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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15917 字 2个月前

最让她难堪的,是她最后没有耐控住寻欢的坠欲,松了向下的手。

取而代之,收紧了髀肉,双足摩着男人的后背绞紧,任他将她欲泽魂津都吃了个干净。

手颤抖着捂上脸。

她背叛了许渝。

纵然那是梦。

可她幻想出另一个人,为她……那样。

她就是背叛了他。

她怎么能这样呢。

心脏闷闷地跳,眼眶泛红。

手攥得发白的时候,猛然,房门砰然打开。

“姊姊!”带着欢欣的沉声。

郦兰心猛地抬头看去。

门外进来的林敬已经换了英气的王府亲卫武服,更显气宇轩昂,身躯挺拔高大。

俊美面容上带着微笑:“姊姊,我回来了。”

郦兰心连忙站起身,止不住的喜色:“林敬!”

“姊姊,殿下开恩了!”一来,他就报出好消息,温声和她解释,

“如今京里受牵连的人太多,殿下也不想行株连之事,免得京里再乱起来,姊姊,你没事了。”

郦兰心怔住,而后劫后余生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真的……?”

林敬扶她坐下:“当然是真的!姊姊,待会儿,我就送你回去。”

郦兰心不停点着脑袋:“好,好,林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年轻男人神色温柔:“我都说了,你不用谢我。”

郦兰心心中感动,泣笑着抬首和他对视。

离得近了,落眼的时候,才发现,男人的唇上,似乎比来时红肿。

唇角,还破损了不起眼一处。

“林敬,你的唇上……”下意识忧心。

“哦,没事,”林敬微笑,“不小心咬到了而已。”

第三十六章 翻脸无情

从王府小门里出来, 外饰素朴的车马已经停在外头,马夫回过头瞧见人,连忙过来行了个礼。

郦兰心跨过门槛, 偏首看了眼淡然让马夫起身的林敬,本以为就在此告别了。

不想他垂首望她, 轻声:“姊姊, 我陪你回去。”

“……啊?”郦兰心怔了怔, 忙道, “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事忙,就不必送我了。”

她如此说,实则心里还有两层不好直接说出来的想法。

一则,虽然眼前的人真的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 但她总觉得他就这么认她做姐姐,着实有些草率。

萍水相逢一场,她给了他一碗药,他也帮她免了一场牢狱之灾,真说起来,其实已经互不相欠了。

她实在不愿意他再为她做更多,说她有些矫情也好, 但她就是有种心里不安的感觉。

二来,他和她毕竟是没有亲缘的男女,不好牵扯太多。

并非她自傲自恋, 她有自知之明,她既非倾国倾城的绝色,也不是高门世家的贵女,只是个年岁已经不小的寡妇。

而林敬, 相貌身量、前途品行,都是人中龙凤,晋王若真登位,晋王府的亲卫有一个算一个,将来都会有不低的武职品阶,林敬自然也不例外,况且他还如此年轻,未来更是无可限量。

她当然没什么值得他产生春思的地方,她对他亦是无甚想法,可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和一个年轻英武的男人,多的是闲话可讲。

她从前说过要为许渝守一辈子,这么多年下来,也已习惯了如此的生活,以后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没什么不好的。

不想再生出旁的事来。

先前,他说可以去帮她查问一下许家其他人的情况,她当时很高兴,但现下,她只思索要不还是算了,她再去另寻门道也罢。

她的婉拒已经很明显,面前的人却像是听不懂似的,面色不动,只说:

“上车吧,姊姊。”

言语并不凶厉,但竟有一股不容置否的沉沉压迫势感。

郦兰心有些无措,忽地有种血液半逆的刺冷感,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无端让她想起,当年被一群婆子围着带进许家,阔深正堂内,向上首面容都不曾看清的公爹婆母跪下磕头的时候。

几息怔愣之间,她的小臂被男人的掌轻而易举擒握着,将她带到了轿凳旁。

绣鞋底踩上去的一瞬,猛地醒过神。

“我,我自己来!”慌忙用力抽出手,皱着眉飞快瞥了一眼轿凳旁依旧神情自如的男人。

她脑海里终于又抽回了些记忆的散线,然后发现,林敬,他好像颇为缺乏男女大防的观念。

都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亲嫂子要溺死了,小叔伸手相救,才算得上是权宜变通,不违伦常。

而当时在宅子门口,他扶了她好几次,有两回,几乎是半抱着她了;

一路过来王府,她被木梏锁着手时,他还一直紧抓着她腕,只不过她先前慌得什么都顾不上,脑子一片空白,才没功夫深思这么多。

如今想起来,这些举动实在是太过亲密了。

她是半路学的礼仪规矩,尚且知道,林敬说他从小入了王府,难道也不知道?

便是小儿年纪,也应当有所意识啊。

还是说,从前晋王府的人都还在西北边关保疆卫土,军里的汉子,到底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些?

但不管因为什么,这种有违礼法的事,绝不能再继续。

掀开帘子先一步钻进马车里,正要再探出身去,严词拒绝他方才所说要送她回去的打算。

不想还未起身,帘子接着被掀开,男人高大身躯不由分说挤进了窄小的马车里。

利落坐下的同时,朝外冷声下令:“走。”

清脆挥鞭声随即而来,马夫扬声一喝,赶着马儿拉车向前。

“你……!”郦兰心吓了一跳,顿时真急了,

“林敬,你,你快出去!”

