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翻一个帝国的革命通常是这样的:
先有起义军率先举起战旗,点燃各方势力的反抗之火。许多支持者纷纷响应,但是这场起义最终会因为内外压力战败,革命者或英勇或悲壮地倒下——就像上一世的星盗组织「Wing」一样……
接着局势会陷入混乱。各方势力趁机蠢蠢欲动,瓜分政权,最后皇室沦为各方争夺的吉祥物,直到最终的胜利者出现……
蒙特大公这一支力量格外庞大,作为皇室最后的中坚支柱,凭借一己之力将摇摇欲坠的皇室维系了十年。
威慑的气息从皇室一路弥漫到了第七军团驻地旁那栋小巧的灰蓝色别墅。
一只金发的亚雌出现在了门口,喀戎在见到那头熟悉的铂金发色的时候,还错愕了一下。
“日安,喀戎上将,我是来请您的。”亚雌的面容精致,声音温和礼貌,“雄父希望您和兄长能回家一趟。”
屋内的雄虫依然保持着窝在沙发上的姿势,连头都没抬:“滚。”
亚雌似乎叹了口气,然后整栋房子突兀地开始颤抖,一直在窗外盘旋的几只军雌生生将房顶掀了起来。
……
奥菲仰头,第一次在沙发上看到这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天空。
荒诞感一闪而过,他只余下一个想法,希望重建时能建得大一点,把整个装潢都装成粉色系,这样就好像雌君每天都住在他的眼睛里一样。
……
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蒙特大公在主星的庄园。
就在他们想要跨进宴客厅的大门时,侍者恭敬地阻拦道:“请喀戎上将戴上抑制项圈,从这边走。”
奥菲立刻想起了奥古斯都那些恶心的规矩。
在蒙特大公的府邸里,有一套专门针对雌虫的羞辱性规定:任何进入主宅的雌虫,无论是雌君、雌侍,还是来访的雌虫,都严禁使用主入口、中央大厅,以及雄虫居住区域的通道。
他们必须从侧翼或地下的专用通道进入。
那条通道狭窄阴冷,入口处设有所谓的“信息素净化舱”。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尊贵的雄虫免受雌性信息素的干扰。
雌虫进入净化舱后,必须脱掉所有衣物,然后被喷洒一种强力的信息素抑制清洁剂。
这种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甚至带有轻微的腐蚀性,需要站立三十秒来完成这套净化程序。
喀戎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古老的家族还保持着这样陈腐的传统,但亲眼见到时还是不免感到几分震惊。毕竟从奥菲平时的言行举止来看,完全看不出他的成长环境会有这样的规矩。
他心知今天的拜访必定不会顺利,入口处的这番羞辱恐怕只是个开始。
感受到军雌微微紧绷的身体,奥菲的眼神静默地冻结,杀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光是想象那些肮脏的液体将要溅到他心爱的虫身上,就让他几乎压抑不住想要弑父的冲动……
第46章 蒙特大公 十指相扣
奥菲侧头, 视线落在喀戎脸上,军雌的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大公在哪?”奥菲的语气没什么情绪。
侍者一怔,旋即意识到, 虽然雄虫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的雌君, 但这句话是问向自己的, 连忙低头应道:“领主现在在角斗场。”
奥菲轻轻颔首,然后自然地向前倾了一步。
他右臂自然地探过喀戎膝弯,左手就势一带,环在了军雌宽阔的后背。借着一个贴近的契机, 手臂一收, 腰腿发力, 直接将高他许多,体格也明显壮硕很多的军雌稳稳抬离了地面。
军雌瞪大了眼,战场上面对无数敌人也未曾动摇过的镇定土崩瓦解, 只剩下惊愕和无措。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意识想要支撑身体的腿僵硬地悬着,他想挣脱, 一只手才扣上奥菲的肩, 却最终只是虚虚地搭着。
军雌的耳廓悄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奥菲仿佛没察觉到怀里这块雌虫的僵硬,抱着他,转身就要往里走。
“冕……冕下!”侍者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急急上前一步, 却又不敢真的阻拦, 只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奥菲脚步一顿, 侧眸瞥向他, 瑰粉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温度:“你要拦我?”
侍者被目光刺得沉默。
奥菲不再理会他,他微微仰头。
一双巨大而瑰丽的粉金色翅翼,倏然自他背后展开, 翼膜熔铸着细碎的金,敛尽了属于天穹的光泽。
奥菲双翼用力扇动,直接带着喀戎飞上了天空。
云层压了下来。
喀戎当然是第一次被这么抱着,灼热感从被环抱的后背和膝弯处蔓延至全身,血液涌向双耳和脸颊。
他的目光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盯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地面,感受着雄虫胸腔平稳有力的心跳。
奥菲拥有一双翅膀,却从来没有用它触碰过天空。
因为茫茫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一直在注视着他,一旦他露出翅膀,那个‘东西’就会扑上来,他分不清祂代表着风暴还是仁慈,但他知道,
永远不要回应宇宙的轰鸣。
可是,在他的火焰面前,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粉金色的翅翼在角斗场上空缓缓悬停,气流卷动着下方的沙尘。
奥菲稳稳地降落在看台前方,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军雌放下。
阳光斜斜地打在奥菲的额头上,一枚繁复的火焰纹正熠熠生辉,好像有流火在其间跃动。
奥菲毫不遮掩地舒展着自己那对硕大瑰丽的翅翼,翅翼微微收拢,形成一个半弧,恰好将喀戎的身影圈在它投下的,带着暖金色光晕的阴影里。
雄虫的目光径直眺向正中央主位上的身影。
喀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奥菲额头上的火焰纹吸引,心底微讶,但随即,他的视线也顺着他的目光,投向了看台中央。
那只略年长的雄虫一头长发被编成精致的发辫,半束于脑后,俊美无俦。
他的五官与奥菲有五分相似,却沉淀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奥菲给他的感觉像一件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瓷器,那么这位蒙特大公就更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之上的雕像。
蒙特大公的唇边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喀戎心头微微一凛。他想起自己手下防卫科里那些顶尖的信息安全专家。他们满脑子都是代码,看任何事物都像在观察一串没有温度的数据。
现在,蒙特大公望过来的眼神,就与那种感觉十分相似。
令喀戎感到意外的是,这位大公的神情里,没有一丝对他们不遵守规则,贸然闯入的不满。
他们正站在私虫角斗场和看台的中间,背后是喧嚣血腥的战场,军雌们半虫化后赤身肉搏,利爪撕裂血肉,断肢残骸散落一地,鲜血溅射在沙土上,结成暗红色的泥浆。
而前方,仅仅几十步之遥的看台主位上,蒙特大公奥古斯都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们。
很割裂。
奥古斯都忽然抬了抬手。好像不过几息的时间,身后震耳欲聋的嘶吼与搏杀声,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归于一片死寂。
这位略年长的雄虫望着奥菲,在那双粉金色的翅膀上停留了片刻,目光里透着疑惑。侍立在他身旁的军雌立刻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奥古斯都这才恍然般点点头:“你来了,听说你已经度过二次觉醒了。那么,也应该为家族履行义务了。”
他略作沉吟,抬手指了指看台另一侧,那里安静地站着几只雌虫,发色或深棕或浅金,甚至包括那只曾去别墅“请”他们的金发亚雌。
“挑一只吧。”
喀戎猛地抬眼看向奥古斯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蒙特大公或许会因他“独占”奥菲而发难,或许会强硬地塞给他几个雌侍雌奴以示惩戒……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指向的,竟是蒙特家族内的雌虫,这意味着什么?
