?”
原本还想顺势问问他午饭想吃什么,她打算给他做顿饭,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但现在,喻橙决定收回。
“走,甜筒,我们上楼睡觉。”
“咳——咳咳——”
喻橙堪堪迈上一个台阶,转头看向倚靠在沙发边,不住咳嗽的某人。
贺清辞也抬眼看过来,大约是因为咳嗽,他白皙的脖颈染上浅浅的粉色,眸底也聚起潮气。
喻橙又心软了。
她和一个病号计较什么呢。
“突然有点饿,我去弄点吃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脚边的甜筒说话,终于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你要……吃点什么吗?我正好一起做了。”
贺清辞起身,将手里的奶糕饼干丢进甜筒的游玩区,小狗摇着尾巴进去叼零食,贺清辞经过的时候顺便关上了围栏的门。
甜筒:“?”
“一起吧。”贺清辞走上前,将袖子撸起,他回来之后洗了个澡,换了黑色套头线衫和长裤,整个人有种居家的柔和。
“不用,我自己来。”
贺清辞却已经越过她,又转头看过来,“你会做什么?”
怎么还瞧不起人呢。
“我会煮面。”
“哦?红烧牛肉面,香菇炖鸡面,日式海鲜面?”
“……”
都病了,嘴巴还这么坏。
“才不是,我会得可多了。”喻橙从贺清辞身边挤过去,“今天势必让你见识一下喻大厨的实力。”
喻橙自诩厨艺尚可,但当她看到贺清辞将滑不溜丢的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时,就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厨艺已经没必要再拿出来丢人。
“我帮你洗菜吧,这个黄瓜要洗吗?”
“物业今天在修水管,热水暂时关停了,放着我来。”
“啊?”喻橙已经抓起一根黄瓜。
贺清辞又抽出来,“会煮米饭吗?”
喻橙犹豫。
她会,但是只会煮自己家的。换了电饭锅,就不会了,她掌握不好水量。
贺清辞瞥她一眼,唇角牵起笑,“柜子里有零食,自己找点吃。”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哄小孩。
不对,是在哄甜筒。
“那我站在这里干嘛,当吉祥物吗?”
贺清辞停下手上的动作,土豆已经被码成整齐的片,他端详喻橙半晌,女孩子穿着杏黄的棉质居家服,眼眸澄澈,睫毛卷翘。
“唱个歌吧。”
“?”
“海绵宝宝会唱吗?”
“……你才是海绵宝宝。”喻橙打开冰箱,寻找自己可以发挥的食材,“我煮个水果茶吧,刚好可以给你润喉咙。”
贺清辞放下手中的菜刀,从冰箱里拿出微凉的水果,“这几样可以吗?”
“嗯,差不多,再加一个苹果。”
贺清辞将几样水果拿到水池边清洗,喻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之前的好奇又涌上来。
“贺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做这些事,好像都很擅长。”
甚至连照顾人也很擅长。
贺清辞将清洗好的水果放在沥水篮里,“可能跟我十几岁就在国外生活有关?”
十几岁?
就算十几岁就在国外生活,他这样的家世,难道不应该是司机管家仆人前呼后拥吗?
贺清辞似是看穿了喻橙心中所想,“没那么夸张,有照顾的人,但我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所以你不婚不恋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贺清辞微顿,薄薄的唇抿了抿,“没有不婚。”
“啊?”喻橙茫然地点点头,“哦。”
“你呢?”
“什么?”喻橙抽出一把长柄水果刀,又拎出几颗小草莓。
“你家里人,还在给你安排相亲吗?”
“那倒没有。”
草莓被剔除叶蒂,切成均匀的薄片,“其实只有我舅妈在催,她总觉得我应该早点结婚,最好能嫁个京北土著,以后我表妹来京北读书工作,就有亲戚可以帮衬。”
“你自己不想吗?”
“想什么?”
“结婚。”
“和谁结?”喻橙咧着笑,哼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很开心的样子,又有点心不在焉。
片刻,她捏起一片草莓,大约是因为个头圆润,去蒂之后再切片,红艳艳的草莓片就变成了一个心形。
“看,喻橙的爱心。”
贺清辞看着眼中漾笑的女孩,她捏着草莓爱心,冲他笑得明媚生姿。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秉性,他大概会觉得她是什么高段位的钓系。
“贺总。”喻橙敛去方才嬉闹的语调,“我为昨晚的失言,向你道歉。还有张老师……很抱歉,我不应该那样想你。”
“你是怎么想我的?”
“?”
意识到这话似有歧义,贺清辞又垂下眼,“你有情绪很正常,是我没有一开始把事情说清楚。”
“不不不。”喻橙摇头,“站在你的立场,你其实……并没有要向我说明的必要。我只是……只是……可能心态有些失衡,才会口不择言。”
“喻橙。”贺清辞喊她的名字,带了些别样的认真,“如果我说,我想尽我可能保下服务机器人这个板块,你愿不愿帮我?”
“我?”
喻橙有些恍惚,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如此之大的力量,会让贺清辞向她寻求帮助。
“你,还有你的团队,你说的,每一个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贝’的人。”
喻橙微怔,直直望进贺清辞的眼底。
她看到了什么呢?是一种让她血脉偾张的认可。
对她能力的认可、对她观念的认可、对她这样一个个体存在方式的认可。
喻橙倏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共振感。
上一次让她有这种冲击的,还是品宣活动中,电路重启的最后倒计时刻。
他们隔着巨大且空洞的黑暗,隔着数千人,遥遥相望。
蓦地,弯起唇角,喻橙爽快答应,“可以呀,只要薪水给到位,我当为贺总效犬马之劳。”
贺清辞失笑,“喻组长高瞻远瞩,心有韬略,犬马之劳委实屈才。”
“那你要给我升职呀。”
本是一句玩笑话,贺清辞却问:“竞聘材料交了吗?”
“早就交了。”
“什么岗位?”
“二部经理。”
贺清辞眸光定定,像是某种激励,“不妨,胆子再大一点。”
“嗯?”
“想我说得更明白一点?”贺清辞状似无意地走上前,视线往瓷盘里扫去,“这个草莓好吃么?”
“嗯,很甜。”
“我尝尝呢。”
“那你等一下,我去找叉子。”
“不用,就这片吧。”
话落,贺清辞握住喻橙的手腕,低颈咬住她捏在指尖的草莓片,“喻橙的爱心”被他缓慢咀嚼。
喻橙蓦地抽出手,垂眼。
背在身后的指尖像是被烫过,她下意识轻碾。
贺清辞不动声色,看喻橙渐渐染上薄红的耳廓,安静回味着唇齿间的香甜。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似是为她解惑,“你可是秦董亲口认可的将才,区区一个二部总监——”
“什么?”
“不过是个跳板。”贺清辞落下结论。
喻橙微怔,随即又绽开笑,“你们资本家现在都流行给人画这种大饼吗?”
