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正式开始观赛的时候,第二局也已经快要过半,这局江栎川也身处劣势,落后了六分。
又看了几个球后,岑韵也看出对手水平很高,她不由得为江栎川捏了把汗。
“这可是分部的第一,输了就输了,拿个第二也不错。”宋楠塞零食给岑韵。
岑韵又不知道江处长心里的小九九,她觉得宋楠说得也对,内部比赛而已,急什么眼啊。
江栎川的情绪也很稳定,她不慌不忙地继续比赛,好像对输赢也不是很在意。
“这是什么?”岑韵问宋楠。
“来来来,和我玩零食大冒险!这是昆布糖,我一直好奇是什么味道,然后就买了。”
“哦!就是那个昆布糖!我也试试!”岑韵撕开一个,啃了一口,“……好难吃。”
“哈哈哈哈,我也觉得好难吃。”宋楠,“还臭臭的。”
岑韵吃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睛顺便在场上乱晃,等她开小差结束,再次把注意力挪回江栎川时,她发现这位妹妹不知在何时追上了比分!
岑韵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放下零食,走到围栏旁,揉了揉眼睛:确定,没错,是女单决赛的比分,现在是16:17,江栎川只落后一分了。
比赛是21分制,如果这一场对方胜出,那么比赛就会结束。江栎川这是……能够扳回一局?
转眼的功夫,比分又变成了16:18,对方再得一分,差距再次拉大。
对手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心理素质很好,但是她没想到,江栎川的心理素质更好。这一分之后,她一路连败,江栎川竟然率先夺得21分,扳回一局。
1:1平,场间休息。
“你们江处长这是赢了吗?”宋楠不是很懂羽毛球,“你们怎么没请教练?”
分部请了专业教练全程指导,这会儿正在给对手分析战况。除了教练,还有同事帮着给选手递毛巾、递水。江栎川这边就她一个人,她脸上没什么喜悦的表情,平静地在场边独自喝水擦汗。
“我们这边没在这种经费啦。”岑韵不好解释,毕竟总部管理严格,又不是经营部门。
“你们江处怪可怜的。”宋楠难得对领导燃起同情之心。
据他所知,分部啊、研发啊都组织了自己的拉拉队。总部这边通知的是自愿观赛,因为被淘汰得早,江栎川是今天唯一参赛的总部人员。现场除了岑韵,可能一个总部的观众都没有。
连一个给她加油的人都没有,这也太可怜了。
“第三局开始了。”岑韵趴着栏杆伸出头去。
交换场地,比赛开始,这一局一开,对方就攻势凶猛。宋楠说那姑娘是分部今年新特招的,才本科毕业,体能那是嘎嘎好。但没想到江处长竟然没有示弱,一路硬刚,率先拿下了第一分。
接下来的比赛,两个人比分咬得很紧,对手领先一份,江栎川就追回一分。分部请的教练可能以为江栎川会率先体力透支,结果不然,这家伙不知哪儿来的体能,和别人才毕业的女大学生愣是对拉了个不相上下。
半局刚过,对方教练喊了暂停,可能是要调整战术。江栎川还是孤零零地退回场边,一个人喝水休息。
江栎川座位的方向正对着岑韵,集团自建的体育馆并不大,她在二层看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岑韵以为她会激动、紧张或者至少有点亢奋的情绪,结果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宁静得就像一幅肖像画。
四周喧闹的加油声,隔壁球场选手的喊叫声,一切一切好像都和她无关,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休息、思考,悠然自得,就像是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一样。
等哨声再次响起,江栎川又沉稳地回到场地,举起球拍。
这一次轮到对手发球,优势也仍旧在对手手上。
‘嗨!加油!’岑韵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对手变换了进攻方式和节奏,可惜并没有达成显著的效果,江栎川依旧紧追不放。眼看来到了赛点,18:19了,这次发球的是江栎川。
不知不觉之间,全场观众都被这边的比赛吸引了注意力。总部难道真的能拿个单项第一?这可真是难以置信!
就在分部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的时候,巧合发生了,分部那位小麦色的姑娘打出了一个滚网,再得一分!(滚网:球触碰拦网后落入对方场地。)
18:20!只要分部再得一分,比赛就结束了!整个会场都响起了欢呼声,岑韵看到,就连分部的领导们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没有人为江栎川鼓劲,整个会场响起的都是分部拉拉队的加油声。
岑韵紧张地看向江栎川,结果这家伙还是没什么变化,脸上没有一丝浮躁。
开球!这个球拉得特别长!长到好几次大家都以为要结束了,结果球又被救了回来。江栎川似乎也没能展现出更多的技能,但是她就是谜一般的顽强,谜一般的耐久,最终,她竟然拿下了这一分!19:20,接下来,又是20:20,再接下来是21:20!