“为何?”他似乎不解。

郦兰心真是又气又无奈:“你,男女有别,你难道不知道?”

宗懔侧首,紧盯着眼前恨不得缩到马车外头的妇人。

微眯起眼,心底窜起一股恼人的难耐麻刺,从心里烧入脏腑,又燃连上至今酥痒的唇。

好个无情无义的。

在榻上时,软肉锁着他的颅侧,身子顶得那般高让他吞吸,双颊醉酡着享受极乐,癫爽得已经要认不清今夕何夕了。

一转头,又做出这副不快愤怒的样子给他看。

他都还没治她敢在他床上叫她那废物死丈夫名字的大罪,她倒好,快活个够了,翻脸不认人了。

她还真以为她是什么不恋红尘断情绝欲的大圣人不成。

只恨那香迷了她神智不能清醒,否则,他定然在床榻顶上吊满铜镜,让她好好瞧瞧她是个什么浪荡模样。

“姊姊,”开口,依然是温和声音,“我是担心路上不安全。”

神情恳切真诚:“京里头乱了许多时日,我知道姊姊家里应当缺粮食,我便让人准备了些,后头还跟着一辆车,就在上面,如今京城里不太平,只让姊姊自己回去,我实在放不下心。”

郦兰心一愣,眼里泛起光亮:“你……”

心绪猝不及防,一下又沉入暖河之中。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自控的愧疚。

林敬,他竟然如此体贴。

可她呢,却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还在不问清楚的情况下,就这么对他摆脸色。

人家先前,一直在帮她,直到现在,也还在帮她。

她却方才逃了一劫,就对帮助她的好人冷言冷脸相向。

她这是做的什么事?

“我……林敬,对不住,我刚才……”她有些哽咽。

男人却毫不在意,看见她快哭了的样子,甚至焦急万分:

“姊姊,姊姊你不要哭。”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凶你,对不起。”有错就要改,她愧疚垂着头道歉。

“姊姊,你和我,不要说对不起三个字。”他微皱着眉。

然她依旧深低着头。

见状,他调转话头,说道:“不过,若姊姊真觉得难过,那就补偿我一回吧?”

郦兰心倏地抬首:“什么?”

宗懔微笑起来:“姊姊,以后就不要直呼我名了吧。”

“叫我阿敬吧。”

郦兰心愣住,唇瓣轻动,但还是没有立刻出声。

“姊姊,好吗?”见她不语,他的声音又低落了些。

愧疚难堪作祟,她此刻见不得他这模样。

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启唇:“……阿敬。”

“姊姊。”心满意足。

第三十七章 他是好人

许是没了蒙眼锁手的缚具, 心境也由担忧恐惧转换为劫后余生的欣喜,郦兰心觉得从王府回青萝巷的路途比来时要快上很多。

此时已经是申时末,天色赤霞红染, 马车缓缓停下后,郦兰心迫不及待推开了厢门, 甚至不想等马夫卸下轿凳, 就要直接蹦下去。

林敬在路上和她说, 他问过同僚, 说梨绵和醒儿已经按照章程查问完了,审问的人也撤了回来,这两个丫头一直呆在宅子里,并无大碍。

但她还是放心不下,她一去这么久, 她们肯定着急害怕极了。

郦兰心轻提着裙躬身出了车厢,往下跳的动作刚想起势,袖边就被牢牢扯住。

一回头,林敬好笑拉着她:“姊姊,当心伤着腿脚,不急在这一会儿。”

说话间,马夫以最快的速度拿来了轿凳:“娘子, 您慢着点。”

郦兰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才赶紧下车。

抬眼看着无比熟悉的宅子大门, 此刻心都恨不得直接飞进去。

什么也顾不上,三两步跑上阶,赶紧拍门。

知道里头的人肯定害怕不敢立刻开门,边拍边喊:“梨绵!醒儿!”

喊了几声, 拔起门闩的声响就隔着门板透了出来。

大门急吼吼地被拉开,一大一小两张脸迫不及待冒了出来。

满面通红,泪眼汪汪:“娘子!!”

立马钻出来把她扑了个满面,抱得死紧。

“娘子!娘子您怎么才回来!”梨绵哭得快厥过去。

醒儿抱着她的腰埋头嚎:“娘子——”

郦兰心赶紧回抱过去,鼻尖泛酸:“我回来了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惊险一场骤得团聚,主仆三人哭成一团,正又喜又泣之时,一道淡冷沉声倏然插进打断——

“姊姊,先把东西拿进去吧。”

三人俱是一顿,梨绵和醒儿此时才定睛朝前头看过去,望清楚马车旁边高大人影面容的一瞬,两双眼圆睁。

“你……!”梨绵大惊失色,立刻转头看郦兰心,

“娘子,他不是那个——”

这不是那个被她们娘子绑在柴房的晋王亲卫吗?!

