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重月轻轻“啧”了一声,小声道:“当时应该将你挫骨扬灰。”
辛云听了竟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转了话题道:“唔,你的尾巴还湿着呢……我帮你拧一拧?”
“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打我尾巴的主意。”
“那怎么办?”辛云似笑非笑,“我可喜欢玩狐狸尾巴了,你都送上门来,我又怎么拒绝?”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柳重月的尾巴,用力捏了捏。
柳重月面色忽然有些泛红,咬着下唇,却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好熟练的手法。
这人从前到底玩过多少狐狸?
狐狸尾巴被玩得止不住打颤,总算到了临界值,他忍受不住,剧烈挣扎起来:“松手!把我尾巴松开!我准你摸我尾巴了吗?”
攥着自己尾巴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辛云微微偏着脸打量着柳重月泛红的面庞,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重月又开始觉得心虚。
虽然辛云死得确实是有些莫名其妙,毕竟杀妻证道的事情是以后的程玉鸣做的,但柳重月哪管得了那么多。
辛云和程玉鸣就是一个人,他杀不了程玉鸣,杀一个辛云解解气怎么了?
这不也没死透吗?
“你……”柳重月干巴巴道,“我知道你生气我捅你一刀,但我是——”
“从哪学的那种歪门邪术?”辛云忽然打断道,“夺人仙根,这不是仙道会教授的东西。”
柳重月后半句谎话还没来得及说,听他这么一问,自己也跟着愣了愣,眸光忽然一晃,忽然撇撇嘴角道:“我也不想的……”
那双很漂亮的狐狸眼被泪珠打湿,瞳眸里水光潋滟,像是受足了委屈,下一瞬便要落泪。
他低声道:“我从前在宗门毫不起眼,老实本分,后来结识了我道侣,那段时日修为停滞不前,我道侣哄骗我做他的炉鼎,说这般与他双修便能提升修为,结果后来修为越来越低,我才知晓是他将我仙根修为都夺走了。“
“为了报复他,我才将他这手段学了过来,”柳重月咬咬下唇,眼中泪珠隐忍不落,又道,“我知晓我对不起你,我只是太想要恢复修为了,我还大仇未报,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柳重月看见对方走到自己身后去了,看不到他的脸色,他心里又有点慌,继续道:“你看你这不是也没死吗?
辛云:“……”
辛云轻轻笑了两声:“我没死,就由着你杀我?还不是一刀致命,而是将我活生生剥皮剜骨。”
柳重月:“……”
柳重月勉力转着脸:“我承认是有些……有些残忍……”
编不下去了。
何止是有些。
柳重月轻咳一声,又说:“你把我放了,我给你磕三个头,喊你两声主人,成么?”
身后那人半晌没应声,柳重月怕他摸自己尾巴,毛茸茸地耷拉着,心惊胆战等了一会儿,总算听到辛云开口道:“行啊。”
这么好说话?
柳重月怔了怔,身上束缚蓦地一松,当真将他放了。
柳重月脚一落地,瞬时便化作原型飞窜出去,蹦上了窗台。
还没等他往下跳,忽然便被辛云抓着尾巴拎了起来。
柳重月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放开我!”
“你方才那段话编得倒是像真的,”辛云将狐狸塞进自己怀里,随意地摸了两把,转身往外走,“可惜,再怎么像真的也是假的,难以让人信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柳重月还是懂这个道理,一时间也不再挣扎,安心窝在对方怀里,心想,哪里难以让人信服了。
从前他对外人说谎话各个都会信,怎么就辛云一直不上当。
他有些郁闷,被辛云抱着离开客栈。
辛云在周身布下防雨结界,这回倒是没让雨落在身上。
柳重月蜷缩在他怀里,隐隐约约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从胸口处传出来,心觉奇怪。
还当真是活着的。
这世间竟真的有不死之人?
还是说,与他所修杀戮道有关?
