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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 拉面土豆丝 21954 字 6个月前

闻辽回,ok。

张若瑶还想搜刮点什么,但也确实没什么可发的了,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又通通删除,想看看闻辽还会不会回什么,如果不回了,就算了。

但闻辽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张若瑶迅速接了,先是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闻辽先开口,一开口风声就遮不住了,一听就是在室外。张若瑶问,你在哪?闻辽说,我出门了呀,我去接你,两分钟后下楼

张若瑶是穿着棉拖鞋跑下楼的,直到见到闻辽,她才意识到自己喘得厉害。太缺乏锻炼了。

而且她也想不通,怎么就急成这样了?

急到她在看到闻辽站在楼下的那一刻,是加快脚步扑到他怀里的。

闻辽倒没有多意外,只是承接了她的拥抱,和树袋熊一样不雅的姿势,低头看见她露出来的白皙一截脚后跟儿,忍不住亲亲她额头。

“妹妹睡了?”

“嗯。”

两个人走到路灯底下,张若瑶才看清闻辽,问他:“你剪头发了?”

闻辽抬手从后到前捋了一下脑袋:“对啊,正月里不让剪头发,就提前剪了,五分钟的事。”

“你又没舅舅。”

张若瑶说完又担心自己记错了,问:“你有舅舅吗?”

“我没有,你有啊,咱舅,咱们的。”

张若瑶笑了,也抬手胡噜胡噜闻辽的脑袋,觉得剪得过于短了。闻辽抓她的手,塞进外套口袋里,用力捏了捏。

“你变糙了。五分钟也能剪个头发了。”

闻辽不否认:“是有点。”

主要是春节前理发店都要排队,能排上都不错了。

从室外回到温暖室内,张若瑶觉得冻脚,快步上楼,蹬了拖鞋就往被子

里钻。发现她的床边柜上放了个正在运作的小型加湿器,闻辽也跟着上来,把外套扔一边,说:“赶在快递停运前到了,刚拆开,这个空间应该刚好合适。”

张若瑶拨弄两下那悬空的水雾:“我看到网上有那种香薰精油,可以往加湿器里滴。”

闻辽说他知道,但是每个人对气味的敏感度是不一样的,他以前也试过,说是能够改善睡眠质量,实际闻着那陌生气味更加睡不着。

张若瑶垂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闻辽留出位置。

闻辽也长眼力见儿,乖乖就把外衣外裤都脱了,上床躺在张若瑶身边,把床尾被子铺铺平整,好让张若瑶的脚也能安稳缩在被子里。她给他买那么幼稚的床品,倒是给自己用纯色的,是耐脏又素雅的蓝色。

张若瑶还是脚凉,干脆侧身蜷起腿,脚掌踩着闻辽的肚子,暖和,舒服。

“闻辽,我们聊点深夜话题吧。”

闻辽笑:“行,你起头。”

“你这些年为什么没有过恋爱对象?你不要说什么我心里有你,装不下别人这种屁话,有过刻骨铭心感情的伴侣可以做到,但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你说了我也不会信。我们再次遇见是偶然,不是一方的安排,况且我们从前最好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彼此知晓一点点心意。从小一起长大,又共同经历青春期,我觉得有这样经历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体会过这种微妙的感情,但你说,为了这一点点感情,等待十几年,我是不相信的,我也不觉得这应该。”

张若瑶是刚刚在家,对着那扇窗发呆的时候想好的,她想借着机会跟闻辽讲清楚一些东西。

闻辽把张若瑶揽在怀里,还是玩她的发梢,他只要一靠近她就忍不住摸摸她身上的某处,要么是头发,要么是脸,他再次想起那个心理学词汇,所谓的可爱侵略性。

他没用怎么措辞,就实话实说,回答问题:“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贪心得很,既想要即时的快乐,也想要长久安定的幸福感,其实不止于此,我大概是个在感情上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这些话你让十六岁的我说,我说不清楚的,我也是在成长和自我建设的过程里认清自己。”

闻辽说起他很久前看到的一种观点,大概是说,理想主义的爱情,将人们的理智完全浪漫化,这种爱情是难以维持长久的。因为所谓的灵魂伴侣,一定是添加了自我投射的,也就是说,一个人最合拍的理想伴侣,其实是自己。

你吸烟,就会希望你的另一半至少不讨厌烟味,你喜欢去看午夜场电影,在散场时拎着宵夜回家,那就注定无法和习惯早睡的人相处。

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

“我思考了很久,关于这个问题。”

张若瑶挪了挪身子,在闻辽的圈揽出来的一方小空间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打岔说:“那挺对的,你这个人极度自恋。”

闻辽俯身亲她,捏住她下巴,唇舌堵住,不让她讲话,因为她一讲话就煞风景。

氧气耗尽,张若瑶使劲儿撑着闻辽肩膀把人推开。

闻辽看着她黑汪汪的眼睛:“到你发言时间了么?”

“不了不了。”

张若瑶示意他继续。

闻辽顺势就趴在张若瑶身上了怎么这么重!重得她要一口气分两口来呼吸。

“你思考什么了?”

“我思考,这个观点根本就是狗屁!”

闻辽说:“所谓的灵魂伴侣,并非要求共振一致,而是需要彼此理解与接纳,社会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小家。简而言之,就是有所坚持,求同存异,然后为对方改变些许,直到两个人变成完整契合的一个整体。”

张若瑶问:“改变是那么容易的么?”

闻辽说:“不难,至少在我看来,有些改变的发生一点都不痛苦,甚至会因为这个人,而乐在其中。”

张若瑶知道他又要拿那斑点狗四件套举例了,果然,闻辽刚伸手要指指他的小床,就被张若瑶当即截胡。

她抓住闻辽的手臂,让他快起来,她快被他压死了。

闻辽回到她身旁,重新把她抱得紧紧的,在怀里。他的手臂从她后颈圈过来,张若瑶细细观察闻辽手指,轻轻亲了亲他受伤的手指,又舔了舔。

闻辽任她闹。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可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当今实用主义至上的共同认知里会有点突兀,有点幼稚,但是没办法,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愿意这样坚持,哪怕需要承受社会审视,有时还需要忍受一些孤独。”

“过去的那些年里,我的生活足够精彩充实,爱情和性对我来说都不是必需品,身体欲望可以靠自己解决,我不想为了找伴侣而找伴侣,为了满足成家立业的期许就把自己真实的需求隐藏掉。”

“我的需求,就是找到一个我愿意为其改变的人,共同完成我理想主义的伟大目标,我们生来不同,但会渐渐成为彼此的灵魂伴侣,我们会有吵闹,会有磨合,但我们会在其中找到乐趣,我们会一起打卡沿途的即时快乐,然后变老,走完一生,先后去往另一个世界。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签下下一个世界的合同,或是契约,随便什么。只有这样,才算我心中理想主义的长久实现。”

“当然了,我所说的这一切的核心前提是,爱。”

闻辽正视张若瑶。

此刻的他,就是张若瑶所说的,她欣赏、喜欢、会令她心动的认真态度。

这让她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觉得,一定不是先有了释义,才有了爱这个词。张若瑶,我看见你就会开心,你骂我我也开心,看你生气我想锤自己,看你哭我会难受,看你高兴我会更高兴这些,除了爱,我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解释。我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有过这样的体验。”

“虽然我之前说过了,但既然都聊到这,我还是想重复一句,我爱你。”

“这三个字在十几年前我们分开时,我断断说不出口,在我们重逢的时候也很难,但现在,我可以说出来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让我慢慢确信这一点。我为这三个字负全部责任。”