“……”贺清辞无奈偏头,“末位淘汰,按照序列分部,二部有几个名额。”
“两个。”喻橙蓦地意识到什么,“你是说,这两个就是……”
“苟明伟、赵建平,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喻橙:“……”
所以,贺清辞之前说她不太聪明,就是指这个吧。
“还有什么疑虑吗?”贺清辞倚在中岛台边,“我需要我的伙伴,绝对地信任我。”
见喻橙沉默他又走回流理台边,拧开水龙头,将盆里的青菜一一清洗干净。
身后,喻橙终于开口,“那……你能告诉我,你对我们这个板块,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吗?”
她同样也需要知道,她要往那个方向努力。
贺清辞微顿,放下手中的沥水篮,又抽出一张擦手纸。他垂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痕,“我来之前,和我父亲做了对赌。”
“对赌?”
贺清辞颔首,“半年为期,如果服务型机器人板块没有起色,就要被裁掉。”
喻橙讶异。
算算时间,贺清辞已经来京科快要两个月了,也就是说,如果明年的四月份之前,服务型机器人板块仍然不能创造可观的利润,还是免不了被裁掉的命运。
“可是……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了。”
“事在人为,不是吗?”
贺清辞抬起头,隔着一道薄薄的镜片,喻橙清晰看到了他眼底的笃定和锋芒。似是被感染,喻橙也点点头,“对,事在人为。”
她抽了张纸巾,将手上沾的果汁擦干,向贺清辞张开五指。
“嗯?”
“givemefive啊。哦,等一下!”喻橙小跑回客厅,从围栏里抱出早已经想要翻出来的甜筒,又快步折回厨房。
像上一次贺清辞教甜筒进航空箱,喻橙将甜筒放在中岛台上,又冲贺清辞昂昂下巴,“你过来呀。”
贺清辞不得不走上前,棉花糖一样的雪团子蹲坐在两人中间,喻橙抓起甜筒的前爪,“甜筒为证,我们击掌为誓,三、二、一!”
彼此温热的掌心和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同时击在一起。
喻橙弯眼,“贺清辞,我一定帮你保住这个板块!保住我自己的饭碗。”
窗外的大雪未歇,满世界的晶莹,这一刻,却不及她眼中亮着的熠熠神采。
来京科,没人看好他,连爷爷都曾劝他,要学会放下执念,坦然面对。
一条路一个人走,未免太孤单,还好,如今有人愿意与他同行。
说,我一定帮你保住这个板块。
她好像总能精准戳中他心中的那个点,一如那一次在家宴上,为他夹了一片鱼。
“哇,雪更大了。”喻橙已经抱着甜筒站到了窗边,小家伙大约还没见过这种雪势,虽然体型还没豆芽高,但刻在骨子里的DNA一下子就动了起来,朝着屋外不停地叫着。
“想去玩雪呀?”喻橙顺着甜筒的毛,“现在不行,雪太大了,就你这个小短腿,一脚踩下去,我和你daddy都找不到你了。”
甜筒最近明显已经适应了daddy的称呼,转过毛茸茸的脑袋,冲着贺清辞“汪呜”一声。
贺清辞走上前,站在喻橙身边,又瞥一眼身边抱着小狗的女孩,“我是daddy,你是什么?”
“啊?”喻橙捏着甜筒的前爪在玻璃上按爪印,“我……我是e呀。”
贺清辞:“……”
公寓的视野极好,目之所及,房屋街道都被蓬松柔软的白雪覆盖,像童话故事里的冰雪小镇。
“瑞雪兆丰年。贺总,这可是吉兆。”
“嗯,确实是吉兆。”贺清辞想起温德米尔的那场暴雪,“我第一次遇见到你的那天,也是大雪。”
“是哦,看我们和大雪有缘分。”
“嗯,很有缘分。”
喻橙想起不久前的品宣活动,京北也下了雪,“所以,下雪天就是我的幸运日。”
“贺清辞。”喻橙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她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以后,下雪天也会变成你的幸运日。”
你所念所求的,在这一天都会实现。
喻橙弯着笑,“你的幸运加上我的幸运,双重buff,我们一定可以保住服务机器人板块。”
贺清辞看她眼底盈盈的笑意,从前有人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脑,但和眼前这个姑娘比起来,他还是逊色了。
如果下雪天是他的幸运日,那他一定,另有所求。
但贺清辞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喻橙泼冷水,他乐于承接并托起她的快乐,“好,我信你,我们一定可以。”
喻橙捏着甜筒的爪子,比了个加油鼓劲的动作,“乖狗狗,给daddy加油!”
贺清辞看她纤长的眼睫,看她乌润眼底氤氲的笑,原来她也有这样的一面,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可那笑意渐渐被敛去,清秀的眉头皱起,清润眼底又淀出隐忧。
“怎么了?”贺清辞问。
“贺总,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的气势是够了,实力呢?你想保住服务机器人板块,应该不是就靠我们两个吧?”
贺清辞却笑而不语。
喻橙被他盯得心里越发没底,“不会吧……”
“当然不会。”贺清辞没再逗她,“除了常规的业务部门做支持,我还有一张底牌。”
“底牌?”
“你觉得,服务机器人的核心是什么?”
“技术啊,这是硬条件。”
贺清辞点头,“上一次我去加州出差,挖到一个技术大牛,圈子里天花板的存在。”
“这么厉害?”
贺清辞点头。
手机振动,屏幕上亮起“xzx”的消息。
【贺总,我已回国,这周五就能入职】
贺清辞将手机屏幕亮给喻橙,“周五,带你去见大佬。”
第38章 038醋王上线。
喻橙在傍晚的时候接到了许知行的电话。
“你回国了?”
贺清辞刚刚将餐具放进洗碗机,就听见喻橙略显讶异的声音,裤管下白皙的脚踝一晃一晃,显然心情不错。
“那师兄你什么时候在京北,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上次帮我忙。”
听筒里,许知行的声音温润好听,“好,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提前和你约时间。顺利的话,大概这周末?”
喻橙窝在沙发里,轻晃的小腿忽然一滞,“你现在,就在京北?”
“嗯,在京北找了份工作。”
“你……要留在京北?”
许知行轻笑,“怎么,京北不欢迎我?”
“不是……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许知行轻嗯,“可能在外面待久了,还是想回来。”
和许知行的这通电话很快结束,喻橙还沉浸在他人已经在京北的讶异里。
她和许知行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当时她刚刚从伦敦交换回来,许知行完成研究生的学业,准备留在美国。
彼时许知行问她,打算申请哪所大学,他可以帮她参考。
当初她申请交换的时候也有过犹豫,是许知行鼓励她,并建议她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多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
可那个时候外公刚刚做完手术,外婆身体也不好。从京北到宜城都还要三小时的飞机,如果她出国,家里一旦发生什么事,就真的鞭长莫及。况且,家里经济条件也不足以支撑她频繁地往返国内外。
“还没想好。”
她骗许知行,也这样骗自己。
许知行未察觉异样,只依然认真道:“加州有很多不错的商科学校,到时候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后来有挺长一段时间,许知行都在很认真地为她规划出国留学的事情,直到喻橙再也没办法毫无负担地接受他这份好意。
和许知行坦白的那个晚上,外婆刚刚住进ICU。那个时候也是冬天,宜城没有暖气,她在
冷冰冰的医院里冻得手脚发凉。
“师兄,我不打算出国了。”
许知行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做……这么突然的决定?”