醒儿也是如临大敌,但平素风风火火的性子此刻却收熄起来,和梨绵直接发问不同,把身子往郦兰心后头又躲了躲,小心朝马车旁男人再投去一眼。

那人面上带着微笑,可在瞧见那双深黑仿若无底的眼睛时,她竟不知为何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捏紧了攥着自家娘子裙摆的手。

抿紧唇,一句话不敢说。

郦兰心转回头,见到两个丫头警惕的样子,连忙解释:

“别怕,他是好人,就是他救了我。”

梨绵却依旧眉头紧皱:“好人?”

郦兰心朝阶下的人招招手,示意他上来。

宗懔面上带笑,几步上前:“姊姊。”

这回听清了他的称呼,梨绵的脸色更青了些,醒儿则是把脑袋埋得更紧。

“娘子,他,你们……”梨绵颇紧张,“姊姊?这是怎么回事?”

而后,又鼓起勇气瞪向面前比她们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的人:

“你,你不是晋王府的亲卫吗,为什么跟着我们娘子回来?难不成,后头还要审问?”

提起这个,郦兰心依旧有些赧然,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不是这样的。他,叫林敬,真的是他救了我。”

微垂首:“将军府已经被抄家了,原本按照法度,我要和将军府里的人一样关去狱里受审,是林敬帮了我,让我不用去坐牢候审,而且之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听见她这么说,梨绵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但还是疑惑:“那,姊姊……是怎么回事?”

这回不等郦兰心开口,宗懔先一步睥视梨绵道:

“你们娘子救我一命,我自当涌泉相报,于是便认她作姊姊。”

梨绵不敢相信,转头盯着自家娘子,只见她眼神闪躲两下,然后重重点了头。

顿时面色五彩斑斓,复杂至极。

郦兰心知道她担心什么,赶忙接着解释:

“别这样,林敬……阿敬他真的是好人,要不是他,我今日被带走就回不来了。”

梨绵却忍不住诽语:“要不是因为他,官兵怎么会搜到我们家,您也不用挨这一场罪了。”

郦兰心蹙眉:“只是凑巧罢了,我都说了,将军府已经被抄家了,连许家的旁支都要被抓去受审,府里老太太、大奶奶都进去了,我早晚也跑不脱的。”

话这么说,梨绵心里接受了些,但还是瞧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人不顺眼。

可见到郦兰心维护于他,终究也没再说什么,现在还是在外边,有什么话,她等这人走了,她们自家关起门来说。

于是抿了抿唇,生硬:“是这样,那真是多谢这位壮士了。”

“你不必谢我,我是为了报姊姊的恩情。”淡然抛下这句,只盯着被两个丫头围住的郦兰心,

“姊姊,先把粮食搬进去吧?”

说着,指向后头跟进巷子的板车,上头堆了满满当当的米面蔬肉。

郦兰心脱了两个丫头的环抱,几步上前,探头仔细望,方才瞧见他先前所说的“一些粮食”的真容,登时目瞪口呆。

梨绵和醒儿也是下巴都要掉了。

那哪里是一些,分明是一堆。

“姊姊,把门打开吧,我让他们把车赶过来卸东西。”宗懔笑道。

“不,不不!”郦兰心惊愕后连忙摆手,“太多了,用不着这么多!”

那板车上的东西,够她和两个丫头吃饱一月有余了。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粮食比银贵,他救了她,现在又给她这么些东西,她欠他的可真就难还清了。

然而面前的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微蹙眉:“姊姊,这些不算什么,若是负担不起,我不会逞这个强,收下吧。”

而后又温声:“后头我还想着,来蹭几顿好饭呢,姊姊家里要是缺粮,我倒不好意思来了。”

郦兰心眼神微闪了些,却不好说拒绝他来蹭饭的话,只能就这么僵着:

“真的用不着这么多……”

但面前的人已经抬手让车夫把车赶过来卸货了。

郦兰心“诶”了一声,刚想阻止,一只长臂直直拦在她跟前。

倏地抬头,林敬却没有继续和她纠缠粮食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姊姊,待会儿搬完粮食我就先回去了,府里还有公事要办,等过几天,我打听清楚许家人具体境况之后,过来和你详说。”

郦兰心手绞在一起,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甚至不太敢直视他眼睛:

“阿敬,你……”

她真的很想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好到,她都觉得太奇怪。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林敬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真情实意:

“姊姊,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是真的想认你作家人。”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良善的人,我也打过仗,经历过兵乱,我知道,如果昨夜我不是翻进你的宅子,换作别的人,早就把我丢出家门自生自灭了,根本不会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冒风险救我。”

“姊姊,我怎么报答你都是应该的,我能做的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姊姊,你不要觉得你欠我什么。”

这话说的时候带着柔情深切,郦兰心仰首,只觉心里暖酸。

他说没见过她这样的良善之人,实则,是她从不知这世上,竟然有他这般热诚真挚、知恩图报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真心觉得,平白得这么一个弟弟,其实,并不坏。

她又何必处处防着一个德行上佳、性情温和的好人呢。

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害她,但是,他帮助她平安回来了,还给她准备了粮食,知道她不安,又真切安慰她,而她身上根本没什么可供他图谋的东西。

她无权无财,夫家还是被抄了的罪臣之家,除了真心感谢她,林敬有什么理由这样帮她呢?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低低一句:“你若事忙完了,记得,过来吃饭。”

