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从濛濛的水雾中回过头看向他时, 白茫茫的一片,即墨浔的样子已不够真切。他立在原处,稚陵似能感到他朦朦胧胧的视线向她这儿看过来, 但是手间动作却微微一滞。
他的视线复又抬起,稚陵催他道:“在想什么?怎么还不……”
此处有半片琉璃顶遮着头顶, 半边落雨, 半边则看得到淅沥雨点尽数砸下来,幽幽绿意中, 他目光闪了一闪,呼吸很沉,缓缓地说:“没什么……”
她见他将竹伞收好, 搁在了太湖石上,继续抬起手解开了腰间黄金革带,一并挂在山石上,再拉开了袍侧的系结,一阵潇潇春雨哗然洒下,落了他满脸细碎淋漓的雨珠,叫他鬓发乌黑发亮。
稚陵连忙往后游了游, 凫到琉璃顶遮住的那一半,可不想淋到雨了,却看他仍立在原处,若有所思的样子。
玄袍轻轻从他的身上滑下来, 落在地上, 蟠龙玉佩, 黑鞘佩剑……,都咣当落在地上。
稚陵看着地上的衣服,再看着他里头薄薄的白绫里衣被潇潇春雨逐渐打湿, 他在脱里衣,慢慢的,从锁骨开始,蜜色肌肤一寸一寸地暴露在雨雾之中,哪怕隔着茫茫的水汽,深邃锁骨依然清晰可见。
里衣逐渐湿透了,叫他结实健硕的胸膛逐渐勾勒出了清晰模样,包括那腰腹间纵横交错的沟壑,那一道一道狰狞的伤痂,还有那道若隐若现的,伏在胸口上经年不愈、只要靠近她就可能崩裂的伤口。
……她还看着他那想让人注意不到也很难的地方,早就有了反应。
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还是会因为他的身子脸红心跳,热到了耳根子。
即墨浔取下了束发的绿玉簪,一瞬发如泼墨,洋洋洒洒跌下来,他已浑身赤条条不着寸缕,便要踏进温泉里,却在稚陵目光里,又转过头,捧起她先才挂在石上的薄红罗带。
他声音在雨声里响起:“稚陵,如果我……你还会爱我吗?”
中间几字她未听清,但是联想到成亲以来他不知问过多少次“如果我变成玻璃杯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变成宜陵藕粉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变成小灰狼你还会爱我吗”这种无聊的问题,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敷衍他:“爱,爱,都爱。快些下来吧……你刚刚说变成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薄红罗带蒙在了眼上,回过头时,看得稚陵一愣,他扑通一声跃进水里,两三下游到了她身侧,水波盈盈,雾气濛濛,显衬得他唇色泛红,笑意莫名有些危险。
他赤裸的手臂一下撑住她背后的青石,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了自己的怀中,语声极低,又兼有几分不可捉摸的旖旎:“变成暴君,把你关在这里,日日夜夜,不能离开。”
“……”
他蒙着眼睛,稚陵不晓得他能不能看到她,注视他时,她心中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来,摸索着,摸到她嘴唇,霸道且激烈地吻下去,简直强盗做派。
稚陵头脑一片空白,任他吻了一阵,水声啧啧,不餍足,还要索取,她指尖突然抵住他的嘴唇,说:“你要把我关在这里?日日夜夜……不能离开?”
他似觉她声音尾里染上一丝哭腔,平静中掺杂着哀伤,他立即慌了神,慌忙摸索着,双手仔细捧住她的脸,声息灼热:“我乱说的。……别,别当真。”
说着又胡乱低头亲了她几下,唯恐她真要为此伤心。
哪知静了半晌,他的心吊在嗓子眼里,却听到她扑哧笑出来:“就你这样还做‘暴君’,学人家强取豪夺吗?我说一句话就心软了,再多说两句,你……”
原来是在逗他。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打了个转转,“你保不准连心都要丢了。”
即墨浔呼吸一凛:“……”他得承认他确实做不成。
看到她……
她现在戳着的这个地方,便会柔软得一塌糊涂。
可他这么轻易地低头了,未免太叫人看扁了太丢脸——于是他说:“好吧,那如果我变成了一个瞎了眼的琴师,你还爱不爱我?”
“……”
沉默了一会儿,稚陵见他当真似在等她的答案,她无可奈何,入戏道:“今日去街头卖艺,卖了几个钱?”
“……没卖到钱。”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西北风吗!没用的男人。嫁给你真不如嫁给……”
“……唔,稚陵,你在找什么……?”