对方教练喊暂停了。
“江处不是拿到21了吗?比赛怎么还没结束?”宋楠以为江栎川已经赢了。
“到达20后,必须要和对手有两分的分差才算获胜,如果一直无法拉开分差,就要看谁先拿到30分了。”
“也就是说,可能还有九个球吗?”宋楠吃惊,他觉得江栎川可能没有办法耐得过别人体育生吧!
是的,最多的话,还有十八个球的机会,场边的教练示意选手不要急,对方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耐力,这不可能!就算拖,也能把她拖赢!
江栎川会想办法速战速决吗?岑韵猜不透,因为这家伙压根儿就没啥变化,表情没变化,脸色没变化,就连呼吸,好像也没变化。
这不是最后结束的比赛,但是此刻,它已经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大家都看向这里,连啦啦队们都忘记了加油。
分部的姑娘看向她的对手,她也在猜测,这个人到底会用怎样的战术来迎战。打到现在,她没觉得对方有哪个强项特别突出,但是……好像也没有觉得她有特别的短板。她只能感受到,对方很想赢,只是这想赢的念头背后没有焦躁、没有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目标,这种无处破防的感觉让她觉得害怕。
‘我来了’,江栎川看了对方一眼,开球!
比赛开始后,江栎川会想很多事情,比如技术、技巧,比如战术、战略,但是她不会再分心给‘得失’和‘目的’。她就是这样,一旦正式开始,就全身心地沉浸在战斗的欢愉中。
她想赢,当然想赢,但是她不在乎最后还赢不赢。
不论对球,还是对事,她都是这样的。
两个球?九个球?十八个球?她都不畏惧,她反而觉得这是一场享受。我的极限在哪里?对手的极限又在哪里?探索一下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吗?
所以,当她拿下最后一分时,喜悦并不太多,她心中洋溢的更多是舒适。
太棒了,很精彩,您也很精彩,我的对手。
裁判的哨声吹响,宣布她获胜。但因为会场没有总部的观众,现场只有几位领导零星鼓掌。
场内陷入了片刻沉默,然后,不知道哪个调皮鬼突然大叫了声:“好!”
“好!”大家就都跟着欢呼了起来,场馆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是谁啊?’有人在问。
‘总部的一个处长。’有人回答。
‘是个领导吗?!’有人震惊。
‘太厉害了!太顽强了!’掌声中有人感慨,“真令人印象深刻!”
两位选手握手后,分部的同事们簇拥着那位姑娘离场了。
江栎川独自走回场边,她拿起手机戳了戳。
站在二楼的岑韵此刻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精彩的比赛里。
“你手机有信息。”宋楠提醒她。
“哦!”岑韵这才看到信息是江栎川发来的。
‘帮我看看章总来了吗?’
岑韵赶紧看向领导席位:‘来了,我看到她在领导席。’
‘ok:)’
江栎川回复道。
比赛结束。太好了,我赢了,太好了,她也真的来了!
第28章 放线菌
剧烈运动之后,要补充一些碳水和肉。
所以岑韵准备了牛腩、西蓝花和炒鸡蛋。牛腩是审计食堂打的,西蓝花这种鬼东西当然来自总部。
“鸡蛋呢?”江栎川问她。
“鸡蛋是我炒的。”岑韵拿筷子敲了一下江栎川准备夹牛腩的手,“所以先尝炒鸡蛋。”
“炒鸡蛋是最好吃的。”江栎川吃了一口炒蛋。
“你今天专门叫我去看比赛,就是为了让我帮你看章总?”岑韵才不信这种美食白痴的奉承。
“谁叫他们把领导席安排在那边场,一边比赛还要一边盼望领导,这个对我来说也太难了吧。”江栎川是真的饿了,她边吃边说。
“那……你今天是在控分?”故意搞得这么跌宕起伏,好让领导对你心动?
“当然不是!”江栎川觉得岑韵太天真了,“你又不是没打过球,分部的那位选手显然比我更强,估计只是因为没有拿级才被安排在业余组的吧。”
经营部门的好胜心真的很强,这一点江栎川深有体会。
“那如果你真的输了呢?”岑韵好奇,你不敢保证必胜,你就敢把章总引过来?