喻橙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仰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地睁大眼睛,可仍然有凉凉的湿意漫在眼角。
她在想医生白天说的话——情况不乐观,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想那个在图书馆一泡一整天的自己——想要靠自己的努力,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想许知行的善意,或者还有别的,但焦头烂额的她显然无法顾及。
“没啊,其实想了很久,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我外公外婆身体都不太好,我想留在国内,多陪陪他们。”
“其实看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也不一定非要出国读书。”
她说给许知行听,也说给自己听。
那通电话将要结束时,许知行还是耐心地叮嘱她,“你有自己的思考,这样很好。但如果可以——”
他停下,清了清嗓子,“还是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在那之后,许知行还是会偶尔和她联系,但她回复的时间间隔却越来越长。
她要兼顾课业和实习,还要在京北和宜城两地跑,常常坐周五晚上的火车回宜城,又在周天的傍晚乘车返回京北。
和许知行的联系,渐渐也就断了。
现在想想,其实也只是四五年前的事,却遥远得好像上辈子。
“在想什么?”贺清辞端着一碟水果走过来。
喻橙歪着头靠在沙发里,“在想……人这一生好像会遇到无数个岔路口,每一次选择,其实都是在为之后的轨迹,埋下一颗种子。”
她人生轨迹的又一个岔路口,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
她放弃了出国读书的打算,不得不和一个很好的人说再见。
“你刚刚在和哲学家聊天?”
“……”喻橙鼓了鼓脸颊,懒得再矫情。
贺清辞眼底敛着笑,“选择本来就有AB面,踏上一条路的时候,就不要再去想另外一条路上会有怎样的风景。”
喻橙点点头,这是贺清辞的处事风格。
“那你不会担心自己选错了路吗?万一后悔了呢?”
“这种担心完全就是伪命题,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内心的天平就已经失衡了。孰轻孰重,其实早就有了分晓。”
喻橙恍然。
就像现在的她,时过境迁,纵有遗憾,她也没觉得一定要去弥补什么。她是放弃了一些东西,但也有收获。
在外婆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她没有缺席。
她来到了京云,认识了梁觅、吴迪、文霞、张老师这样一群人。
甚至是眼前的贺清辞——
这些,都是她当初埋下的种子,结出的一路繁花。
喻橙安静地想着,丝毫没有察觉贺清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在想什么?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如此入神?和刚刚的那通电话有关吗?
贺清辞俯身叉起一片菠萝,还是不经意地问了出来,“刚刚,是在和以前的同学聊天?”
“不是同学,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喻橙弯唇,“他说接下来会留在京北工作。”
她用“朋友”这样的字眼定义对方,多年不见但聊起天来却让她肉眼可见地愉悦。
贺清辞微微挑眉,“女性……朋友?”
喻橙捏起一颗草莓,咬了半边,囫囵道:“男的。”
贺清辞抿唇。
*
周五,暴雪过后的京北终于迎来一个超级晴天,气温却直降十度。
喻橙刚到公司,就被行政副总叫去聊天。
苟明伟和赵建平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最终定论,但两人的工作已经被暂停,二部如今群龙无首,但接下来直到春节前,还有一些琐碎但也重要的工作要推进。
“陈总的意思是,让你先暂代二部总监。”
“暂代总监?”
Olivia点头,“陈总点的名,贺总也认可。如果喻组长你没什么问题的话,等下我就安排人事发通知。”
话落,Olivia翻看喻橙交上来的竞聘材料,“建议这份材料,喻组长再精进一下?”
比如,把二部经理的竞聘岗位,调升成二部总监。
喻橙恍恍惚惚走出Olivia的办公室,脚下轻飘飘地像是踩在棉絮里。几天前,她还在为裁员焦虑,一场大雪过后,她竟然成了市场二部的代总监。
通知下达是一个小时之后,摸鱼小群里率先送上祝福,文霞和吴迪两个人在群里放了三分钟的烟花。
文霞:【我就知道橙子迟早有一点会坐上这个位置】
文霞:【恭喜恭喜】
文霞:【苟富贵莫相忘.jpg】
吴迪:【以后我就不是组长的跟班了,是总监的跟班】
吴迪:【要不怎么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呢】
文霞:【……】
文霞:【谢谢,我还是想做个人】
喻橙莞尔。
【只是暂时主持工作】
吴迪:【懂,太子监国】
喻橙:【……】
吴迪:【太女】
片刻,梁觅也发来贺电,她这几天请了年休,正在祖国的最南边享受阳光海滩。
【恭喜啊姐妹】
【以后就是喻总了】
喻橙弯着眼:【期待未来和梁总的合作】
梁觅:【好说】
为了庆祝喻橙暂时的“升职”,三人在公司外面的小餐馆海搓了一顿。买单的时候,喻橙收到了总监群里发来的消息。
下午两点半,36楼会议室,陈光洲临时召集所有中高层开会。
这是喻橙第一次参加总监级别的会议,她提前十分钟到场,准备了新的笔记本。总裁办的小姑娘问她喝什么,喻橙看了眼时间,“我自己去打,你忙。”
会议室旁边就是中厅休息区,重新装修过的休息区刚刚投入使用不久,极简的科技米白风,高级又不乏舒适感,一应设备俱全,独立的胶囊休息舱最近更是频频出现在朋友圈。
喻橙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刚刚端起,就听到电梯区传来脚步声。她转身看过去,贺清辞走在最前面,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身形颀长,黑线衫灰西装,西装外套敞着,舒适松弛。
五年的时光将他的五官描摹得愈发深刻,淀出成熟男性才有的沉稳和从容。
喻橙端在手里的杯子蓦然倾斜,滚烫的咖啡溅在手背上,还好她反应够快,没有将整杯咖啡洒掉。
她连忙去抽纸巾,低头处理眼前的狼狈。
许知行——
怎么会是他?