好似尤嫌不够,闻辽清了清嗓子,重新说:“我爱你。”

第27章 廿七爱的释义

关于爱这个词,张若瑶有自己的解释,并且这种解释在她人生的不同阶段有着万千变幻。

爸爸妈妈是相爱的,她从未怀疑过这一点。爸妈的爱情带有传统气息,爸爸理所应当地认为男人主外女主内,是婚姻最合适的模式,他大男子主义,在外要面子,但也不耽误酒桌上装完爷,回家给老婆洗内衣内裤。

妈妈对爸爸的爱则因为那场事故逐渐显现出极端激烈的色彩,爸爸走了第三年,有人来做媒,结果被妈妈不软不硬的几句赶了出去。当时的场面张若瑶没看到,她在上大学,传到她耳朵里的只有妈妈说的一句话:我再找也遇不着像他对我那么好的了,我活着一天,就给他守一天。

很多声音都说,太傻,女人太痴情不是什么好事,不务实,你不替自己考虑还能不为你女儿考虑?你再找个依靠,也是给你女儿减轻负担。

当时三姨姥也有此心,来家里探望,结果只吃了一顿饺子就走了,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在看到鞋柜里摆着的皮鞋后就没办法说出口。张若瑶他爸

的鞋,每一双,都干干净净摆着,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离开过。三姨姥老泪纵横,久久说不出话,过后和张若瑶说,你妈妈是个很坚强很厉害的女人,但她很苦,她的苦是无人可讲的。

你是她的女儿,你应该和你妈妈一样坚强,但也不要太坚强了。太坚强了会遭罪。

妈妈最喜欢陈淑桦的一首歌,下载在手机里翻来覆去地听,张若瑶就记得一句歌词绕在耳朵边儿——来易来,去难去。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千古愁。

张若瑶小时候幸福,觉得爱就是一家三口,一日三餐,隔三差五下顿馆子。她因为马虎而丢分的数学卷子不敢拿给妈妈签,就偷偷给爸爸签。爸爸答应帮忙隐瞒,但晚上还是会悄悄告诉妈妈。后来的很多年里,张若瑶时常会刻意模仿爸爸的字迹,即便已经没有卷子需要签字了。

后来她在妈妈身上感受到的,爱是死生忠诚,这种观点只能拿来要求自己,不能要求别人。从某种角度上,当人已逝,忠诚就变成了执念,其实没有多大必要,给妈妈介绍对象的人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并没有坏心。

张若瑶在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在校外一条街教街舞。

当时张若瑶在街舞教室隔壁的烤鱼店兼职,隔三差五会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练舞的身影。而晚上结束兼职时,大多会碰上街舞班下课,她和这位街舞老师一起回学校,共享到宿舍的这一段路。

张若瑶那时总有一种不安全感,有经济上的,也有生活上的,她不习惯剖白这种不安全感给别人看,但这位舞蹈老师与她完全相反,他话多,风趣,会把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事幽默化,讲给张若瑶听,借力打力,仿佛逗张若瑶笑就是他的使命,他们的闲聊和说笑会带动校园里那一整条街的槐花开放。

确定恋爱关系前,街舞老师跟张若瑶坦白,说,我其实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比你大两岁,但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

张若瑶说她知道。她早就发现了他对学校里的很多地方并不熟悉。

但她不在意。

那时候他最常对张若瑶说的一句话是,别愁眉苦脸,天塌不下来,日子再坏还能坏成什么样?

张若瑶后来想过,在她眼里,他的闪光点并不是他比她多出来的那几年社会阅历,而是他能够为她提供的情绪价值和陪伴。有很长一段时间,张若瑶就是这样觉得的,她觉得爱情就是陪伴,和相互依靠。

这段年轻的爱情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半年。这位街舞老师告诉张若瑶,他要走了,要去更大的城市参加一些什么比赛,奔一奔前途。他没有和张若瑶提出结束,他的意思是,保持异地恋,他会经常回来看望她,等张若瑶毕业再一起打算以后。

但张若瑶提了分手。

她想不出一段不能彼此陪伴依靠的感情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

后来妈妈去世,张若瑶处理妈妈后事时,还接到过这位前男友打来的电话,他从共友那里听到了变故,打来询问张若瑶有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张若瑶道谢,说没有,她都已经处理好了,然后礼貌挂断了电话,并把号码拉进了免打扰。

有那么一刻,张若瑶觉得自己之前对于爱情的所有释义全部都是错误的。共同筑就的平淡温馨的生活会随时倾覆,在命运的波浪里那么脆弱,以及爱也不是能用忠贞一词就简单解释的,人性复杂,交错的人性犹如细密织网,你歌颂网格里透出来的光明,却也不能就此判定网格之下的潮洇就是不堪,就是可憎。一言以概之,过日子谁都有碰到难处的时候,这样的评定太不公平。

张若瑶没有办法正确地定义爱情,她就不能顺理成章地坦然接受爱情天知道,这到底算不算爱情?

张若瑶在闻辽臂弯里躺了一会儿,借着翻身的动作在枕头上把眼角一颗眼泪蹭掉,然后摸着闻辽的侧脸,掰过来,舌抵开他温热的嘴唇,用力地亲吻。

闻辽的那句我爱你悬在半空,推心置腹的告白没得到回应,还是有点介意的,但张若瑶热烈的反应似乎在告诉他,长夜漫漫,多说无益,肢体上表现出的喜欢远远如同绵绵不绝的潮水,能盖过一切踟蹰。

他掌住张若瑶的后脑,把吻加深,张若瑶吸吮他的舌尖不放开,鼻间柔柔气息会蛊惑人,他心甘情愿让她侵入,忍着她带给他的疼痛,然后身子下移,消失在被子里。张若瑶捧着他的脑袋,拇指压在他微汗的耳朵上,手掌和大腿都能感觉到他刚剪完短短的发茬,有些刺,还有些痒,很快,这种微小的触觉就被更大的浪涌冲走了。

直到闻辽从被子里钻出来,捏着张若瑶下巴就要亲。

张若瑶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把闻辽的脸推走:“离远点儿!”

闻辽哭笑不得,一声不吭穿上外裤,裸着上半身下楼,开灯,倒水,然后再端着杯子上来,问张若瑶:“喝不喝?”

张若瑶把自己裹成一只虾,背对着他。闻辽把水喝了,俯身把人扳过来,手臂撑在她耳侧,张若瑶眼睛湿润,两个人默默对视着,她在等待闻辽的动作,可先到达的是闻辽的絮絮叨叨:“你都没说,你也爱我。”

张若瑶张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她不答反问:“你爱我什么?”

闻辽腾出一只手揉她脸:“爱你好看,爱你善良,可爱,骄傲,爱你懒,爱你不做家务,不洗衣服,爱你心思通透,爱你利落干脆,爱你嘴毒,挑食,还便秘,蹲马桶永远半小时起步,爱你”

张若瑶伸手撑住闻辽胸口,狠狠推,没推动。

“人话?”

“怎么不是人话?没听懂没关系,我还有好多好多”

张若瑶笑得不行,一只手臂遮住眼睛,被闻辽强行拽开。

他问:“我说了这么多,你总要说个一两样,让我平衡一下。”

张若瑶想了想,说:“你,你很好,你情商高,会讲话,你有钱有事业,可以依靠,你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正经事上不掉链子,让人放心,你”

闻辽俯身压下来,用亲吻堵她嘴。

“张若瑶,我说我爱的都是你这个人如何,你说的都是我能提供的价值,这太不公平。毕竟爱一个人是要爱这个人本身,不是么?”