“那就是另一种心动吧。”江栎川笑得有些坏。
哈,说得对,美强惨是吧?岑韵觉得好笑:如果你撩妹子的时候也能有这种智商就好了。
“你不是要拒绝章总吗?那你搞这出是要干啥?”岑韵不明白。
“最有效的拒绝不是拒绝,是决策权的转移。”江栎川讲述自己的职场理论,“之前的决策权在领导,我相信,今天之后,决策权就在我了。”
对于领导来说,什么是最珍贵的感情?不是对你能力的认同,不是对你站队的认可。
是对你的珍爱。
只有当她觉得你是一颗明珠,希望你绽放光时芒时,她才会放纵你的任性,尊重你的选择。把你从“工具”、从“数据”中剥离出来,把你看作是一个真正的“人”。
“你也是这么迷住袁总的吗?”岑韵问。
“不是不是,”江栎川赶紧摇头,“你不要去招惹他,他是一只千年的老狐狸,这一招对他不起效,相信我。”
看来你对领导还有三十六计啊!哦哟!你这个马屁精!
“吃完了就把碗给我,我要去洗碗了。”岑韵示意用餐结束。
“应该我去洗碗吧,你做饭又让你洗碗,太不好了。”江栎川心想如果让她洗碗,她又会打乱餐具的摆放顺序,筷子也会乱放。
“打了那么的球久你不累吗?”
“不累。”
“……”岑韵嫌弃地看着她逞强,“说实话。”
“……累。”
江栎川装不动了,她真的很累!那是可个才毕业的年轻女大学生,她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和她硬拼!比赛结束后,情绪松弛下来时,江栎川就感受到自己的体能已经透支到快要崩溃。
在淋浴间洗澡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
“给我碗。”岑韵伸手。
“哦。”江栎川听*话。
第二天,这座城市迎来了它的第一场秋雨。
雨后,空气中充满了新鲜尘土的味道,但徐昭知道,空气里并没有什么泥土味,人类嗅到的其实是放线菌产生的土臭素。
江栎川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岗位,就像放线菌一样,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混淆了视听,受到了大家的欢迎。
有趣……现在他们互换了私人电话,给她存个什么名字好呢?徐昭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在“Aycetes”(放线菌)和“geosmin”(土臭素)中选择了Act。
‘Act’,哈,那你就赶紧行动起来吧,江处长。
“你认识业管的人吗?”在家里的时候,江栎川问岑韵。
江栎川能力有限,没有办法知道有关柴汉君的更多的信息。
“前几天,我去初步了解了一下,”岑韵找的人跟她讲,“他非常低调,几乎和所有人都私交很少。岗位也很普通,业管有那么多人,柴汉君很少被人关注,也几乎不被领导重视。”
“他缺钱吗?”
“不缺钱,但是也不富有,我查了他的住址,那片区房价不贵,学区算是中等吧。”
“他有家庭吗?”
“当然,家庭也很传统。孩子上初一,是个女孩,他妻子是个全职太太,他还有个哥哥,所以父母在外地和哥哥家居住。家里就他们三口人。这是他们处办亲子活动的照片,你看。”
业管非常忙,所以他们的活动一般都按照福利去安排。这次的亲子活动是外地的一次博物馆研习,包食宿,算是短途旅游。
江栎川接过照片,她在照片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对母女,母亲没有烫发,也没有染发,背的包是便宜的轻奢。女儿被打扮得很精致,女孩长得挺像爸爸的,鼻子很挺,瘦瘦高高。
“他是千禧年代入职的,本科,那时候对学校要求不高,但他太过于低调了,错过了那个时代的晋升期后和后来的入职者就没有什么竞争力了。所以他后来就一直当科员,干到了科员九级。”岑韵解释,“大概是为了留在这里陪着孩子老婆,他也没有选择去经营行挂职,按照现在的职业发展设计,他应该会平平稳稳干到退休。”
科员九级的工资并不低,如果拿到A,应该会比岑韵的年薪还高。
“这个家庭没有什么问题啊,总部历年都有做人员账务排查,他也没有任何赌博之类的嫌疑,他为什么铤而走险?”岑韵查了一下反而更不明白了。
“胁迫?”江栎川回忆着她那天和柴汉君之间的谈话。
“田处?”
“嗯,我当时跟他说:田处又拿什么威胁了你。他没有反驳。”
当时柴汉君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他没有察觉这是对方的试探,他当时以为江栎川已经知道了很多。
“可是处长没有什么好胁迫科员的,晋升的权限不在处长手上。而且全集团都有匿名举报渠道,处长如果私下给谁穿小鞋,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业管就在大领导的眼皮子底下,他拿什么去胁迫一个对职业发展不太所谓的老牌科员?”