*
喻橙再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各部总监都已经到齐,好巧不巧,她的位置正对着许知行。
许知行显然已经看到了她,几不可察地冲她点点头,喻橙还处在震惊中,原来贺清辞从加州挖来那个技术大牛竟然就是许知行。
京云科技新上任的首席技术官,主要负责服务机器人板块的迭代和研发。
许知行的到来无疑引发了公司新一轮的八卦潮,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贺总和许总谁才是京科的门面。
文霞将一张匿名群的截图发到他们的摸鱼小群里,喻橙点开,群里已经开始进行投票,许知行刚刚到任,支持率竟不比贺清辞低多少。
【我吃许总这一卦,温柔帅哥就是天菜】
【啊对对对,贺总帅是帅,太凶了,许总就不会,我刚刚和他打招呼,他还笑着和我点头】
【我站贺总,毕竟是全网喊过老公的男人[狗头]】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都要[对手指]】
……
喻橙:“……”
贺清辞的消息也是在这个时候发来的。
【晚上一起吃饭,介绍你和许总认识】
【后续产品研发和推广这一块,你们需要配合地
方很多】
喻橙刚要回复,许知行的消息也跳了进来。
【本来想入职之后再约你,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无意隐瞒,之前确实知道你在京云科技】
喻橙先回复许知行:【师兄太客气了,以后工作上还请多多指教[抱拳]】
切出聊天框,喻橙给贺清辞回了个“好的”。
手机振动,许知行又发来新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需要我和你装不认识吗?】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配合】
喻橙斟酌:【会给师兄带来困扰吗?】
她大概能理解许知行的顾虑,他刚刚到任,大概会在一段时间里成为讨论的对象,这个时候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同样也会成为大家八卦的焦点。
许知行还没回复,贺清辞的对话框又亮起来。
【我下单了烫伤药,留了你的电话,等会儿记得去拿】
【晚上去吃饭,要不要坐我的车一起?】
手机又提示新消息,喻橙一时手忙脚乱。
她又给贺清辞回了个“好的”,消息发出去,又连忙撤回。
【烫伤药好的,吃饭我自己过去】
这边,许知行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会】
喻橙莞尔:【那我也不会】
半晌后——
许知行:【好,我懂了】
*
吃饭的地方在胡同里的一处四合院,是一家私房系列的本帮菜。来的人不仅有许知行,还有行政副总Olivia、市场一部的总监伍雪曼、产品部的总监助理荆鹏。
喻橙猜,这大约就是贺清辞为服务机器人板块搭建的团队雏形,其他人喻橙可以理解,伍总监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是不是担心我抢你饭碗?”伍雪曼平素就大大咧咧,说话很直。
喻橙弯起笑,“贺总肯定有他的安排。”
伍雪曼微微挑眉,“你还挺信他。”
“……”喻橙早不是初入社会那个别人一逗就接不上话的新人牛马,她同样笑着打趣,“曼姐愿意来吃这顿饭,难道不也是因为相信贺总?”
伍雪曼怔了怔,“也对。米总,我看小喻做市场可惜了,应该挖去做人事。”
Olivia的中文名叫米音,是个知性大美女。
“挖去做人事也可惜了,秦董可亲口认可过,喻橙是将才。”
喻橙:“……”
几人说笑间,有脚步声从前厅转进来,是被堵在路上的贺清辞和许知行。
大家早已经在下午的会议上见过面,也都不是拘谨的人,许知行上前一一打招呼,走到喻橙面前的时候,同样伸出手,“好久不见,师妹。”
一句话,平地起惊雷。
喻橙弯起笑,“欢迎师兄加入京云科技。”
一众人诧异地看向两人,尤其是贺清辞,薄薄的镜片之下,目光看似平静,视线却落在喻橙和许知行握在一起的手上。
第一个打破平静的是伍雪曼,“你们俩……是一个学校的?”
许知行点头,“一个高中。”
“那就是老乡了?”
“半个老乡吧,我只在宜城读过两年高中。”
伍雪曼讶异地点点头,“没想到许总和喻橙还有这样的缘分,看来许总你是注定要来我们京云的。”
许知行点到即止,笑而不语。
大家落座,贺清辞坐在主位,两侧分别是米音和许知行,喻橙挨着伍雪曼和荆鹏坐,不偏不倚,就在贺清辞的正对面。
贺清辞抬眼看她,眸光深静,喻橙却下意识地觉得后颈发凉。
手机振动,是贺清辞的消息:【你和许知行一早就认识?】
喻橙没有瞒他。
【上次帮我修手机的那个朋友,就是许总】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他来京北了】
贺清辞低着眼,原来,那晚那个和她在电话里聊天的人就是许知行。
许久不见的朋友。
引发了她对人生轨迹的思考。
大家都是熟人,没有那么多忌讳和规矩,一顿饭吃得轻松愉快,席间伍雪曼八卦许知行在高中时候的故事。
“我不听许总你说啊,我要听喻橙说。小喻,你来说说,我们许总高中什么样?是不是小说、电视剧里的学霸校草?”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喻橙,包括许知行,他依然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但喻橙明显察觉到一道微凉的目光,来自许知行的旁边。
贺清辞这是怎么了?一晚上都在冷冰冰地看她。
伍雪曼推推喻橙,“快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念高中的时候,许总已经毕业了,我们只能算是校友。不过他的确是我们宜城三中的神话,也是那一年的高考状元。”
伍雪曼:“我去,是状元啊,失敬失敬。”
喻橙没有撒谎,许知行大她四岁,他们基本没有同校的经历,她也是在来京北读书之后,在一次跨校的同乡联谊会上和许知行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那之前,她第一次见许知行是在高一的下学期。许知行作为杰出校友,回学校做演讲。
少年修挺如青竹,确实是人群里耀眼的存在。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荆鹏同米音和伍雪曼顺路,作为护花使者送两人回去,伍雪曼笑说自己沾了米音的光,竟也当了一回花,别不是朵霸王花。
许知行刚刚回来,还没买车,贺清辞和他都喝了一点酒,喻橙自然成了唯一的司机人选。
“或者,我们叫个代驾。”许知行提议,不然送完他们两个男人,喻橙就要一个人回去。
“不用,我送喻橙回去。”贺清辞将车钥匙递过去,“我和她,住得近。”
喻橙:“……”
楼上楼下,那是挺近的。
但她今天没打算继续住在贺清辞的公寓,她要回她自己那儿去。
不过,喻橙不会在这个时候拆贺清辞的台,只点点头,玩笑道:“对,我把车子开回家,贺总可以自己走回去。”
许知行微顿,没再勉强。
两位老板等在门口,喻橙这个小跟班去开车。片刻,车子在两人面前停下,贺清辞拉开后车门,“许总请。”
待许知行上车,贺清辞将后门关上,自己拉开副驾的门,“等会儿方便许总下车。”
合情合理,没人会多想。
许知行暂时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打算过段时间开始找房子。
喻橙一边开车一边接话:“公司附近有好几个小区都不错,环境好,出行也方便,我等下推给你。”
许知行:“好。”
贺清辞偏眸看喻橙一眼,“这条路是事故多发地段,你小心一点。”
喻橙:“?”
这条路她走了千八百遍,什么时候成了事故多发地段。
但开车这事不能马虎,喻橙还是听了贺清辞的劝告,接下来没再搭话。
许知行这两天其实也看了些房子,但都还没有特别满意的,“听说宜岸公馆不错?”
宜岸公馆就是喻橙现在住的小区。
喻橙刚要点头,夸赞一番这个楼盘,身边的贺清辞却先开口道:“一般,在这周边算是比较差的公寓。小区绿化覆盖率不高,物业也不太负责任,前段时间还传出过遛狗不牵绳,咬伤小孩的事情。”
喻橙:“……?”
第39章 039唇角的弧度,压不平。……
将许知行送到酒店,喻橙还是开着车子往贺清辞的公寓驶去。
贺清辞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顺手抚平西装的前襟,又摩挲着表带。
“不是说要回你自己那边去么?”
“对啊。”喻橙仔细看着后视镜,“先把你送回去,我总不能真的让自己老板兼甲方走回去吧。”
话落,她将前车超过,又转头冲贺清辞弯起个笑,“您可以是我的衣食父母。”
贺清辞:“……”
安静片刻,贺清辞清清嗓子,贺清辞看向窗外,“甜筒今天的视频还没有拍?”