血脉相连的……近亲?
……蒙特大公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保证血脉的纯净,蒙特家族一直以来都遵循着家族内通婚的传统。”似乎是看出了喀戎的困惑,奥古斯都身旁那位军雌平静地开口解释,他的目光转向奥菲,
“公储殿下,您只需让他们其中之一诞下雄嗣即可。不用担心他们会纠缠您。”
喀戎下意识看向奥菲,但雄虫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他身上,一股酸涩的恐慌这才后知后觉地漫溢上来,淹没了胸腔
不过这恐慌没持续多久,他的手很快就被温暖坚定地握住了。
额上的火焰纹有如实质般烧得奥菲生疼,但他直直地凝视着奥古斯都。他向来厌恶自己这个雄父,奥古斯都每次见到他,都好像一副记不起来他是谁的模样,
明明只有他一个雄子。
奥古斯都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残忍又冷酷。世界对他好像只是一个游戏。
奥菲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雌父,仆虫们说,他的雌父是家族中一个旁枝的亚雌,与奥古斯都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因为他生下的雄子眼睛不是红色,而被认为玷污了尊贵的血脉而被抛弃。
他很小的时候试图寻找过雌父,他找到了,在一颗偏远的星球。奥菲远远的看了他一眼,亚雌似乎很开心,手里还拉着一只比他年幼的小雌虫。
奥菲就再也没有去找过他。
时隔多年,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己最憎恶的雄虫,奥菲突然有些恐惧,透过他,他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那个假使他没有找到喀戎,那个无波无澜活了上百年的,未来的自己。
奥古斯都像一具俊美的躯壳,没有信仰,没有信念。
他有漫长的生命,无上的权力。
身边的虫从来不会拒绝他,他想要的都能得到,他从来不会失去,他就是规则。
奥菲想,如果他在这样麻木的旅程里,与不爱的虫生下了一个蛋,他会对他们多出任何一分关心吗?
不会,他自私,残忍,又冷漠。他和奥古斯都是同一种虫。
于是,奥菲不再憎恶奥古斯都了。
他看着那个‘不同世界线里未来的自己’:“我拒绝您的提议。”
雄虫清冽的嗓音在死寂的角斗场清晰无比。
奥古斯都的目光微凝,“哪怕你可能因此失去爵位继承权?”
奥菲的目光落在奥古斯都身上,这只略年长的雄虫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权杖鞭,鞭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持有它的虫就拥有着可以调动蒙特家族一切力量的权力。
缇雅玛星域拥有着令无数势力垂涎的丰饶资源。数十颗星球散布在星域深处,每一颗都蕴藏着取之不尽的稀有矿脉。无数座军事要塞横亘于星际航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柄看似简单的权杖鞭掌控之下。
但奥菲知道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拥有比这些更为珍贵的东西。
奥菲轻轻抬了抬那只和军雌交握的手,却被握得更紧了。
喀戎固执地攥住雄虫的手,他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给雄虫同等的财富和地位。
奥菲没再试图抽手,反而紧紧回握与他十指相扣,然后用另一只手向奥古斯都行了个简洁的告别礼,即使用左手行礼并不符合规范。
喀戎感受到这个举动的含义,手指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奥古斯都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感到愤怒或失落。
或许正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拒绝过,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
对他而言,这就像世界这场为他而设计的游戏里,某个非玩家角色念出了属于他的预设台词。
他不会认为这个角色违抗了他,因而也不会对这个角色感到生气。
同样,他也不会觉得有必要去改写这段必然发生的程序结果。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的视线就像是关掉了无关的角色互动面板,毫无情绪地转回了主线情节。
奥古斯都的注意力重新落向下方的角斗场。
风从高空滑过,角斗场中再次传来金属与吼声交缠的响声。
奥菲拉着喀戎的手转身就走,却在转身的瞬间,隐隐约约听到空中传来一句奥古斯都的轻语。
“你的雌君怀蛋了。”
奥菲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他倏然转头,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呆滞,直直望向身旁同样瞬间僵住,脸上写满震惊的军雌。
第47章 怀蛋 微妙又熟悉的触感
奥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路上, 那个理应更紧张的孕夫反倒显得镇定许多,甚至始终用那双熟悉的大手小心地攥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却无法驱散他心底越来越浓的不安。
军团驻地附近的别墅还在重建, 他们只能暂时选择其他的房产, 主星市区的那套复式公寓里,落地窗外是整个帝都最繁华的夜景。
一整支医疗队被紧急召来,还以为冕下出了什么大事的医疗虫们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却看见:
帝国一向以铁血著称的第七军团军团长正被柔软的粉色丝绸和蓬松的绒毯层层叠叠地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军雌只露出一颗线条硬朗的脑袋, 英俊的面孔带着几分无奈和局促, 整只虫陷在客厅那张足以容纳五只虫的巨型沙发里, 和突然闯入的医疗团队大眼瞪小眼。
而一旁的雄虫,那个传说中的S级冕下,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铂金色的短发有些蓬乱, 瑰粉色的眼瞳睁得溜圆,看见他们, 立刻急切地指向沙发上那个巨型蚕茧:
“快!给我的雌君检查一下!”