尾音缓散,宗懔瞳仁微缩,下颌随之绷紧。

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成拳,指尖于掌心挲摁,往前人生从未体会过的那股刺痒再度直窜天灵。

“……我记下了,”眼眸久久未曾眨动,深望着面前妇人,“姊姊,等着我。”

第三十八章 大房来寻

看着晋王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郦兰心带着两个丫头回了家里,将宅门牢牢关紧。

用来放粮食蔬肉的厨房侧间此刻堆了一地东西,担惊受怕一整天, 主仆三人此时方才觉得肚子饿得直叫。

郦兰心挑了几块肉还有新鲜摘的菜,进厨房烧火做饭。

剩下一地的东西, 就让两个丫头去整理, 该填缸的填缸, 该吊挂的吊挂, 全都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她是打小做活做惯了的,烧饭比梨绵还要麻利得多,很快弄出了两菜一汤,肉香和米香把两个搬东西搬的满头大汗的丫头馋得眼冒绿光。

郦兰心把饭菜端上桌,让她们赶紧去洗洗干净, 过来吃东西。

飞速洗净了手脸,两个丫头跑过来,上桌猛扒了好一会儿饭,才终于抬得起头。

家里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梨绵赶紧把她走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晋王府的亲卫倒也没逼问我们什么,但是我和醒儿听见他们撞开了隔壁宅子的大门,把隔壁那四个婆子丫鬟都带走了。”

郦兰心顿了顿手里的筷子, 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许家被抄家,家里的仆人都是在官府有记档的,有一个算一个, 都跑不了,但大概不会受什么刑罚,毕竟主子谋逆,下头几百几千婢仆, 不可能个个都是从犯。

之前听林敬所说,晋王为了京里尽快归于太平,没有株连之意。

她是许家的儿媳,都逃了一劫,许家的婆子丫鬟们,只要不是近身伺候许长义和张氏的,最多是再去别家谋生路,不会有性命之忧。

现下她最担心的,还是许府里庄宁鸳和福哥儿的安危,以及归家避难的成老三他们。

今日从晋王府乘车回青萝巷,她悄悄朝外头望过,大街上明显已经清扫过,没有满地血尸,也没有四处残兵,只有往日繁华尽数消散的萧瑟。

又吃了一会儿,梨绵又抬头,欲言又止一会儿,还是说了:

“娘子,您和那个林敬,真的……结为姐弟了?”

“他可是外男啊!再说了,娘子,您真不觉得他很奇怪吗?简直像地里头突然冒出来的妖精一样!就这么,就这么出现了!”

虽说那人帮了她们,但是她们都是女子,与外头熟识的男子也不过成老三一个,而成老三和她们一起经营了绣铺八年,算得上老相识。

那个林敬,和话本精怪一样深夜从天而降,就不说了。

她们娘子心善救了他一命,他愿意知恩图报,这也罢了。

可寻常人哪会像他一样,上来就要做恩人家中的一份子?

他难道无亲无朋?他不是说,王府的那什么何大统领是他义兄吗。

难不成他有爱到处认亲的毛病?

还是有什么阴谋?

腹诽简直要化成实质从眼睛里喷涌出来,郦兰心看出来她想什么,放下手中木箸。

微皱眉:“其实,我先前也一直觉得奇怪,但是他说他是孤儿,王府里被收养训教成亲卫的孤儿都管何大统领叫兄长或师傅,实际上,他确实没有真正有血缘的亲人。”

“真的假的?”梨绵还是不相信,

“可是那天,我看见那个何统领可紧张他了,看着完全就是紧张亲弟弟一样。”

“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缺兄弟姐妹、从小没人疼爱的样子啊。”

相反的,她觉得那个林敬身上,有种很居高临下的感觉,就是那种,拿什么、给什么,全凭他心意,不容许别人拒绝的强势。

而且,他看她和醒儿,和看她们娘子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她的直觉告诉她,若不是有娘子站在那,那个林敬,根本就不会把她和醒儿放在眼里,更不会和她们说半个字。

她这么一说,郦兰心心里的疑影又慢慢冒出来一些: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

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是,我身上难道有什么值得他处心积虑骗我的吗?”

“他和我说,他才及冠不到两年,你们说,他这么一个大好前途的年轻人,能看上我这么个年纪比他大了五岁的寡妇什么?”说着,都有些想笑。

梨绵没放松警惕,凑过去:“娘子!您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低了?您难道忘了,那个苏大官人?他好像也比您年岁小吧?”

苏冼文在湖边深深望她的模样倏然重回脑海,郦兰心手微微一抖,立时有些吃不下了。

但先前因为揣度林敬寻了难堪,现下真的不愿再立刻往坏处想他:

“他们不一样……林敬他,只是性情热忱了些,再说了,他若是真有那方面的心思,把我带去王府这一回,有的是时机下手,何必又帮我脱罪,又送我回家,现下还给我们这么多东西呢?”

