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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宁夙 16530 字 7个月前

颜雪蕊怔住了。从前她怕他,但这段日子,他一反常态日日茹素,他现在动她,她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也弄清楚了当初的乌龙,她不喜欢高神医,但不用喝黑乎乎的药汁,也不用承受床笫之苦,她愿意受那套针法……怎么说呢,有用,但不多。

聊胜于无吧。

高神医说须得假以时日,效果才能更好。颜雪蕊嗤之以鼻,但顾衍信了。

可他不是不行,他可太行了,有时情难自禁,他忍得辛苦,也弄得颜雪蕊不上不下。

她从前对这种事,一直存着抗拒的心思,也把这当成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如今交易的权衡两端忽然失衡,她的身子……她好像做不了主了。

她掩盖住这种异样,看着顾衍,道:“要不……妾身帮帮侯爷?”

前些日子,忍不住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顾衍笑了笑,轻轻吻她的乌黑的鬓间。

“乖蕊儿。”

他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愿意服侍他,这种感觉,比真正来一次还叫他愉悦。

他俯下身,又缠缠绵绵半晌,修长的手指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整理衣冠起身。

她难得温柔小意一回,他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近来事务繁杂,明日还得抽空陪她一日,今晚便得挑灯伏案。

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顾太傅如今的地位不单单靠结党营私而来,他心思缜密,事必躬亲细查,任何细微端倪也不放过。办事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把柄。

他身上是整个侯府几百口人的兴衰,他的妻儿,老母,兄弟……多少年来,他一丝都不敢松懈。

***

顾衍燃烛达旦,又提前封山,安排好了翌日的出游事宜。然天有不测风云,侯府的车马软枕都备好了,宫中来人宣旨。

不是那种加盖玉玺、正儿八经的圣旨,只是皇帝的一道口谕,大意说请靖渊侯夫人进宫一叙。

“侯爷,这……奴才也是听命行事啊。”

宣旨的太监冷汗涔涔,宰相门人还七品官,他们宫里出来的,去寻常人家宣旨,哪个不是毕恭毕敬把他们供起来,也就顾侯,真把他们当奴才。

是,他们是奴才,可普天之下,不都是圣上的奴才么,谁又比谁矜贵?

如今圣上一句话,就算是他权倾朝野的顾太傅,不也得乖乖听旨?

……

心里如是想,传旨太监一句话也不敢说,顾太傅积威深重,如今阴沉沉盯着他,如同被动了逆鳞的困兽,他根本不敢近身啊。

太监掏出手绢擦了擦汗,讨好道:“侯爷,只是进宫一叙。”

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么。

顾衍冷笑,手下紧紧攥着颜雪蕊的手腕,讥讽道:“我倒是不知,内子常年在府内养病,有什么话需得去皇宫叙!”

就因为那老道的一句推算?皇帝沉迷仙道,可从前从未因此废公,而且那些道士活不长,他起初听闻贤王引荐了一个道士进宫,和小徐后想的一样——取巧之道,自取灭亡罢了。

他并未在意,如今那人把主意打到他夫人身上,明知是贤王党羽,里头不知道有何算计,他怎能叫她入虎口?

“来人。”

顾衍沉声道:“把夫人送回去。”

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他还当什么太傅、侯爷,趁早抹脖子算了。

第27章 第27章不是她

颜雪蕊平日对顾衍言听计从,此时黛眉微蹙,脚下几分犹疑。

纵然她常年深居简出,她也知“抗旨不尊”的罪名有多大。上回顾衍“酒后吐真言”,她后来追着他问了许久,至今摸不准他的脾性。

一旁的太监脸色大惊,对上顾衍沉沉的目光,上前一步又忍不住后退,颤声劝道:“侯爷,万万不可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顾太傅最后有没有事尚未可知,他们把事儿办砸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宣旨太监压低声音,悄声透露:“侯爷莫慌,宫中……并非针对夫人。”

“宫里的许仙长神机妙算,算出……那位……”

长乐公主和宸妃在宫中是大禁忌,太监未敢直呼其名,委婉道:“算出那位的具体方位,这不巧了么,卦象竟然指到咱们侯府这条坊巷。”

“共十二户宅邸,其中女眷适龄者,加起来有四五十余人,去御花园喝口茶罢了。”