分部,特别是分部下面的营业机构可能存在着天高皇帝远的情况,总部真的不太可能。
“今天,和我聊的那个朋友,他问我为什么突然问起柴汉君,他不是长病假了吗?”岑韵还发现一个疑点,“他们部门似乎并不知道柴汉君自杀的事情。”
“真的吗?”这一点江栎川也有点意外,“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停职的事情?”
“是,他们听到的是病假,而且……”岑韵接着说,“我又去和案件科的朋友私下了解了一下,田处进入案件科管辖后很快就移送给当地纪委了,他很大概率也不知道柴汉君自杀的事情。”
朋友默认岑韵也不知道柴汉君的事情,他劝岑韵离这件事远一点。
‘后面的事有警察呢。’朋友劝她,‘反正和你们人事科无关。’
“……”岑韵也有疑问,“江栎川,你是从哪里知道柴汉君自杀的消息的?”
“嗯?”江栎川抬头看向岑韵,“嗯”,她也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我去了他家,然后我问了警察。”
江栎川没有跟岑韵提到徐昭。
她和徐昭交换电话后,她在自己的手机里为他储存的名字是:游泳教练。
第29章 迷雾
“运气真好,我问到了他女儿的补习班。”岑韵在车上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那个片区那么远,没同事住呢。结果,真让我找到一个。”
周六一早,岑韵和江栎川开车前往柴汉君的家。
“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江栎川开车,她看到岑韵打了好几个哈欠,“要不你回家睡觉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怎么可能让领导一个人去呢。”岑韵也装作马屁精的样子。
“我的大师姨,我可受不起。”江栎川赶紧声明自己晚辈的身份,“这还不是托您人脉的福,要不然我哪儿能找到这种信息?”
不愧是人事科的,连这种事情都能问到……小江佩服佩服。
“一会儿我们怎么分配任务?”岑韵打开咖啡,连喝了几口。
“我把车停到补习班的那个商场里,”江栎川说,“你去见那个小孩,我走路去他们小区看看。你有办法见那个小孩吧?”
她们商量了一下,为了之后能有回旋的余地,还是决定先接触孩子。
“当然。”这是岑韵擅长的事,她是社交紫微星。
商场到了,江栎川把车停到了地下室:“结束了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来接你。”
“ok”
辅导班是教英语的,教室在商圈的顶楼,那孩子的班表应该十点下课。岑韵到了后,就站在大门口等大家放学。
她妈妈会来接她吗?岑韵环视了一周:看来不会。
下课时间到了,孩子们欢呼着跑了出来。一个瘦瘦高高,鼻子挺挺的女孩挎着背包夹在人群里。那孩子低着头,没有伙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女孩独自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她扫了一下手机,看来是准备买个吃的。手机显示已经扣款,但是可能是通讯问题,机器没有吐出商品,又回到了最初的界面。
“?”女孩看了一下机器上的服务电话,打了过去,但是打通后一直是自助音乐。
“……”连续拨打了几次,还是没有人接听,她无奈挂断了电话,想要试图摇晃柜机,好让它掉出点什么。
“嗨。”
她身后的陌生女人跟她打招呼。
“……”女孩只好先让开一步,让她先用。
岑韵也刷了一下手机,她买了两包饼干,和那女孩选的同款。这次机器一切正常,她从出口掏出货品,回头分给了女孩一包。
“……谢谢!”女孩受宠若惊。
岑韵看向饼干包装:小动物夹心饼干。虽然孩子长得挺高,但是其实也还是个才上初一的小朋友啊……
“为什么不去商店里买?这破机器很不好用吧。”岑韵拆开自己的饼干尝了一个,“我的是巧克力味的,你呢。”
“我的是草莓。”女孩对这个漂亮的、善解人意的姐姐充满好感,“谢谢你,楼下的超市没有这个。”
“再见。”女孩害羞地对陌生人说。
“柴婉菲。”岑韵叫住了她。
“?”女孩吃惊地回头。
岑韵从提包里拿出工作证,递到了女孩手里:“……我是你爸爸的同事,我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
商圈旁边是个公园,公园中流过的,是这座城市最大的那条人工运河。河畔两侧有草坪,绿道,有休息的座椅。今天太阳很好,万里无云,两岸是金色的,风一吹就落下金色的雨。
岑韵和女孩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她们先交换尝了一下饼干。
“你晚些回去,你妈妈会担心吗?”岑韵跟她讲,“要不要跟她打个电话说一下。”
“不会,”柴婉菲已经对岑韵放下了戒心,“她最近很伤心,总在睡觉,中午才会起来给我做午饭。”
“……”
“……”
“你很喜欢你爸爸吧?”两人沉默了一下,岑韵还是谈到了柴汉君,“很少人会用和爸爸的合影做屏保。”
岑韵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女孩:“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这么做呢。”
