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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无妄坡有些异样。随我去一趟。”

第36章 逝水不对、不对、不对。

璃月史学家子苌编撰的史书《石书辑录》中,关于归离原与尘神的最终记载是这样的:

「诸魔神谋位,大乱遽起。虽诸仙人奋战力保,然战事杂乱,归离原深受混战之苦,尘神归终亦薨于其中。」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漫天尘沙朦胧了视线,遮挡了阳光。

脑海中犹如有多把锯齿拉扯着神经,割断、挑破、搅在一起。

你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不敢去看视线中心神明的残骸。

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归离集仅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烟尘呛人,你快要呼吸不过来。

心绪纷杂,胃部火烧一般的难受。

混乱之中,耳边传来无止境的杂音。

你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试图冷静,可内心却不停地责问自己。

是从哪里出现问题的?

是频繁的战乱令你模糊了时间,还是身体原因跟在摩拉克斯身边没能察觉到?

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还是你付出的东西不够多?

口腔分泌的唾液难以咽下,你开始发抖。

你犯了个巨大的错误。

这些日子跟在摩拉克斯身边,没有选择留在归离原,这个错误造成了无法挽回的……

冷静,冷静下来……会有办法的。

阿斯塔罗斯知晓那么多东西,一定会有的。

桂花簪从头发间掉下去,过度急促地呼吸没能带来氧气。

你摇摇头,眼前恍惚闪过纯白色的一片。

白色的。

世界树的枝杈。

你怔怔地意识到,阿斯塔罗斯作为伊斯塔露的碎片,她留给你的权柄不止如此。

弯腰捡起地面上的桂花簪,你明白了自己该去哪里,猛地回头——

却对上了他的目光。

金色的、审视的、不赞同的目光。

望向你时,仿佛将你的一切想法都看穿。

尘沙之下,摩拉克斯握住你的手腕,似乎意识到你要做什么,他皱眉问:“你要去哪里?”

你试图抽出那只手,回头望向绝云间的位置,“……去救她。”

手腕被他牢牢攥住、挣脱不得。

人死如灯灭,死者不可复生。

摩拉克斯打算阻止你,他陈述道:“这很危险。”

你知道。可是,只有那个人。

只有权柄与时间相关的阿斯塔罗斯,足以做到这件事——

逆置时间,回到过去。

摩拉克斯忽然想起阿斯塔罗斯对他说过的某些话。她为他精挑细选的灵魂,为他留下的“东西”。

他最初只觉得这是实在的妄言,因为从未有人能够负担起更改过去事实的代价——也鲜少会去做。

“扰乱过去会背负诸多因果。”他解释道,“提瓦特的规则会自我修正,多数会酿成恶果。”

时间只是空间的一种衍生,在某个位置得到了什么,就需要用另一个位置同等价值的东西来置换。

以及同样的,修改他人认知、行为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只会得到更坏的结局。

你明白摩拉克斯的意思。

他在告诉你,你此时的这些坚持,终究只是无用功。

可是你不理解。你执拗起来,想要挥开他的手:“可是归终她!——”

轰隆声盖过了你剩下的话。

两人对峙间,洪水裹挟巨浪着冲毁房屋,千岩团的士兵被水浪卷入巨流,摩拉克斯看向混乱的土地,不得不松开你的手。

你不理解。

*

地脉承载着记忆与灵魂,循环往复。

外来的灵魂往往不被这片土地承认。

摩拉克斯望着满目疮痍的土地长叹一口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哈垦图斯逝去后的魔神残渣被勉强封印,可是滔天的洪水与战乱造成的破坏令归离原不再宜居。

安排好受伤的千岩团,与若陀、马科修斯确定将受灾的民众迁回璃月港的具体计划……

青年从众多亟待处理的事项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蹊跷。

不符他记忆与认知的、有关你的事情。

他的记忆如若没有出现差错,最初你是同他一起离开的。

那么照理来说,你应该在他身边。

摩拉克斯低声与理水叠山商要好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临时决定回一趟绝云间。

绝云间那棵被寻仙人认作路标的、被世界树废弃的枝桠,与你有着莫大的关系。

虽说失去了世界树原本“记录”的功能,却依旧能够连通地脉。

这根残枝将你的灵魂与地脉做了连接。

他并没有阻止这一行为,因为这会让你不稳定的灵魂更容易被提瓦特所接受。

此时此刻,绝云间仙雾缭绕,仿佛未曾受到归离原那场灾难的丁点影响。

除了那棵消失的参天巨树。

摩拉克斯打量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场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大概明白你眼下身在在何处、又去做什么了。

阿斯塔罗斯作为伊斯塔露的碎片,最初的权柄与时间有关。

对于魔神来说,权柄能力越强,越不容易灭亡。这不单单指“能力”的大小,同时是一个概念。

她死前在时间的缝隙中留下了种子,作为她存在的“证明”。

青年很清楚,光靠种子是无用的。

种子发芽需要养分——这份力量不被过度使用,种子就不会萌发。

摩拉克斯很早就与你立下过契约,提醒你不要乱用这份权能,并封印掉了它。

现在这份封印松动了。

按照这棵桂花树的根系……绕过绝云间、沉玉谷、归离原、荻花洲……是在碧水源与“螭”有关的地方。

他要先找到你。

阿斯塔罗斯最初的权柄能力十分危险,这也是摩拉克斯早在魔神战争开始前就与对方兵戎相见的原因之一。

岩晶蝶慢悠悠地飞远,山洞内的流水无法控制地、争先恐后地消失于山林间。

流水最初的源头处,摩拉克斯蹲下来,将你从泥土掩埋下挖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抹去你脸颊旁的泥土,语气平淡地唤醒你:“我说过,你不能滥用这股力量。”

最初他与你约法三章的其中一条,他警告过你。

勿要乱用。

被他从地脉中数不清第多少次唤醒,你垂下眼眸。

流水声吵人,你带着哭腔低声笑起来。

拽着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你哽咽、呢喃问他:“……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

阿斯塔罗斯留下的权能不足以支付改变因果的代价,即使你能回到过去,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你需要从她手中夺取更多的权柄。

可是她已经死了。

摩拉克斯提醒你不要会错他的意:“我不是在批评你使用阿斯塔罗斯的权柄。”

“……我知道的。”

你清楚自己在做磨灭自我的事。

用时间回溯失败的结果作为养料,以图唤醒她,唤醒“种子”,能拿到更多的权柄。

接触到阿斯塔罗斯留下的权柄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

这个擅于玩弄人心的、懒散的知识之魔神只是埋下了“证明”的种子。

她的神体已然崩溃,灵魂已然消亡。

但你不在乎,阿斯塔罗斯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她。

她没有身体就用你的身体,她没有灵魂就用你回溯失败后纠缠于自己身上的因果来做灵魂构成的物质。

她死掉,你就复活她。

“帝君,”你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边,“我知道很多事。”

捏着摩拉克斯的手,你不自觉地用力,像是害怕什么东西从手中流逝、消失,“归终的,赫乌莉亚的,若陀龙王与仙众夜叉的未来,我清清楚楚。”