有一个陌生的东西寄生在了他爱虫的身体里。
它要吸取喀戎的营养, 霸占那个本应只属于他的温暖孕腔,把他的雌虫的身体当成自己的巢穴。
无耻!土匪!强盗!
医疗虫们脸上的肌肉集体抽搐了一下,但专业的素养让他们迅速围拢到沙发边,展开精密的便携式扫描仪和生命体征采集器。
一番迅速而细致的检查后, 为首的资深医虫盯着实时生成的全息影像, 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恭喜冕下!恭喜上将!上将这是怀蛋了!生命体征极其稳定, 胚胎着床位置非常理想!”
天大的好消息!S级冕下的血脉延续!帝国未来的希望!奖金和荣誉仿佛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奥菲瞪大了眼睛凑到悬浮在空中的投影前, 几乎要把脸贴上去。
孕·腔的内壁在投影中层层展开,色泽柔润,饱满丰盈的弧面微微起伏, 温缓有序地收缩舒张。
温暖、湿润、静谧。
奥菲看得出神。
医虫用手指隔空点住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光点:“您看这里,冕下!非常健康的初期着床点!才一两周大小,真是个坚强的小生命!
一般来说,血脉相连的雄父精神力都会有微弱感应的,您没有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悸动吗?还有这段时间,您不觉得上将的信息素比平时更加醇厚,呃……更‘好闻’了吗?”!!
把它拿出去!把它拿出去!
雄虫很崩溃。
他怎么可能感受到这个讨厌的不速之客!他的雌虫的信息素明明一直都很好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很好闻!
喀戎试图扯动裹住自己的厚重毛毯,柔软的障碍物层层叠叠,他稍稍一用力,毛毯就被扯开一个大口。
一片紧绷饱满的深蜜色胸肌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顾不上破损的毯子,急切地倾身靠近影像。
当他看清那个代表生命萌芽的微小光点时,素来刚毅的唇角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好像整只虫都在发光。
拥有一颗蛋是每一只雌虫梦寐以求的事情。
奥菲捕捉到雌虫眼神的变化,一股强烈的恐慌缠紧了他的心脏。
这个东西不仅霸占了他的雌虫的孕腔,现在还霸占了他的目光!那未来呢?难道还要霸占他的爱吗?不行!绝对不行!
仿佛有一只金粉色的小蛾子在奥菲的脑子里急得团团转。
喀戎不可以只有他一只虫吗??
为什么!
天塌了!
在这个因为雄虫数量濒危而面临种族延续危机的社会里,没有任何关于计划生育的概念,每一颗蛋都是珍贵的希望,可是奥菲一点也不想要这颗蛋。
医疗队长还在兴奋地絮絮叨叨:“太好了冕下!您和上将结合才这么短时间就迎来了血脉,这真是帝国之幸!您的虫蛋资质绝对非同凡响!建议您这段时间……”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觑着雄虫的脸色,小心措辞,“…多多灌溉,确保胚胎获得最充沛的雄虫信息素滋养……咳,频率建议是,嗯…每天最好维持三次以上……”
奥菲艰难地发出声音:“它……会伤害我的雌君吗?”
医护虫愣了下说道:“绝对不会,上将的体质万中无一,强悍无比!”……就算是怀蛋状态下被捅个对穿都完全没有事情的。
喀戎微微一怔,雄虫担忧的落点完全出乎意料。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更加柔软的目光沉沉罩向奥菲。
奥菲罕见地忽略了喀戎的注视,满心都被那个陌生入侵者占据……就好像它正在贪婪地蚕食着他爱虫的生命力。
医护虫的话语丝毫没有安慰到他。
喀戎再次转头专注地凝视着全息影像中那个微小的光点,眼中的光愈来愈亮。
奥菲的世界旋转、破碎、下坠。
喀戎温和而周到地将医护虫们送出了门。
奥菲继续破碎。
喀戎转身回到客厅,轻轻将那具凝固了的雄虫身体圈进怀里。
奥菲恍恍惚惚,毫无反抗地被挪动。
喀戎扶着雄虫毛茸茸的脑袋,让他小心地轻轻靠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还很平坦,只有肌肉紧实的触感。
奥菲将一侧耳朵紧紧贴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
起初是一片寂静,然后,微妙的水流声开始传入耳膜,偶尔还有更加轻微的咕嘟声,气泡在温暖的液体中轻盈地上浮,然后破裂。
很好听。
如果让奥菲形容的话,就像星尘在引力的牵引下,沉入星环深处的呼吸声。
奥菲闭着眼,世界好像更不真实了。
喀戎垂眸凝视着雄虫,铂金色的发丝蹭在他的小腹上,异常乖巧。
公寓的楼层很高,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他身上,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梳理过那些柔软的金色发丝,又停留在他额头上的火焰纹上,轻轻摩挲了下。
巨大的幸福和宁静包裹住了他。
在确认了最重要的雄虫安全依偎在怀中后,连日来的紧绷和此刻由孕蛋带来的奇妙安稳感同时涌上。
他就这样在温暖的阳光和爱虫的体温中,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奥菲依然恍恍惚惚。
太阳西斜,金色的光线拉长了室内的影子。
奥菲还是恍恍惚惚。
夜色渐深,霓虹灯光开始在窗外闪烁。
奥菲仍旧恍恍惚惚。
喀戎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雄虫已经换了个姿势。
雄虫跨坐在他身上,下颌搭在他的肩膀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后背,整只虫都贴在了他身上,体温通过大面积的肌肤接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雄虫似乎感觉到他醒了,贴着他脸颊的头轻轻往后退了退,直到鼻尖刚好能蹭到他的脸颊才停下来,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可以不要它吗?”雄虫的声音闷闷的,瑰色的瞳孔直勾勾对着他的眼睛,睫毛险些刷到他的眼球。
是‘你可以不要它吗’,而不是‘我们可以不要它吗’。
微妙的用词差别。
大概又是雄虫那诡异的独占欲在作祟吧。喀戎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对雄虫这种不合常理又极端的反应似乎产生了一定的抗体了。
维持着被对方跨坐环抱的亲密姿势,他甚至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雄虫靠得更舒服些,这才用平稳的声线回应:“雄主,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只雌虫会不想要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虫崽。”
“……”雄虫沉默了很久,久到喀戎几乎以为这场奇特的谈判已经无疾而终。
然后,奥菲突然开口:“……雌父。”
如果喀戎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虫崽,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军雌瞬间僵住,他甚至怀疑是孕早期的激素影响导致了自己幻听。
雄虫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停滞,又重复了一次,这次更加清晰:“雌父。”
喀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雄虫似乎怕他没有理解,还尽职尽责地取出了光脑,放出了一段模糊的视频,隐隐约约看着好像是在处刑场。
模糊的画面中传来了一句很轻的话,但军雌的听力很好,他能清晰的分辨出来那句:
“笑你雌父呢,小崽子。”
……
视频结束,雄虫再一次固执地低低地唤了一声:“雌父……”
巨大的荒谬感在喀戎的心中不断闪过。
……这合适吗?