岑韵的手机屏保也是她和爸爸的照片,这一点确实很罕见:“很奇怪,虽然我爸爸工作很忙,但是他却充满了我的整个童年,我和你一样,上补习班的时候,是爸爸送的。”
“……”柴婉菲看到岑韵的手机,也忍不住笑了,“对,之前是爸爸送的我。”
“你是我爸爸的同事吗?”女孩问岑韵。
“算是也不算是,”岑韵坦然跟她讲,“你爸爸是做业务的,我是管人事的,你知道人事吧,就是管理大家的招聘啊,薪水啊之类的工作。”
“你找我做什么?”女孩问,之前警察已经来过了,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她对成年人的世界一无所知。
“我也要负责慰问,”岑韵讲,“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肯定需要来关怀家属。”
“……”听了这话,女孩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冒然到你家里,可能不太好,所以我想提前先认识一下你,选一个好一点的方式再去见你妈妈。”岑韵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听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估计自己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冒然前往,肯定也不太合适。
“我爸爸为什么自杀?”女孩突然激动地握住了岑韵的手。
“……”
“我爸爸不会自杀的!”女孩憋了许久的眼泪突然喷涌而出,“我……我爸爸怎么会留下我一个人,他不可能的!”
柴汉君没有死在家里,他开车到了一个离家挺远的地方,吃了一瓶安眠药,估计是不知道安眠药有催吐成分,呕吐了一次,没有成功,然后他才选择了割腕。
车里的尸体被第二天晨跑的人发现,发现的时候血几乎都流干了,救护车过来都没怎么抢救。这些是之前江栎川在邻居嘴里了解到的。
很典型的自杀现场,但岑韵很理解女孩,是啊,一个深爱女儿的爸爸,怎么可能抛下妻女?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私建账号这种事顶天算是违规,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但现在她能说什么呢?和一个孩子讲她的推理?还是说让孩子回忆当时的细节?
太残忍了。
岑韵摸了摸女孩的头,把她搂进怀里。
也许是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女孩压抑了太久,她不顾路人的眼光,趴在岑韵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可能自杀!我爸爸不可能自杀!”柴婉菲在岑韵耳边哭诉,“姐姐!我的爸爸绝对不可能!”
是啊,如果是岑韵,她也会这么想。她抱着女孩,看着散落了一地的小动物饼干,心里很乱。
秋天,虽然今天是晴天,但是其实很冷,只有孩子的眼泪滚烫。
岑韵经历过很多,见过无数的眼泪,但这样的眼泪还是第一次,她心跳剧烈,感到一阵晕眩,但她还是不忍心把:你别哭了……这句残忍的话说出口。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在路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江栎川?
江栎川朝她示意了一下手上的热饮:我能过来吗?
岑韵感觉自己都快晕倒了,她冲她点点头。
江栎川走过来,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柴婉菲回过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女人,她和抱着她的这个姐姐年龄相当,但她的脸很严肃,一点都不温柔。
“喏。”江栎川把饮料递给她,然后又给了她一些纸巾,“擦擦脸。”
柴婉菲看到她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饼干一颗一颗捡了起来,然后,她转了个方向,面向自己。
她伸出手,帮她把已经松散的鞋带重新系好。
女孩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江栎川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抬起头看向女孩的眼睛:“人只有系好鞋带,走路才不会跌倒。”
“……”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江栎川问,“如果想要向前,就收拾好心情。”
“……”
女孩放下热饮,拿起纸巾擦干了眼泪。
“这里有一封信,”江栎川掏出一个信封,“如果你愿意,可以交给你妈妈,当然,如果不愿意,你也可以扔掉。”
考虑一下吧,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我想你能决定,人就是这样的,有人会突然长大,不会等到十八岁。
女孩没有犹豫,接过信封,塞进了自己的挎包。
“跟你妈妈说:我一般晚上有空。”江栎川问她,“你自己能走回家吗?”
“可以。”女孩问她,“你是谁?你也是我爸爸的同事?”