两人手掌的肌肤紧紧相贴,没有缝隙。

害怕的情感没有得到丁点安抚,你焦灼地发抖。

你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改变不了归离原这场灾难,大家最后都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我明明能回到过去。可是所有人——甚至我自己动用这份权柄时都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我,我能力不够,救不下归离集和她。”

“帝君,”你平时不喊他这个称呼,这时喊起来,眼泪也不争气地往外冒,你没有心思去管,只道,“我该怎么办呢?你帮帮我。”

青年眨眨鎏金色的眼瞳,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山洞内流水不停,嘀嗒嘀嗒地落下,愈加显得周围环境清寂。

许久之后,他开口沉声说:“你回归离原时,大约在南天门的位置,应当会路过一处玉虚。那处玉虚的主人是留云借风真君,玉虚内有些你大概用得上的法器。”

“但是木曦,你要答应我,哈垦图斯发现你时,就不要再试图扰乱过去。”男人的发尾搭在流水离开山壁途径的路上,金棕色的发尾被泥水染湿,他反握住你的手,为你施加了一个印记,“这是契约。”

属于岩石的、温暖的印记残留在你的掌心里,你闭上眼睛,在他的呼吸声中得到一丝平静。

摩拉克斯原本想,自己应当能够阻止阿斯塔罗斯的阴谋诡计,令她死前的话变成妄言。

可是他发现自己无法阻止你。

阿斯塔罗斯预料到了他会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保留你的灵魂,她窥见过归离原未来的结局,因此得出了果——

你与归离原的感情诞生、逐渐加深的那一刻起,你面对难以接受的事实时,就会去动用这份力量。

这是个阳谋。

第37章 前尘前尘逝水。

“嘭!”

子弹落在怪物的腹部,应声炸开。

极淡的桂花香气转瞬即逝,被烟尘掩埋。你赶回归离集,望着眼前的一切,无言地捏紧了手中那把枪——

巨浪、泥水、倒塌的房屋。

神明的残骸卷起尘埃,遮天蔽日。

第五次。

第五次见证了她的死亡。

你没有了最初的冷颤、恐慌,只是发觉自己在死亡与灾难面前竟然如此渺小。

你好像很明白失败的原因。

问题出在规划的路线不对,回来的途中耽误了太多时间。

较摩拉克斯提早一步回到归离原,被入侵的魔兽与失去家园等待拯救的普通人绊住了手脚。

过往发生的事实不该被更改,这是提瓦特的规则之一,试图触及、打破这条规则的人,会被阻挠、惩罚。

只有付出足够代价的人,才能以果写因。

一切或许应当从第一次面对她的死亡开始讲起。

你不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相信游戏的设定不能更改,不理解摩拉克斯为何不愿意触及过去。

两人对峙间,摩拉克斯松开了你的手。

你与他分道扬镳。

如愿地唤醒了阿斯塔罗斯留下的权能,借助被世界树遗弃的枝桠回到了过去。

于是你第二次面对了她的死亡。

如同他所说的那般,你没能拯救这片土地,最后也不过是卷入洪水中失去了意识,被摩拉克斯从深埋的土中挖了出来。

规则本身的反噬极其痛苦,灵魂饱受酷刑,当时的你远没有后面几次镇定与平静。

肺部如同呛水的撕裂感与灼烧感令你不停地咳嗽。

鲜红的血落进流水之中,消失不见。

“……我说过,你不能滥用这股力量。”

他那时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句话的你和他吵了一架。

吵架的内容此时你已经记不清了,甚至已经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反驳他。

数不清的、被否定的方案,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行动,无法将普通人的求救视若无睹。

你被捆在*一个无法终止的、充满悖论的死循环中。

神明会流下温热的血液吗?

好像不会。

最近的那一次,掌心残留的温度化为尘沙,她的神体崩毁时,你什么也没抓住。

逐渐习惯了纠缠的因果,领悟了该如何承受规则的反噬,可依旧是徒劳。

你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执着什么。

归终。归终。归终。

再度醒来后,你在心底呢喃着这个名字,向最了解这片土地的人寻求了答案。

然后你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救不下所有人,无法承担数量如此庞大的因果……

就放弃这片土地、抛下所有人——

去救归终。

*

归终在归离集边缘,最早被水浪冲毁房屋的位置。

劲风带来的雨水模糊视线,云来海的海面汹涌,你扔掉玉虚里翻到的法器,规划起到她身边最快的路线。

耳边人群的呼救皆被房屋倒塌的声音掩盖,你顿住脚步,随即转身离开。

越过一座倒塌的房屋,你解决掉两只魔兽,勉强在视线里见到正焦急地处理灾情的归终。

灰发少女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面色苍白而难看。

你气喘吁吁地将手中的枪化为桂花簪,胡乱插到头发中,快速跑到她面前,牵起对方的手。

归终已经受伤了。

再不离开的话,就会……你这样想着,没有任何解释地拉着她离开。

归终毫无防备地被你拉住,踉跄两步。

她神情震惊,不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木曦?”

你是与摩拉克斯一同离开的。归终目光期望地看向你身后,“摩拉克斯也回来……”

滔天的洪水并未得到制止,她忽然握紧你的手。

归终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混乱的记忆。

你拉着她逃跑的动作受阻,你想告诉她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想央求她与你一起离开。

她摇摇头,开口说道:“没必要为不可能的事情执着。”

手心的印记滚滚发烫。

金色的、属于契约的印记闪着亮光。

归终注意到摩拉克斯在你掌心烙印下的印记,紧紧握着你的手。

如同许多年前你开玩笑地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偷摩拉克斯珍藏的茶叶。

如同她对你说,即使是细小的尘埃,也是星星组成的一部分。

少女没有松开你的手,她只是说:“回去吧,木曦。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也不怪你。”

你忍不住笑出来,喉咙发苦,低声地哀求道:“你和我离开好不好?”

“这里需要我,我不会离开的。”她拒绝了你,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反问你,“我也不会跟着你离开。木曦,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动用了什么手段才到我面前的吧?”

“……”

你好像见过这样的场景。

从强硬的态度试图带走她,再到如今接近乞求的态度,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你了。

所以,其实摩拉克斯很早就知道你这么做的、最终的结果——

他太了解哈垦图斯,也太了解你。

归终不会让你“扰乱”这段过去。她担忧祸及更多普通人,爱人的本能不允许她同意自己跟你走。

所以摩拉克斯并不是在帮助你回到过去,达成拯救归终的目的。

而是……

帮助你早一些面对这不可接受的事实。

你此时明白了那时的他为何会牢牢抓住你的手,却又松开。绝非他不愿为友人冒险,而是……

他在担忧更多的“普通人”。

赫乌莉亚也好,哈垦图斯也好,这些魔神都有着一个最底层的行事逻辑——爱人。

你费解地挥开对方的手,指责地质问她:“你们魔神爱人的本能荒谬得厉害!对他人的爱真的需要自己付出生命吗——”

“别这样说,木曦。”

风浪之中,归终的话清晰而坚决。

泪水模糊视线,你转头不再面对她。

她伸出一只手,抚去你眉眼的愁绪与眼眶中的泪水,语气温柔,“我猜你最初想拯救的也不是我,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更多人。”

归终一边安慰你,一边念叨着,“我一直知道哦,木曦其实很喜欢大家,你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片土地上的子民。”

“所以别这样说。”