喀戎的呼吸滞了滞。
一块很有分量感的巧克力味马卡龙正被一柄微弯的甜品刀,隔着几层薄薄的包装纸缓缓向下施压。
第48章 歇罗星 生一只奥菲出来
以喀戎的年纪, 确实能生一只奥菲出来。
这个想法让喀戎更不好了。
尤其是在他刚做了一个美梦之后:梦里,一只金发的小雄虫,长得与奥菲有几分相似, 乖巧地蹭在他腿边, 奶声奶气地喊着“雌父”。
是真·很小的一只, 正经小雄虫。
不是身上这一大只。
喀戎吸了口气,带着羞恼和一丝尴尬,有点粗暴地直接抓着奥菲的腰把他拎起来,丢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这对于他来说稍微有点超过了, 至少现在很超过。
军雌看也没看一眼被丢开的雄虫, 转身大步走向盥洗室,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怀蛋期间的雌虫总是如此暴躁易怒,他想。
奥菲的想法很简单,他要进去, 那是他的领地,是他的!不是那个连个点都算不上的陌生东西的。
现在他呆滞地看着雌虫决绝离开的背影。
失宠了。
喀戎以前从来不会拒绝他的。
他默默摸摸自己的腰, 被喀戎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青了,绝对青了。
连续几天奥菲都蔫蔫的,他甚至拒绝提供信息素。
喀戎一开始并没有很在意,毕竟几天的信息素而已, 一天就能补回来了。
刚好他又很忙, 压抑的军务和筹谋汹涌而来, 吞噬着他的时间和精力。
「Wing」开始在各个星球积攒势力, 煽动言论。
很多小的势力迅速响应,就像燎原之火,虽然势力微弱, 但是架不住一直在蔓延。
帝国已经开始严肃处理了,尤其是主星。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认为是「WING」的成员,街上巡逻的军雌增加了两倍,任何集会都可能被强行驱散,恐慌和猜疑像霉菌一样在主星的角落蔓延滋长。
如果说「Wing」的宣言是一个序章,蒙特大公带着数量庞大如黑云压境般的空行军种抵达主星,就是一个沉重又清晰的开端。
这意味着帝国正在聚拢自己的势力,整个主星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低气压中。
皇室内部早就争斗不停,派系倾轧,内忧外患让他们自顾不暇。
四百年的帝国根基早就松动了,一旦虫皇这最后的象征性支柱倒下,维持了四百多年的秩序就会在瞬间分崩离析,重新进入那个弱肉强食又混乱不堪的混沌时代。
好在喀戎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不至于让他在风暴前夜焦头烂额。
他最近一直在暗中联系自己的旧部,利用早已铺设好的隐秘网络,将最核心的亲信力量分批隐蔽地调往遥远的歇罗星。那座军事要塞般的主星城,是他经营多年的重要据点,也是他未来棋盘上不可或缺的堡垒。
工作间隙,他也时不时看看监控,雄虫几天没好好进食,原本就尖俏的下巴更加削薄,整只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脆弱感。拒绝提供信息素的行为显然也影响到了他自己。
看着恹恹的雄虫,喀戎的心中涌起一股焦躁和担忧的情绪。
他恰好需要亲自去歇罗星一趟,确认势力转移的进度和一些关键布置。
他微微拧眉,随即做了一个决定。
就带奥菲一起去吧。
就当是散散心。
如果这只固执又让他摸不透想法的雄虫拒绝他,就直接绑走。
奥菲当然不会拒绝,他需要了解喀戎的一切。
通往歇罗星的航线避开了所有常规航道和帝国监控节点。因此星舰无法依赖自动驾驶,只能由喀戎亲自掌控。
喀戎稳坐在宽大的驾驶席上,手指在复杂的全息控制面板上沉稳地点触。眼角的余光里,一抹铂金色的身影安静地靠在巨大的舷窗边。
奥菲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强化玻璃,瑰粉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窗外快速流动的星海。恒星拉成了一道道长长的光带,明灭不定的星尘像细碎的流沙滑过。
过分安静和专注的身影,忽然让喀戎想起了主星上那些贵族豢养的稀有名犬……这是一种很珍贵又濒临灭绝的生物。
他们被精心修饰得毛色光亮,姿态华美,却脆弱敏感。他们跟在主人身边乘坐悬浮车出行时,同样会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目光执拗地追随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现在的奥菲,真得很像一只……价值连城、闷闷不乐的毛茸茸摆件。
星舰穿透稀薄的大气层,缓缓降落空港,奥菲透过舷窗俯瞰下去,这里与帝国资料库里描述的,被标注为废弃矿星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
无数形态各异的悬浮载具在光轨上拉出绚丽的光线,摩天大楼覆盖着郁郁葱葱的仿生森林,立面垂直流淌着无数的全息影像广告,高耸入云的直降梯在楼宇间穿梭。
这或许是一座区别于帝国腐朽躯壳之外,悄然生长出的蓬勃又自由的未来缩影,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自由和希望的气息。
他们很快乘坐一辆流线型悬浮车,径直驶向歇罗星最高的一座建筑。
电梯直达顶层,门向两边滑开。
“上将!”
