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前生IF-4(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4470 字 7个月前

他们日夜兼程, 迟倒是未迟——或者说,是齐王殿下他率兵来得更早。

可为何此前,他没有听到朝廷调令, 调动荆楚的兵马驻兵宜陵?齐王殿下他莫非也知道今冬赵国的动作?

驻马之时,身侧几名副将却脸色变了又变, 彼此面面相觑, 莫不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些许震惊。

此行,他们只当是这位新回来的世子爷着急立功, 于是极快点兵来宜陵援救,他们乃想着看他扑空,改一改矜傲的毛病——现在, 若连齐王殿下他也率兵来援……赵国袭城一事,恐怕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的了!

他们此前,难道都错怪了世子?

银甲白袍的少年微蹙长眉,下令道:“扎营。”

他顿了顿,清淡嗓音续道:“当去拜见殿下。”

姜州兵马悉数是武宁侯钟老侯爷部下,与荆楚萧家并无什么交集, 至于齐王殿下,他们听闻过他的为人冷峻,野心雄发。

——

寒风呼啸,刮过窗, 哐当哐当低响。稚陵坐在窗边, 给画卷钤上自己的小印, 印色鲜红,这一幅山水画也终于画毕。

有上楼声,紧接着便是裴桓的嗓音唤她:“阿陵。爹爹让我接你和娘亲去太守府。”

天色阴沉沉的, 裴桓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犹带寒风,稚陵忙给他端了杯热茶,一边问道:“哥哥,去太守府做什么?”他笑道:“洗尘宴。”

“洗尘宴……?”她还不解,裴桓几口喝完了热茶,拭了拭嘴角,目光明亮,解释道:“阿陵,你说的果然没有错,殿下他率兵驻扎在宜陵城外,昨夜刚到,今日太守设下洗尘宴,替殿下与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稚陵心头一震。

说不上来的滋味,像野草乱长,紧缚住她的心脏似的,把她的心脏绷紧。

她目光闪了两下,缓缓落到屋中,木架上挂着的漆黑长剑。长剑在冬日像格外冰冷一样,剑鞘上的纹样线条勾勒出那尾螭龙,怒目凶相,目光似益发凛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要还给他了。

裴桓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关心道:“阿陵?”

她轻轻道:“哥哥,你先……等我梳妆。”

裴桓笑道:“好,我在楼下等你。”

稚陵独自对着镜子,望见镜中自己的脸,恍然想到,自己的情路实在有些坎坷,难道说,上天真的很不想让她受爱情的苦,所以第一次,阿清哥哥他不告而别了,第二次,让她知道齐王殿下克妻命早早地能抽身。她微微叹气,从妆奁里拾了些素淡的钗环首饰佩戴上,又特意换上了一身极寡淡的月白衫子,披上滚白狐毛的氅衣,才下楼。

朔风摧树,只听得一路风声紧俏,天气阴沉得像要下雨,草木肃杀,她坐在马车里,抱着那柄剑,她之前就缝好了一封剑袋,青绸料子,将无涯剑放进剑袋中,别人便不知它是什么了。

到了太守府上,这宜陵城中算得上士绅豪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云集而至。

饮宴虽办得仓促,但排场盛大,宾客如云,丝毫不差。仆从们来往匆匆,奏乐声飘数里,格外热闹。

稚陵抱着剑,默默入座,娘亲在她身侧,许是看她心不在焉,挑了一盘她爱吃的蜜饯果子喂到她嘴边,笑说:“阿陵,尝尝这糖渍梅子。”她已心不在焉到了连这颗梅子是什么味道都忘了,只良久,听得人声骤静下来,外有通传声一重一重传过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她也起身,只见大敞的府门外,一行人轻裘快马停在门前,当先的那道颀长身影,玄袍紫金冠,一身熠熠的黄金甲,玄色披风上灿金螭龙张牙舞爪。

那少年腰佩长剑,挟着冷冽寒风,大步进府来了。

随他脚步,他的容貌逐渐清晰,俊眉长眼,忽然,他原本不偏不倚的视线一拐,越过了茫茫众人,兀地拐向她这儿来,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眼睛里,仿佛顷刻间点了两点天上最明亮的星光。

还有,唇角一勾。

在场众人莫不都屏息凝神,赴宴的众多士绅豪族家的小姐们纷纷看直了眼睛,阿桃绕到稚陵身侧来,待看清那少年郎的样貌时,倒抽一口凉气,可劲儿揪着稚陵的袖角:“咦!!!阿陵,他是……他不是……他是……”

另有低低私语:“都说齐王殿下丰神俊朗,龙章凤姿,今日一见,比传言还要好看……”