“……”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偷偷讲给我,我不告诉其他人。比如回来的真正原因,比如你其实很在乎归离原。”

“……”

你忽然想起了与摩拉克斯吵架的原因。

他说你滥用了这股力量,可是对你而言并非如此,你抽抽搭搭地小声说:“因为……这片土地倾注了他的心血。”

因为这片土地证明了你的存在。

因为你把归离原当作了自己的过去。

可是归终的逝去代表着你无法更改游戏里的既定结局。

你没有两千年后主线开始时仙人那么豁达,你无法原谅自己。

他们并不知晓这些结局,可是你知道,知道文案的一字一句,知道文案的隐喻、形容,你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

你却救不下他们。

——抱着游戏玩家的自信,抱着“如果归离原总要毁灭的话,那么大家逃走不就好了”想法,你曾无数次回到过去企图改变归离原的结局。

可悲的不是他们,而是你自己。

一个自诩清楚全部剧情的旁观者,面对灾难选择了逃跑,可那些远比你弱小的普通人,却选择了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家园。

“我把我的一点点东西,当作礼物送给你了。不过呢,比起‘尘’的能力,我还是觉得,我的智慧要更加重要。”她说完,指向你曾经因担忧而额外布置的许多仙家机关,“更何况,你与我也并非白费力气,你看,有许多人避免了受伤。”

灰发少女的目光转向你,张开双臂,依依不舍地与你道别:“抱一个吧,作为你回来见我的奖励。”

你吞下哽咽的泪水,手脚僵硬得像是灌了铅。

见你没有动作,归终叹气一声,主动将你拥入怀中,安慰道:“好啦,愁眉苦脸的可就不好看了。”

最后的最后,尘土四散,离开了这里。

如同她诞生之初爱着人类,

她生命的尽头也爱着人类。

她变作细小的微粒,

早春平原扬起的尘,

初夏日辉吻过的灌木;

深秋山谷升起的烟,

隆冬簌簌飘洒的霜雪;

它变作细小的微粒,

散落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陪伴着他们。

*

洞穴内的岩晶蝶忽闪着翅膀,山壁的青苔生长了一片又一片。

黑发青年蹲下,将你自泥水掩埋中挖出来。

他的指尖残留着些许冰冷的、属于岩石的温度。

“……帝君。”

再次被摩拉克斯唤醒,耳鸣得厉害,你颤抖着问他:“帝君,我怎么办?”

你在问什么?

有关这具状态糟糕身体,还是有关没能更改的过去?

轰隆隆、尖锐的、乱七八糟的噪音占据一切,你什么话都听不清。

濒临崩溃的前一刻,摩拉克斯将食指贴在你的唇边。你“听到”他的声音,直直地出现在脑海中。

他说。

「这不是你的错。」

摩拉克斯垂眸,用自己的神力缓慢地疏导起你身体内岌岌可危的情况。

阿斯塔罗斯精挑细选的灵魂正直、心善,以至于她的谋划不可能落空。

阳谋之所以并无解法,是因为陷入圈套的人即使意识到对方的计谋也不能避开,只能光明正大地在他人注视下落入圈套。

她知晓你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于是为你留下了绞死自己的刑器。

摩拉克斯并不清楚你究竟进行了多少遍回溯,也不清楚过往回溯中的自己对你说过什么,又是出于何种心情与你结下了契约。

他只觉得如今的你必须冷静下来。

用比“归离原”更多的筹码,用你在意的东西,将你拉回现实。

“听我说,木曦,如今的璃月不能再失去你了。”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洞内,你动动唇,抬头看他。

青年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你,给你一个“肯定”的眼神。岩晶蝶飞过留下的羽粉如梦似幻,你闭上眼,靠在青年的肩膀处。

珠流璧转,日月不居。

前尘逝水,浮生长恨。

很久很久以后,摩拉克斯会想。

他最初如果说的不是“璃月”,而是他自己,后来的一切会不会不同。

第38章 浮生浮生长恨。

尘之魔神哈垦图斯的逝去,代表着魔神战争的白热化。

归离原的良田被洪水冲毁,云来海的风雨被魔神扰乱,连年风雨如磐,深陷战乱的平原没能得到安定。

你再次遇到魈,是在天衡山。

山上采药的药童受到魔物的袭击,逃回璃月港时奄奄一息。

月色清寒,怪物的攻击近在咫尺,你将枪口对准它,按下扳机——

什么都没发生。

脑内一片空白,你紧紧捏着那把枪,忘记了要做什么。

“呃!——”

耳旁传来熟悉的、疼痛的呻吟声。

青发少年的手臂被怪物穿透,鲜红的血液溅在你的脸颊。

你丢掉手中的火枪,挥手凝出一柄剑,直直地朝怪物的眼睛刺过去。

碧绿色的长枪紧接其后,插进它的心脏中。

怪物的嘶吼声逐渐变小,最后身形在月光的照耀下缓慢消失。

一切结束,魈攥着长枪,枪头支在地面上,面色苍白地捂住腹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捡回方才扔掉的火枪,发觉它的子弹卡在了里面。

卡壳的原因不明,你只好暂且将法器变回发簪,转身去查看魈的伤口。

少年旧伤未愈,方才为你挡住魔物的偷袭又添新伤,腹部原先处理好的伤口止不住地洇出鲜红的血。

你扯出一段绷带,缠住魈手臂受伤的位置,向他道歉:“对不起,还要你来保护我。”

夜叉擅长战斗。

沾染魔气的生物容易陷入癫狂,为了避免出现混乱,这些魔气需要被清理。

因此,他们也承担着清理那些死去之物留下的怨念。你这些天在试图减少这些夜叉的工作,但成效甚微。

勉强控制住少年的伤势,你顿了顿,又低声问他:“闲云如何了?”

魈听你提起闲云,垂眸犹豫道:“留云真君……还是老样子。”

闲云自归离集那件事后,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说话。

前阵子,她的某位弟子也在战争中离世了。

你得知此事,心绪如麻,想起闲云这位徒弟与自己有些“过节”。

曾经有段时间你在绝云间三座仙山闲逛,不小心把它当成普通的鸟,误伤了对方。

记忆里摩拉克斯罚自己面壁思过的画面依旧清晰,你甚至能记得,自己当时刻意卖惨地喊过他小摩。

手中的绷带断裂,你回过神来,听到魈在唤你。

“……木曦,”他说,“帝君这几日在找你。”

冷风吹散两人之间的血腥味,你听见树叶彼此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少年洒下的、温热的血液变得冰凉,缓慢凝固成暗红的血迹。

你抬头看向夜空的月亮,隐约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沉声道:“我知道了。”

心中将游戏文案里会出事的璃月仙人一一排除,没能得到任何明确的线索,你只好作罢。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归离原的灾后处理勉强告一段落,连绵不断的风雨却带来了新的疫病。

临近冬日,雨水不曾减退。

魔神残渣会影响、危害到提瓦特大陆上的生物,因此璃月附近的战败魔神采用的是“封印”,多数被摩拉克斯封印于孤云阁下。

孤云阁,游戏文本中称其为旧时众神的碑林。

你回璃月港时,天气阴沉沉地下着小雨,和风一起吹过来,冻得人发抖。

书房内,摩拉克斯低头专心地处理着桌案上的政务。

手边整理好的书卷摞成小山,烛火在铜灯中摇曳,将他的侧影拓在屏风上,眉目神情冷峻。

室内熏着檀香,清苦的烟气萦绕于笔尖。

他知道是你,没有抬头,语气有几分追究的意思:“知道回来?”