张若瑶舔了舔嘴唇,反正刚刚闻辽把她伺候舒服了,无所谓,爱闲扯那就扯。

闻辽委屈巴巴,捏她下巴的手又使了点劲儿:“我有时候真想弄死你。太气人了。”

张若瑶揽着他脖颈,一手伸进被窝里探啊探,摸到闻辽裤子上的两条系绳,然后顺着缝隙进去。

闻辽脸色唰一下变化,精彩极了,至少落在张若瑶眼里简直让人心情愉悦。

“谁弄死谁?”

闻辽手臂支撑不住,整个人塌下来,压在张若瑶身上,贴着她耳边,气息烫人,还不服软:“不是这样的,你不会。”

张若瑶又快了些:“这样?”

嘴硬?

闻辽终于忍耐不住,抓着她的手腕按到脑袋边,把人治住,严厉态度告诉她:“你老实一点。”

张若瑶眯着眼睛瞧他:“那今晚算了?”

“美得你!”

闻辽有多执着呢?

这一整晚,他不知找张若瑶索要了多少次我爱你,张若瑶就是闭口不言,好在,一些其他的回馈也足够令他开心。

最激烈的时候,闻辽俯首咬她颈侧,吸吮她耳廓,勒令她:“叫我。”

旋即想到上次搞笑,张若瑶喊他辽辽像喊小猪,又要求她:“别瞎给我起名。”

张若瑶轻轻靠近他耳畔,与气息交错中轻唤了一句:“闻辽。”

“嗯。”

她用口型无声跟了一句,我也爱你。

没有让闻辽听到。

张若瑶觉得日子还长,很多事情倒也不在一朝一夕。

第28章 廿八生活啊,是个勺子

春节前几天,刘卫勇照例提醒张若瑶,别忘了年夜饭。

闻辽赞扬:“咱舅可真是个过日子人。”

张若瑶看他一眼。他还以为刘卫勇多厉害呢,早些年只会下方便面,卧个蛋都卧不熟,现在水平确实是有进步,但也仅限于不让自己和刘紫君饿死,之所以提醒张若瑶,是让张若瑶记

得上饭店预定。

这几年的年夜饭都是这么安排的,反正也就三个人,订一桌也不贵,四冷六热十道菜。饭店包间肯定是不够用,打包回家,拿盘子腾出来也是一样的,满满当当一桌子。

刘卫勇酒量不行,开一瓶葡萄酒能喝一整个正月。去年朋友送他一塑料桶自己家酿的酒,说是甜,没度数,刘卫勇信了,年夜饭自己在厨房小酌了一杯,结果开饭后夹了两筷子就吵吵头疼,挪去沙发躺下,呼噜声就起来了。等醒来,张若瑶和刘紫君已经吃完了。

刘紫君守着电视,聚精会神等她喜欢的明星出来唱歌,刘卫勇就拍着刘紫君的手背开始忏悔,每年过年都要有的固定环节,内容大差不差,老爸对不起你呀,老爸没能耐呀,没办法给你富二代的生活呀,老爸守不住家,让你从小就没妈呀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刘紫君要烦死了,故意把电视调得很大声,刘卫勇抢来遥控器,把音量降下来,屏幕上有四个男人在唱歌,他问刘紫君,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刘紫君烦死了,目不转睛随口说,最帅那个。

刘卫勇嘿嘿乐,说哪个帅?哪有帅的?你这什么眼光,一个比一个丑。

刘紫君把遥控器抢过来,重新把音量调得高高的,盖住刘卫勇的絮絮叨叨。刘卫勇眼泪干了,又开始耍怪,故意挡在电视前面,左晃右晃,不一会儿还跳起舞来,说闺女,你看老爸,看老爸,老爸不帅吗?不比那小白脸强?

刘紫君彻底恼了,节目也不看了,啪地把电视一关,遥控器扔一边,站起来说:“姐,我跟你走。”

张若瑶刚刷完碗:“我回店里,你跟我去干嘛?”

“我也去店里,不在家里呆,烦。”

刘卫勇这时又拿出老父亲权威的那一套来,叉腰喊刘紫君:“大半夜你去哪?谁家孩子大过年的不在家里老实待着?什么叫团圆?”

“团个鬼。”

刘紫君回头冲他爸喊:“你每天有那闲工夫跟我叨叨叨,你倒是出去赚钱啊?说愧对于我,也没见你怎么努力,让咱们家开好车住大房子。就嘴上功夫,每天怀才不遇,像全天下都欠你似的,烦不烦”

张若瑶想拽她,没拽着。

刘紫君提上鞋拎上外套就蹬蹬蹬下楼了。

刘卫勇下不来台,缓了好一会儿,讪讪坐回沙发上,招呼张若瑶:“瑶瑶,那葡萄酒挺好喝,你再给我倒点儿来。”

闻辽说:“咱舅怪可怜的。”

张若瑶说你可怜可怜自己吧,年夜饭你自己解决。

闻辽反应了一会儿:“不带我啊?”

张若瑶看他一眼:“我们家吃年夜饭,该着你什么事儿了,团圆团圆,你又不是我们家人。”

闻辽趁张若瑶上库房翻东西,看了她电脑上的微信对话框,饭店说今年订年夜饭的人多,她订晚了,一些复杂的菜可能做不过来了,鱼只能做清蒸。

张若瑶说行,随便安排,反正四个人。

老板说那十二道菜吧,到时候你来拿。

闻辽不动声色,心里高兴了,哼着歌儿把游戏打开,帮张若瑶喂了兔子喂了鸡,还收了草莓和蓝莓。

张若瑶下楼来,俩人又聊了会儿刘紫君的事。

闻辽再一次给她宽心,说刘紫君就是青春期,和刘卫勇闹矛盾太正常了:“咱舅也是真要命,的确有点招人烦,尤其招孩子烦。”

张若瑶说好呀,你下次见着他当面说呀。

闻辽叠着腿,悠悠闲闲地:“妹妹也厉害,有主意,像你。脾气爆,也像你。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乖。”

没说谎,他高中时的确乖,小叔小婶说一他不会提二,让他准备出国他就准备,让他学什么专业他就学什么,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是那不是亲爸亲妈,不敢造次。话说完,自己回过味儿来,开始后悔,没话聊了是怎么,偏要揪着他和张若瑶都不愿回望的那段日子不放。

张若瑶从他身后探来一只手,狠揪了他下头发:“你再说我舅,说我妹一句试试呢?嘴给你缝上。”

闻辽自知理亏,不接话了。

他问张若瑶:“哎,你大学的时候兼职工资多少?”