喻橙:“?”
“算了,我等下回去自己拍。”
“那就辛苦你啦。”
贺清辞:“……”
恰逢红灯,喻橙踩停车子,手机屏幕亮起,是许知行发来的消息。
【周末有空吗,我们单独约个饭】
喻橙快速给他回了个“好”。
余光里瞥到熟悉的头像,贺清辞开口提醒:“开车不要玩手机,不安全。”
“哦。”
就只有一个哦?
贺清辞想问问喻橙,许知行和她说了什么,但发现自己既无身份,又无立场。
他不得不沉默下来。
许知行和
喻橙是高中校友这件事在他的预料之外,其实校友这样的身份并没什么关系,但贺清辞知道,他介意。
尤其在面对许知行的时候,喻橙总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
好像……和他聊天对她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
“你和许知行既然认识,接下来的工作配合应该会比预期中顺利。据我所知,许知行是个对工作要求很高的人,特别在意细节,他之前团队里的人说,和他汇报工作要打几十遍腹稿。”
喻橙猜贺清辞是在给她打预防针,“总不会比你还难搞?”
“嗯?”
“没什么。”喻橙立马否认,“你放心,我会尽快调整适应,工作这几年,什么妖魔鬼怪没碰到过,习惯了。”
“真当我是听不见?”
喻橙顿了顿,又蓦地笑出声,“抱歉啊,我不是说你。”
贺清辞:“……”
夜色煌煌,笔直的道路两旁已经零星悬挂起各色的彩灯,开始有了新年的气息。
“贺总,我周末想请许师兄吃个饭,你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地方吗?”
“……”
贺清辞不说话,喻橙以为他睡着了,转头看过去,却见他仍然将目光投向车外,薄薄的唇紧紧抿着。
喻橙也好奇地看过去,就是很普通的夜景。是在想事情?喻橙很自觉地没有打扰,专心开车。
片刻,贺清辞又清了清嗓子,“不是今晚才吃过?”
“啊?哦,今晚是团队聚餐,那不一样,我想单独请他吃个饭,谢谢他上次帮忙。”喻橙微顿,觉得贺清辞应该是想给她一些建议。
“我对京北的高档餐厅不太熟悉,你有合适的推荐吗?”
“你不是以前说过,不想在男人身上花钱。”
“……?”
那是在恋爱关系里,她和许知行是朋友。再说,许知行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去太便宜的地方,她心里过意不去。
“要多高档的地方?”
喻橙视线瞥过去,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但她还是认真回答,“环境好一点的,私密一点。”
“……”贺清辞偏眸过来,望进喻橙乌润的眼底,“你们两个吃饭,太私密是不是不太合适?”
喻橙眨眨眼,“也对哦,反正适合聊天的,不要太吵就行。”
她和许知行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晴山堂、衔月楼、云栖竹径、砚池小筑。”
“……”
听着就很贵。算了,还是等下回去上网查吧。
“我帮你定一个,晚点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会不会太麻烦……”
“有内部价格。”
“?”
有优惠啊,那可以。
“那谢谢贺总。”
“周末什么时候?”贺清辞又问。
喻橙握着方向盘看向旁边的车道,转弯。
“还没订,等下我问下许师兄,看他周末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和你说——”喻橙的视线转过来,看向贺清辞,“可以吗?”
触上女孩子清澈的眸子,贺清辞抿抿唇。
她这样看着他,他除了说“可以”,还能说什么。
*
喻橙最后和许知行将时间约在了周六的傍晚,贺清辞给她订了一家环境雅致的私房菜。
喻橙来的时候许知行已经到了,碧竹翠影的包间里,一张三米长的云纹檀木桌,长桌三分之一处,如脂的白瓷瓶中斜插着几枝墨兰。
环境雅致,私密性也好,就是这桌面看着……有点宽。
或许高消费群体就是这么讲究?
喻橙没细究,在许知行对面坐下,许知行刚要起身给喻橙倒茶,包间的专属服务生敲门进来,问他们现在要不要点菜。
书在竹简上的菜单,高级是高级,但光看菜名,喻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将菜单推到许知行面前,“师兄你来点吧,看你喜欢吃什么,不要替我省钱。”
许知行没再推回去,将菜单浏览一遍,“尝尝这道青竹酿月糯米盏?感觉应该合你的胃口。”
“可以呀,我都行。”
许知行很快选好了菜,末了叮嘱服务生,“所有的菜都少加姜。”
“好的,先生。”
许知行浅浅抿一口清茶,“其实你不用选这样的地方,你带我去吃顿火锅,我可能还更自在些。”
“那我要谢谢你上次帮忙,当然得拿出一点诚意不是?”喻橙弯着眼,“下次,下次我们去吃火锅。叫上梁觅一起,她在总经办,也是我们宜城姑娘。”
许知行点头,“好。”
隔壁包间——
贺清随因为某科成绩没过,已经被贺清辞批评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
终于,对面的大佛不说话了,贺清随揉了揉空荡荡的胃,“哥,咱们能不能先点菜,我好饿。”
贺清辞抬眼。
贺清随:“先吃!吃饱了你才有力气继续骂,对不对。”
“去问问,隔壁都点了什么菜?”
“啊?”
贺清随去得快回得也快,还顺了两包小零食,咔哧咔哧咬着,“名字太长没记住,我直接拍下来了。”
他把手机推到贺清辞面前,贺清辞垂眼瞧过去,三菜一汤一道点心,备注栏写着“少姜”。
他就知道,许知行这个男人不单纯。
“照着点一份。”
“啊?”贺清随,“我不爱吃这个青竹酿月糯米盏。”
“那就饿着。”
“……”
因为是一样的菜,又前后脚下单,厨房可以一起准备,一起上菜。
两处包间门同时被拉开的时候,隔壁传来女孩子的笑声,脆如银铃,“是不是?我当时也觉得自己好傻,没想到你还记得。”
贺清辞:“……”
贺清随的耳朵也动了动,“这声音怎么这么熟?”
两兄弟默契地保持安静,认真听隔壁的墙角。
“其实我当时挺想听你提问的,很好奇这么直爽的女生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
“啊?可我那会儿才上高一,根本提不出什么正经问题,可能和那个女生一样,问你大学可不可以谈恋爱?”
“你不会。”
“为什么?”
包间的门关上,一并隔绝了旁边的声音。贺清随抬头看一眼贺清辞,没忍住,又看一眼。
贺清辞:“有话就说。”
“隔壁说话的女孩……”贺清随又怂又好奇,“是喻橙吧?”
贺清辞沉默。
贺清随:草啊,还真是。
难怪啊难怪。
他就说,他只是挂了一科,至于他哥动这么大肝火?原来,症结根本不在他这里嘛!
他就是个赤.裸裸的替罪羔羊。
不对,喻橙是他未来嫂子,那隔壁那男的是……?
我去——
贺清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不会吧……喻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他哥戴绿帽子?!