“对,”江栎川补充道,“但是我和他很熟。”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想柴汉君也会这样认为。
女孩离开了,她背上挎包,虽然眼眶还红着,但是情绪已经恢复如常。
“你还好吧?”女孩走后,江栎川一把把饼干扔进垃圾桶后,赶紧过来问岑韵,她看到岑韵脸色难看极了。
“有点头晕,估计是昨晚没睡好。”晕眩的感觉让岑韵有点想吐。
江栎川帮她打开热饮:“你是不是感冒了?能不能走?我把车开过来。”
“没那么夸张,有点头晕而已。”岑韵喝了一口热的后觉得好了一些。
这里本来就还没有离开商圈的范围,停车场很近,岑韵稍微缓了一下后,还是凭自己的力量走了过去。上车后,江栎川从后座给她拿了个披肩,然后又打开了空调。
“……”
岑韵看她那么紧张,觉得有点好笑:“没那么夸张啦,你好好开车。”
离开商圈后,她们再次路过了柴汉君的家,路上没再见到女孩,估计她已经到家了,毕竟这两个地方这么近。
“还是该我一个人来。”江栎川对岑韵说,“这种事情和单位的那些不太一样,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种氛围里,我会比较习惯。”
江栎川此刻是真的有点后悔,这种事情对普通人的刺激太大了,还是该让自己和那个孩子去聊。
“没有啦,那小姑娘也挺不容易的,挺坚强的。”岑韵其实很能共情她,才初一的年龄,能够有刚才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不要太共情。”江栎川劝她,“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冷漠吧,这是经验,你要相信刑警家属的劝告。刑警见过的事情可就太多了,如果一直这样,精神和身体都会被拖垮,工作要和生活分开。”
你哪里冷漠了……岑韵心想……你是主动来管这个闲事的,甚至还为此拒绝了章总……
“应该不是这件事引起的,”岑韵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下午,我开始觉得有点头疼,然后一晚上都没睡好。”
“要不要去个医院?”
“不用吧?我在想我是不是感冒了。”岑韵喝了点热的后,觉得缓解了一点,“对了,柴婉菲跟我讲,她觉得她爸爸不可能自杀,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他那么爱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忍心做这种事。”
“不要怀疑警方的专业判断,”江栎川和她解释,“他杀是很难做到毫无痕迹的,虽然我没看卷宗,但是我觉得不可能有你想的那种事。”
“……”岑韵陷入沉默。
“但是,”江栎川又说,“杀人,有时候并不需要亲自动手,这很符合经济案件的特点。”
江栎川的爸爸在经侦工作几十年,经侦的命案和普通凶杀还不太一样。特别是很多“自杀”可能到最后都找不到定罪的证据。
“他们小区很大,人流很多,邻居之间感觉也不太熟悉,”江栎川刚才进小区转了几圈,“不过我还是了解到了一个细节,在田处被移送后的某天,应该有陌生人找过柴汉君。”
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之所以邻居会有印象,是因为那辆车在倒车的时候撞上了花台。那车也很急,给门卫扔了点钱就走了,没叫保险,也没扯皮。
“你怎么会问到的?”岑韵好奇,既然小区那么大,人那么杂,怎么会有人记得这种细节,还能告诉你。
“我去了之后,看到门卫旁边有一桌小老头、小老太在打牌,三缺一。”江栎川说到这里时,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堆零钱拿给岑韵,“顺便赢了点菜钱。”
岑韵得到了一把块票,她心想:你连小老头儿小老太都不放过!
“你这……”岑韵沉重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轻松了一些。
“那辆商务车,撞到的就是牌桌旁边的花台,柴汉君下来善的后。”江栎川接着说,“但是没有车牌号,老头儿老太说不清楚那车是什么牌子。”
“警方没有问这个细节吗?”岑韵好奇。
“不清楚,但估计对于警察来说是无效信息。柴汉君的手机、电脑这些应该已经被排查过了,只有真的存在恐吓,才能形成证据链。”
“那你还会觉得奇怪吗?”
“当然!”江栎川说,“商务车……什么情况下商务车会到小区来接他,而且感觉车上是他认识的人。”
“能调小区的监控吗?”岑韵问。
“怎么可能!”江栎川转过头赶紧提醒她,“怎么能让别人察觉到我们在调查?这种事其实很危险的!千万不要轻视或者轻信,包括柴汉君的家人,包括那个小姑娘,都一样。”
是……别说警察了,如果单位察觉到,这行为也不太妥当。
更何况,可能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个真正的对手。
“对了,你给她的信里写了什么?”岑韵想起了那封信。
“我的电话,你放心,是个重新申请的新号码。”江栎川心中也有很多疑问,“未成年人靠不住的,还是得联系她的妈妈,那辆车,她妈妈会不会知道什么细节呢……”
但是,江栎川最大的疑惑还是:为什么徐昭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她?