你与他开玩笑,张口就来,“不知道呀,下雨不会回家,饿了不会吃饭,困了不会睡觉。”

摩拉克斯言简意赅:“就医去找港内的医馆。”

“医馆的大夫太忙了,估计是瞧不上我这样的。”排队都要排上两个时辰。

你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瞥了眼剩下不多的工作,唉声叹气道:“得您来瞧啊,别的医生我可不放心。”

男人顿住手中的笔,朝你伸出手,一副真要给你把脉的动作。

他掌心金色的神纹清晰可见,你眨眨眼,抬起一只手,穿过他手指之间的缝隙,与他十指相扣。

“帝君,”你捏着他的手指,掌心与他相贴,忽然说,“我有点害怕。”

摩拉克斯闻言搁了笔。

砚台边的烛火骤然一晃,屏风上的影子忽地倾身——他侧过脸,眉目被暖光映得温和,方才的冷峻仿佛只是错觉。

他没问你在担心什么,只将你冻红的指尖拢进掌心捂着,另一只手拉开案边暗屉。

片刻后,他将一整个日落果递给你,还有几块果脯蜜饯。

果脯外包着蜜蜡纸,里面的果肉新鲜,果皮透亮,显然是今日备好的。

你不明所以地接过,等待他讲些什么安慰自己的话,却听到他说:“吃些东西,之后好好睡一觉。”

顿了顿,青年指尖轻点你的腕骨,又补充道:

“我在你身边。”

*

归离原的土地难以耕作,沉玉谷的茶叶货物被丘丘人袭击。

绝云间山下聚集的普通人一年比一年多,魈的新伤旧伤都没能养好,很快又投入到了荻花洲附近的战斗。

魔神战争进入白热化后,你处理璃月港的事务只觉得焦头烂额。

对摩拉克斯神力的需求与日俱增,他忙起来后没有时间一直陪你,你又开始了“老本行”,偷一些璃月人上供给岩君的供品。

一如既往,你今天准备用玉京台供品桌上的糕点充饥。

难得晴天,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玉京台聚集着前来上香的百姓。

晴日总是令人心情好,你哼着民谣,意外注意到墙壁上的水痕。

黏糊糊、滑溜溜的水产品生物随着它们的魔神卷土重来,藏在璃月港的犄角旮旯中。

你前段时间出门在外,摩拉克斯只能一个一个用岩牢抓出来。

他今日不在港内,大概还没处理。

你调出能够腐蚀这些海洋生物的粉末,在走廊的角落洒了许多。

一只海鲜生物蠕动着爬过粉末,无事发生。

没起效果。咬着从摩拉克斯书房里偷拿的苹果,你怀疑自己调错了参数,认真调整手中的盐花。

参数没错啊,粉末也没错……几日前在天衡山突然卡住子弹也很奇怪。

神的造物不会轻易出问题。

这么想着,你心下一沉,猛地看向荻花洲的位置。

你要去赫乌莉亚那边看看。

荻花洲的水草疯长,拦住了去路。

你记得赫乌莉亚最后一次给自己通信,提到他们和某位魔神发生争执,于是她带领子民搬到了地下。

割掉碍人的水草,越过其他魔神的领地,你找不到盐神领地的入口。

于是只好按照最坏的结果,根据游戏里的结局来推测位置,地中之盐——

阳光照耀在荻花洲水草丰美的土地上,小孩子抱着折断的桂花树枝,被大人要求一同跪拜、念着祈祷词。

视线尽头是……纯白色的一片。

魔神死亡后,如果没有存在抑制她死时四散的能力,是什么模样?

洞穴内的土地与生物皆被盐化,死去的人们保持着生前逃跑的动作。

这一幕你很熟悉。

眼前的景象和游戏里的动画相差无几。

钟离传说任务一章的场景出现在眼前,你动动唇,听见人们刺耳的哀求声。

回忆着曾经劝阻赫乌莉亚时她说的话,你感到周围充满了水雾,无法呼吸。

你隔着水雾听到熟悉的少年声。

魈在喊你。

“木曦?你不是回璃月港了吗?”

少年闪身到你身边,带起一阵裹挟清心香气的风,他神色郑重地开口说,“要通知帝君——”

魈在排查荻花洲这一带的情况,察觉到了这边的不对劲。赶来时,只见到原本生活在地下洞穴的盐神子民面目悲怆地祈求着什么。

他了解一番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盐神的子民不满他们的神明如此懦弱,不满自己只能生活在昏暗的地下洞穴。

人类向神明举起了反叛的利刃。

赫乌莉亚死亡的那一刻,魔神残渣爆发,盐化了背叛的人类。

没来得及逃走的人被力量吞噬,变成了纯白色的结晶。

土地、植物、人类,视线内的一切都在缓慢的盐化。

昔日盐神的子民此时不停地念着祈祷词,你离得近,听到他们祈求自己的神明不要再降下“神罚”。

可是爱他们的神明已经远去了,从没有所谓的神罚,那只是魔神死亡留下的余波。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你摇摇头,重复起这句话,捂住耳朵,想要隔绝刺耳的祈祷声。

无意识的银白色光辉环绕在你身侧,逐渐凝聚,替你隔绝了一切声音。

周围凝聚的力量扭曲起空间,魈发现你这处的怪异,他想要阻止你。

没来得及。

最后一瞬,他的五指从你发间穿过,手中隐约抓到一抹金色流光。

伴随着银白色光辉的消失,他眼前与手中空无一物,魈忽然意识到:

这是帝君留下的印记。

*

日落果坠地的脆响惊碎了檀香。

地板上的日落果转了两圈,滚到某个人的脚边。

这里是……

这里是摩拉克斯的书房。

檀香混着荻花洲潮湿的水汽钻进鼻腔,书房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小雨。

你退后半步,踉跄着扶住书架,嗓子痒得厉害,如同蚂蚁啃噬,密密麻麻。

使用回溯时间的权柄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你晕头转向,不清楚现在是几天前。

你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外。

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了笔杆搁上砚台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木曦。”

“你去了哪里?”

他唤你名字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普通地问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你怔怔地转身抬头,将目光投向他。

摩拉克斯坐在桌案旁,头顶白色兜帽的阴影漫过眉骨,却漫不过眼底清明的鎏金色。

他询问的话语冷静、镇定,但是目光中却有几分复杂的、你无法言明的情绪。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雨珠落在屋檐的风铎上,叮咚声里,你攥住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自然不会是问你没有回璃月港的日子去了哪里。

摩拉克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你身上纠缠的因果,敏锐得令你不适。你曾苦恼他深邃的眸光总是轻而易举地看穿自己的想法,任何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现在讨厌这样。

“你要去哪里?”