贺清辞瞥他一眼,“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贺清随:“。”
也不知道现在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贺清辞完全不想和贺清随聊天,他提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样菜,又微微一顿。
这段时间和喻橙相处下来,他发现她并非只喜欢吃辣,很多口味她都喜欢,譬如面前这道偏酸甜的梅子酥乳鸽。
还有那道咸蛋黄糯米糕,她肯定也爱吃。
许知行竟这么了解她的口味?
见贺清辞放下筷子,正在大
快朵颐的贺清随一顿,“不好吃?”
贺清辞抿唇。
贺清随:哦,不是吃饱了,是气饱了。
至于原因嘛,贺清随擦擦嘴巴,“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窝——”
贺清辞的视线睇过来,贺清随蓦地闭嘴,调整用词,“不是,我就是想说,喻橙是你女朋友,你要是真生气,就……”
“我没生气。”
没生气?
贺清随眨眨眼,“那是……吃醋?”
贺清辞:“……”
“不是,这更不是事儿了啊。”贺清随把脚往膝盖上一搭,“还是刚才那句话——喻橙是你女朋友,你把隔壁那门一拉,往她旁边一坐,‘宝贝,我来晚了’。”
贺清随将声线压沉,模仿着贺清辞的音色,对着空气叫宝贝,“这不就完事儿了嘛。宣示主权,你总会吧。”
“……”贺清辞见不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腿放下来。”
“哦。”
片刻,贺清辞才又开口:“我不太想过多干涉她交朋友。”
且不说他们当初的合约里就明确约定过,尊重并且不干涉对方的生活方式。作为一名合格的伴侣,首先要具备的品质就是充分的信任。
“我还答应过她,暂时不在公司公开我们的关系,以免影响她工作。”
贺清随这会儿明白了,想宣示主权,但是有顾虑。
他稍微一琢磨,微微倾身,“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
喻橙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见转角处熟悉的男声。
“多谢贺总关照。”
“客气。”
她循声看过去,竟然真的是贺清辞。
“贺总?”
贺清辞和私人会所的经理道别,淡定地走过来,“正好在这里有个应酬,你呢,吃完了么?”
“哦,还没。”
“方便我进去和许总打个招呼?”
“啊?”喻橙点点头,“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来人,许知行有些意外,“贺总,好巧。”
“嗯,在楼上招待个朋友。”贺清辞拉开喻橙旁边的椅子坐下,“菜还合胃口?”
许知行:“不错,吃多了面包汉堡,一碗炒面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贺清辞点头,“喻橙问我你喜欢吃什么的时候,我猜这家你应该会喜欢,环境也不错,很适合朋友小聚。”
“它们家还有一道桃夭浸花胶,尝过了吗?”
“还没,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这里的招牌,一定要尝尝。”
说着,贺清辞按下服务铃,要了两份浸花胶。
“先生,还需要其他的吗?”
“两份就好,我胃不太舒服,你们吃。”
喻橙微讶,“胃不舒服?”
贺清辞点头,“可能是有点受凉,刚刚又喝了酒。”
喻橙清秀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带了不自知的关切。
等待甜点的间隙,贺清辞又说起前段时间集团向京科派驻审查组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作为喻橙的上司,还是要谢谢许总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
许知行摇摇头,“贺总客气了,喻橙是我师妹,举手之劳。”
贺清辞拎了拎唇角,“你是举手之劳,对我和喻橙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喻橙插不进去话,只觉得贺清辞的这套说辞听着怪怪的,明明当时深陷水火的只有她一个人。
算了,解释这些做什么呢,也不重要。
*
三人从会所出来的时候,京北已经入夜,华灯初上。
许知行和喻橙都是打车过来的,三人自然而然又坐在了同一辆车里。
依然是昨晚的座位格局。
“许总房子找好了吗?”
“还没,准备最近抽空去看看。”
“你应该早和我提的,公司可以帮你解决,我知道几个不错的楼盘,回头推给你。”
“好,多谢贺总。”
两人一路闲聊,直到将许知行送回酒店。
喻橙问贺清辞,“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等下坐地铁回去吧,车子就停在你那边。”
“不去看看甜筒吗?正好周末。”贺清辞话停一息,“它挺想你的。”
喻橙犹豫,但是她还想要趁着周末系统看一下服务机器人板块这几年的材料,许知行说下周大家要一起开会碰一下,关于新产品的研发。
见喻橙没有回答,贺清辞将视线投向窗外,半晌,才又随口问道,“听你和许总聊天,感觉你们关系似乎很不错,怎么……好几年都不联系?”
喻橙却没能接上这句话。
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挺后悔的,即便不出国读书,她似乎也没必要单方面切断和许知行的联系。
但转念想想,当两个人的步调不一致时,肯定会走散。
她没道理私自地拖住许知行。
也不该给自己镜花水月的想象。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们现在只是师兄妹和工作伙伴。
尤其今天两人一起吃饭,并没有那种不自在的尴尬和隔阂。这让喻橙感觉很愉快。
喻橙回过神,正要解释,却听贺清辞说,“抱歉,是我逾越了。”
“啊?”喻橙回神,“没关系。”
贺清辞:“……”
不多时,车子转弯,却不是回公寓的路。
贺清辞:“你这是要去哪?”
“前面有一家宜城小吃,银丝卷很地道,我记得你上次好像还挺喜欢吃,我去给你买一点。”
“给我?”
喻橙点头,“你不是胃不舒服吗?银丝卷柔软好消化,属于碱性食物,我外婆以前胃不舒服的时候,就常常吃这个。”
片刻,喻橙将车子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你等一下啊,我去买,很快。”
“我……”贺清辞刚开口,喻橙已经利落地拿过羽绒服,推门下车。
她边套羽绒服,边小跑到台阶上,围巾还放在车里。
贺清辞将奶绿的羊绒围巾抓在手里,也跟着下了车,快步追上喻橙的背影。
“老板,我要三个银丝卷。再要……”
“六个吧。”
贺清辞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喻橙诧异转过身,贺清辞却抬手将围巾给她搭在后颈,又一圈一圈绕起来,“这么冷的天,你是想感冒?”
“我很快的。不是,这个地方不让停车,会被贴罚单的。”
贺清辞没说话,只将围巾帮她系好。
奶绿的颜色,将她的皮肤衬得愈加白皙,贺清辞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将喻橙小巧的下巴也埋进围巾里。
一旁的老板看着两人,眼中亮起笑,“妹妹,你男朋友是关心你呢,怕你生病。”
“他……我……”喻橙抿抿唇,没解释。
贺清辞双手抄进大衣,“阿姨都比你懂事。”
喻橙:“?”
“你们要几个银丝卷哇?三个还是六个?”
喻橙:“三个。”
贺清辞:“六个。”
“……六个,你吃得完吗?别浪费。”
“我可以分成三顿吃,晚饭,明天的早饭和午饭。”
“余阿姨呢?”
“请假了。”
“你不是胃不舒服吗?这个隔夜就没那么好吃了,你还是自己做点新鲜的。”
“不想动。”话落,贺清辞从老板手中接过打包的袋子,“一个人的饭,也不好做。”
喻橙:“?”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果不其然,车子上被贴了罚单。
喻橙一阵肉疼,又看向贺清辞手里的袋子,“好贵的银丝卷。”
贺清辞正要去拉车门,又被喻橙喊住。
“贺清辞。”
“嗯。”
“冰箱里还有吃的吗?”