把自己调入数据岗的是他,现在做这种事的又是他……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嗯……一团迷雾……
第30章 秦仪
回家的路上,江栎川找了一家药店,想去给岑韵买点感冒药。
“是伤寒了还是受热了?”药店的人问她。
“……都没有吧。”江栎川回忆了一下。
“打喷嚏?流鼻涕?咳嗽不?”药店的人接着问。
“没有。”江栎川摇摇头。
“那有什么症状?”药店的工作人员感觉自己在做无效交流。
“头疼。”江栎川这一点很肯定。
“头疼怎么就确定是感冒?”对方感到非常无奈,“不要在网上随便给自己看病!药是可以乱吃的吗?不舒服还是要去看医生啊!”
对啊……江栎川觉得自己也是晕了头,她转身回到车上。这次她没有再征求岑韵的意见了,直接就把车开到了医院。
“不用选三甲医院吧,太夸张了。”岑韵心想,这种找个门诊不好吗?非要到这么大的医院来人挤人。
“还是大医院好,万一要照CT呢?谁平常没事头疼啊。”江栎川把她扶下车。
“没有这么夸张啦……”岑韵揉了一下脑袋,“我觉得都好得差不多了。”
人呢,就这样,一到医院就有一种‘感觉好多了’的错觉,但这完全是错觉!幸好江栎川带她来看了门诊,门诊说这根本不是感冒,也不是头疼,是岑韵的智齿发炎了,确实不能乱吃药!
“去挂个牙科。”门诊医生对江栎川说。
都下午了,可选的医生不多,江栎川选了个现在能选到的最贵的专家。
最后一个号!幸运!
我不想去看牙医,一点心理建设都没有,岑韵害怕极了,她宁可去照CT。
“有需要的话,牙医也会给你照CT的。”在这种事上,江栎川那种特属领导的压迫感就上来了,“快点,说不定很快就要叫到我们的号了。”
牙科在四楼,江栎川在候诊室守着岑韵,确定她不会临阵脱逃。
岑韵捧着自己的脸,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智齿,她从小刷牙就很认真,为的就是不来看牙医。
只有牙医,是那种会在你清醒的时候猛钻你骨头的医种,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
“岑韵。”导医台的护士喊,“病人请单独进来。”
这就没办法了,江栎川只好坐了回去:“赶紧进去,不要磨蹭。”
岑韵磨磨唧唧,独自走向刑场。
牙医座椅看起来就像老虎凳,一旦调平就双脚离地,那个灯也是,直刺你的眼睛,好像要对你动刑。
‘我都招,我都招,快结束,求你了。’岑韵绝望地想。
“你的智齿发炎了,”牙医检查了一下,“智齿是新长出来的,只冒了个尖儿,你等一下我再看看。”
牙医又拿了个新器械,在岑韵嘴里敲了敲:“痛不痛?”
“嗯……”岑韵不痛。
“这里呢?”
“嗯……”也不痛。
“这里呢?”
“嗷!”
“嗯,”牙医对她笑笑,“知道了,这里痛。”
经过检查发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智齿,新长出来的,才冒了个头。另一个是龋齿,新智齿和前面的牙齿形成了个夹角,导致刷牙刷不到这个地方,牙齿被蛀了。
医生挪走岑韵头上的灯。
“你之后有生育打算吗?”
“没有。”岑韵心想你个牙医问这个干啥。
“没有吗?”医生挺好奇为什么这个年轻姑娘这么肯定,“智齿这种东西,很容易被激素影响的,如果你有婚孕的打算,那最好现在就拔掉智齿。如果在你孕期发炎,那治疗起来就很被动了。”
“绝对没有!”岑韵肯定地说,她想,我和谁生孩子?我自交繁殖啊?
“所以,可不可以不拔……”岑韵哀求。
“也不是不行……”牙医沉思了一下,“但是要做个方案,你那个智齿长的角度不太好,一直顶着前面的牙齿的话,会导致更多的龋齿情况。就算我给你暂时处理好了,以后你也要定期复诊,很浪费时间的……要不还是拔了吧……”
“我愿意定期复诊。”岑韵赶紧保证。
“好吧,我尊重病人的选择,反正你选的方案我能赚更多钱。”感觉牙医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要是把你前面的牙齿顶乱了,正畸记得找我。”
岑韵松了一口气,好善解人意的牙医。当然,我是不可能为了正畸来看牙医的,要乱就乱吧,我无所谓。
“要先消炎和处理龋齿。”牙医摘下口罩,开始安排今天的治疗,她对护士说,“帮我再拿包消毒包过来。”
情绪松弛下来后,岑韵才看到,口罩下,这位牙医长了一张超绝的脸,比之前在美发店遇到的那个Juliette还绝!