青年第二次问你。

语气平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你将迈出门槛的那只脚收了回来,仿佛听从了他未曾言明的劝阻。

“唉……”

然后,你听见一声叹息,不轻不重。

无可奈何?或许还有更多。

摩拉克斯缓步走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你,步伐沉稳。

他为你理了理额角粘上的碎发,对你说:“无法阻止这些事并非是你的过错。”

雨水被风斜吹进来,你嗅到他袖间混着霓裳花的冷香。

你拽住他的手腕,毫无缘由说:“我只有你了。”

摩拉克斯不明白你这么说的原因,他安抚你:“不会的。若陀几日前还与我提到你,萍儿也是,说尘歌壶的阿圆——”

你慌乱地打断他,重复道:“帝君,我只有你了。”

青年的话被你打断,他眼中眸光流转,欲言又止。良久,他叹气道,“……也罢。”

“木曦,我在你身边。”摩拉克斯没有选择与你争论,他只是坚定地提醒你,“一直。”

一直。

一个无限接近于承诺的词语。

你心底呢喃着这个词,不知所措地捏着对方的衣角,语无伦次地对他祈求道:“帮帮我,帝君,帮帮我,我想救她。我不能再救不下她了——”

摩拉克斯愣住。

你说的是“再”。

他意识到,你比留云借风、歌尘浪市更甚,她们没能释怀归终的死去,而你则是一直没有接受,认为这是你的过错。

*

柔弱的魔神为了避免伤亡,一味地在战争中选择退让,丢弃了原本丰饶的土地。

地中之盐的入口处有着难以破开的封印,那是盐神为了保护她的子民而设下的印记。

地下洞穴的石壁上挂着许多照明用的灯笼,阴暗的角落长满青苔。

过往的回溯中,你曾几次被封印拒之门外,直到赫乌莉亚的神体崩毁,才勉强进入这里。

摩拉克斯率先跳下来,冰冷的池水漫过他的小腿,他站稳后,一只手伸向你。

你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踩在光滑的石阶上。

盐神子民正在面红耳赤地争吵,仅有少部分人发现了你与摩拉克斯这两个“不速之客”。

捏着手中的盐花,你心脏跳动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次来得及。

一定能够在她死亡之前见到她。

你不关心周围人群争执的内容。

你提着裙角越过人群,奔向他们讨论、关注的核心,推开地中之盐的石门。

门内是一间石洞。

石洞的布置简陋,空间逼仄,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站在视线中央,快要拖地的白色长卷发此时些许凌乱。

她笑容温暖地与小孩子交流,安慰小孩子不要在意大人的争吵,“孩子不需要苦恼这些哦。”

见到她的身影,你远远地喊了她一声:“赫乌莉亚!”

女人循着声音转头看到你,目光欣喜——在你将手中的盐晶花球推过去之前。

昏暗洞穴内,你手中栩栩如生的盐晶花球格外显眼,难以平息的争论与分歧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

赫乌莉亚忽然明白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离开了,对吗?”她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问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会的!”你否定了她死亡的终局,拉起她的手,“我们可以现在就杀掉那个人,也可以离开!”

赫乌莉亚望着经由璃月仙术改造的盐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石门外面的人群聚集起来,她才开口说:“我很多时候都在想,人们为什么要进行你死我活的纷争呢?我总是不理解人们对权力与贪欲的追求。”

“我实在是个失败的神明。”赫乌莉亚这样评价自己,失笑道,“没有足够的智谋,也没有令他人钦佩的武力,只能带着子民躲入地下。”

她苦笑着说完,望向了你。

准确地说,是你身侧的青年。

“摩拉克斯,我很高兴你能来。我相信你会遵守那次庆典我与你订下的契约。”

你后来才从摩拉克斯的口中得知,原来在千年以前,她曾与你身边的人做过这样的约定——

如果你所说“被信徒亲手杀死”的这一天真的会到来的话,她希望摩拉克斯可以收留她余下的子民。

生来就爱人的魔神是如此珍惜她的子民。

“如今的我已经没办法保护他们了。”

赫乌莉亚将你手中的法器推了回去,“我太过弱小,无法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因此一直在失去。”

“我不会对自己的子民动手。木曦,让他们杀掉我,然后……去信仰更强大的魔神吧。”赫乌莉亚说这句话时,望向了摩拉克斯,眸中含着某种类似寄托与期望的情绪。

“这能保护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

生来就爱人的神这样对你说道。

你无法理解她的爱人理念。

眼睁睁地望着赫乌莉亚走向生命的终点,你再一次悲哀地察觉到自己与提瓦特魔神本质上的不同。

她的死亡这一次没有怨念,也从未留下魔神残渣。

反叛的人类惊讶于自己居然真的杀掉了神明,奇怪她为何死时都如此温柔。

人类手中的利刃盐化,变为乌有。

随着赫乌莉亚的神体崩毁,洁白的盐在空中飘落,如同一场没有源头的雪。

你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不想要那些赫乌莉亚留给你的神力。

她的神力几乎微不可闻地融入了你的身体中,你的干呕越来越严重,于是跌坐在地上,死死地捂住嘴。

摩拉克斯担心地蹲下身来想要将你扶起,你握着他的手臂,低声呢喃着喊他的称呼。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入洁白的盐晶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帝君……”

“我在。”

“帝君……”

“我在。”

原来你其实根本不爱人,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魔神。

你只是摩拉克斯的一枚碎片,被他影响着爱人,爱他所爱着的一切。

爱着与他有关的子民,爱着与他有关的土地。

你从来不爱人,你只爱自己。

你只爱他。

第39章 长恨(上)帝君大婚这等子虚乌有之事……

天空岛七枚神之心的下发,代表着魔神战争的正式结束。

温迪第一次踏上璃月的国土,并不知道这里正值新年的海灯节。

穿过琼玑野,临近璃月港的港口,山间的雾气更浓,他遇到了从未见过的人。

坐在高山崖顶的岩石上,发梢被潮湿的夜雾浸得微卷,身旁摆着几个空酒杯,一动不动地望着月亮发呆。

温迪已经记不清自己发现你的具体场景了,只记得,他当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比喻。

像是冬日呼出的雾气,似乎下一瞬就会消失掉。

两千年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你。

“哎呀呀,新酿的酒浇旧时的杯,真是风雅。”

青绿披风的少年神明挨着你坐下,往你手中的杯子里倒酒时,注意到杯沿有几道细小的裂痕。

他晃了晃自己的酒瓶,酒香混着夜风散开:“这么好的月色,不喝点佳酿太可惜啦。”

你指尖摩挲着杯身磨损的纹路,“……是朋友的旧物。”

“原来如此,”温迪点点头,变戏法似的摸出璃月样式的瓷杯,“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我来陪陪你。”

他喝了一口蒲公英酒,满意着酒的醇厚。

温迪心情不错地转头看你,发现你没有喝他的酒,而是盯着琼玑野的方向发呆。

“欸?你不喜欢我的酒吗?”他气鼓鼓地凑近,翠色瞳孔里映出你的脸。

你低头见到杯中的酒水盛着月亮,呢喃地说:“只是觉得,我或许应该回到那片土地去。曾经,大家会这样聚在一起喝酒。”

“打住!”察觉到你准备伤春悲秋,温迪立刻比了个“禁止”的动作,“我是来找你们这里的执政喝酒的,酒桌上当然要说些快活的话。”

说话的风精灵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早已把这个国度的神明抛之脑后了。被他的话逗笑,你喊他:“温迪。”

“哇?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温迪好奇。

“我知道哦,”你抿了一口酒,学起他在游戏里装谜语人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很多东西。”

你知道太多太多。

知道魔神战争的结局,知道尘世七执政的人选,知道马科修斯耗尽力量后,会在两千年后醒来,成为香菱的伙伴。

可是即使你知道这些,你依旧什么都留不下。

温迪喝完酒,回头打量起身后璃月港的夜景,不忘问你:“你在看琼玑野的哪个方向?”