“不知道。”
“那……要不要去买点儿?”
贺清辞搭在门把手的指尖微滞,“你……”
喻橙轻轻推了下他,“换个地方停车,别在这里挡路。附近有超市吗?或者我们在网上下单?”
“你不是说……”
“一个人的饭不好做——”喻橙歪头,唇角弯起,“那两个人的呢?”
贺清辞看她眼底漾着的笑,星星点点。
揉碎了漫天星辰,和身后的万家灯火。
他想,唇角弧度的变化一定也会传染。
不然,他已经很努力,怎么还是压不平。
第40章 040会“爆金币”的人生副本。……
喻橙在去超市的路上接到了程屿班主任的电话。
班主任老师告诉喻橙,程屿最近状态很不好,常常在课堂上睡觉。
“原本我以为,他是压力太大,没有休息好。结果今天才从别的同学那里了解到,他这段时间每晚都泡在网吧打游戏,有时候甚至通宵。”
“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他本人聊过,想你们家里人先沟通一下。”
班主任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喻橙都听得懂,可放在程屿身上,让她诧异且费解。
“好的,谢谢陈老师,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喻橙微顿,“这件事,麻烦您先不要和我外公讲。”
“放心,我知道的。”
“谢谢您。”
挂断电话,喻橙颓然地靠在车里,大脑里碾过一阵阵嗡鸣声,胸口发闷,怒意正在一点点堆积。
程屿怎么可以这样?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什么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吗?
高考前夕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居然通宵打游戏?
他知不知道自己被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喻橙又愤怒,又不解,眼底涌起泪光,点开手机就去找程屿的联系方式,手腕却蓦地被贺清辞握住。
车子就停在路边,方才喻橙打电话也没有避着贺清辞。
“喻橙,你冷静一点。”
“你松手。”喻橙吸吸鼻子,落在屏幕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抖着。
“我冷静不下来,我必须要问问他,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喻橙!”贺清辞拔高声线,“质问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原因。”
喻橙木然,视线失焦地看着被车灯照亮的青灰路面。半晌,又像忽然被卸掉了全身的力气,茫然又无措。
贺清辞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声音却放轻,“他是你弟弟,你应该最了解他。”
是啊,程屿是她弟弟,他们姐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应该了解并且信任他的。
喻橙想起程屿还在上小学时的一件事,也是班主任老师打来电话,说程屿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把对方的嘴角都打出血了,去医院缝了两针,行为恶劣蛮横,要被全校通报批评。
那天她也像现在这样,失望又愤怒,让他在家门口罚站,不承认错误不许回家吃饭。
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上,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问他,就是我没错,他该打。
后来还是邻居家的小孩偷偷告诉她,程屿之所以揍那个同学,是因为对方在班上说他姐姐不要脸,勾引别人男朋友。
那晚,姐弟俩谈心,喻橙摸着程屿的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呢?”
小小的男孩子眼底噙着泪,还是一声不吭。
喻橙知道,程屿只是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我们小屿长大了,知道保护姐姐了。”
蓦地,程屿抓住她的衣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但姐姐还是要谢谢你。”
“你不会觉得……我做了很不好的事吗?我打了人,还要被学校……”
“你在努力保护你的家人,这怎么是不好的事?或许你的方式欠妥,但初衷一定正确。”
那晚,程屿是在她身边哭着睡着的,那也好像是喻橙印象里,程屿最后一次在她面前掉眼泪。
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口中仍在喃喃,“姐,你放心……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喻橙从短暂的回忆里抽身,触上贺清辞担忧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刚才……是我太不冷静了。我这就找程屿的同学问一下,他……他这么做,肯定有原因的。”
说着,喻橙抬手,想要擦掉眼角的泪。
贺清辞的指腹却已经落在她的眼角,轻轻帮她拭掉眼尾亮晶晶的湿痕。
“我让林诚定了最近一班飞宜城的机票,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回去看看更稳妥。”
“你休息一下,我来开车。”
“你不是有应酬……”
“没喝酒。”
去机场的路上,喻橙找了程屿的两个同学了解情况,但对方支支吾吾,显然已经被程屿收买。不得已,喻橙又找到程屿的班主任老师,问她能不能给几个同学的联系方式,和程屿关系不错,走得近的。
“我把他同桌的电话给你吧,程屿这段时间一直在帮她补课。但我先要和学生家长沟通一下。”
片刻后,班主任老师打来电话,喻橙接起,听筒里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喻橙问了几个问题,女孩子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车子已经开上机场高速,喻橙眼中的担忧更甚,或者只能先回家看看,但要怎么和外公解释她又突然回来?
陌生号码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进来的。
【程屿姐姐你好,我是林听。】
刚才和她通电话的女孩。
林听告诉喻橙,程屿大概是从一周前开始频繁出入网吧的,帮人带打游戏。
【对方给出的价格很高,一次都有好几千块】
【程屿好像很缺钱,但我又没觉得他在消费什么很贵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前段时间我听程屿打电话,在问什么药费和材料,我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喻橙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隐隐有了不太好的猜测。
【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保密,千万别告诉程屿是我说的】
【他知道了,一定会生我的气,就不会帮我补课了】
喻橙安抚林听,并答应她一定保密。
机场的出发停车点,林诚已经等在那里,贺清辞拎过公文包,将车交给林,和喻橙一起往入口走去。
“贺总,你不用送了我,我自己……”
“我陪你回去。”
喻橙脚下的步子顿住。
贺清辞冲她点头,“多一个人,总要好些。”
喻橙在候机的时候从表妹那里套出了话。
外公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了一跤,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建议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外公不许他们任何人和她讲这件事,说谁敢告诉她,等他死了,一分钱都别想分到。
杨艳芳这些年愿意照顾外公,原本也就是算计着家里的那套房子和外公这些年的存款,至于她舅舅,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
难怪将她瞒得死死的。
和表妹打完电话,喻橙疲累地靠在座椅里,贺清辞走过来,给她端来一杯热牛奶。
“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程屿应该是想要瞒着我,给我外公凑医药费。”
“外公怎么了?”
“前几天摔了一跤,医生建议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
其实几年前医生就建议过,但是被外公拒绝了。
贺清辞倏然安静。
再开口时,嗓音沉定,“别担心,我来安排。”
喻橙抬眸,一错不错望进贺清辞深静的眼底。
这些年,每一次艰难的时刻,她都像个孤独的战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第一次,这条路上,她忽然有了战友。
告诉她,不用担心,他来安排。
*
飞机降落宜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林诚安排了人来接机,贺清辞没让对方继续跟着,只将车子留下。
喻橙状态不太好,贺清辞坐进驾驶位,继续当司机。
“先去哪?”
“网吧,我帮你导航。”
这间网吧在离家不远的小街上,入夜之后人迹寥寥,只网吧和旁边的便利店亮着灯。车子在路边停靠,喻橙刚要推门下车,被贺清辞拦下。
“答应我,不吵架。”
喻橙微怔,眼底终于凝起一点笑,“我知道。”
“真的不用我陪你过去?”