“而且,他也不像那个苏大官人,一直跟着我,他方才走的时候还说,他身上有公事,等到事情忙完了,再来蹭顿饭。最要紧的是,天底下哪个男子,会愿意认喜欢的女子作姐姐呢,那不成了乱礼之徒了。”

话说到这份上,梨绵也低下头,思索是不是想多了。

只有一旁的醒儿,一句不发,只顾着埋头吃饭。

“醒儿,”郦兰心注意到她似乎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醒儿猛地一惊,抬头,僵了僵,又低下头:“没有呀,我,我就是太饿了。”

郦兰心给她多夹了些肉:“饿了也不能只吃饭呀,多吃些菜,啊。”

“嗯嗯!”醒儿抓紧碗,垂着头继续吃。

……

家里粮食又恢复了充足,生死大难也渡了过去,郦兰心和两个丫头在宅子里安安静静又过了几日。

终于,几天后的夜晚,熟悉的打更声从街道上隐隐传来,进入宅中。

翌日白天,高声传散朝廷恩旨的使者飞马扬声疾驰过大街小巷。

郦兰心和身边同样眼中重燃光亮的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心里的重石纷纷落地。

京城,终于平安了。

郦兰心立时便打算挑个时辰出门去,先到成老三家看看。

成老三是随军征战过的人,比旁的人更知道如何在兵乱中保命,但她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去瞧瞧的好,若能见到,再详聊重开铺子的事。

再有一事,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回了王府的林敬却还没带着许家的消息来青萝巷。

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她出去之后,看看有没有门路打听到些什么。

然而还不等她自己出门,心里正计较着的当晚,宅子正门被人敲响。

沉重的拍门声和女子呼唤声一起穿过门:“二奶奶!”

听见这声“二奶奶”,站在门后的三人俱是鸡皮疙瘩骤起。

瞬息之间只同一个想法,又来了。

又是二奶奶。

但这阵寒战没维持多久,门外的人很快报上了身份:

“二奶奶!您在吗?奴婢是大奶奶身边的青竹啊!是大奶奶让奴婢来寻您的!有人在吗?!”

郦兰心一惊,赶紧把门打开。

先只开了一条缝隙,果真见到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庞,就是庄宁鸳身边常跟着的心腹婢女之一。

青竹看见她,激动:“二奶奶!您,您没事?!”

郦兰心连忙把她拉进门,等宅门闭上之后,才开口急问:

“你怎么来了?你们都放出来了?你们家大奶奶呢?”

青竹脸色并不是太好,皱着眉头:“我们奶奶还好,现下已经从寺狱里脱身了。”

“真的?!”郦兰心高兴,然而很快,看着青竹的神情,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府里其他人呢?”

青竹抹了把脸,带着哽咽:“将军府,已经都抄干净了……老爷,老爷被判了斩刑,老太太和四少爷被判了流放!”

郦兰心脸色倏地一白,心里坠沉跳动。

“那,你们奶奶,还有福哥儿,和三娘呢?”

青竹抽泣了一会儿,说了来此的目的:

“我们奶奶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大奶奶说您身在府外,又一直没打听到您关在哪处狱里,想着可能您没事,就让奴婢来寻您,若寻得到,就请您去和我们奶奶见一面。”

郦兰心默然一瞬,点了头:“你们奶奶现在何处?”

第三十九章 王府熟人

正秋时节的夜晚, 飒飒寒风侵身,郦兰心系好了斗篷,又叮嘱梨绵和醒儿好生看家, 跟着青竹出了门。

马车就停在巷口,深漆厢、绣翠幰, 两侧悬挂坠流苏绢身笼灯, 在初降的夜色里焕摇赤暖光亮。

青竹扶着郦兰心入了厢内, 朝外唤一声, 车轮缓缓滚起,平稳驶向城西。

郦兰心坐定之后,又环视了厢内精巧陈设一圈,方才确认庄宁鸳确实无事了。

否则,青竹必不可能再用这样的车马来接她。

“这是去伯府的方向?”她问。

从小巷里出来的时候, 青竹和她说,如今将军府被抄家,许宅也被封了,庄宁鸳脱身之后,已经回娘家承宁伯府居住了。

青竹点点头:“我们奶奶说,先接您去伯府里。”

“福哥儿和三娘,现在也都住在伯府吗?”郦兰心眉心微蹙, 之前还没来得及问这个。

提起福哥儿,青竹的神色明显低落许多,又有些想哭的意思了:

“我们哥儿, 和四少爷关在一起,现在还没出得来,我们奶奶这些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一直想着哥儿,哥儿才多大,身体也比旁的男孩儿弱些,在那又寒又腌臜的牢里关久了,指不定又得生病……”

“至于三姑娘,三姑娘倒是出来了,本来三姑娘也应该去流放的,但您知道,三姑娘先前和端王殿下已经定亲了,听说,端王殿下亲自写了信向晋王求情,三姑娘被端王府的人接走,不在伯府里住。”

“现下最要紧的,是不知道上头怎么判我们哥儿,若是也要跟着去流放,那,那可怎么办……”肩膀颤抖着,哽咽。

郦兰心面色也青白了些,撑着镇定安慰:

“澄哥儿是老太太和老爷的亲骨肉,跟着老太太被判了流放,也不奇怪。但是福哥儿是孙辈,又才十岁,身子骨不好是外头都知道的,怎么可能参与谋逆呢,上头没直接判福哥儿跟着受刑,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你们奶奶是有名声的节妇,朝廷对忠妇素来有优待,再加上伯府也没牵连到祸事里,伯爷尚在朝里,怎么也不会看着亲外孙流放不管的,别担心了,事情还没那么糟。”

青竹噙着泪水:“话是这么说,但是见不到哥儿的人,我们奶奶总是放心不下,我们奶奶的性子您知道的,有什么话都爱藏在心里头,人不憋坏,也伤坏了。”

“将军府那边,就连旁支都抄干净了,伯府里头,我们奶奶也没个说话人,她不愿把苦闷倒与伯爷和老夫人听,府里年岁差不多的姐妹又早都出嫁了,哥嫂弟妹更别说了,常年不往来,骤然回去,怎么说得到一起。”

“现在也就剩二奶奶您了,还能与我们奶奶深说这些事,待会儿过去,还得求您帮帮忙,多开解开解我们奶奶。”

郦兰心拿出帕子递给她,又拍拍她手:

“放心吧,我会的,好了,别哭了,你瞧瞧,两只眼睛都哭成桃了。”

青竹接过帕子,继续抽抽搭搭地伤心。

密语低言间,马车的速度逐渐降了下来。

厢外,车夫呼吁控马,紧接着便是传报声:“青竹姑娘、郦夫人,咱们到了。”

郦兰心和青竹对视一眼,先一步下了马车,青竹迅速整理干净自个儿,紧随其后。

承宁伯府的宅第不似忠顺将军府那般梁筑厚重、铺饰浓华,即便是夜晚,行走间,也能感受到一股水木山草灵息、文清庄雅墨气。

郦兰心跟着青竹,一路绕的都是少人的小路,最后到了一处小门。

青竹握起门环轻敲四下,门方打开。

探头出来的正是庄宁鸳的奶嬷嬷。

老妇眼睛精厉得很,一下瞧见披着斗篷的郦兰心,旋即面上带喜:

“二奶奶!”

一下又转到青竹身上:“还是你这丫头能干,快进来!”

青竹赶紧扶着郦兰心进去,关了门,才问:“奶奶呢?”

婆子:“在寝房里呢,二奶奶,您这边请!”

一行人快步朝院子里走,转过回廊时,房门开着,烛火光亮毫无阻隔洒在廊上。

青竹率先小跑起来,一马当先冲进房里,喜声止不住:

“奶奶!二奶奶来了!”

随即便是椅凳隐约的挪动声。

郦兰心还差几步走到门前,一道淡蓝身影已经匆匆跨出了门槛。

回首望到她的瞬间,捂住唇:“兰心!”

郦兰心的眼眶也红了,疾步上前抱住她:“大嫂!”

好一会儿方才松开,定睛看去,才惊觉庄宁鸳的脸色极度惨白,就连嘴唇也是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紫。

庄宁鸳的身体一向偏弱,这些日子关在牢狱,又一直担忧独子安危,身子受的损害不可谓不重。

“大嫂,你怎么……”郦兰心握了她的手,更是比那日庄子里的还冰凉,

“大嫂,福哥儿还没回来,你要是先撑不住,等他出来之后,还能依靠谁啊?”

庄宁鸳的眼眶已经干涩红透了,眼角却还在淌出晶莹,这些天她流的泪水,比当年许湛去世时还要多。

郦兰心扶着她的手,回了屋里。

青竹和奶嬷嬷对视一眼,将房门闭紧,退出外头,把院子的其他人都打发得更远些。

郦兰心扶着庄宁鸳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水,扯起笑:

“大嫂,本来我是打算明日或后日出门打听打听你们的消息,没想到竟然是你先找着我了。”

庄宁鸳捻帕子擦了泪水,声音还哑着:“你没事就好,原本我还担忧你为何没消息,担心你被抓去了哪处不知道的寺狱。”

郦兰心轻声:“大嫂,你既然出来了,就是之后都没事了吧?你不知道,我得知将军府出事,你们都被关起来,真是又急,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怎么会突然出这么大的事?”

庄宁鸳沉默片刻,说:……如今,我也就能和你说些心里话了。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能这么快出来,都是仰仗我父亲,其实,一早,他们就知道将军府和陈王有勾结,劝我早作打算。”

“可是你知道,福哥儿还在将军府,婆母和公爹不可能答应我把他们唯一的孙子带走,我下不了决心,只能留下。果不其然,陈王败了,我和福哥儿,也就……”

听见这些,郦兰心睁大了眼,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大嫂,你……”

庄宁鸳目中有凄凉悲哀,神色带着空茫,泪尽反笑:

“……在牢里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将军府走到今日这步,是该当的,许家家风不正,公爹急功近利,婆母贪婪短视,族中又后继无人。兰心,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家里根本不愿我嫁给阿湛,说他身体孱弱,是早亡之相,可是我不听,阿湛他,虽然病弱,却待人温和,对我也是百依百顺,但是兰心,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当年,我亲手送走了他,现在,我和他的儿子,也难说保不保得住。”逐渐僵冷。

郦兰心听出了不对,顾不上将军府谋逆的前因后果了,赶紧问:

“大嫂,你说什么?福哥儿不是关在牢里而已吗?怎么了?”