张若瑶想了想:“一个小时七块钱,现在肯定不是这个价了,现在人工贵。”

闻辽说确实是贵,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大学生更便宜。他做代客祭扫,春节这段时间试接单,来面试的基本都是放假在家的大学生,因为是兼职,工作时间也不固定,也有一些住在公墓附近的老人。

老人们说自己岁数大,懂得习俗多,但不理解闻辽提出的要求,也不想执行,一会儿嫌换黑色工服太麻烦,一会儿觉得一单要在墓前站一个小时太不合理了,鞠躬行礼是干嘛呢?又没人盯着。他们觉得的祭扫就该是摆摆供品,拔拔草,擦擦碑,描描红,这就行了,一个小时少说能接三家呢。

大学生就比较比较闻辽想了个词:纪律性。

代客祭扫的流程除了上面说的那些,还要给客户全程直播,代诵读客户的信件,还要有十分钟的回避时间,留给客户远程和墓碑上的亲人说说话的。闻辽面试上的这几位大学生都不忌讳这些,大大方方的,每个环节都很尽职尽责,供品摆得整齐,并且他们打心里觉得这是在做好事。

还有一个真的是殡葬专业大二在读,和闻辽聊了很久行业现状,最后说这是他们的实践课作业,既把钱赚了,作业也完成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下大雪了,张若瑶和刘卫勇原定的早上去公墓看三姨姥三姨姥爷,结果雪下得太厚,车开不上去,只能从后山步行。

很多来赶着春节来祭扫的人,地上滑,大家还要相互搀扶。

刘紫君一手拎一袋子元宝,哼哧哼哧踩着雪往山上爬,脸冻得通红,张若瑶说要帮她拿,刘紫君不让:“我拿吧,别让我爷我奶看见我空手来的,我还想让他们保佑我早日暴富呢。”

刘卫勇呵斥她:“你爷你奶在地底下也要为你操心,你就不能好好学习,给他们长长脸”

张若瑶打断刘卫勇,让他快别说了

从公墓下来,张若瑶约着姜西缘去澡堂洗澡。

半路遇上了李奉枝。自从小区底商新开了个健身房,老李太太就找到了新工作,在路上招揽人,上前搭话,问人家要不要进店体验免费次卡,成功领进去一个人,老李太太赚两块钱。

她每天白天都在周围小区晃悠。

早上和晚上不行,她还要去市场帮人看摊儿,卖春联福字。

李奉枝让张若瑶等她一会儿,她也要去澡堂,回家拿月票。今天她不去上班了,昨天没注意,在马路牙子上绊了一跤,腿疼,站不了太久。

姜西缘问,要不要去医院?

李奉枝摆摆手,说医院全是骗子,没病都能给诊出病。

张若瑶悄悄问姜西缘,健身房这活儿,她真能赚着吃饭钱么?

姜西缘说你可别为她担心了,这老太太精着呢,专挑看上去面皮薄的年轻人,跟人家说,你就上去看看,看看你就走,也不用办卡,我就能赚两块。你就当帮大姨个忙,好不好?

大多数年轻人觉得她怪可怜,也就帮忙了。

姜西缘说:“那健身房就是旁边烟酒行老板开的,都是熟人,估计也就是找个由头给她个活儿干。”

张若瑶这一个澡洗得时间长,把身上都暖透了,才慢悠悠往店里去。

一进门,闻辽看见她红扑的脸就忍不

住手欠。

张若瑶躲开,把手上小塑料袋递过去。闻辽问,什么?张若瑶说,老李太太给的年礼。

社区春节给孤寡老人们送的豆油,大米,还有坚果礼盒,她全当礼送出去了。豆油送给任猛妈了,任猛妈哪能要,悄悄又给她拎了回去。坚果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的,老李太太不偏不倚,张若瑶十包,姜西缘十包,额外还有一包虾酥糖,给小鱼儿的,都用塑料袋装好了。

老李太太特别郑重地告诉张若瑶,好东西,你留着吃,可好吃了,这都是外国进口的。

张若瑶打开一看,小包装上五个大字儿:美国大松子。

闻辽拆了一袋,剥开,喂张若瑶一颗。

这会儿已经下午了,张若瑶早上上山起太早,刚洗完澡更犯困,把打纸钱的活儿教给闻辽,她要上楼睡一会儿。

打纸钱,就是一手木头凿子,一手榔头,往老式黄草纸上一下一下打,打出纸钱印儿的形状。这种纸掉色,染得满手黄,还特别容易潮,一烧起来漫天黑烟,只有上了岁数的老人们喜欢买这种纸。

最近这些天来买香烛祭扫用品的人多,虽说纸上印儿不明显,糊弄卖出去也行,但张若瑶心里不安,即便她自己不讲究这些,也还是走道程序。

她上楼,把加湿器打开,钻进被窝,盯着蒙蒙水雾愣神。回忆着早上在公墓,那一排排的墓碑,一道道清香。去祭扫的人都一样,双手拎着大包小裹,恨不能把好吃的全带去,还有成套的餐具,碗碟,筷子,勺,好像要在墓碑前做一桌年夜饭出来。

她想着那场面,鼻子里好像也侵入酸甜苦辣,是属于冬天的冰凉,还有饭菜香。耳朵边是闻辽在楼下打纸钱的声音,一下一下,笃笃笃

闻辽蹲着打了一摞又一摞,又接待了个顾客,把东西收拾了,伸伸肩颈,上楼洗手。

楼上真暖和。

张若瑶刚睡着,手机还亮着,在她手边。

他擦擦手,走过来,拨她头发,朝着她侧脸使劲儿亲一口。换来的是张若瑶咕哝的一声:“妈。”

闻辽看了眼手机,停在最近通话,最上面的号码后面跟着括号和数字,应该是通话过很多次。

张若瑶霎时惊醒,醒来就看见床边有人,没好气:“干什么!”

闻辽帮她把手机关了,塞到她枕头底下:“陛下,我干完活了。累死了,歇会儿行不行?”

张若瑶一边说着烦,一边往旁边挪。闻辽搭了个边儿,刚躺下,张若瑶就闭着眼睛缠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还跟个变态似的摸来摸去,摸他的胳膊肘,摸他的手腕。摸完还用脸蹭蹭。

闻辽无语又好笑,低头,亲了亲她的脑袋顶:“睡吧。”

第29章 廿九开门!放狗!

今年没有腊月三十,二十九就放假了。

姜西缘提前一天,腊月二十八那天大扫除,然后就关了店。春节这段时间花店生意好,小赚了一波,大多是买新年花束往家里摆的,腊梅,银柳,寸寸金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姜西缘下午要带小鱼儿出去逛逛,过年了,打算给小鱼儿买个小金锁,黄金压惊辟邪,主要还是保值。姜西缘自己算过,她给小鱼儿存的这些金饰,少说也有个十万块钱了,这种攒钱方式比存活期更有动力和成就感。

小鱼儿问能不能给家里小猫也买一个?纯金的项圈,怎么样?姜西缘说你要累死它,也要累死你妈我,项圈还要纯金的。

路过寿衣店,想喊上张若瑶,透过门看见张若瑶坐在电脑前正指着屏幕和闻辽说些什么,语速挺急,闻辽站在张若瑶身后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给张若瑶捏肩膀。

算了,不进去了,拉着小鱼儿走了。

店里,闻辽有笔账怎么也对不上了,问张若瑶,张若瑶坚持说自己没印象,闻辽说店里就咱们俩人,我总不会贼喊捉贼吧?张若瑶说你以为呢?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对,翻了半个小时,最后发现确实是张若瑶的问题,她记账懒,有时候都要隔了好几天才往上补。闻辽一脸大获全胜,张若瑶瞥他一眼,默默把条目填上,指使闻辽:“倒点儿水,讲累了。”

闻辽狗腿成习惯了:“好嘞,您喝点啥?”

两分钟,张若瑶捧着一杯热茶,晃着腿,懒洋洋地问闻辽:“社区元宵节办晚会,自由参加,你不是中老年妇女之友么?记得报名。”

闻辽说搞笑,还用我主动报?

他早就收到邀请了,楼长和三楼大妈都来找过他,说每年元宵活动年轻人都不积极,这不好,好像你们嫌弃我们老年人。你这小伙子虽然刚搬过来,但是人挺不错,可不要临阵脱逃。

闻辽说哪能啊,我报名。

三楼大妈问,你报什么?