“归离原,还有荻花洲。”

“那就要到碧水源了,再远一些,就到蒙德的石门啦。”

少年搭在石头上的双腿不安分地来回晃动,他贴在你耳边,笑嘻嘻地说:“我是蒙德人哦。”

附近山道忽然传来声响,惊起夜栖的团雀。

月色映照着云来海的海面,璃月港中徐徐升起的霄灯步入夜幕。

温迪哼起蒙德的小调:“家长来抓逃家的孩子啦。”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你盯着酒液中晃动的月影,放下酒杯。

霄灯被海风推着向西飘移,港口热闹非凡。

月亮掩在流散的云层后,夜空的灯影投在石阶上,明明灭灭。

他拾阶而上时,岸边的碎浪声忽然变得清晰,浪沫在孤云阁的礁石上堆积出雪色边沿。

青年的影子笼住你们,“三更露重,该回了。”

温迪第一次来到璃月,见到的便是坐在石头上发呆的你与前来寻你回去的摩拉克斯。

“可是遇着棘手的麻烦了?”

以及误认为他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的岩之神。

温迪急忙解释道:“是找你来喝酒的!”

“喝酒?”原本打算对邻国神明倾囊相助的摩拉克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风色诗人举起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瓶,后知后觉,语气心虚:“咦?好像喝完了……”

摩拉克斯:“……”

*

持续千年的战乱结束,尘世的国度百废待兴,风色诗人向两人提及了自己下次到来的时间,他说要去其他国家看看。

温迪离开的那天,海灯节临近末尾,庆典繁闹的氛围只剩下余热。

街边没能卖完的灯笼被*摊贩收进木箱,最后一盏霄灯飘过璃月港的檐角,你和摩拉克斯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路走到尽头,到了璃月的夜市。

灯杆上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蜡烛燃尽,夜市即将打烊。

摩拉克斯的白兜帽被夜风吹得微动,几缕金棕色挑染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来。

你百无聊赖地找他要了几块摩拉,准备去买下某个小吃摊的最后一份小吃。

他没问缘由,几枚带着体温的金币已落在你掌心。

你攥着油纸包回来时,肉馅凝固的油脂在月光下反光。

看着手中印有摩拉图案的小吃,你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面饼冷硬,肉馅凉了之后发腻。

吃起来的口感与凉掉的肉夹馍并无两样,甚至更难吃,你吐槽道:“怪不得卖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卖完。”

“饿了?”摩拉克斯疑惑你为何会忽然去买这份小吃。

你摇摇头,提起别的事情,“我听说那几只夜叉还留在荻花洲,魈的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摩拉克斯越过石阶,听到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只是依旧少言少语,浮舍与我唠叨过几回。”

“改天去荻花洲看看他们。”

“也好。我同你一起。”

转角处,正卖力吆喝的老板没注意到你们二人。

青砖墙根下支着竹木小摊,老板手中提着的红绸灯笼将摊内的东西映得流光溢彩。

你蹲下仔细瞧了瞧,发现是卖瓷器的。

摊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瓷瓶、茶具,成色都不错。

瓷瓶胭脂红的釉面流淌着金线,底部恰到好处的手绘宛如落日的夕色。

你拿起一只瓷瓶,老板这才注意到你们。

他见你与身旁的男人深夜结伴而行,想必关系亲密。

老板脑子灵机一动,掀开另一处盖着的油布,露出底下刻着霓裳花纹样的礼盒。

里面是一套淡粉色的茶具,上面的莲花雕刻得栩栩如生。

“来,姑娘,看看这套茶具,”对方热情地推销,毫不心虚,“这可是岩王爷大婚时用的喜器!您瞧这并蒂莲纹——”

——岩王帝君用过。

迄今为止你见过许多平平无奇没有卖点、又或是质量极佳却销量不佳的商品,只要冠上这个说法,保准能卖出去。

至于卖出去后会不会被千岩军以“诈骗”的名义带走,就要看这位商人有没有昧掉良心,将物品本身由白的说成黑的。

但这位老板找的噱头未免太大了。

平时商人们给自己的商品增加价值,最多也就说“某年月用过”。

想到对方口中的“岩王爷”本人正在身旁,你忍不住揶揄他:“用过吗?”

青年伸出一只手,指尖抚过茶杯的釉面。碎发垂落在他眼睫前,他收回目光,抬头看你,笑问:“现在?”

“您倒是应得顺口。正常璃月人不该先说,帝君大婚这等子虚乌有之事……”

你压低声音小声说话时,瞥见他唇角转瞬即逝的笑意,反问他:“好啊,婚嫁喜器你也敢认?”

“此套茶具晶莹剔透,釉色凝霞,倒合大典吉器之相,想必岩王爷大婚时真用过。”摩拉克斯仿佛没听懂你话中的内涵,他道,“与那瓷瓶一并,烦请装匣。”

你:“……”

虽然你确实看上了这只瓷瓶,但你猜不透他的意图。

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何要与老板开这个玩笑。

两人夜半穿行于街市之间,直至灯笼渐次熄灭,天边鱼肚泛白。

*

荻花洲有间供来往于蒙德与璃月的旅客暂歇的客栈。

前些时日伐难突发奇想,扯着弥怒在荻花洲搭了这间客栈,说是夜叉众总该有个观星听雨的落脚处。

你来这边是想找魈。

但围着客栈绕了两圈,也没找到他,只好向浮舍询问起他的具体情况:“之前的伤口当真养好了吗?”

“尽管放心,”浮舍拍拍胸脯,表示你尽可放一百个心,“就算我有疏忽的地方,应达也会提醒他注意的。”

“对了,怎么没见到弥怒他们?”你长舒一口气,又想起好玩的事情,打趣起来,“我们入住都是你一手操办的,想来两位老板忙得很,都不招待客人。”

办客栈这件事,是伐难提出来的。

起初这几人里只有弥怒有兴趣,另外的浮舍、应达是后来加入的。

至于魈?他一向不掺和这些事,是被浮舍“强硬”绑来的。

提到伐难与弥怒二人,浮舍停下手中的动作,犹豫开口:“或许在露台?”

“你方才不是还问我金鹏去了何处,”提到露台,他猛地一拍脑袋,“金鹏在露台。”

你沿着客栈的楼梯一阶阶走上去,路过楼梯转角的平台时,顿住脚步。

半敞的却砂木雕花窗外,阳光碾碎般洒在花丛间,琉璃百合与霓裳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视线内,浮舍口中不知去向的两人正蹲在一棵树下,龇牙咧嘴地处理着伤口。

伐难捏着药瓶往弥怒额角涂抹,弥怒的表情太过生动,你看到那截绷带缠了个乱七八糟的角,忍俊不禁。

“想到什么趣事了?”

