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前生IF-6(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496 字 7个月前

他喉头一滚,却轻笑说:“有那么灵?”

稚陵微微摇头,声音依然很轻:“乱世之中,人似浮萍,便寄希望于鬼神。倘使没有了希望,还怎么活下去?”

正说话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声询问:“这里怎么只有两个人?其他轮值的人呢?……谁在上面?怎么不回话?”

皆因陈主簿他打发走了守角楼的士卒后,深觉自己也不应打扰殿下他伤春悲秋,便识趣地也走了,岂能想到,这除夕夜里不想去太守府赴宴的还有武宁侯世子这一号人。他唯恐赵国会卷土重来,再次突袭,因此带了人,巡查军营。

巡到这里时,发现有异,待他三步并两步登上角楼,恰与楼上两人撞了个正着。

三人的脸色,都跟对岸的烟花一样,五颜六色的。

“阿陵……殿下?”

“阿、阿清哥哥。”

“世子?”

薄雪纷纷,三个人围炉而坐,炉火旺盛,雪花来不及靠近,悉数都融化成了细细水珠,沾湿了各人衣襟。炉上烫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是营中的酒,不比什么王侯家的珍藏,可此夜饮来,入喉竟却似琼浆玉液。

火星子偶尔飞溅,木柴爆出噼啪声音,对岸烟花盛大,依然未停歇,照亮青山雪顶。

“世子也没有去赴宴?”即墨浔低头拨着炭火,钟宴在旁微微一笑道:“我喜静。”

清隽脸庞映着橙红炉火,火光一跳一跳的,他手中端着酒碗,目光沉静,侧眸望向了对岸。余光里,见到稚陵小口小口啜着碗中酒,像……像一只小鹿喝水。

他不禁轻轻勾唇。

被她察觉了……他收回目光,反问:“殿下也没有去?”

即墨浔抬眼:“伤未大好。医官说了,不宜走远。”说着,微微蹙了蹙眉,目光一闪,扶住自己的右肩膀,稚陵连忙放下酒碗作势要扶,他宽慰地向她一笑:“不碍事。”

却没想到,钟宴顺着他说:“殿下既未大好,想来受不得风。我送殿下回去休息吧?”

稚陵听了觉得有道理,担忧地望向他,即墨浔闻言,冷笑说:“本王没有那么不中用。”

男人为了挣自己的脸面,证明自己已说出口的覆水难收的大话,往往都要用什么来比个胜负。

此处无弓箭,比不了射艺;此处地方小,展不开拳脚;两人是体面人,总不能比扳手腕——就只剩下了拼酒。

这实不能算什么好的比拼,甚至称得上恶劣。

粗瓷碗碰得脆响,烫好的热酒一碗接着一碗灌进喉咙,嘴角酒水肆流,哪里还有什么世家子弟王公贵胄的规矩做派。

稚陵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先劝谁好。但显然他们都已经醉了,或者说喝红了眼,非要将对方喝倒不成。

稚陵自己酒量浅,先前喝了小半碗已经觉得眼皮打架,本想今夜守岁守到天明,可愈发困倦熬不住了,下巴尖一点一点,撑着腮,模糊地望着即墨浔又倒满了一大碗喝下去,将酒碗倾倒,示意他喝得一干二净。

对面钟宴不甘示弱地也倒了一碗,仰头喝下。酒水四溅,火花飞迸,寒雪夜里,冷清的角楼之上竟觅有片刻过节的气氛。

稚陵想,他们是水牛变的吧,哞……哞……想着想着,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向旁边一倒。

到后半夜,烟花声依旧不绝。钟宴终于把即墨浔喝倒了。少女靠在玄袍少年的怀中早已睡熟,两人倚靠着阑干,雪纷纷下,岁月静好。

但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逞强不到片刻,便也伏倒睡着了。

太守府夜宴结束后,裴桓忧心军营中事务,夜半赶回,可殿下不在中军帐;世子不在营舍;四处寻妹妹,也不见了人影。

直到他登上东南角楼,就见上述三人在这小小角楼上,全都醉得一塌糊涂。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命左副手背走了殿下,右副手背走了世子,自己则抱走了妹妹。