闻辽想了想说,唱歌吧,曲目我想想再告诉你

刘紫君给张若瑶发微信,说她买了好多鞭炮和烟花留着明晚放,还有加特林。

张若瑶不知道什么叫加特林。闻辽给她解释,也是一种烟花,就是拿在手里,向着天上突突突到时候玩你就知道了。

张若瑶小时候喜欢热闹,过年时也想跟家属院里的孩子们一起放鞭炮,但是妈妈不让,说小女孩就稳当点,别跟着出去疯跑。没办法,张若瑶就穿着小靴子,围巾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拿一根无烟无响的仙女棒,站在院子里摇啊摇。

爸妈不让她撒丫子玩,家里也不会买鞭炮放,因为妈妈觉得买一挂鞭炮听为个响儿太不划算了,有那钱干点什么不好?于是张若瑶一个劲儿偷瞄闻辽,看他搬着一大箱子烟花在院里呼朋唤友,怎么看怎么来气。

为什么不划算呢?砰!大烟花炸开,几百米外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怎么不划算呢?

闻辽撺掇张若瑶:“咱们也去买点鞭炮放吧。你看人家开门做生意的都要放,这不禁燃放,别浪费机会”

张若瑶说你有钱烧的啊?

现在的想法变了。知道了生活并不容易,她也开始觉得花钱听个响儿实在不理智了。

闻辽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看外面。

天已经黑下来了,两侧路灯上都挂了红灯笼。

一个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花店外抽烟,时不时走远几步,端详那亮着灯的招牌和紧锁的卷帘门。姜西缘带着小鱼儿逛街回来,刚巧碰上了,就站在路边说话。

大风把小鱼儿的头发刮得乱飞,姜西缘蹲下身,把小鱼儿的帽子戴严实了,再站起身。

闻辽招呼张若瑶过来看,问:“那人谁啊?”

张若瑶看了一眼:“她前夫。”

“好像吵起来了。”

张若瑶没当回事。姜西缘前夫要带孩子去看爷爷奶奶,姜西缘不肯,就为这事吵了快三个月了。这是看姜西缘铜墙铁壁,直接杀过来了,打算接了孩子就走。

小鱼儿并不给面子,一个劲儿往姜西缘身后躲。

姜西缘伸手指男人鼻子,男人把她手拍掉。小鱼儿吓着了,哭了。

姜西缘腾出一只手给小鱼儿抹了抹脸,回头又骂了男人几句。

闻辽推门就要出去。

张若瑶拎着扫帚正扫地,把门撑住了,问他:“你干什么?”

“不能打起来吧。”

“不能。人来人往的,旁边就是派出所。”

张若瑶不理解闻辽怎么这么爱凑热闹,这不是第一回了,早跟他说过了,姜西缘这个人自尊心强,不是只有男人才好面子,她和姜西缘认识这么多年,再了解不过,尤其是感情上的事,外人不好添乱。

闻辽的脑回路跟张若瑶完全是反着长的,他也不理解那些纤细的考量,又观察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张若瑶眼疾手快抢下来,骂闻辽,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给你兄弟通风报信?你把任猛叫过来,就是故意挑事儿。”

闻辽把手机抢回来了:“在你心里我就这个智商是吧?”

他又不傻。

他就是

想打开手机摄像头,放大看看。

“姜西缘她前夫,长得不赖,身材挺好。”

张若瑶弯腰扫地,接了句:“挺韩的,是吧?”

闻辽没明白:“什么?”

张若瑶不接话。

怎么说呢,确实是不赖,比姜西缘还大了几岁,但上了年纪也没发胖,没有啤酒肚,身形依然很修长,张若瑶鼓励闻辽,要像人家学习,闻辽一脸难以置信,说张若瑶眼神儿不好,那一看就是个细狗,跟我这种有薄肌的根本不一样好吧?

“你自己说人家身材好的。”

闻辽辩驳:“那也得分跟谁比,跟我比还差点。”

他指指张若瑶:“你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张若瑶扫出来个瓶盖,踢了过去:“男人还是谦虚点,帅而不自知才好。谁像你了?有点好处天天挂嘴边。”

而且要竞争也是任猛来竞争,该着你什么事儿了?

正说着,外面骂声忽然激烈了起来,姜西缘声音尖锐,小鱼儿更被吓着了,嗷一声大哭。

隔壁便利店老板也开了门,伸脖子看热闹。

张若瑶把扫帚搁一边儿,刚打算出去,就看见任猛正快步往这边来,一看架势就是窝着火的。小鱼儿跟亲爸不亲,反倒是一见到任猛就像看到救星,一手牵着姜西缘,另一只手要去拉着任猛。

任猛比姜西缘前夫高半头,也更壮,这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若瑶把门敞开了,眼神儿示意闻辽:去。

“拉着点儿,别动手。”

闻辽说好,出了门没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向张若瑶。

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过后他想了想,和张若瑶说:“你知道你那天特别像是开门放狗吗?”-

没打起来。

有闻辽拉架,任猛也并非完全的莽夫,只是姜西缘实在是憋屈,人已经打车走了,她还站在路边大骂,声嘶力竭,任猛拉着她,把她鼻涕眼泪擦了,往怀里一拉,拍着她背:“好了,好了”

闻辽在旁边杵着,仰头挨个检查路灯上的小灯笼亮不亮。

当晚,闻辽约着任猛出去吃饭。明天就过年了,很多饭店都休息了,幸而后街那家烧烤店还营业。任猛客气提一句:“一起去啊?”

张若瑶才不想去,没等她开口,闻辽先说:“不带她们,就咱俩,她在不好聊天。”

张若瑶眯起眼睛,闻辽趁任猛转身的工夫双手合十,朝张若瑶连拜好几下。

她挪开脸去,给他个面子

姜西缘上二楼洗了个脸,又下来喝了点热水,才缓过来。

“你和闻辽还分床睡啊?”

张若瑶说:“分啊,我不喜欢和人一起睡。”

姜西缘撇撇嘴,意思是不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若瑶仍旧保持分寸感,感情上的事儿,姜西缘不说,她也就不好主动问。若是搁以前,姜西缘是绝对不会示弱的,不论和谁有矛盾,即便是和任猛妈吵得两败俱伤,她表现出来的也一定是自己占上风。

今天或许是因为当街闹起来,横竖脸都丢了,也就不在意那些了,姜西缘喝了杯热水,又倒了一杯暖手,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段失败的婚姻让姜西缘多了好多仇人,前夫,还有前夫一家。她最无法接受的是,前夫干的那些混账事儿她不能和小鱼儿讲,还想给小鱼儿保留一个“爸爸”,可理智如此,感情上又忍不了。凭什么?凭什么他甩了鼻嘎点儿抚养费拍拍屁股走了,她一个人把小鱼儿养大,回头还要在孩子面前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

凭什么?好处都他占?

张若瑶劝她,倒也不用想得这么极端:“小鱼儿好像和她爸不太亲,她爸要拉她手她都躲。反倒是比较信任和依赖大猛。”

姜西缘说:“当然了!凭什么跟他亲?小鱼儿聪明着呢,心里有数。”

张若瑶说:“是啊,你也知道。小鱼儿都上小学了,你回想一下咱们这么大的时候,其实也都懂事了,谁对她好,她很清楚。”

姜西缘一边觉得张若瑶说的有理,一边却又压不住情绪。

“我就是纠结,我不知道让她远离她爸到底是对是错,好像怎么做都不好,我不能剥夺孩子和父亲、爷爷奶奶相处的权利,但我又怕他们家里人教坏孩子,跟小鱼儿说一些有的没的,挑拨离间。”

张若瑶说能吗?

