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看了。】它说,【我以为你是单纯找个借口把自己关起来,不想理……】宋如容。
陈白笑着叹口气,拐过一片积满堆雪的竹林,很温和地说:“怎么会不想理他。”
这话太腻歪,放到现在这般境地,便不合时宜。
倒像是面具。
他瞒不了太久。
得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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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男香客居住的厢房大多空空荡荡。
男女大防,女客住的寮房相较来说低矮许多,防守也松懈得多,想逃出去,难度较为简单。
想要逃出去,就像把大象放进冰箱一般,只需要三步。
推门,换衣服,逃。
陈白正欲随意地撬开一个房门,却听到一些轻声细语的议论声。
“荀太守。”有一道年迈的声音说,“寒舍简陋,望您不要嫌弃……您为何要择此地落脚呢?”
那一刻,所有的动作倏然止住,他靠在门口,浑身僵住,心停止跳动,无声的、滞涩的情感像从闸口溢出,潮水涌动。
他的大脑在某一刻,一片空白,连思绪都停摆。
然而他却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想,不要是他。
不能是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道已经经年暌违的声音:“多谢方丈,只是荀某不便在京城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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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事,被他刻意遗忘。
比如,他是如何在这个世界存活,如何拥有唯一的好友,又费了多大的力气,决定与对方相交陌路。
人是股票。
他被许多人投资过,也投资过许多新的股票,这些并不值得称道。
唯独对最初的投资人,他问心有愧。
预期违约,错责在他。
他开了锁、推开门,慢慢地踏到门槛上,也是这时候,另一侧的寮房,门开了。
净善寺里,舍利子尚未进地宫的新方丈先行走了出来。
【……宿主。】系统不得不提醒说,【你要暴露了。】
它从未在哪一刻,看到他的宿主智商如此明目张胆、大庭广众地欠费过,以至于稍稍有些震惊。
陈白没有应声。
他也清楚,方丈看到了他。
——寺里来的一位贵客,原来是他。
荀南玉。
兰溪荀氏的族长,江南膏腴之地的士绅之长。
【你别害怕。】
陈白的理智慢慢归笼,哑然:“不是害怕。”
按他原本的计划,春季才能到兰溪,那会儿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逢故人,场面要做足,唱念做打,效果才能好。
他造的孽太多,挨打立正,一家一家还债。
毕竟已经绝交许久了,他给荀折扫墓,也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那你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系统轻声问,【你和宋如容生死诀别时,有这么激动吗?】
程序简单,感觉很快就敷衍过去了。
“……”陈白闭了闭眼,冷不丁地说,“你跪着,你也会精简些的。”
系统:【……】
好有道理!
后面没多少声音,听着脚步声,他大致便料想到,荀南玉也凭背影认出来他了。
这时候纵然想装看不到,也是不行的了,而逃避也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转过脸,抬起眼,径直望向荀南玉的方向,然后,他稍稍愣了愣。
六年未见,除了声音肖似,荀南玉的容貌和记忆中的少年模样截然不同。
倘若说那时的荀南玉是一块温润的玉,触探他,就像触探三月,冰汛后刚刚融化的春溪,如今便如山巅的雪。
“宗长。”他唤了一声,没给荀南玉留太多反应时间,包袱款款走了几步,用兰溪的方言迅速地说,“您派我取的衣物,给您拿来了。”
他化妆技术拙劣,也没有太折磨自己的想法,边上那位方丈不可能不认识他。
只能allin荀南玉的良心了。
荀南玉静静地望着他。
他看了许久、许久,似乎在确认一些事,又似乎在审视,久到连方丈都不大敢说话的时候,才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