柳重月心有疑惑,不敢多问,他们穿过街巷去,路过佛堂,佛堂内已经少了很多人。
辛云道:“这几日许多百姓私自离开佛堂,都已经死了,没有一个成功离开太鼓城的。”
但无人返回,剩下的人也不知前路究竟如何,茫茫然看不清楚将来,便只能一个跟着一个去试错。
向安是唯一可以自由进出城门之人,但他已经不会再告知剩下百姓真是状况究竟如何了。
修行邪道会影响他的心性,他还要依赖城中死灵修炼,死的人越多,便有更多的力量能够为他所用。
柳重月窝在辛云怀里,歪着脑袋看着佛堂内空荡荡的石台。
仙使的石像碎屑还在地上,无人打理,呈破败之态。
辛云已经走出去挺远,柳重月还在伸着毛茸茸的脑袋看佛堂里的石台。
他觉得有些可惜。
辛云淡淡道:“你若是喜欢,等出了这幻境,我便给你建一个更大的石像,刻字……就说是仙道第一杀手。”
柳重月:“……”
柳重月自知理亏,嘀咕道:“杀你一次而已,这么记仇。”
不过他自己也记仇,怪不了什么。
找个机会再给他一刀得了,反正他也死不了。
柳重月心里想着这些,转眼便被带到饭馆外。
辛云收了结界,迈步进了门。
角落泛着莹莹的微光,向安正坐在那方调息,身边灵流逸散,带着不详的死灵气息。
借亡魂死灵修炼久了,很容易便会走火入魔。
这向安还是上界仙人历劫转世,经此一遭,还不知晓能否再成功回到上界呢。
“他回不去了,”辛云像是知晓柳重月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他坏了因果,乱了心性,已与仙道所求大道偏离,天道在上,掌管上界仙人,不会再要他了。”
“被放弃的仙人会如何?”柳重月问。
“因仙人身带仙骨,仙骨流落下界,会带去无尽仙缘和灵气,散落仙骨之处会有宜修行之地诞生,同时也很容易造成下界灵气与魔气失衡,导致纷争。”
辛云抱着柳重月往里走了几步,又继续道:“天道为了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会将仙人存在的痕迹都抹去,也就是常说的仙陨,仙陨之后便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仙骨?
柳重月耳朵颤了颤,记起那个死前按在自己头上的罪名,可不就是窃走仙骨。
那又是谁的仙骨?
向安的?
苍天在上,他可真不知道什么是仙骨,也从未见过。
柳重月觉得自己真冤。
“你修行倒是很快,”瓷妖抱着手臂站在向安身边,语气里听不出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不像这具身体,没有仙缘终究还是慢人一步。”
柳重月心说她已经很不错了,同样都是妖修,自己甚至连修为都难以增进,甚至还在不断倒退。
经常被人看不起和欺负,哪像瓷妖这样能够作威作福。
柳重月走着神,忽然又被辛云揉了把脑袋。
柳重月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给他留下了四个血洞。
辛云这摸狐狸的手法怎么这般熟悉。
辛云不气不恼,抱着柳重月转身往外走,道:“魔气开始蔓延了,先走一步。”
“不看看他怎么修炼的么?”
“不看,怕多看两眼,会被你学了去。”
柳重月:“……”
***
因魔气蔓延,城中连着阴雨几日,城外洪水泛滥,已在城中淹起小腿高。
天已转阴,佛堂间阴湿寒凉,无人能久呆。
天灾人祸弄得人心惶惶,向安这段时日也只是简单安抚百姓两句,百姓见他还在,勉强能放一点心,但信任还是在日渐消失,觉得向安似乎也不是那么有用。
都只是普通人罢了。
柳重月这两日被迫跟着辛云,刚从佛堂出来,他脑海里还想着先前看见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这样阴冷的天气,她自己便没多少厚实衣衫,懂得脸色发白,手脚僵硬,却还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真是命大,都这样了,还在活着。
辛云带着柳重月回了客栈,他刚复生不久,近段时日总要抽时间打坐调息。
柳重月坐在榻边无所事事晃着脚,搭落在榻边的长发发尾挂着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直响。
辛云也不觉吵,还能安心安心打坐。
柳重月还是觉得郁闷,好端端变成了对方的阶下囚,连自由出行的自由都没有,非得要跟着他。
柳重月睫羽颤了颤,见辛云正静心打坐,晃动的双脚又停下来。
客房里安静了瞬息,柳重月化为原型,蹑手蹑脚往床边走。
眼见便要得手,柳重月忽然感到尾巴被什么东西揪住。
他回头一瞧,辛云还闭着眼,但一缕灵力正自他身上伸出,捆在他的尾巴尖尖上。
柳重月气不打一处来,抬爪子对着那一缕灵力扒拉了两下,又蹦到辛云身边“啪”地给了他两爪子。
辛云微微睁了一只眼,淡声道:“瓷妖想要你的魂魄,你一个人在外行动,小心被她盯上而不自知。”
“轮得到你管我?”柳重月怒道,“若非你拦我,我早便找到方法离开这层幻境了。”
辛云还是安稳地坐着:“你出不去,你体内仙根是我的,我尚在幻境内,你便无法将其带出幻境,若你离开了此处,仙根会归还本体,从你体内消失,届时你还是只能依附于那具瓷偶的身体,直到它彻底碎裂。”
柳重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一时也难以反驳,只能赌着气幻化为人形,上榻睡了。
睡至半夜,柳重月感到脚腕有些凉,本在做梦,以为是双脚陷了雪中,试了试却不曾将脚抽出来,因而才惊觉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脚。
柳重月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睁着眼,只从昏黑一片的榻脚看见辛云的身影。
他抓着自己的双脚,滚烫的指腹落在肌肤上,烫得柳重月忍不住想抽搐。
他困倦非常,转而又闭上眼,问:“做什么?”