姜西缘看她一眼:“你还问能吗?能吗?你不知道我前公公前婆婆,那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现在想起他家干的事都能气得冒烟我也善意地再给你提个醒儿,上次咱们聊天说过了,谈恋爱不要只看对方对你好,要对方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仁慈,善良,理智,有担当。”

“他爱你的时候会护着你,供着你,可一旦感情没了,就好像猴子没有紧箍咒了,什么恶意都来了。”

“男人是这样,他的家人也是一样。因为一段法律关系,你们有了交集,成了公公婆婆和儿媳,可抛去这段关系,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人的本质。”

说的有点多了,姜西缘怕张若瑶多想,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以我目前的眼光看,闻辽挺好。用个笼统的词概括,他是个好人。至于他家里人,你拎点儿神,多相处相处。”

张若瑶笑:“任猛也挺好,也是个好人。”

“废话。”

姜西缘肩膀塌下来,惆怅地说:“我们大伙都是挺好的人,可是好人也有为难的时候。”

张若瑶正拿着熨斗整理新进的几件衣服,门自外推开,寒气涌入,小鱼儿跑进来,奔向姜西缘:“妈!”

姜西缘把杯子放下,起身,拍了下小鱼儿的背:“告诉你多少次了!喊妈妈!妈妈好听,单个字不好听。你才多大。”

张若瑶想起来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喊一个字显得成熟,好像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当时妈妈说,你着什么急?以后有你叫妈的时候。

跟在小鱼儿身后一起进来的是任猛妈。

刚刚吵架的时候,任猛妈把小鱼儿领走了。

姜西缘问小鱼儿:“有没有给人添麻烦?”

小鱼儿细细数:“没有!王姥姥给我做了饭,烙了洋葱牛肉馅饼,番茄鸡蛋汤,还有鱼”

姜西缘抬起她的手:“这什么?”

“王姥姥给我做的爆米花。”

姜西缘看向任猛妈,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任猛妈说:“自己家的玉米,不是微波炉的那种速食,健康,干净。”

然后,和小鱼儿再见,又朝张若瑶笑了笑,算打过了招呼

“妈,你怎么哭啦?”

“叫妈妈!”

“妈妈”

任猛妈刚出了门,张若瑶就看到姜西缘侧过身子去,对着墙,抹了抹脸。

第30章 三十心狠的人

张若瑶给闻辽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闻辽回:“我没喝酒,光陪大猛了。他喝不少,心情不好。”

张若瑶心说他心情糟糕点难道不应该吗?再说,只他一个人心情不好吗?她刚刚和姜西缘聊天聊得晚,刚散。姜西缘短暂地情绪崩溃以后,重新整理表情,不肯让张若瑶看到她的失态,也更不想在孩子面前示弱。张若瑶自然明白,拉着小鱼儿去柜台里面坐,又给她开了个酸奶喝。

小鱼儿说瑶阿姨,我吃饱了,喝不下,你拿给我妈妈喝吧。

张若瑶说她这也没有什么玩的,我和你妈妈聊天,你玩会儿电脑吧。

小鱼儿答应着好,实际上在张若瑶和姜西缘说话时,一直竖着耳朵听,时不时往这边看。

张若瑶小声说,小鱼儿多聪明,多机灵,多善解人意。

姜西缘一仰脸儿,说,那是,也不看看她妈是谁。

俩人都很刻意地没聊感情话题,一是觉得千头万绪难解,二是张若瑶觉得没趣,因为聊来聊去,感情的结果也不会因为聊天内容而改变,姜西缘有自己的主意,张若瑶换角度考虑,如果是她遇到类似的事,也不希望听太多声音,原本心里就乱,听完别人的意见,更乱套了。

俩人只聊开店做生意的事,聊房租,聊房价,聊技能培训。张若瑶说闻辽一份

心思能掰成八瓣儿使,前段时间还说要去学殡葬花艺,姜西缘豁一声:“干嘛?抢生意?”

张若瑶说他就是好奇心旺盛,想学学,肯定不做,怎么可能进花材自己动手?

姜西缘笑:“没事儿,他要是真学会了,我高薪聘他来。我也很久没出去上上课了,审美勉强跟得上,但很多材料和技术都跟不上了,咱们这地方小,我总觉得学了也白学,没有用武之地,得过且过算了。但仔细想想,什么行业都一样,不进则退,一旦被落下了,再追就要伤筋动骨。”

张若瑶说她同意,在闻辽没来以前,她从来没想过把店里重新改造,业务升级,三姨姥的店留给她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闻辽说她没事业心,她也曾自省过,不是没事业心,也不是她的社会经验和能力不足以支撑这些,根本原因是她不想,她没什么动力去给生活做出大改变。

物欲低,对金钱的渴望低,日子一眼望到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人就会惫懒,就会消极。偶尔哪天太阳升起来,冒出来那么一点点改变的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有什么用呢?奋斗来奋斗去,求得不还是个衣食住行?这很容易就能达到,住好房子开好车又能怎样呢,老天爷该收还是收你,到头来大伙都一样。所谓一生,也就这么回事儿。

张若瑶每每有这样的想法,还会想起刘紫君。大概刘紫君的想法和她差不多,她其实完全能够理解。

这真让人惆怅。

姜西缘说,她一个远方亲戚家的侄女今年大学毕业,也想学插花,自己开花店,她嫂子说今年春节见面,让她当姑姑的开开课,教几天。

“被我推了,我妈说我六亲不认。我就这样儿,不爱走亲戚,随便吧。而且插花学一两天哪能出师?宣传说花艺门槛低,毛利高,半个月就能独立开店,其实都是唬人,虽说我水平也一般,但我开店前可是实打实打过几年工,学了东西的。”

张若瑶给姜西缘出主意,她说不定还真可以做创业孵化,不培训技术,只做开店指导,很多创业新手难免在选址和定价上有失误、或者是掌握不好库存损耗,这些只能用经验来补足,这样的开店指导还是有必要的。

姜西缘看张若瑶:“这话像你家闻辽会说的。”

张若瑶说得了吧,是她自己琢磨的,她不是没想法,只是不愿意做罢了。

切。

姜西缘笑,笑够了起身,喊上小鱼儿:“走了,回家了。”

她说:“我现在也没这个心气儿,不想折腾,安安稳稳挺好,等小鱼儿大一些再说吧。”

小鱼儿把电脑关了,牵着姜西缘的手对张若瑶说:“瑶阿姨过年好,祝阿姨身体健康发大财。”

姜西缘辩驳:“天地良心,不是我教的。”

张若瑶哭笑不得,对小鱼儿说,你拜年拜早了,我现在身上一分现金都没有,没取呢还,跟你妈妈回家,初二初三哪天来,我再给你拜年红包。

“好!”-

张若瑶打了烊上楼,洗了澡,又把床单被套都换了,吹完头发坐在床边拆快递。

她买了香薰精油,往加湿器里滴了两滴。

淡淡的,很好闻。

又给闻辽转了一千块,让闻辽回来时路过银行的ATM机取个钱,她怕明天事太多没时间取。

往年过年都是这样的,她给小鱼儿包五百红包,再给刘紫君五百。按理说她和刘紫君是平辈,不需要给压岁钱,但因为毕竟比刘紫君大很多,刘紫君还在上学,有个想吃的想买的不凑手,就当是接济零花了。

反正刘卫勇当舅舅的也会给她这个外甥女压岁钱,也就是个左手倒右手的事。

给闻辽发完微信,她趴在床上,盯着升腾起来的水雾出神,习惯性地捞来手机打电话,号码拨出去,电子音出来,她就开始清清嗓说话:

“妈,过年好。”

“明天就过年了,你买了什么菜?饮料,啤酒,瓜子,这些都买了吗?”