你听到声音,望向露台。

廊外梨花簌簌落在石阶,男人俯身拂去少年肩膀处的落花,转头看你。

春光斜切过廊柱,勾勒出白袍边缘的金线,随后掠过他束成低马尾的黑发,落在不知何时戴的耳坠上。

耳坠做工精致,镶嵌的那一小块石珀粼粼闪着光。

他鎏金色的瞳眸注视着你。

“没什么,”你摇摇头,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向他,“我刚才还在疑惑你去了哪里,原来是找魈来了。”

浮尘在光中被风吹散,魈脊背绷得笔直,见你走近时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攥紧。

你忽然觉得魈身上的“某些东西”与其余夜叉相同,只是症状更轻。

正待细看,魈已垂眸避开你视线,鸦青碎发扫过苍白的耳廓。

魈身上几日前受的伤已经好了,只是……他曾经有许多旧伤与邪祟、魔神残渣有关。

为了他的旧伤,你翻遍古籍,尝试了各种可能的方法。然而,眼前的他,与你数日前所见并无差别。

“这样……”你呢喃起来。

也就是说,你给他找的那些“减轻业障”的办法并不管用。

你想去问问若陀,说不定他会知道什么办法。于是你对摩拉克斯说:“我们待会儿去找若陀吧?”

摩拉克斯听你提到若陀,有些意外,为你解释:“若陀也在这边,方才还与我一同闲聊。聊到一半,忽然说要去拿自己珍藏的酒。”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你对面传来熟悉的询问声,“谁在找我?”

正是你要找的人。

他一头棕发,身着玄色短衫,棕发间龙角泛着暗金。

手里提着一坛酒,步履带风跨过门槛,瞧着模样急匆匆的。

你奇怪地问他:“你去拿酒做什么?”

若陀理所当然地回答:“摩拉克斯不是说来了个酒鬼吗?我意欲请教请教他的酒量。”

他这是没听摩拉克斯说完就走了。

“温迪走了有一阵子了,”你呵呵笑了两声,语气佯装可惜,“走前还顺了摩拉克斯两坛桂花酿。”

若陀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什么?那个酒鬼已经走了?”

“估计现在已经跑去枫丹了吧。”你估摸着不会太久,尘世七神就要被温迪喊来聚会了。

若陀不禁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既如此,那便只好我们几人共饮了。”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魈招了招手:“那边的小夜叉,快来搭把手。”

魈身形一滞,风轮两立闪身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刚触到酒坛麻绳,你逗他:“他伤未好全呢,若陀你不要喊他帮忙。”

少年耳尖倏地染上薄红,怀中的酒坛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抱着,只能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不、不是的,帝君关心过后,已然大好!”

他说话时神情慌乱,仿佛在努力证明着什么——就好像摩拉克斯的几句关心,真的拥有能让人伤口迅速痊愈的神力一般。

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咳了两下,掩饰住自己的失态,故作镇定地说道:“之前买的那套茶具好像也一并带过来了,我去拿茶具。”

第40章 长恨(下)确实如此。

归离原草木生发,荻花洲春色正好。

春日的风吹起纸鸢,小孩指着空中的纸鸢,争论着哪个样式更漂亮。楼下客栈的旅人聊起近来岩神婚事的传闻,最后得出了定会十里红绸的笑言。

木板上的碎瓷片与窗户映下的菱花纹影渐渐融为一体,斑驳的阳光落进来有些许刺眼。

半刻钟前,眼前这一地狼籍的碎片还是个工艺精致的瓷瓶。

你捏紧手中的茶盏,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瞬间抽走,狼狈地跪坐在地板上。

淡粉色的茶具硌在掌心里,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手打碎了瓷瓶。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不是严重的事。

心底默默宽慰自己,你一只手摸向身旁竹制的柜子,想要借力爬起来。

没有力气。

怎么去调整动作,都使不上来力气,碎掉的瓷片就像是什么东西,提醒着、告诫着你。

摩拉克斯见你取茶具迟迟未归,便与若陀一同前来寻你。若陀刚至门前,就被屋内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摩拉克斯。

他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明确发生了何事。他不动声色地走近,语气温和,开口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话里听不出半点责备。摩拉克斯俯身去捡地板散落的碎瓷片,又说:“别在意。碎了便碎了。”

你怔愣地抬头看他,勉强回过神。

黑发青年逆光站在你身侧,为你遮挡下了窗外刺眼的光,你听到茶盏“叮铃”地滚到他脚边,又听到楼下客人谈起归离原的春野风光。

“帝君。我想我该回到那片土地去。”

你觉得自己就像这些碎掉的瓷片。

魈身上的业障并无减轻,其余几只夜叉的情况则更糟糕。魔神死去的怨念会持久地存在下去,折磨着为璃月这片土地战斗的夜叉,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他们只会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夜叉生来就是杀戮的命运。

他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对待死亡格外的坦然。

可是你知道这些。

知道马科修斯还要沉睡两千余年,知道若陀与你面前男人未来会有一场无可避免的大战。

知道坎瑞亚王国终将会引来漆黑的罪恶,夜兰祖先与失忆的浮舍在层岩巨渊的鏖战。

那些游戏中记载的字符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得你喘不过气。

你跪坐在他身边,身边尽是瓷瓶的碎片。你拽着他的裤脚,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溺水的人,“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木曦,”摩拉克斯的声音似乎很冷静,他喊你的名字,“起来。”

“帝君,我求求你。”害怕、恐惧、焦虑的情绪填满了你的胸腔,你眼眶里蓄满泪水,“我求你收回那枚碎片。”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握住你的手,将神力一丝一缕地渡过来,沉声道:“我在你身边。”

“帝君……”

眼中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到手背,你的头靠在摩拉克斯的肩膀处,向他祈求收回赋予自己的那枚魔神碎片。

好让自己将神力散尽,回归到归离原那片去。

这是你能为归离集所做的事。

没能阻止大水冲毁归离原的城市,没能阻止归终的离去,没能阻止盐神的死亡,曾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知晓未来的发展,一定能够避免这些结果。

事实却截然相反。

未来你要面对什么呢?

他与亲友知己兵刃相接,夜叉们的自相残害,层岩巨渊里终将逝去的生命……

你常常会做梦梦到那一天的归离集。

你曾无数次面对滔天的洪水,抛弃掉一切想要回到过去救下她,可最后什么都没能做到。

偷懒没学的仙法,让你面对那些罹难的人们无能为力。

对未来的盲目自信与疏忽,令你面对归离原的现况束手无策。

你喃喃自语:“求你了,帝君……”

“木曦,冷静下来。我在你身边。”

“求你……”

“木曦,无妨的。”他一遍遍地,耐心地唤你的名字,确认你的存在。

温暖的日光照进屋内,恰好落在摩拉克斯身侧,你捏着他的肩膀发抖,蜷缩在阴影之中喃喃自语。

也不知僵持着过了多久。

站在门外的若陀实在看不下去,他叹气走进来,拾起方才没捡完的瓷瓶碎片,说道:

“你真是……好狠的心。”

若陀觉得你狠心至极。

他不免为亲友打抱不平、指责你:“你说的那些话,与要他亲手杀了你又何区别?”