庄宁鸳忽地长泣一声,泪水汹涌而下:“我求了我父亲,去打听福哥儿的消息,结果,我父亲今天回来告诉我,说,福哥儿在牢里,病了……!”

“他才十岁,和他关在一起的阿澄才十二岁,就是能想办法差人给他送药,也不成的,他年纪那么小,根本照顾不了自己的病……!可是,我父亲说,什么时候放人,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都不算数,福哥儿只能在里头生熬着!”

庄宁鸳说着,泣啼欲碎,微躬下身:

“兰心,你说,这是不是我不肯听劝的报应?十几年过去,如今,都是一场空,到头来,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郦兰心连忙抱紧她,轻拍她因为哭泣颤抖的后背:

“不会的,怎么会留不下呢,大嫂,福哥儿还没出事,没判刑,尘埃落定之前都有转机,你不能想着这些先把自己身子拖垮了啊。”

她抱紧了面前痛苦崩溃的瘦弱女人,但其实她的心里也慌乱:

“至于,至于福哥儿什么时候放出来……”

咬了咬牙,握住庄宁鸳的肩头,将她撑扯起来,低头对着她的泪眼:

“大嫂,你信我吗?你若信我,我去给你打听。”

庄宁鸳哭着摇头:“没用的……谋逆的罪臣家眷,谁去问,也……”

“我可以试试!”郦兰心打断她,深呼吸几下,压紧声,“我,我在晋王府认识个人。”

房中哭泣声倏地一止,庄宁鸳愣愣地抬头。

郦兰心抿了抿唇,才接着说:

“其实,我这次能逃过一劫,不是运气,是晋王府里的那个熟人帮了我,他是晋王的跟前人,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晋王府的,熟人?”庄宁鸳怔了一会儿,眼中焕发出光亮,“真的?”

“是什么人?”

郦兰心咬着唇,犹疑着不敢说出林敬的身份。

庄宁鸳更加着急:“兰心,你说话呀,是什么人啊?我,不需要你去,你引荐给我认识也行啊,我,我会准备银子,不,金子!只要他能打听到晋王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放人,他想要什么都行!”

“他……不太方便出来。”挣扎过后,还是没有说出林敬的真实身份。

“不方便出来?为什么?是,是他不想出来吗?这个人,是男是女?晋王的跟前人,应当是男子吧?是晋王的侍卫,还是……”

郦兰心闭了闭眼,她实在不擅长扯谎,但是刚刚为了安慰哭得快厥过去的大嫂,一急,把林敬的事顺嘴秃噜了出来,此刻只能强行补救一番了。

“不,不是侍卫,他,他……”郦兰心咬紧牙关,最后挤出几个字,

“他是,是晋王府的……”

“太监。”

第四十章 深夜相见

她的回答说完, 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才有庄宁鸳半信半疑的声音:“……晋王身边的,太监?”

郦兰心低着头, 也知道说这话换作谁也不会立马相信她的,但话出如水泼,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就是, 去行宫之前, 晋王府在我的绣铺里定过两幅绣品, 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那个小太监,和我是老乡,管我叫一声姐姐。”

庄宁鸳没说话, 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郦兰心说着说着逐渐熟练,开始镇定自若:

“是真的,不然的话,大嫂,今日我也不能坐在这儿啊,将军府被抄之后不久,城里的军兵就拿着籍帐搜到青萝巷了, 还说你们都被带走了,只有下人们还关押在宅子里等着处置。”

“我本来也要被关进牢里候审的,万幸我认识的那小太监和晋王府的何诚大统领相熟, 帮了我一把,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这么说半真半假,但关键的信息都是对得上的。

郦兰心深居简出,只在京里经营绣品铺子, 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几乎不和旁人交际,更别提知道王府里的事了。

她能报出晋王府大统领的名姓,说的话可信度就已有五分,且她现如今平安无事,便证明抄家的祸事她的确躲过了。

若非有人相帮,这场整个许家都倾覆进去的大灾,她一白身妇人,绝不可能轻易从中脱身,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从牢狱里出来。

庄宁鸳心里有了点底,定了定神,连忙又问:

“那这位公公,肯帮忙吗?”

“他会帮的。”郦兰心连忙说。

之前林敬已经说过会去打听许府的消息,只是他可能太忙,这几日才没再过来。

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补了一句:

“只是,虽然他会帮忙,可大嫂,你也知道,这种大事,就算是离得最近、贴身伺候的人,也不一定能探出上边儿的真意,若是没有结果……”

林敬是晋王亲卫不假,可他毕竟不是晋王本人。

纵然近水楼台,摸不摸着天上月却实是未知事。

但有这么一丁点的可能,庄宁鸳已是近乎感激涕零:

“没关系!只要,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够了。”

“兰心,我这里有些银票、田契,过后你回去,一并带上。”求人办事,自然不能空口无物。

郦兰心一愣,旋即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却被面前人抬手打断。

许是又有了盼头,庄宁鸳终于有些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还带着沙哑:

“兰心,你别拒绝我,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你和那位公公虽有交情,可终究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为我打听福哥儿的事要冒风险,我不想全是你去欠这个人情。”

“而且,他收下东西再去办事,我这心里也踏实些。东西我会分成两份,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给那位公公。”

她好歹也协助张氏掌家多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通晓的。

郦兰心垂眸,微蹙着眉,思绪回转几刻,颔首:

“大嫂,给那位……公公的东西,我会拿去给他的,至于旁的,就不必了。”

她有手有脚的,虽然不富裕,却也不是穷困潦倒,妯娌十余年,只是传个话罢了,哪用得着庄宁鸳给她银钱。

庄宁鸳叹了口气,握住她手轻拍:“这钱,你还真得拿。”

话落,郦兰心怔住:“啊?”