妹妹还在梦呓:“别喝了……。”

裴桓无可奈何,又好气又好笑:“知道还喝这么多。”

他望着前路飞雪扑朔,忽然想到什么,微微叹息。前些时日,裴桓也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他们一家人死在战火之中,阿陵无依无靠,委身于齐王殿下——终日郁郁寡欢,年纪轻轻便死掉了。

那噩梦叫他后怕不已,没有敢跟爹娘说,此时望着怀抱中阿陵的莹莹可爱的脸庞,复又想起梦境里她苍白消瘦的模样,心头一个恍惚。

她今夜这般胡闹——

后来的一个月里,裴桓都没许她再偷偷摸摸地去营中。

过了年,春回大地,雪意消融,上京有急递传来,召齐王殿下回京献俘,其余有功之臣随同进京,接受封赏。

上京城的雪,从前年十月余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的开春,方见得柳叶渐黄,万物复苏。

稚陵抬眼看到了上京城巍峨森严的城门,也看到了城门外,一棵百年老树。枝杈交横,满树覆雪,参天而立。那样高……得仰着头才能看到树顶。稀奇的是,树顶还孤零零地缀着一只枯枝鸟巢,哥哥见她发呆,就笑问她:“阿陵,看什么呢?”

她收回了目光,望着前方某处,轻声说:“筑巢筑那样高,会不会也‘高处不胜寒’呢?”

白日里隆重举办午门献俘的庆典,齐王殿下押送那赵国败将,行至午门,一路人声鼎沸,莫不在说:这位六殿下果真是英武非凡,气势凛凛,仪表堂堂,年纪轻轻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上京城中的人打量着他们这些外来者,他们亦打量着上京城中的人们。

稚陵见到了即墨浔的亲生父亲,当朝天子,那只是个模样微微发胖的中年男人,倘使没有那一身华袍包裹,放在人群之中,几乎认不出有什么特别。

来时路上,她也听过一些关于陛下的传言,说陛下沉溺酒色,荒疏朝政,和即墨浔是两模两样的父子。

她也就见到了陛下身侧执手的中宫皇后,皇后容色秀丽非常,乌黑云鬓缀满了熠熠凤钗,眉眼却显得有几分疲惫。仪容挑不出什么不好的,可总使人觉得,她有几分恹恹。

皇后的身后有六宫粉黛,她不知哪一位是萧贵妃。

她还见到了即墨浔的对手,那位三岁便封为太子的中宫嫡出,他的兄长即墨启——以及即墨启那位去年过门的太子妃,丞相之女季颖。

那是一位极其美艳的女子,她的眉眼似乎格外具有攻击性,锦衣华服更衬其容色姝绝。

稚陵望向太子夫妇时,那位尊贵出身的太子妃亦望向了他们这些人。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骑着黑马的英武少年身上,变了一变;落在了他身侧白马少年郎身上,亦变了一变;转看向另一侧的枣红马的少年身上,依然变了一变。

没有想到,九年未见,即墨浔已从那个阴暗的小男孩长成这样俊美的少年。不变的是他眉眼中怎么也藏不住的,雄发的野心。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饶是见惯了上京城的美人,宫中更是从不乏美人——那小姑娘的容貌还是叫她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上京城中冬日冷薄的日光照在她鬓发间,鸦鬓上簪的石榴红的珠钗折射出稠艳的光彩。

千军万马行进的队伍,旌旗招展铁甲寒光,底色本那般寡淡肃穆,可是她的容颜映照其间,竟似使周围一切都有了生机。

那真是一张艳冠群英的好容颜。

令人想到,那些流传百世的英雄美人的话本传奇里,合该就是她这样的美人……。

“那个小姑娘是谁?”