一个熟悉而略带激动的声音响起。奥菲循声望去,见到一个身着军装的年轻军雌快步迎了上来。他的眉眼透着几分英气,瞳孔中闪烁着对喀戎毫不掩饰的崇敬。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奥菲时,原本只对着喀戎的眼神瞬间更亮了起来,甚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直接忽略了身边的喀戎,大步流星地走到奥菲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颤抖而虔诚:
“冕下!好久不见!您……您还记得我吗?!”
奥菲微微一怔,他试图回想,却发现脑海中并没有对应的记忆。
喀戎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奥菲身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艾利克,注意你的举止。”
被唤作艾利克的军雌这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眼神却依旧炽热地胶着在奥菲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激动的情绪都倾泻出来:“上将,抱歉!冕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说的话!当初在主星,塔洛斯餐厅,您跟我说过……我们所信仰的神明,一直在等待我带着满身荣光归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艾利克,他曾是一个普通的军雌,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因为不讨雄父喜欢,从小就在军校里拼命努力。
他刻苦训练,成绩斐然,凭借着超出常虫的毅力和天赋,破格升到了上校。他以为生活会随着军功的累积而越来越好。
后来,他靠着攒下的所有军功,终于换来了一个与一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贵族雄虫约会的机会,并顺利成为了他的雌侍。他原本以为那是幸福的开端。
然而,表象之下,那个温文尔雅的雄虫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他背地里喜欢虐待雌虫,甚至不许艾利克再回军团上班。艾利克的世界从天堂坠入了地狱,日复一日的痛苦和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帝国从不缺雌虫。他们被视为战争的耗材,取之不尽,前仆后继。在“家庭”的牢笼之下,雌虫与雄虫间的矛盾被刻意放大,以此掩盖了真正腐朽的,整个社会制度本身。
直到那天,在塔洛斯餐厅,他偶然遇见了奥菲。雄虫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一句无意的话语,却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彻底照亮了他濒临崩溃的世界。
他立刻找到他的雌君喀戎上将,上将为他提供了一个隐秘的职位,他选择假死离开主星,从此一直在歇罗星为喀戎工作,等待着有一天能够带着真正的荣光,去迎接那位曾无意间点亮他生命的神明。
现在,那位“神明”就在眼前。
——他的神明完全忘记了他,也并不能感受到他真挚的情感,甚至连目光都只是吝啬地在他身上点了点就移开了,但这不妨碍这只雄虫高傲又沉默地全部听完了他的话。
艾利克十分感激。
由于喀戎事务繁忙,艾利克立即自告奋勇接管了带领奥菲参观歇罗星的工作,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导游的角色。
喀戎在忙完一天的忙碌的视察工作,终于火急火燎地赶到他在歇罗星的居所,依旧是在那栋最高的建筑里,这里的夜景非常美。
雄虫已经等了很久,他缓缓转过身,凝视着推门而入的他。
霎时间,亿万璀璨的虫造星火、流淌的光河,这些所有耀眼到极致的光源,都沦为了背景。
那双瑰粉色的眼眸,一如星河里盛放的赤槿花,盛满了浓烈的爱意与炽热。
仅仅一眼,就让喀戎彻底沉沦。
奥菲很喜欢喀戎带给他的这段旅程。
他的火焰,在他的领域里,炽烈又耀眼地燃烧着。
并且,他愿意将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他。
军雌沉溺在这双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他的眼睛里,指节分明的手好像有了独立意志,不受控制地探向军装硬挺的衣襟。
一件又一件衣物散落在地上,他将健硕的身躯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雄虫面前。
奥菲没有再回避提供信息素,那枚孕育中的虫卵对他而言,仅仅是喀戎身体里的一个器官,即使它未来有可能分走雌虫的注意力,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义无反顾地扑向自己的火焰。
奥菲在发现雌虫被他抱起来后会略微僵硬之后,就格外喜欢这样做,不过这次他的动作会稍有不同。
唯一不好的是,雌虫的脸会仰过去。所以他特意将喀戎抱向落地窗,这样雌虫就能透过轻微反光的玻璃,倒着看到自己那份卓越的“成就”——他亲手打造的歇罗星。
无数的光轨如同流淌的生命脉流,川流不息,一如雄虫的信息素,也在他的身体里脉动流淌。
雌虫在玻璃上隐隐倒映的脸庞,在光影流转中,艳色无边。
第49章 瑰色流星 军雌在享受完之后就偷偷跑掉……
他们在歇罗星的行程只有短暂的一天半。
回到主星后的奥菲, 依然无法接受虫蛋的存在。
但他强迫自己暂时忽略。
还有另一件事情正困扰着他。他站在盥洗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额头上的火焰纹依旧清晰地燃烧着, 虽然感受不到生理上的疼痛, 但他依旧觉得它仿佛在炙烤着自己的灵魂。
他抬手轻抚着那道纹路,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
奥菲用指甲狠狠抓了下去,三条长长的抓痕瞬间切断了火焰的纹路,鲜红的血珠从破损的皮肤中渗出,但那血肉模糊下的印记却依然火红夺目。
鲜血流过眉骨、鼻梁, 滴在洁白的洗手台上。他没有停下, 又补上了几道抓痕, 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到再也看不出火焰纹的完整形状。
雄虫静静地站着,任由血液一滴滴地流淌,直到干涸。
镜中的自己狼狈不堪, 他却感到了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实在不太好看。他从柜子里取出修复剂, 动作娴熟地处理好伤口, 然后用遮瑕工具小心翼翼地遮盖住那个依然隐隐透出红光的印记。
身为一只雄虫,他完美地履行了自己“吉祥物”的职责。他每天乖乖等着雌君下班,按时按量为那个讨厌的东西提供信息素。——当然,绝对不是因为他的雌君太美味了, 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
他支持雌君的事业, 从不纳雌侍和雌奴, 甚至出门连别的雌虫都不多看一眼。他一定是最好的雄主了, 他想。一定比沈池那要好上千倍万倍。
——
回到主星的喀戎,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副官尤卡不见了。
没有请假条,没有告别信。那只连汇报都要提前准备三份备案的虫, 怎么可能如此不告而别?