“夜里见你蹬被,腿不老实,”辛云淡淡道,“找根绳子将你双脚捆起来好了。”
柳重月彻底醒了,猛地将自己的双脚抽回来,又踹了对方一觉,道:“少扰我睡觉。”
又并非他师尊,管他蹬不蹬被。
说起来从前师尊也喜欢夜里入他房间替他整理被褥。
这世间似乎已经没有像师尊那样好的人了。
或许从前的程玉鸣算一个,但程玉鸣杀了他。
柳重月迷迷糊糊想,如果可以的话……
他要再杀程玉鸣五百次。
第二日,难得天晴,柳重月懒得走动,化了原型让辛云抱着他。
他们去了一趟佛堂,向安在给佛堂内的百姓发放粮食和水,临走前又清点了一下人数。
向安问:“又走了两个?”
“是啊,昨夜说受不了了,便蹚水走了,也不知道出去了没有。”
“应该吧,”向安面无表情道,“近几日妖兽出现的次数少了,我也没在城中看见他们的尸骨,应当是出去了。”
此话一出口,像是石子落了油锅,百姓们纷纷搭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一起出去好了,总在这里面等死也不行啊。”
“既然都有人出去了,我也想出去,我在这里真的快饿死了,就那些东西哪吃得饱。”
“我还带着孩子呢,都想活命。”
向安站在门外,似乎在沉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道:“请便吧,各位。”
他转了身,消失在门外。
柳重月知晓,他已经打算用城中百姓来献祭了。
到现在他想求的已经不再是百姓安康,像是在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修炼邪术,再找一个为城中百姓报仇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讨伐仙道。
心性当真已经变了。
柳重月想了想刚见到向安时的模样,只记得那时刚中状元的青年谦逊又温和有礼,一心想着百姓,不卑不亢,和董凡雁是一类人。
如今董凡雁已死,被妖修占据了身体,向安也已走歪了路,也难怪后来太鼓城成了那般死绝的模样。
柳重月叹了口气,将脑袋收回来,窝在辛云怀里不动了。
辛云道:“这座城里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你死了一次好像知道了很多东西,”柳重月随口道,“还是说你死了以后出去了这个幻境?”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辛云没反驳,只继续自己先前的话题,“太鼓城后来成为死城,董凡雁,向安,还有城中的百姓一个都没活下来,除了那个孩子。”
柳重月有点懵:“那个孩子?那个妇人怀里那个?”
那看起来才像是最先要没命的人。
辛云竟真的点了点头,道:“那孩子或许你还……”
他话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没再继续说了。
柳重月没察觉到不对,仍然沉静在这个令他震惊的信息里:“怎么?”
“没怎么,”辛云道,“还要继续看吗?会有些血腥。”
他话音一转,又补充道:“比你先前杀我的时候还要血腥。”
柳重月:“……”
便不能不提那件事么?
辛云像是单纯问问,并没打算听取对方的意见,抱着狐狸走了。
柳重月又生了其他的念头,从辛云怀中一跃而下,吧嗒吧嗒跑远了。
辛云在他身后道:“仙根是我的,你走再远我也能瞬间找到你的位置。”
柳重月充耳不闻,他找了块空地幻化为人形,掐诀念咒,自地面升起阵法。
灵力将他笼罩在期间,吹得他发丝纷纷扬扬,发尾的小铃铛响个不停。
隐约间他看见辛云抱着手臂靠在一旁房柱上,似笑非笑将他看着。
柳重月只觉得被无端嘲弄了一番似的,散了灵力加固阵法。
他又忍不住走神想,辛云现在的作风怎么越来越像程玉鸣了?
难道死过一次便会发生改变,直到他成为程玉鸣?
柳重月当真摸不透对方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他满身秘密,怎么猜也猜不透,他也不愿同自己说。
早知和他结为道侣会有这般多的麻烦,当年便不应该接下他的灵贴。
柳重月有些悔恨,眼见着离开幻阵的阵法将要成功,他忽然听见辛云道:“你走不了的。”
话音刚落,阵法蓦地便散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柳重月有些怔然:“为何会如此?”
“因为仙根是我的,”辛云靠近了他,笑道,“我说了,你吞了我的东西,我在哪,你便在哪。”
他话没说完,心头又是一凉。
柳重月又给了他心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