“别图省钱,拎不动就打车,坐公交省那么几块钱是干什么?”

“不用担心我,我明晚还是去舅舅那里吃饭,我定了一条你爱吃的清蒸多宝鱼。”

“是有点贵,过年饭店涨价也正常,但也不算奢侈嘛。”

“对了妈,我之前给你买的豆浆机你嫌声音太大,我看闻辽买的噪音特别特别小,我才知道原来现在破壁机都能做到低噪了,我给你重新买一个?”

“哦还有,我的一条裤子扣子断了,是子母扣。天,现在竟然还有用子母扣的裤子,你好像还没教过我怎么缝这种,我拿针线比量半天,不知道从哪下第一针”

张若瑶说不下去了。

她任由手机自动挂断,挂断前说了一句:“妈,明天过年,我出去放烟花。你记得看啊。”

手机屏幕黑了。

张若瑶抽了张纸擤鼻涕,然后慢腾腾挪进被窝里。

电话打完了心就安,把被子蒙住头,很快就睡着了

闻辽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虽然尽力轻手轻脚,张若瑶还是醒了。闻辽踮着脚,做好了挨呲儿的准备,但张若瑶显然没睡醒,不和他一般见识,只是坐起身搓搓脸,说了他一句:“你们但凡长点心,就不能喝这么晚,你们不休息,烧烤店老板不休息吗?”

闻辽说:“没啊,没给人家添麻烦,老板人可好了,我们仨一起喝的,聊得有点晚。”

“你不是说你不喝?”

闻辽竖起一根手指:“一罐啤的。”

张若瑶懒得理他,撵他去洗澡。

闻辽最近回住处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要是张若瑶晚上在店里,他必定要厚着脸皮留下来。

洗完了澡,闻辽换上了新睡衣,才得了张若瑶的允许,可以钻进被子。

张若瑶抱着闻辽的腰,舒舒服服躺下,玩他的手指,说:“我觉得我们不该这样。”

闻辽没听见,他正在比较他的睡衣,和张若瑶的,说:“我怎么觉得你的料子比我的好?好像更厚实,更柔软。”

张若瑶心说当然了,我这个比你那个贵,你皮糙肉厚不需要穿太精细的。但她没有说出口,而是堵闻辽的嘴:“都一样,你爱穿不穿,瞧不上你以后就自己买,别来麻烦我。”

闻辽说张若瑶开不起玩笑,真是,这不是闹着玩嘛。

“你刚刚说什么?我们不该哪样?”

张若瑶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没有人是完美的,距离太近了缺点就会暴露无遗,这个时候就要考验人性了。这也是很多夫妻恋爱时好好的,共同生活后却看彼此不顺眼的原因。”

闻辽抓住重点:“这才多长时间,你就看我不顺眼了?”

张若瑶又抱紧了点,往他怀里蹭了蹭,说:“我没有针对你,也没有说我们两个,我只是在说一个普遍的问题。”

闻辽说起他们三个男人晚上吃饭时聊的话题:“大猛说他觉得,婚姻作为一种法律约束,一种社会产物,本身其实是反人性的。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就要把一堆和这段感情无关的人搅在一起,这时感情的纯粹度就会下降”

张若瑶听到这里抬头,差点撞到了闻辽的下巴:“这是任猛说的?”

“他说的,我总结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怎么了?”

张若瑶难以置信:“他觉得和姜西缘结婚这事违背人性,给他添了太多烦恼,是吧?”

闻辽懵了:“不是啊关姜西缘什么事儿,只是闲聊。”

“那是什么意思?任猛觉得他和姜西缘只适合谈恋爱,不适合结婚,是么?因为姜西缘的身份和条件,她是个单亲妈妈,家庭状况也不算优,他妈对姜西缘也不满意。把这些人搅进来,他们的爱

情就不纯粹了,所以才说和她谈婚论嫁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是么?”

闻辽坐了起来,解释:“这都哪跟哪,我根本都没提过姜西缘啊。”

他觉得张若瑶过度解读了:“我不是因为任猛是我兄弟而偏袒他,而是他确确实实承担了很大的压力,一边是他妈,一边是他很爱很爱的女人,现在这两方剑拔弩张,你让他怎么办?夹板气能受一天两天,没有受一辈子的。各有各的难处吧。”

张若瑶也坐了起来,甚至觉得热,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和闻辽面对面。

“是他要讨老婆,所以这个委屈就该他承受,抱怨也没用。你也知道各有各的难处,姜西缘就不难吗?如果不是因为她爱任猛,她大可以不搭理他,彻底断了,干嘛要忍受自己被他们家人挑三拣四,称斤称两?”

张若瑶说:“任猛他要是真的平衡不了这个矛盾,安抚不了姜西缘,也说服不了他妈,就干脆不要来招惹,到头来好像他成了最无辜的那一个。”

她生气,气晚上她和姜西缘还在讨论,说任猛是个客观意义上的好人,在替他体谅。

结果呢?任猛他们在聊什么?

他们在诉苦,诉说自己有多么多么不容易!

闻辽拉了下张若瑶的手,重新把她拉回怀里揽着。

张若瑶有点生气,不肯动。

闻辽不得不好声好气挪过去,抱着她:“我理解,你为你姐妹抱不平,但你说这话确实有失偏颇了。姜西缘是因为爱任猛,所以忍了很多委屈,大猛也是因为爱姜西缘所以进退两难,这不是一样的吗?感情的事要是能用理智来讲清就好了。”

他一下一下给张若瑶顺着背:“咱俩又不是当事人,吵啥呢这是”

“谁跟你吵了,我这是摆事实讲道理。”

“好好好讲道理。我们瑶瑶说得有道理。”

张若瑶一点点消了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晚上和姜西缘聊天的时候尚能平静,反倒对着闻辽突然有了表达欲,开始输出。

她把下巴垫在闻辽肩窝里,目光落在他后颈的那颗小痣,抬手摸了摸。

闻辽说痒。

她就改成拥抱,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静静地拥抱。

张若瑶说起自己的婚恋观,她并不是不婚主义,并且和闻辽一样,期望有一段相互理解、相互支撑的健康婚恋关系。这一点,大概率是和爸妈有关,她告诉闻辽,爸爸走后,她妈妈是如何思念爸爸的。那种细微之处流露出的真情最锋利,旁观者看了都会被戳出淋漓血珠。

她说:“我没有任何贬低、不信任我爸的意思,只是我从小到大接触到的,我身边的女性长辈,还有身边的朋友们的亲身例子,都让我觉得,女人是比男人更长情的。”

闻辽手掌一点点顺着摸张若瑶的短发,摸她后脑勺,笑说:“你说这话我就不同意了,这跟性别可没关系。”

张若瑶和闻辽讲起,她刚从业那年碰到的两场令她印象特别深刻的葬礼。

一对校园情侣,刚结完婚,男方遭遇了车祸意外,昏迷不醒。结婚证还没焐热,婚礼也还没来得及办,但女生履行了妻子的义务,照顾了男生三年有余,后来男生状况恶化去世,女生穿着婚纱去参加了爱人的葬礼,全程一滴眼泪都没掉,但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另一场,是一对已经离婚的夫妻。男方的奶奶去世,弥留之际意识不清,想要见一眼孙媳妇。此时女方已经定居国外,可是听到消息还是连夜飞机回国,在老人床前磕了头,和前夫一起送老人走最后一程。当时张若瑶和她聊天,她说前夫的奶奶对她很好,她愿意帮忙。前夫在老人葬礼上痛哭不止,她安慰前夫,全程帮忙操持,即便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婚姻关系,也没有爱情。