喻橙摇头。
推开车门,冬夜
的冷风涌进来,喻橙拢了拢脖颈间的围巾,快步往网吧的方向走去。
看店的小伙子已经在打瞌睡,见有人进来,打着哈欠慢悠悠起身,“登记一下。”
“我找人。”喻橙没废话,径直走进去,空气里飘浮着快餐味和呛人的二手烟,蓝紫色的屏幕幽光错落在密闭的空间里。
远远地,喻橙就看到了坐在墙角卡座里的少年,身上套着件连帽衫,羽绒服被堆在旁边的椅子里。
她走上前,丝毫没有打扰对方专注地操作,喻橙安静地看着少年日渐成熟的侧脸,拉了他身后的一把椅子坐下来。
直到一局打完,程屿摘下耳机,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腕。他拎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却发现已经空了,起身的一瞬间,才注意到身后有人。
四目相接,喻橙在少年的眼底看到了惊诧。
“姐,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喻橙起身,拉住程屿的手腕,少年轻嘶一声,眉头皱起。
“还打吗?”喻橙昂昂下巴。
她眸光平静,真就像答应过贺清辞的那样,见程屿不说话,“不打就跟我回家。”
姐弟俩一前一后从网吧里走出来,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喻橙停下脚步,“我去买点东西。”
片刻,她拎着个袋子走出来。
夜风寒凉,户外并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好场所,“上车说。”
见喻橙和程屿一起走过来,贺清辞推门下车,他原本想将空间留给他们姐弟,但喻橙却说不用。
“去酒厂大院,你知道的。”
贺清辞点头,重新发动车子。他没忽略喻橙身边身量修挺的少年,和喻橙的眉眼有三分像,看向他的视线,带着明显的审视和警惕。
喻橙钻进车子后排,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膏药,“贴上,不想你手废了的话。”
程屿依言照做,这个时候,他根本不敢忤逆喻橙。
喻橙看他将膏药撕开,认真地贴在手腕上,又从袋子里拎出一听啤酒,自己拉开。
程屿瞟她一眼,不敢出声。
喻橙倚着靠背,自顾地抿着酒,宜城的冬夜在车窗外倒退,麦芽的香气漫在唇齿间,凉意浸着齿根和喉咙,浇熄她想要骂人的冲动。
“别看了,未成年饮酒犯法。”
“……”
“这几天赚多少了?”
“一万七。”
喻橙轻笑,点点头,“挺厉害。”
这话让程屿心中蓦然一慌,“姐,你别……”
“还差多少?”
程屿安静一刻,“至少十几万,如果要用进口材料,差不多三十万。”
深吸一口气,程屿又道:“我知道你肯定想骂我,要不……你骂吧,骂出来……你会好受点。”
喻橙转过头,视线凝定,“然后你心里的愧疚也就少一点,是吗?”
“我……”少年垂下头,乌密的眼睫遮了眼底的情绪,“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喻橙怔怔看向车窗外倒退的风景,良久才轻声开口:“快到你生日了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嗯,还有十几天,你就成年了,是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姐。”倔强的少年眼底晃动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湿气泛上。
姐姐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一罐啤酒恰好见底,车子停在大院门口。
喻橙依然看向窗外,声音温沉,“外公身体不好,以后你还是不要在网吧通宵了,尽量回家照看着点。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这几年在京北,我存了一些,加上之前上学兼职的收入,可以覆盖手术的费用。”
程屿忽然就有点急,“那不行,那是你辛苦赚的钱,你应该留给自己,外公肯定也不会答应。”
外公让他们瞒着喻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外公常常和他说,你姐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将来她成家立业,手里总要有些积蓄,才不会被婆家欺负。
“我也不答应。”程屿忽然就有些置气,“你把钱都用光了,以后结了婚,万一那男的对你不好,你要怎么办?”
喻橙转过头,安静地看着程屿,似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忽然弯起笑,语气也轻松起来,“所以,你更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不对?我没钱没底气,容易被老公和婆家欺负,那你做我的底气啊。”
程屿微怔。
“你八岁的时候就说要保护我的。”喻橙碰了碰程屿的手臂,“现在还算数吗?”
“……”程屿点头,“算。”
喻橙瞟一眼他贴着膏药的手腕,故意戳了下。
“嘶——”
“那就照顾好你自己,别以后连你姐夫都打不过。”
“……”
“行了,也别自责难过愧疚了,你姐夫人都不知道在哪呢,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你的手腕。上去吧。”喻橙抬头,看向自家的窗子。
“你呢?”下意识地,程屿的余光瞟向前排的贺清辞。
姐姐说起这些家事,竟完全不避着这个男人。
杨艳芳说姐姐喜欢上个有妇之夫,不会就是这个混蛋吧。
这个事情外公还不知道,为了让杨艳芳闭嘴,他不得不答应这个寒假给表妹补课。
“我?我要是现在上去,你干的那些事儿还能兜得住?外公得用笤帚给你打出来。”
“那你要去哪住?”
“酒店。”
“不行。”
“?”
喻橙这才发现,程屿瞥向贺清辞的视线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悦,像在防贼。
程屿看向喻橙,“你跟我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大约是不方便让贺清辞听的话,喻橙不得不下车。
姐弟俩走到树下,程屿又往车里瞥了眼,“那男的是谁?”
“我老板。”
“你们公司出差?还是在宜城有业务?”
“……”
学霸果然不好糊弄。
只是一个心虚的眼神,程屿一下子就懂了,“还真的是那个有妇之夫?!”
喻橙:“?”
“你别想糊弄我,我早就知道了。你上次不是还说要等他离婚吗?现在,这……”
“打住。”喻橙听得头皮发麻,“什么有妇之夫,那是我老板,人家还是单身。”
但有个合约女友。
“……?”程屿皱眉,“那杨艳芳说……”
“她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烦她,骗她的。”
“……”
“赶快上去吧,别瞎操心我的事。我老板来宜城出差,碰巧遇上我的事,就顺路一起了。”
乌龙一场,喻橙回到车里的时候,眼底难得带了点笑。
贺清辞:“聊开了?”
喻橙终于卸下一晚的疲惫,懒懒地靠进副驾驶的椅背里,“小屁孩长大了,太难管了。”
轻不得重不得,又要敲打,又要顾及自尊心。
男人这种生物,真的太麻烦了。
这是他们姐弟间的私事,贺清辞不作评价。
“我托朋友约了一个心血管方面的专家,明天到宜城。不过这边的医疗条件有限,你考不考虑把外公接到京北去?”
喻橙怔然,看向贺清辞的视线定定。
她一直觉得,和贺清辞的重逢是老天给她开了一个会“爆金币”的人生副本。
现在看来,这个“副本”似乎并非只会“爆金币”。
想到程屿对贺清辞的误会,喻橙眼底又漾起笑。
她丰富的表情让贺清辞难得生出些无措,“怎么了?”
“没什么。”喻橙眼底敛着笑,“就是忽然觉得,‘副本’的体验——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