“……”

随着若陀这番点明,你沉默下来。

摩拉克斯闻声垂下眼眸,发丝扫过你的鼻尖,无声地告诉你“没关系”。

可是你不再说话。

窗外鸟雀叽叽喳喳,放纸鸢回来的小孩约定着下次出门的时间,春日的柳絮飘远,不知最终会去往何处。

他不再喊你的名字,只是说。

“自打哈垦图斯离开后,你一直只喊我帝君。”

*

天色乌青,细雨淋湿青野,窗户半开着,一切安静。你从梦中醒来时,窗外隐隐传来悠扬的笛声。

……好像要霉掉了。

说不清楚是情绪影响了胃,还是太久没见到摩拉克斯,胃“咕咕”地响。一只手抓着锦被,你喘不过气地捂住胃部,双眼无神。

雨水浸润荻花洲的草木,你从床上爬起来,望着归离原的方向发呆。

巨浪冲走了原本的良田与肥沃的土壤,洪水褪去后,归离原的不复往日的繁华。

饶是春雨难得,这片土地也再难耕种。

你决定去找摩拉克斯。

他不在这边。

打碎瓷瓶的那天起,你留在了这间客栈,几只夜叉负责照看你,而摩拉克斯回了璃月港。

你隐约能明白他离开的原因。

如同魔神战争结束后,他会在你偷跑出来的深夜,踩着石阶来找你回去。

这是你们隐秘的、没有明说的共识。摩拉克斯知晓你心底那些想法,他在等你自己放下,而你不将他无法拒绝的计划说出口。

时间会抚平一切,你们原本都这样想。

你们就这样过着一日、一日,遇见了邻国的风精灵。

港城的水雾盖过砖瓦,一层层的石阶仿佛与他那日踩过的相同。

你赤脚踩在玉京台,望见今年新盖的回廊,恍惚回忆起千年前,若陀与你在此争执城市建造、规划的场景。

那时的他迈过海水退潮后浅滩留下的贝类与海鲜,走向你们。

玉京台尽头处,青年执着一柄油纸伞,目光平静地看着你。

你沿着玉京台的台阶走上去。

犹如迈过长河,你走向他。

脚底的沙砾与石子硌得难受,小雨绵绵,你走到他身边,什么话都没说。

“再过月余,北面的码头就要竣工了。”油纸伞的伞面朝你这边倾斜几分,摩拉克斯语气寻常地提议,“去看看?”

你摇摇头,心事重重地喊他:“帝君。”

青年顿住脚步,拉过你的手。

眼前红墙青瓦,水流顺着瓦片滴落,混入汹涌的云来海。他看向你,轻声问道:“木曦,我该以什么身份拒绝你?”

摩拉克斯难以找到立场拒绝你,因为他此时连一个人该有的私心都不该有。

若真论起来,对这个国度而言,你与马科修斯有何区别?

毫无疑问,你是他的恋人,他希望你留下来。可是他该以何种身份开口?去阻止你用能力去修复这片土地?

你听懂他话中的言外之意,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总是觉得,我明明能够回到过去,明明能够回溯时间,却什么都留不下。我明明知道这些,却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走向不好的结局。”

那些无能为力的过往不停地责问你,你真的有努力付出一切去避免这样的结果吗?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时间改变,却都让它们从手中溜走了。

沿着天衡山的山路一直走,会路过最初的山辉砦。

你曾在这里见证了第一枚摩拉的诞生,在这里被他手把手教会了璃月的文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千年前的寨子早已不见痕迹,只有流水冲刷的印记与葱郁的草木。

山间林中有个木制的亭子。

木亭的雕花被风雨侵蚀得厉害,早已磨损得看不清纹样。

你站在亭子面前,心中五味杂陈:“它怎么会还在……”

“特意留下的。”他牵着你踏入亭中,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你嗅到他身上木质调的檀香,又嗅到一股霉味。

已经霉掉了。

亭子的木头也好,身体也好,心灵也好,都已经发霉了。你想到。

摩拉克斯的五指与你相扣,你感受着他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觉得自己有勇气说这句话了。

手腕处的玉珠冰凉,你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再试最后一次,帝君……”

“嘘。”他轻轻抬手,眼神平和地示意你噤声。

“……哥哥。”你忽然明白了他噤声的本意,于是你低下头,对他道歉,“对不起,哥哥。”

他的态度说不上强硬:“你该为我留下。”

“即使神力散尽,灵魂归入地脉,我也依旧爱你。”

说完这句话,你抽出手,将手串摘下,意图塞进他的掌心还给他。

摩拉克斯长叹一口气,他没有接。

“这是违约。”契约之神这么说道。

你苦笑起来,同他狡辩:“可是啊,我们还没有结契呢。”

如同璃月人们谈起岩神婚事的好奇与探究,摩拉克斯本人也曾问过你有关婚契的事宜。

然后不了了之。

青年沉默着,没有反驳你。

他微微倾身向前,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托住你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你眼尾处摩挲着。

他低下头,额头与你相抵,鼻尖轻触,喊着你的名字,确认你的存在。

你应了一声,低声问:“哥哥,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吗?”

摩拉克斯指尖拢了拢你额间的碎发,“阿斯塔罗斯的秘境?”

“不,应该是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

你忘却了来到提瓦特之前人生的一切,脑中只有有关这个游戏的文案内容与诸多文案未曾提及的知识。

你想,你一定很喜欢他,才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他,在得知是他掐着自己脖子要自己死去时,失落、不甘地流下眼泪。

阿斯塔罗斯无论如何也不会找一个讨厌他的灵魂来得到他的碎片,所以……你的死亡,也不过是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归还给他而已。

这片大陆上,曾没有什么属于你。

你是一个游荡的、陌生的灵魂,世界没有拒绝你,却也没有欢迎。

后来,他教会了你文字,教会了你仙法,教会了你如何拥有过去。

你就跟着他激浊扬清,扩张领地,将璃月当作自己的过去,将他当作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锚点。

学会了如何去爱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学会了如何爱他。

“摩拉克斯,”你笑了笑,又将手串递给他,“谢谢你。”

“……”

他垂着眼,金色的眸底暗沉一片,像是压着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

半晌,他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缓缓覆上你的掌心。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轻轻擦过你的皮肤,带着无法言说的滞涩。

你感受到他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指节用力地将那串玉珠攥入掌中,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金色的神纹里。

“摩拉克斯……我爱你。”你这样对他说。

“……嗯。”他终究还是接住了。

爱欲与死亡是最相近的东西,它们是人类生来追求与逃避的极致。那么——关于你的一切就结束了。

史书上关于你的记载没有任何错误,一个误入异世的灵魂,一位命格特殊的魔神,受到大家喜爱,被照顾的璃月仙众之一。

摩拉克斯的爱人。

由他的碎片诞生,最后被他亲手杀死。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你上辈子被摩拉克斯亲手杀死……死在最爱的人手中。

死在最爱你的恋人手中。

最后,你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恍惚察觉到脸颊上有着星星点点的湿意。

或许是几滴难以察觉的泪,又或许是亭外淅淅沥沥的雨。

春秋亭外,雨声潺潺。

你以为摩拉克斯是来杀你的。

可是他却捧住你的脸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神明如此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