她的手在他身上一阵游移摸索,叫他不由通身战栗,忍不住低声喘气,哪怕浸没在温泉水里,她的手拂过的滋味却挥之不去一样,留下无形的痕迹,她认真道:“找找你有没有藏私房钱。”
没找到私房钱,毕竟他赤条条不着寸缕,实在是没地方藏。
不对……他本来也没有私房钱。
潇潇春雨打在琉璃顶上,雨声潺潺。不知怎么的,他骤然身子绷紧,发出不同寻常的低喘,下一瞬,稚陵作乱的两只手便被他捉住抵在了胸口前。
他低头重重地吻了吻她脸颊,热气氤氲,红罗带缚了眼睛,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轮廓,他搂紧她,水花四溅,听到她低呼一声,不由自主环住了他的腰。
他吻着她,在她耳廓边俯下头,低声地说:“没有钱,只有我,你要不要?……你要不要我?”
稚陵扭头说不要,水花猛地哗啦溅到四周,水声中,她却想起什么来,挣了一挣,轻哼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有的人说过……”
即墨浔心里一个咯噔,立即警觉起来。
从成婚以后,凡是听到她起了这样的话头,“有的人说”,那几乎不必怀疑,她是要翻旧账了——这次要翻什么账……
他提心吊胆,已有一些经验:糊弄她是糊弄不过去的,老实认错亦是要认的;否则接下来一个月他是别想进坤宁宫的门,且只能去和奏疏公文呆在一起了。
每逢此时,他都想给那时的自己几个巴掌。
他底气不足,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缓缓地说:“有人说过,‘男欢女爱也不过如此’……我看今日就算了吧。反正‘不过如此’,多无聊,对不对?……”
她呵气如兰,在他颈边,偏偏留下热烫痕迹,叫他已忍不住骨血里沸腾的欲.望,连声哄道:“谁说的,是哪个混账说的?真是不解风情,这么好的事,怎么会无聊?有我家娘子这样的大美人在侧,分明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都是我不好,说错话了,是我让娘子伤心了——娘子……我知道错了,不信你摸一摸,你摸摸我,身体是没法儿骗人的……”
稚陵脸色通红,说:“我才不要摸!”她微恼道,顿了顿,却乍想起另一茬来,冷笑一声,“陛下不是还说过……”
即墨浔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若她单提一个“有的人说”,那旧账或许还不算太严重;但,一旦话头是“陛下”开头了,那可就大事不妙,不得了了。
他心脏仿佛被人给攥在掌心里揉圆搓扁似的,屏息凝神,连握着她腰肢的手都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极想打断她,偏偏手边没有什么点心茶水能借来一用的——
只听她在顿了顿后,抑扬顿挫地说:“陛下说他最不喜欢自作主张不守规矩的人了!他说,怎么谁都能近了他的身!他说……”
他猛抽了一口凉气,一些记忆,顷刻间浮了上来,脸色乍红乍白,结结巴巴打断她:“他他他他他……”他模糊望见她似正瞧他,喉结一滚,干巴巴解释说:“他是喝多了,昏了头,说胡话的……。”
毫无信服力。
她道:“胡说,你早就醒了酒了!……唔,我可不要再碰你了!陛下不领情,还降我的位,被人笑话了一两年。”
即墨浔一听更着急了,着急中四处摸寻她的手,她将手臂背到身后不让他找到,他便只好扶着她的肩膀,低声下气地说:“我,我错了,都是我不好。你对我好,那么照顾我,我竟然不领情,我太可恶了。”
他说着说着,垂下头来,吻到她的眼睛,轻轻地吻了又吻,若即若离间,他声音愈发喑哑低沉,“全是我的错,娘子没有错,怪我喝醉了勾引娘子,还要把错归到娘子身上。你若生气了,你就打我两下,一百下,一千下也行。若还不高兴的话,你想怎么罚我,你就怎么罚我……”
“……”稚陵默了默,倒是没有将他推开,他吻罢,这片刻静默,愈发叫他不敢呼吸,她犹疑着,低低地说:“罢了。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微微别开头,抬起手捋了捋鬓边碎发,想到那时旧事,恍如隔世。
不想忽然被他扣住了十指,十指交握,他嗓音低哑认真:“若是说出来,你心里要畅快点,要好受点,我宁愿你说出来,把心里的疙瘩、把你不高兴的事情、不高兴的地方都说出来,都告诉我。心事若总闷在心里,往后想起来时,仍要闷闷不乐。……稚陵,我亏欠你良多,总是希望你这辈子都开心,没有烦恼……。”
不会郁郁寡欢,不会思虑成疾。
春雨淅沥沥的,她缓缓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闷闷地说:“那天你不是问我,你喝醉了,有没有说什么话?……我同你说没有,其实你说了很多关于你父皇的话,我怕别人听到会生出事端,才留下来了……。”
他一怔:“是这个原因,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泛起一丝委屈:“我知道的太多了。”她忽然抬起头,隔着他眼上缚着的薄红罗带注视他的眼睛,抬手勾住了他下巴。
动作大抵太突然,叫他一愣,被她勾着下巴,这滋味……他从没体验过,甚觉得心神荡漾,七上八下的,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力度加重,声音旋即响起,低哑的,夹杂着热息:“喏。你像这样对我……我还敢告诉你那些话么?”