“怪我今日心绪不宁,一见着你,就只顾着哭福哥儿的事儿了,正事还没说呢。”庄宁鸳面上苦笑,

“我让青竹去寻你,一是确认你安危,二来,若你无事,那就得把你请过来,看看如何料理抄家之后的事。”

“将军府封了,三娘现在住在端王殿下的外宅里,打算挑个日子,从那里出嫁,我去见过她一面,说是如今侧妃之位是得不到了,只能先做侍妾,但端王殿下还是会以侧妃的规格迎她入府,一应聘礼半分不少。”

“所以如今,也就剩你、我,还有她三人尚且有余力。将军府名下的产业、田地、庄子,都要罚没,许家祖茔在的那处族庄也不例外,所以,许家先祖、你大哥、还有阿渝的坟寝……到时候都要移出来。”

听到迁坟,郦兰心方才一醒。

不由得心中微叹,到底还是她大嫂心思更加缜密,已经想到了后头的事。

庄宁鸳接着道:“这些事都需费不少钱财力气,当年阿渝过世,留下的东西按律例本应分给你许多,但那些把持在公爹婆母手上,只让你得了一间铺子一座宅子。”

“现下迁坟,当然不能再让你贴补,京城百废待兴,你就是有心,也力所不逮,所以,阿渝那份,就由我和阿湛出了,我们做哥嫂应当的,你可别再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郦兰心也不再矫情什么了。

庄宁鸳说的都是实在话,兵乱起前她折价卖了货、关了铺子,囤买了许多东西,又额外拿了一笔银钱给成老三,如今积蓄确实不够再行迁坟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肯卖铺子换钱,现在也没有出手的地方。

但迁坟的事是拖不得的,如今已是仲秋,古云,天有四时,王有四政,秋冬是行刑罚之时,她那公爹婆母受刑怕是拖不了多久了,所以这迁坟之事最好入冬之前就办完。

思忖之后,点了头。

庄宁鸳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神色忽地变为犹疑,欲言又止,终道:

“商议这些事,三娘也得知晓,昨日她也送了书信来,说请了几个善风水堪舆的道长,选了几处宝地,让我过去商量新的祖茔定在哪里,还有其余繁杂事宜也要细议过。”

“她住的地方不大方便白日去,我本打算这几日选个时辰过去,现下既然说到了这事儿,你也在,兰心,你要同我一起去见她一面吗?年后,她应该就和端王殿下一起回封地了。”

“……说起来,她在信里,也问到了你,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也想见一见你。”说这句话时,庄宁鸳微微皱眉。

郦兰心听出她言中之意,对许碧青问到她也是颇为惊讶。

许碧青年后要和端王回封地,若是她今夜肯去,那这一面,大抵,也是此生她和许碧青最后一次相见了。

平心而论,从前无事,她是不愿见这个小姑的。

但如今,将军府已经彻底塌了,公爹许长义斩首,婆母张氏带着幼子流放,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一个家族,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或许是因为幸存之人相惜,许碧青才会一反常态,来询问她的安危。

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姑娘,比她小上快十岁,一朝沦为罪臣之后,背井离乡去做年逾三十的王爷的侍妾。

世事无常,真是半点不由人。

郦兰心沉默了良久,不着痕迹叹出气:“……大嫂,我和你去。”

庄宁鸳也深深叹息,让她先等着,起身推开门,把门外的青竹等一干婢女叫进来。

方才哭得太过,现在脸上不好看,还得先净过面容才好出门。

约莫两刻钟之后,郦兰心跟着庄宁鸳上了一辆比来时更大的马车,但外表却不怎么起眼。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丫头婆子坐在后头另一辆远远跟着,骏马奔蹄之声在夜里更加清晰。

许碧青所居的宅院离承宁伯府颇远,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

宅院位于深巷最里处,门紧闭着,院墙出奇的高,伯府丫鬟扶着庄宁鸳和郦兰心下了车,庄宁鸳摒了旁人,亲到侧边角门前,提环敲响。

连续敲了足足十来下,门后才有开锁拔闩的动静。

小门开了,面色严肃的婆子探身出来,见到庄宁鸳,一凛:“庄大夫人。”

庄宁鸳平静:“三娘央人来信予我,让我过来见面。”

端王府婆子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眼睛扫到后头披着斗篷的郦兰心身上。

顿时警惕至极:“那这是?”

庄宁鸳:“你不认得她,她是三娘的二嫂,你们当叫一声郦夫人,三娘信里问到她的。”

端王府婆子方才放心,退了开来:“两位夫人请,我们姨娘久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