闻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随后叹息,说:“死亡其实并不能把人的感情切断。我认识一个在北京开网约车的司机大哥,他白天送外卖,晚上开网约车,很拼。妻子去世了很多年,他把孩子放在姥姥姥爷家,自己出去赚钱,我加他微信的时候还奇怪,怎么资料填的是女,头像也是卡通。后来他说,他妻子去世以后,他就用了妻子的微信,继承了她所有的社交关系,直到现在还和妻子的朋友们有联系,就是为了不让大家忘记她,忘记这个世界上来过那么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的爱人。”

张若瑶流泪不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但她不停用手去抹,她不想让闻辽看见。

闻辽说着说着也难过,从他渐重的鼻音就能够听出来,但他不掩饰,甚至很想得到张若瑶的安慰。

他说:“瑶瑶,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为我伤心,我宁愿看到你干干脆脆把我忘了,然后好好生活。”

张若瑶抹干净眼泪,皱了皱眉头。

她特烦闻辽说这种话,让人心里不舒服,可又说不清哪里不舒服。

“放心吧,我当然会好好生活,这个地球离了谁都会照样转。”

她松开闻辽,推了他一把,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去洗脸。

闻辽个贱兮兮的,跟着来了,靠在洗手池边上:“真的么?我要是死在你前面,你真会忘了我?”

“不然呢?”

张若瑶透过镜子盯着他:“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刚刚的温馨氛围散得很快。

张若瑶定定看着闻辽。

闻辽会回看她,半晌,耸耸肩:“也是,你从来就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从小你就这样。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这话让人听了烦躁,张若瑶当然听明白了言辞之间的阴阳怪气,于是也阴阳回去:“对,我不感情用事,我不心软,我心硬。你在我这早已经死过一回了,我误以为你死了的那些年,也没有哭天抢地抑郁成疾啊!我还好好活着,好好上学,好好生活,还不耽误我谈恋爱呢。你以为你谁啊?这年头出去打工都要有个不可替代性,你呢?”

什么话。

闻辽脸色登时沉下来,一堵墙似的挡在卫生间门口。

张若瑶使劲拨他肩膀:“起开。”

然后站在床尾,背对闻辽,深呼吸。

闻辽也犯了轴,跟了上来:“张若瑶,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张若瑶也气,转身面对他:“我说什么了?不是你先挑事儿?”

“我挑什么事儿了我!”

闻辽很想说,非常想说:我不就是想让你心疼心疼我?

我想得到的答案不就是即便我死了,你也会一直记得我?哪怕你会有新的伴侣,会有全新的生活,但是你不会忘了我?

闻辽气不打一处来,他不信张若瑶不懂他。

上次吵架早已经说明白了,他知道张若瑶在过去的那些年想念着他,他很欣慰,很感动,他今天就是想让她再重复一遍,就这么简单。可张若瑶呢?一直在给他浇油点火,越是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她就故意不那么说。

“张若瑶,你到底爱不爱我?”

张若瑶气笑了,仰着头看他:“上升高度了,是吧?闻辽你真幼稚。”

“我没有上升,我也不幼稚,我就是想听。”

闻辽心里的气焰开始熊熊燃烧,他早准备好了一个制高点:“从我们在一起开始算,我说过很多很多次我爱你,但你一次都没说过。不论我怎么恳求,怎么引诱,你就是说不出口。”

张若瑶冷冷看着他,再次重复:“闻辽,你真幼稚。”

“对!我幼稚!怎么了!我就是想听!”

张若瑶想要绕过他,下楼去倒水喝,结果被闻辽一下攥住了手腕。

“你捏疼我了!”

闻辽手上稍稍松了些,可眼睛还是紧紧跟着张若瑶:“这话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张若瑶彻彻底底地烦了:“对!难以启齿!因为我不爱你!我都说过了,我爱的是你的陪伴你的价值,而这些不是不可替代!明白了吗?”

相顾无言。

闻辽后来想想,他心知肚明张若瑶说的是气话。张若瑶也回忆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股火窜起来,一定要捡难听的讲。

总之,此时此刻,这一分这一秒,她和闻辽飚上了。

“张若瑶,你说的对,你心真硬,真狠。”

闻辽缓缓松开了手。

张若瑶揉着手腕,眼里难擎泪水:“彼此彼此,那些年我过得还不错,你不也过得很好吗?不然为什么十五年里,你从来没回来找过我?一次念头都没有?”

闻辽脑袋里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不是”

张若瑶一边流泪一边笑着看他:“你不是什么?你是找不到我的联系方式?还是也把我当成了你想逃避的一部分,不想联系我?”

张若瑶扪心自问,她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刚见到闻辽的时候,她是生过气的,生气这么多年闻辽的销声匿迹。但后来又一转念,当时的状况特殊,闻辽那样痛苦,她也的确不能去苛责,所以作罢。

如若不是闻辽今天自己挑头,她是绝对不会再把这件事翻出来说。

都怪闻辽。

都怪闻辽。

闻辽肩膀塌下去了,很明显,语气也变得颓丧。他说:“我和你道过歉了,好几次,你说你不在意,我也信了,我以为你原谅我了”

他深深呼吸,随后直视张若瑶:“好,我再道一次歉,瑶瑶,对不起,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我不该没有担当,不该一味想着躲避,不该忽略掉你。我那个时候状态太差,后来我”

张若瑶见缝插针,打断闻辽,以乘胜追击的姿态,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按下去:“后来?是啊,你也不是一直状态不好,一直在疗伤。后来呢?你是第一天好起来的吗?你好起来以后也没有联系我呀。”

闻辽愣愣看着她。

张若瑶笑:“不是么?”

她真的不喜欢翻旧账,一点都不喜欢。

是他逼她的。

张若瑶这样想着。

“哦,我忘了,你命好,你小时候有爸妈宠,天上星星都能给你摘,后来的养父养母也很有钱,足以让你过上精彩又自由的生活,所以你没有理由回头,回头看看过去的人。”

闻辽惊愕又气恼:“我命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我命好?我他妈十六岁一夜之间没了爸妈没了家,你说我命好?!”

“张若瑶,你说话还能更伤人么?”

闻辽痛苦万分,缓缓将目光挪开,盯着加湿器的水雾,深呼吸,再深呼吸,很久,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也试图把被逼出来的眼泪再压回去,然后向前几步,想要抱抱张若瑶。

结果被张若瑶一下子甩开。

她用了蛮力,这一下子把闻辽推得后退了两步。

她用袖子一抹脸,冷冷看他:“你别碰我。”

闻辽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跟你没什么关系,担不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跟你确认过关系吗?如你所说,你说你爱我,我给过你回应吗?我说我是你女朋友了吗?”

闻辽眉头越拧越紧,又气又闷,胸口疼。

他缓缓抬手,指着床,还有张若瑶给他买的另外一套,粉白配色的小猫图案的床单,刚换上的。他指着这些,问张若瑶:“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生意合伙人!床上合伙人!你满意了?!你给我滚!这是我的店,你滚!”

张若瑶大吼

砰!

砰砰!!

窗外忽有烟花升空。

明天才过年呢,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大半夜出门放炮。

三楼大爷拉开窗就是一顿臭骂,直到十五发的烟花一束束升空,再一道道炸开,炸出漫天火药味和绚丽流潋的星星,然后归于平静。

张若瑶坐下,坐在床沿。

她和闻辽一坐一站,狭小静谧的空间里,彼此都在默默忏悔,忏悔刚刚的鲁莽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