“何止是好看!齐王殿下文武双全,剑术无双……”

他向她笑——稚陵下意识也想弯一弯眼睛,可一想到她是来做什么的,那笑意便凝住了。

即墨浔身侧众多虎背熊腰的壮汉,看装束,都是玄袍红巾,大抵都是他麾下的将领们,也一并进府来。

稚陵刚刚光顾着看即墨浔,这会儿才注意到,即墨浔旁尚有另一行人。那几人装扮与即墨浔部下截然不同,皆服白袍银甲。其中当先那个年轻人,……稚陵望着他,呼吸骤停。

那人似有所觉,清淡眸光也向她看来,古井无波的一双黑眼睛闪了闪。旋即,他唇角微微上扬,含着他从前一贯的温和笑意。

这里众人一时鸦雀无声,稚陵听到了刘太守询问即墨浔:“殿下,这位是?”

即墨浔身侧那银甲少年拱了拱手,嗓音清淡有礼:“在下钟宴。家父武宁侯,命在下率兵驰援宜陵。”

刘太守肃然起敬:“原来……是世子。”

这宜陵城的士绅豪族们顿时炸开了锅。宜陵小小一城何德何能,竟先后得到了齐王殿下与武宁侯二位的看中。

这下,今冬定可无虞度过……!

唯独稚陵睁大了乌浓的双眸,望着那少年郎的眼睛,怔了半晌。

饮宴之上,歌舞升平。

稚陵一向不怎么喝梅子酒以外的酒,宴上摆的却是一醉方休的烈酒,她欲饮又休,几次三番端起杯盏,复又放下。能感受到,远从某处有人在望着此处,是钟宴么?还是他呢……?这饮宴中,他们本是最重要的角色,因此,刘太守与旁的宜陵官员们正和他们推杯换盏。

觥筹交错。

她始终避着那灼灼目光,末了,想着一会儿饮宴结束要去还剑,这会儿倒有些胆怯,还是须得……须得饮些酒,壮壮胆。

于是她给自己斟了小半盏,抿下两口。酒果然足够烈,甫一入喉,已火辣辣地滚下去,一路像是点了燎原大火般,烧得心肝脾肺都一阵一阵灼起来了。

裴桓说:“阿陵,去玩会儿投壶吧?走一走。”

她还不适应烈酒入喉的滋味,掩着嘴角咳了两声,无言地点点头,任由裴桓拉着她离座,玩儿投壶的地方,围着些少男少女们,头彩是一颗通体碧绿的绿玉珠。

正见张小公子举着箭支比划着,许是注意到稚陵过来,立即精神抖擞,挺了挺胸脯:“哎哎哎,大家都瞧瞧,瞧好了!”

他自信不疑,投出一箭,只听咣当一声,那支箭擦着铜壶的边缘落了地,围观者里一群嘻嘻哈哈喝倒彩的。

没能在心上人面前出风头,张小公子又急又恼,连忙又投了几次,没有一次投得准,反倒惹了旁人笑话:“张公子,你歇歇吧——”

裴桓这时候便取了五支箭递给稚陵:“喏。”

稚陵蹙了蹙眉,接了箭支,步上前去,握好箭身比了比,张小公子立即来劲儿,笑嘻嘻对她说道:“裴姑娘肯定能中,肯定能五连中!”

稚陵未置可否,只是嘴角微微一抽。她的准头还好,可是在投壶上却好像欠了些天分,玩儿这个,没有玩儿别的厉害。

她抬手一掷,咣当脆响,没想到那支箭堪堪掉在铜壶前一寸处,十分可惜。她拧了拧眉,再次掷出一支箭,力度却大了些,那支箭越过铜壶落地了。

她深呼吸一口,不信邪,一连又掷了两箭,竟未中一支。

大抵是酒意上头,令她心思微微恍惚,像跟这投壶较上了劲儿,又拿来五支箭,张小公子在旁还在说:“裴姑娘,别灰心!裴姑娘这次肯定行——”

却没想到五支箭投出去了四支,一阵乱响,还是没有一支投进壶中。

攥着最后一支箭,稚陵陡然间灰心丧气,便要轻放回箭筒里,这时,手腕忽被谁轻轻握住,熟悉的含着清浅笑意的嗓音在耳边低沉响起:“阿陵,瞄准。”