季颖侧过脸就看到太子微微眯着眼睛,摩挲下巴,也看向了她看的方向,问身边侍从。侍从恭敬回话:“回殿下,那位小姐是原宜陵守将、现封了游击将军的裴奉裴将军之女。”

几日后的夜里,宫中在九鹤台设庆功宴,为此战庆贺,另赐宴犒赏三军将士。

觥筹交错之际,旁人应酬奉承、勾心斗角,稚陵没有怎么掺和,她乖乖坐在娘亲身旁,唯恐在这规矩森严的禁宫里惹祸上身。

从即墨浔的处境来看,大约他也须小心翼翼,谨慎行事。

作为一个向来不得宠、却立了战功的皇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把柄。

入京以前,他的幕僚们早替他筹谋了在朝堂上立足之路。

这一路上,即墨浔皆以谦逊知礼、礼贤下士的面孔示人,俨然有君子之风,入了京后,致力于笼络人心、结交权臣。听哥哥说,单这几日,他听到殿下在朝臣中风评甚好。

她想着,偷偷瞧了他那边一眼,只见一身赤地金绣蟒袍的英武少年正执起黄金樽,仰头喝了一位大臣敬他的酒。

周围的许多人,莫不都似她一样,悄悄盯着这位刚回京的齐王殿下。

九鹤台薄雪纷纷,此夜无月,唯有彻夜通明的幢幢灯火,照得亮如白昼。

饮尽了酒,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金樽,迟迟没有落下。从那复杂雕镂的花隙之间,稚陵似乎感到,他在望向她。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望她,他只有这眨眼的片刻、这微小的缝隙里,可以望她一眼。

视线隔着茫茫雪幕短暂触碰,落雪般轻。

这场庆功宴上,永平帝问即墨浔要什么赏赐,众人莫不屏息凝神待他后文,诸位皇子尤甚。

他们心中既嘲笑他自小被赶出了宫,又敬佩他能立下汗马功劳;明面儿上乃是个替君父分忧的好儿子,可背地里,若说他不是奔着皇位来的,他们谁也不信。

他们中成年了的,在朝廷里也担任了一官半职,尽管很想做出些什么成绩,但有受尽宠爱的太子压在头上,却压根也做不了什么。

“儿臣想见母妃。”磁沉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

雪地空台中,那少年长跪一拜,稚陵才惊觉什么,抬眼一看,永平帝后宫三千佳丽,原来萧贵妃根本不在群芳之列。

她不在这里。

高座上永平帝喝得多了,兼是高兴的日子,没有多说什么,立即准奏,只是身旁皇后低声提醒道:“陛下,贵妃尚在西园养病。”

场中静了一静,只即墨浔还笔直跪在雪地中,永平帝的嘴角微微一僵,说:“这……”

皇后含笑道:“六殿下孝心可嘉,陛下准他去西园探望吧。”

良久,他们听到即墨浔静静道:“儿臣谢恩。”

其余的皇子们莫不松了口气。去西园里呆一阵子,即墨浔竟还答应了?那不等同于把兵权都交出去?

何况,永平帝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他回来。

这时,有朝臣进言:“陛下,此次赵国犯境,实在是欺人太甚!微臣愚见,何不趁我军士气正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另有几位朝臣也站出来附和。永平帝沉吟着捋着胡须,一旁皇后却笑道:“几位大人忧心国事,本宫明白,可是三军将士刚打过仗,也要休养生息才好。”

说着,看向皇帝,永平帝点点头说:“这事,过段时间再议吧。”

二月里,禁宫春色尚浅,只零零星星几树早梅开了云霞似的红花。

爹爹哥哥隶属于齐王麾下,可主公他自去西园看望母妃,快一个月没有什么消息了。相熟的幕僚们也都纷纷不见了影踪。

哥哥见她整日里眉头紧锁,笑着宽慰她:“阿陵,别担心。”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让稚陵想起,数月之前,他亦是这样宽慰她的。可是越是平静,越使人觉得不对劲。

宫中赏赐了一座位置很不错的宅邸给他们家,宫里的太监特意指着院子里新栽的梅花树说,这是宫中的稀罕品种,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挖来两株赏给他们家。

粉白梅同树而生,稚陵从未见过。

可是世上没有无端的示好,她心里明白这道理,果然没有多久,皇后以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名义设下花宴,正值惊蛰第一候的桃花盛开,邀朝臣家中适龄女子入宫赏花。