不,绝多了,人比人气死人,如果Juliette过来看到她,肯定立刻被气死。
这位牙医是那种……怎么说呢,就算像现在这样,单纯地挽着头发、素颜,都能展现出超绝杏张力的女人!
……而且,她和那个护士的表情,好拉丝……啊,岑韵不害怕了,她吃到瓜了,现在已经完全不害怕了……
牙医重新戴上口罩,回到患者身边:“啊。”
她示意岑韵张嘴。
“这才乖嘛,给你钻个洞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牙医逗她的病人,“这么漂亮的眼睛,牙齿不整齐多可惜啊,是吧?”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超绝姐,只要不是拔牙我们都好商量。岑韵闭上眼睛,准备赴死。
结果并没有当真钻她,牙医给她稍微做了点清理,不疼:“骗你的,要先消炎才能治疗。”
医生给她开单子:“记得准时复诊,我们可是留了你的电话的,我最讨厌那种不听话的患者了,这可不是骗人的。”
信你信你,岑韵接过单子:“医生再见。”
“岑小姐再见。”医生好像也觉得她很可爱,她对岑韵wink~了一下。
公立医院的医生现在也这么风情万种了吗?岑韵和江栎川不一样,她给医生回了个wink~,她才不怕这种撩妹技巧呢。
岑韵出去后,护士走过来:“怎么?她也是?”
牙医摇摇头:“直女,没意思的。”
最后一个病人也搞定了,牙医站起来,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走出诊疗区,她看到刚才那个患者还在坐在长椅上等药,一个人……等等……她看到了一个人。
“江栎川?”牙医脱口而出。
江栎川拿着药,正准备给岑韵讲怎么吃,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被吓了一跳。
“江栎川。”对方直接走过来,再次和她打招呼,“怎么,想假装不认识啊?”
“……”江栎川不想理。
“哦,这是你朋友,”牙医低头对岑韵说,“你好,我是秦仪,小江的……算朋友吧。”
“不是朋友。”江栎川打断她,“再见。”
哈,好凶,秦仪看着江栎川拉起她的朋友走了,步伐怒气冲冲。
真是的,这么多年不见了,对我就是这个态度吗?伤心,真伤心啊。
秦仪摊手。
江栎川拉着岑韵一路奔到了停车场,她甚至没有歇口气,立刻就把车开出了医院。
“又是你前女友吗?”岑韵也觉得不可思议。
江栎川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算是吧,离她远一点,下次我们换个医院。”
晚上,江栎川陪岑韵喝稀饭,大概简述了一下她们的关系。
“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月,这个人怎么说呢,太乱了,就是太乱了。”江栎川都懒得提她。
“她又是为了什么甩的你?”岑韵好气又好笑。
“她甩我?!我甩她好不好!”
第一次看到江栎川这么硬气,原来小江也会甩别人……
一般来说,确定分手后,江栎川就会把联系方式什么的删干净,她虽然是个恋爱中的可怜虫,但不喜欢那种拉拉扯扯的关系。
这个秦仪,她删得特别干净!微信、腾讯、豆瓣……她连邮箱都给她拉黑了。
“她后来应该是去美国留学了,我还以为这混蛋永远不会回来了呢。”江栎川生气地洗锅刷碗。
这样都能重逢啊,……岑韵感慨……可怜的小江……但你轻一点,我那个碗的金边是真金镀金的……
第二天,江栎川就带着岑韵换了一家医院就诊,医生看了一眼岑韵的牙,表示那个智齿必须拔。
然后,她们又换了一家,又换了一家……甚至去了私立医院。
这些医生不知怎么了,都表示:当然是拔了啊!
江栎川沉默了。
岑韵想了一下:“要不就拔了吧。”
万一哪天人类进化,可以自交受孕了呢,岑韵万念俱灰,自我安慰,报世界以白眼。
“她让你多久复诊。”思考良久,江栎川问。
“三天以后。”岑韵看了一下秦仪给她的单子。
“还是去找她吧,”江栎川自暴自弃,“不要在她面前装同,她反而不招惹直女,但总之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她是个大坏蛋,超级大坏蛋。”
可恶!江栎川心想,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大坏蛋的医术偏偏是最好的呢!
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