她几乎瞬间背脊僵硬,泰半身子陷在钟宴的怀抱里头,他所穿银绣袍上的刺绣在灯火通明下泛着一缕一缕的寒光。那骨节分明、肌骨如玉的手执着她的手腕,力度很轻,温度很低。

她不自觉中眼角余光莫名胡乱一瞥,瞥到了钟宴身旁几步远处,立着的玄袍少年。即墨浔背着烛火光明,乌发上亮盈盈落满了烛光,眉目陷在阴影当中,晦明莫辨。

他在盯着她的手腕。

稚陵短暂那一眼,刹那恍惚,投出箭时,便叫它依旧歪了歪,擦着铜壶低掠过去了。

她连忙想挣开钟宴的手,叫钟宴一愣,正想开口,这顷刻之间,那玄袍少年几大步踏过来,停在她身侧,漆黑的长眼睛望进她双眼,嗓音磁沉温和:“想要那颗珠子?”

四目短暂相对,她慌忙瞥开眼睛,垂着眼睫,欲言又止:“我……”

即墨浔只见她层叠锦衣间露出的纤长颈子上喉咙一滚,身周酒气微醺,和着兰草香气,若有若无拂过他的面庞。

叫他目光一暗。

修长的手从一旁箭筒中取了五支箭来,作陪的刘太守几人中有谁笑道:“早听闻殿下有百步穿杨的美名!殿下玩这投壶,乃是大材小用——”

“对对对,杀鸡焉用牛刀!”

没想到话音刚落下,就见即墨浔是把这五支箭都递给稚陵,叫他们霎时都哑了哑。

他将五支箭放在她手中攥成一捆,稚陵一愣,旋即心想,果然还是即墨浔聪明,只要同时掷五支出去,那么投中的概率便大大提升——

她却未想到,他不动声色霸占了钟宴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环在她身后。

更近,更没有分寸。

坚实的胸膛若有若无地抵在稚陵后背,她浑身一凛,他却毫无所觉似的,修长薄茧的手专心执起她攥满五支箭的手,但非执腕,而是完完全全包覆住了她的手。

力度……比钟宴重得多。

温度……也比钟宴热得多。

他牢牢握住了她。

这姿势,他颈项间混杂酒气的龙涎香气铺天盖地而来,叫她呼吸一窒。

离得这般近,仿佛气息全都缠到了一起,他低哑嗓音像一缕柔软发丝摩挲过她的耳畔,游丝一样轻:“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以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

气息拂过的地方,耳根顷刻红了起来。稚陵抿住了唇,心慌意乱,不想他忽然腕间用力,在她没有反应过来时,五支箭齐齐掷出。

箭落进铜壶,咣当咣当一阵混乱响声中,恰掩去她蓦然间激烈如雷的心跳。

是酒意上头了么……?为何觉得身子软得很厉害……

她模模糊糊循声抬眼望去;众人亦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五支箭全稳稳落进壶口。

没有一支落地。

后来,他们那一众捧场的场面话,即墨浔没怎么听,只注意着稚陵的神情,看她目光中同样有一许惊讶崇拜,心里便莫名畅快了一些。

侍女奉来珍宝锦匣,匣椟中盛着那颗绿玉宝珠,他修长手指拈起珠子递向她,唇角轻勾:“给你。”

绿玉明珠泛着莹莹的光色,一片微若针芒的光影恰好落在他的指节上,轻轻颤动,她欲接过,却猛地顿住,摇了摇头,轻轻说:“我本也没有想要这个彩头,只想投进去而已。殿下留着罢。”

他微蹙眉,像很不解她的意思,还待要措辞说什么,却看稚陵已经扭过身,拨开围观人群,如一尾鱼般游弋着溜走了。

溜走前,她脚步微微一顿,背着他们几个人,似乎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去后面园子走走,醒醒酒。”

稚陵步子快,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显得微微凌乱。

她抱上剑,从闹烘烘的堂中出去,顺着回廊,走到人声渐少处,冬月里寒冷夜风一吹,脑袋里的昏沉纷乱、如麻思绪才像被吹散了些。

天上没有星没有月,乌漆漆黏着一片墨色。别无杂声,只有寒风呼啸,吹得园中草木簌簌摇落。

簌簌声里,她缓缓沿着石径走了几步,天气冷,池塘边尤其的冷。零星的石柱上点着零星的烛,寒光远射,映在池塘结冰的水面上,像蒙着一层雾色的光。

池塘里数盏衰荷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她抱着顶重的剑走了这半晌,亦恍惚觉得自己似那衰落的荷枝摇摇欲坠,不得不伸手倩扶着面前柳树,弯着腰呕了起来——她的确喝不了太烈的酒。

月白衣袖垂落,被风吹得翩跹摇动,背后忽的响起踩过枯草枯叶的声音,她被谁扶住手臂,陡然一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