永平帝行事向来豪奢,皇后说设宴,便肯一掷千金,任是犄角旮旯里摆插花的一件梅瓶,稚陵走近看了,也都是古窑传世的成色极好的古物。

桃花昨夜刚开,灼灼的,在明媚春光里几近刺眼。

这繁花之间,各人言笑晏晏,款款有位贵妇人到来,稚陵身旁的姑娘轻声赞叹:“娘娘这一身衣裙,是流光锦……”

流光锦,顾名思义,凡有光照,便流光溢彩般动人。那是一袭黛绿色青鸾戏舞的锦裙,青鸾的眼睛是绿得通透的翡翠,在日光中,折射出盈盈光彩。随她脚步,那光彩便也一步一摇,渐次近了。

稚陵却未想到皇后的脚步停在她跟前,同她含笑说:“这位姑娘面生。你是谁家的女儿?”

饶是她在笑,稚陵却无由觉得通身绷紧,谨慎回了话,皇后扶了扶鬓上繁复的凤钗,仍那样含笑说:“哦。原来是功臣之女。嗯,生得这般水灵。”

稚陵心里忽然想到临进宫前娘亲叮嘱她,在宫里可千万要离宫中贵人们远一些,千万不要做了他们的棋子垫脚石。

正想倒退,皇后已伸手过来,执了她的手,笑道:“好姑娘,随本宫来走走吧。”

皇后的手很凉。

她一路心惊胆战地陪同皇后沿着虹明池散步,桃花始盛时节,东风犹冷,在落竹亭旁歇脚时,宫人奉来了热茶,稚陵捧着这上好的白瓷梅花盏,梅花样子栩栩如生,富贵却不俗气,一时更加小心,生怕摔了这盏子。

热气氤氲了皇后眉眼,她听到皇后声音轻轻说:“裴小姐若喜欢,这套茶具,一会儿让人送到府上去。”

稚陵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娘娘,……”一旁掌事宫女却笑道:“裴小姐莫要推辞,茶具而已。”

正这时,花林道中三步并两步来了个锦衣男子,稚陵定睛一看,竟然是太子,心下讶异。太子过来见礼,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了自己身上,稚陵低着头福身行礼,分毫不自在。

大约是察觉她想要退下回避,皇后适时一拉,又拉住了她手腕,笑道:“裴姑娘还没有婚配人家吧。”

稚陵登时背后一身冷汗,目光躲闪着:“臣女……”

难道皇后这几回示好,是,是想让她嫁给太子……!?

皇后见她脸色发白、神色微微慌乱,适时同她笑道:“裴姑娘在家里定是裴将军夫妇的掌上明珠,想来,也是要择一门最好的亲。”

太子坐在一旁,却似根本没有听他母亲说了什么话,只拿那双眼睛,时刻望着稚陵的方向,她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即遁走,偏偏走不得。

强撑着叙话叙了多时,皇后总算肯放她离去,稚陵逃也似的离开这落竹亭,哪怕走了很远,依旧感觉太子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如芒在背。

回了家,只要想起太子的目光,便阵阵作呕,到夜里,辗转反侧。娘亲揽着她轻声叹息:“阿陵莫怕。你爹爹绝不会答应的。”

他们是齐王殿下麾下的人,本就与太子一党势不两立,可现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若即墨启想要强娶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连皇后娘娘下帖子邀女眷入宫赏花也无法拒绝,倘使真有赐婚的圣旨,便能拒绝么?

那一日后不久,皇后再次设了花宴,恰是春分,天气濛濛有细雨。传唤的太监透露出个消息,贵妃娘娘从西园回宫了。

稚陵原想装病说不去,只是一听到萧贵妃回来了,便犹豫起来。萧贵妃回了宫,……即墨浔大约也就回来了。

这样久未见,他的伤,应该没有复发吧……西园僻静,他很久没有见他娘亲,大约难得能承欢膝下。

可是她……她若再遇到太子怎么好?忐忑之际,娘亲接过她手里的牛角梳,替她梳了一把头发,缓缓说道:“阿陵,若要去,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