不过……稚陵端详着此时被抬着下巴的即墨浔这张脸,蒙着稠艳的罗带,遮去了他那双显得冷冽的黑眼睛,却使得他这张脸有几分不属于他的色气。
他忽然低笑一声,覆上她的手背,另一手从她背后搂紧了她,一刹那,攻守之势异也,稚陵低呼一声,他声线暧昧:“……连我的身子你都看过了,我的底细你都一清二楚,我的软肋、弱点、伤疤在哪儿你都知道,——我还怕那些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被你知道么?”
说话间,缓缓抱紧她,却轻声续道:“我怎么还记得,我梦到你说……”
他在酒醉以后,似梦非梦之间听到她的声音,好像是说……他低哑嗓音一字一顿,“你说,你是我的妻。”
稚陵陡然面红耳热,不曾想那五个字在他唇舌间囫囵流转一遭,格外的宛转动听,格外的……叫她心如擂鼓。
“稚陵。我是做梦,还是……真的?”
不及她多想什么,他已吻了下来,叫她说不出一句话了。
在这场春雨潺潺的情.事中,她思绪如浆糊,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问他:“如果……”
话未说完,后边的话,就又吞了下去,他在埋头苦干中听到这个话头,慢慢抬起头,唇舌舐过她的颈项,嗓音黏糊糊的:“如果什么?……如果你变成玻璃杯我也爱你。”
她失笑,但下巴尖抵在他肩窝又缓缓地摇摇头,却说:“如果能时光倒流,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他一愣,眼上缚的薄红罗带遮住他的眼睛,让她看不到他眼中情绪,只是他吻她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想,这个问题,其实没多大的意义,可她莫名很想知道。
是回到她死前么?是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么?还是回到……
他靠近她,声音低抑着,肌肤相贴,近距离的接触,两个人贴得无比的紧密,几乎能融为一体。
他默了半晌,极轻地开口:“回到八岁。”
“八岁!?”
她实在从未想到是这个答案。
可八岁那一年,他被赶出上京城,怎么会想回那么晦暗的时候呢。
他笑了笑,声息落在她颈侧,痒得厉害,她便听到他微微怅然说:“我……也想和你青梅竹马,和你……早点相识。”
没有她的日子,他现在快要忘记是怎么过的了。
没有什么光彩,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仿佛晦暗一片,只有一丝,摇摇欲坠的光明。
她怔怔的,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理由,弄得薄红攀上了颈子,他重又吻上来,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做你心中……你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的确样样都想做得最好,可这先来后到的事情上,委实没有任何改变的办法。他想起这一茬,就要嫉妒一回别的男人,心里的嫉妒劲儿化成了蛮力,吻她愈急愈重。
雨仍然在下,打在琉璃顶上,忽然有鸟鸣,原来是两只雉鸟一并在琉璃顶上盘旋,稚陵脸上通红,低呼:“它们——它们在偷看!”
“两只鸟懂什么,看就看罢,唔——”
“……啾啾,啾啾!”
雉鸟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情.事告一段落,稚陵累得没有多余的力气,软软靠在青石上闭目养神,水波涌动,将身子轻盈托起,倒不费什么别的力气了,即墨浔给她仔细按摩着穴位,捏肩捶背,太舒服,便容易犯困。
她泡在温泉里,模糊地想着《长恨歌》里一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这个时节正是春眠不觉晓的好时节,便逐渐地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已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裳,没有黏腻湿热的滋味了,一灯如豆,绿竹猗猗,婆娑光影落在阶前,半开了竹门,有天青色的帘帷飘忽着,半掩去帘外潺潺春雨,瑟瑟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