喀戎拨打的通讯请求石沉大海,喀戎甚至亲自前往尤卡的住所,可那套简朴的单身公寓空无一虫。
喀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不得不动用自己的权柄,直接以军团长的名义下达了调查尤卡下落的命令。
一名部下向他汇报:几日前,曾有虫目睹皇家禁卫军和第一军团的虫出入过副官办公室。
军令掀起的波澜很快惊动了塔兰元帅。正当喀戎准备动身前往第一军团时,元帅的通讯直接打了进来:
“你副官的事情你就不要调查了。”塔兰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他被一位贵族雄虫看上了,之后不会再回军团了,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喀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元帅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喀戎,你知道虫族的平均寿命是多久吗?九百七十年。而帝国建立至今,才不过五百年。”
“这意味着有很多古老又庞大的的家族隐藏在阴影里,他们活得太久,看得太多,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服从过皇权,也不屑于坐上虫皇的位置,各种势力和原因纠葛,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元帅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件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安心做你的军团长,你的雄主对你很好,你前途无量,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喀戎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些。可是,脑海中浮现出尤卡的脸。尤卡不仅是他最得力的副官,更是从战场上一路厮杀过来的生死兄弟。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尤卡落入那些变态贵族的魔爪?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如果连自己的部下都保护不了,”喀戎的声音低沉又坚决,“那我还做什么军团长!”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徽章,重重地摔在桌上。
“喀戎!”元帅的怒斥从通讯器里传来,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阵忙音,喀戎直接挂断了通讯。
——
第一军团的指挥部在这个中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喀戎大步流星地闯进指挥室,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性的气势,直直走向第一军团长塔尔森:“你的虫把我的副官带到哪里去了?”
塔尔森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又略显冲动的军雌,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这颗从平民阶层一路厮杀上来的耀眼新星,拥有出色的军事能力和令虫钦佩的品格,只可惜性子太烈,不够圆滑,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天真。
塔尔森甚至在心里默默举了个例子,就拿那位内阁首席辅佐官埃德温·冯·克莱斯特来说,假使这两只虫坐上一个谈判桌,恐怕不出几句话的时间,埃德温就能把这位年轻军团长的热血连同他军团半年的军费一起套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他运气好,遇上了那么一个愿意为他随时发疯、身份又足够显赫的雄主,否则早就被那些老狐狸们连骨头都啃得不剩了。
“喀戎上将,你年纪还轻,还是不要这么冲动比较好。”塔尔森试图劝说,语气中带着长者的无奈。
喀戎却没有丝毫退让,他深吸一口气,背后的骨翼瞬间展开,将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阴影中,翼尖几乎戳破了墙壁。“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充满压迫力,“如果你还想要你的办公室的话。”
两只虫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而激烈地交锋。塔尔森从那双坚定的眼中看到了誓不罢休的决心,为了自己办公室的完整性着想,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是你雄主的雄父,奥古斯都·蒙特,他看上了你那只副官的眼睛。他有那么漂亮的眼睛,你应该叫他藏好的。”
喀戎的瞳孔猛地收缩。
塔尔森看着他的反应,善意提醒道:“你最好不要指望你的雄主会帮你。奥古斯都活了快七百年却只有这么一个雄子,你以为真的是因为生育困难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决定揭露那份残酷的真相,
“是因为他把看不顺眼的子嗣都处理掉了。奥古斯都名声在外,靠的可不是宽厚仁慈。”
塔尔森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段被深埋的噩梦。那个家族都有病,他想,估计是一直以来近亲通婚把他们的脑子都生坏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有幸见识过一次奥古斯都的发疯现场。当时,他跟着雄父一起参加蒙特的晚宴,在经过一系列繁琐又像是下马威一样的规矩后,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蒙特大公。
俊美绝伦的雄虫正爱怜地抚摸着一只金发小雄虫的脑袋,那画面是多么温馨啊,但几乎就是下一瞬,那只小雄虫的脑袋就被这位蒙特大公毫不留情地拧断了。
那一幕就像梦魇一样,多年来挥之不去,让他对蒙特家族的疯狂有着深刻的认知。
——
今天的奥菲格外乖巧。他安静地等在家里,等他的雌君推开门,给他带一份新奇的小礼物。或许是一朵绽放着星光的永生花,又或许是一枚形状奇特的深海贝壳。
然后,喀戎会凑过来亲吻他,用略显慵懒却充满磁性的声音向他讨要今日份的信息素。
奥菲一向很慷慨,会给很多很多,直到满溢出来,他喜欢看着雌虫因为他的信息素而眼神迷离的样子,然后他会把信息素液涂抹在那具完美的躯体上,这样他最爱的虫身上就全都是属于他的味道。
最后,他们会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怀抱中安然入睡。
但是今天,军雌似乎回来得比往常更早,甚至连那套每日都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的军装都没有穿,而是换了一套黑色的双排扣风衣。
喀戎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却径直走过来,用力抱住了他。
“你怎么了?”奥菲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过了好一会儿,军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不再是上将了,您会不要我吗?”
奥菲正要回答,但军雌却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用一个深吻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含在了嘴里。
今天的喀戎很奇怪,很主动,甚至有些粗暴,仿佛在宣泄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不让奥菲说话,只是不断地索取,索取,再索取。
雌君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奥菲晕晕乎乎地想。
果然,军雌在享受完之后就偷偷跑掉了……
奥菲闭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门关闭的轻响,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似乎有风暴在粉色的眼眸中酝酿。
忽然,他的光脑突然亮了一下,歇罗星的权限转让通知映入眼帘。
艾利克的通讯也紧随而至,语气焦急:“奥菲冕下!!尤卡副官被蒙特大公抓走了,上将说他去找蒙特大公了!他还把歇罗星全部的权限都转移给您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虽然上将很严肃地嘱托他不要告诉奥菲冕下他去了哪里,但艾利克实在无法保持沉默。这两位是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视若神明的虫,他绝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只出事!
——
主星最繁华市区的上空,一辆粉色的悬浮车正以最高时速横冲直撞,连闯了十几个红灯,全然无视空中巡逻队发出的警告和阻拦,朝着蒙特大公的私人庄园呼啸而去。
蒙特庄园的私虫花园里,奥古斯都正优雅地坐在长长的餐桌前享用下午茶。
而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喀戎正被几只魁梧的军雌死死压制着,被蛮力按进粗糙的草皮里,口鼻间充斥着泥土的腥气。骨翼也被踩在脚底下。
但他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风衣,完好无损。没有撕裂的破口,也没有沾染的血迹。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场遭遇激烈反抗后的制服,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面对自己雄主的雄父,军团长选择了放弃抵抗,收敛爪牙,满足大公的羞辱欲望,换来自己挚友的一线生机。
奥菲透过悬浮车的窗户看到这一幕时,瑰粉色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的手狠狠地扣进方向盘,油门踏板几乎要被他踩穿。
引擎的轰鸣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草屑纷飞中,喀戎因为难以置信而骤缩的瞳孔,倒映着那辆熟悉的粉红色悬浮车,如瑰色流星一般朝着长桌后优雅的身影俯冲而下 。
第50章 漂亮的笼子 很紧,很紧。
飞驰而去的悬浮车最终未能触及那位赫赫有名的蒙特大公。
几只军雌瞬间挡在了车前, 引擎发出悲鸣,坚硬的金属外壳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数个手掌形状的深坑。
他们甚至未曾半虫化,就轻易制服了这台狂暴的金属巨兽, 将它平稳地放置在草地上。
悬浮车的安全气囊被迫瞬间打开, 奥菲的眼睛变得漆黑, 在巨大的撞击力下,用精神力包裹着自己才险些没被撞碎脑壳。缓了缓神,他强撑着打开车门从车里出来。
“这是做什么?”奥古斯都挑眉,“是太过想念你的雄父了吗?你们夫夫, 一个个不请自来, 是不是太过没有礼貌了。”
几缕鲜血从奥菲的额头上滑落。
喀戎的心狠狠揪紧了,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看清奥菲的状态,却被更强的力道狠狠按回泥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喀戎隐隐感到雄虫的目光似乎一直钉在他的身上。
奥菲用手背随意抹去快要滑入眼睛的鲜血, 向着奥古斯都走去,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让虫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里。
奥古斯都挥手阻止了几只试图上前阻拦奥菲的雌虫, 示意奥菲到他身边坐下。他打量着奥菲,他最近回想起了这只精致地像个瓷偶,比所有“作品”都特别的雄子。
如果拿帝国前一段时间的潮流去比喻一下,就是他抽盲盒抽出隐藏款了。
他的所有子嗣在他面前都显得拘谨, 唯独奥菲, 从小就不爱与别的虫交流, 总是专注地沉浸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中。即使他走到奥菲身边, 奥菲也不会施舍给他一个目光。
出于一点小小的恶趣味,奥古斯都曾无数次打断奥菲正在做的事情,甚至直接毁掉他正在制作的东西。然而, 奥菲对此也毫无反应,他只会默默地接着做自己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有一次,他的这个特殊的小雄子得到了一只漂亮的禽类动物,他喜爱到几乎天天带在身边,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还亲手为它打造了一个华丽的鸟笼。
奥古斯都当然不希望自己的隐藏款盲盒就这么“饿死”,于是他叫虫处理了那只禽鸟。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仆虫们说他的这只小雄子病了,因为他把那只腐烂的禽类尸体一直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脆弱的小雄虫因为细菌感染而病重,差点因此死去。
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或者说奥古斯都也根本不在乎过程,他的小雄子最终活了下来。但从那以后,奥菲再也不在他面前过度专注于别的事情了。
变得稍微有点无聊了。
但是现在好像又有趣起来了。
奥古斯都挑眉看着奥菲:“你刚刚是想杀我?”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兴奋,他对奥菲的这一举动感到由衷的满意。
奥菲漆黑的眼睛似乎在微微转动,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奥古斯都的目光转向喀戎,这只军雌被死死按在地上,浑身泥泞。他转头看向喀戎:“因为我绑了你的雌君?”
他偏爱鲜艳的颜色和更纤细的躯体,这只军雌显然不符合他的审美。
就像那只禽类牲畜一样,体型庞大、乌漆嘛黑的。这种生物看似凶猛、喂养好的话就会变得非常忠诚。
相当无趣。
侍虫为奥菲多上了一份餐具,奥古斯都切了一块星兽肉排放到奥菲的盘子里:“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先陪我一起吃顿饭吧。”
奥菲没有动。
奥古斯都的眼神向一旁按着喀戎的几只虫扫过去。
那几只军雌心领神会,按着喀戎的身体狠狠向下一压。
按压的力度很大,喀戎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脸几乎要埋进泥土里,嘴里充斥着草屑和泥土,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激光枪口接着抵在了他的脑袋上。
奥菲猛的攥紧了餐刀,手指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根根分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精神触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奥古斯都伸出手,按住了奥菲捏紧餐刀的那只手。
“你要试试是你的精神触手快,还是激光快吗?”看到漂亮又不爱理虫的虫崽生气,怎么不令虫感到一点小小的愉悦呢。
奥古斯都接着说道:“我最近找到一只军雌,有很漂亮的鸳鸯眼,说不定能生出来更漂亮的小雄虫。”
暗红色配绿色不一定好看,粉色配绿色说不定会好看呢。收集一些漂亮虫子是他漫长又枯燥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小爱好。
“当初选皇室的虫给你也是看中了他们眼睛足够漂亮……”奥古斯都瞟了一眼被死死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喀戎:“这种军雌生不出来漂亮的虫崽的。与其生下来之后厌烦,不如我现在就替你解决了。”
喀戎肉剧烈地挣扎着,肌肉偾张。几只军雌几乎要压不住他,旁边又迅速冲过来几只军雌,才堪堪将他制服。
就在这时,奥菲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幕久远的画面:在他很小的时候,曾被奥古斯都关进地牢里,那里漆黑幽深,几乎没有一丝光亮。
每日,只有不同的虫从一道小小的缝隙里给他送饭。
庆幸的是,那片黑暗里并非一无所有。他在墙壁上看到了许多记录着时间流逝的符号,角落里还有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零散的低语:
「今天他来看我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说几句话……但已经很好了。」
「他情绪不太好。我想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下次试试别的方式,也许他就不会皱眉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其实是喜欢我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其实他对我已经很特别了,至少,他没有把我忘记,还给了我一颗虫蛋。」
「可能我真的爱上他了……是孕期激素的影响吗?」
「我偶尔会想,如果能就这么待下去,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他愿意一直看我,记得我就好。」
「不过……最近好像越来越难熬了。我连现在是哪一年都不太确定了。应该还是帝国纪年137年吧?」
「我叫什么来着……约书亚,对,约书亚·菲尔德。我想我还记得。」
「原来,虫蛋早就没有了呀……也许,就到这里吧。」
回忆到这里,奥菲突然抬眸,目光直直刺向奥古斯都:“你当时就是这么对待约书亚的,是吗?”
约书亚三个字刚刚落下,奥古斯都脸上的表情就在顷刻间变了又变。
奥菲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间隙,不假思索地反握住奥古斯都的手,他另一只手迅疾地抓起餐叉,在所有虫猝不及防下,朝他们交握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餐叉的尖端穿透了他们的手掌,将他们的手死死钉在了一起。
久违的疼痛,让奥古斯都的神情出现了裂纹和茫然。
奥菲将餐叉用力拧转了半圈。
剧烈的疼痛让奥古斯都的表情变得扭曲,扭曲中甚至突兀的生出一丝鲜活。这份鲜活感让他显得有些迟钝,身体微微僵硬。
奥菲捕捉到了这一丝迟钝,他一把拔出餐叉,顺势转到奥古斯都的身后,餐叉被狠狠刺进了奥古斯都的脖子里。
餐叉本就并不合适作为武器,他奥菲依旧刺得很深,他的手隐隐发烫,还残留着刺入血肉的钝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奥菲感到刚刚奥古斯都甚至还还调整了下角度,让冲他而去的餐叉更好地对准他的颈动脉。
滚烫猩红的鲜血飙射而出,喷溅了奥菲半身,染红了桌布和银器,甚至也染红了远处娇艳的花。
奥古斯都身躯猛地一僵,瞳孔倏然放大。他抬手想去触摸颈间的叉子,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和温热的血,视野就开始迅速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奥古斯都的眼神难得地变得专注。他感到奇怪……漫长的生命,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戛然而止……他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感到失落。
与此同时,喀戎也趁着几只军雌惊愕的瞬间,挣脱开了他们的束缚。他迅速冲到奥菲身前,压下心底的震惊,用保护的姿态将他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隶属于蒙特大公的私军们并没有立刻冲上来,反而停下了动作,目光直直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雄虫。
喀戎转身回望着奥菲,雄虫站在奥古斯都身后,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和脸,他的眼睛一片漆黑,依然看不清情绪。
奥古斯都趴在餐桌上,餐叉还插在他的脖子上,但呼吸已经趋近于无了。
奥菲俯身,在奥古斯都的腰间摸索了一下,取下了那柄顶端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鞭。
几乎是在他拿起那条鞭子的瞬间,四周的军雌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概是,蒙特家族,迎来了他们新的家主。年轻的,新的,蒙特大公。
“雄主……你没事吧?”喀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压下经历这一连串变故的惊骇,定了定神,目光聚焦到奥菲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狰狞的贯穿伤,轻轻抓起雄虫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雄虫没有开口回答,只是轻轻拥住了喀戎。他仰起头,抬起手,耐心细致地一点点拂过雌虫棱角分明的脸。
从深邃的眉骨,到下颌,再滑到滚动着明显喉结的脖颈,一路向下,拂去每一粒碍眼的泥土和草屑。
喀戎能清晰感受到雄虫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划过激起的颤栗,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肌在对方突然紧贴挤压下的触感,
……雄虫正在颤抖。
无视了四周跪了一地的军雌。雄虫凑近,柔软的吻,细雨一般开始落在喀戎的脸上。
先是喉结,然后是线条紧致的下颌,接着是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的嘴角,再向上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流连在眼角……这些吻都格外温柔。
但奥菲的眼睛依然一片漆黑,让喀戎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喀戎正想低头去捕获雄虫近在咫尺的唇,回应这份不分场合的温柔,但一股浓烈的信息素突如其来朝着他狠狠压下。
军雌闷哼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到了雄虫的身上。
奥菲牢牢地环抱着栽倒在自己身上的宽阔身躯,很紧,很紧。
意识模糊前,喀戎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呢喃:
“哥哥,我已经很乖、很乖了,为什么你还是会被别的虫夺走呢?”
雄虫的声音里好像蓄着快要溢出的委屈。
“……没关系,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别怕,没有虫可以再伤害你了……
别怕,我会为你打造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