靖渊侯府所在的巷子离皇宫近,其中府邸多是达官显贵,圣上老迈却非昏庸,挨个召见重臣的妻妾,他既没有这个精力,也怕将来史书上戳他脊梁骨啊。

至于如何找出那位公主,向圣上交差,就看许道长的神通了。

太监说的隐晦,顾衍眸光微闪,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中思虑万千,忽然,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他的手臂,很轻,有种安抚的意味。

“侯爷,外间春色正好,赏山不必拘泥于朝暮之间,既圣上有召,妾身该遵循圣训才是。”

颜雪蕊柔声道,她虽想念明薇,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就算为了孩子们,她不能叫顾衍这样疯下去。

“侯爷。”

颜雪蕊轻拽他的衣袖,指尖轻划过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放心,我应付得来。”

从前她不一定能应付得来,经过这段日子的打磨,她现在不怕见人,婆母教过她御前礼仪,就算真到了圣前,也不会失礼。

况且太监说了,只是去御花园喝盏茶罢了,能不能见到圣上,还未可知。

一阵冗长的沉默。

顾衍握住她的手,冷声道:“既如此。”

“我随夫人一同进宫。”

他倒要看看,那位许仙长是何方神圣。

……

车轮滚滚向前,马车里夫妻对坐,顾衍阖着眼眸,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圣上宣他夫人进宫,为寻那位失踪多年的公主。顾衍也有耳闻。

他在朝堂展露头角的时候,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圣上忌讳旁人提这件事,久而久之,大多人只知圣上沉迷仙道,是为了一个丢了多年的公主,旁的一概不知。

因为徐家的关系,顾衍知道的多些。

宫中曾经有一个贯宠一时的宠妃,不是高门贵女,其生卒年、籍贯不详,与皇帝在民间相识。那女子性子天真烂漫,不拘一格,和宫中规规矩矩的妃嫔很是不同,甚得皇帝喜爱,赐封号为“宸”,两人常常以“夫妻”相称,恩爱似民间百姓。

宸妃一出现,后宫粉黛皆失其颜色,六宫空置,众多妃嫔纷纷不满,向执掌后宫的徐皇后告状。宸妃是民间女子,对宫中规矩不相熟,而且心直口快,多次得罪徐皇后,徐皇后借宫规惩治宸妃,两人势同水火,皇帝更加厌恶徐皇后。

后来又发生了诸多事端,宸妃有孕,精神却越发萎靡,皇帝为了让她好好修养,把人安置在京城的西苑行宫中。皇帝并未因此荒废朝政,每日从皇宫到西苑来回奔走,结果宸妃生下孩子后,西苑走水,皇帝连一眼都没见着,孩子不翼而飞。

只知道是个公主,皇帝赐封号“长乐”,大肆在京中搜查,脚心有红痣的女婴。

又过一个月,宸妃郁郁而终。皇帝大恸,罢朝三日,亲扶棺入皇陵。

同年,皇帝废黜徐皇后,大肆清理前朝后宫。过了一段日子,皇帝把宸妃的画像、起居注尽数销毁,虽未明令禁止,但谁都知道,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宸妃娘娘。

连那位未长成便不幸流落民间的“长乐公主”,也只能隐晦地称呼。皇帝沉迷仙道十几年,朝臣从一开始的震惊,劝谏,现在已经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

当初和徐家合作时,顾衍曾直言不讳地问过小徐后:“当年宸妃之死,和徐皇后有关?”

徐皇后是标准的世家女,废后当日,她没有接废后的圣旨,反而一身华贵的凤袍翟服,饮下鸩酒,死得体体面面。

小徐后愤然拂袖,咬牙道:“倘若真是我姐姐害死宸妃,圣上何故再立徐家女为皇后?”

他们徐家累世公卿,皇帝无缘无辜废后,逼死发妻,那时清流和世家尚未形成如今的分庭抗礼之势,世家独大。纵然皇帝九五至尊,能把所有的世家子全杀了么?

凤仪宫不知被翻了多少遍,任何边边角角,蛛丝马迹,没有任何证据!

为了堵百官的嘴,也为给徐家一个交代,皇帝册立小徐后。随着时间流逝,这桩往事彻底尘封,无人再提。

今日一个贤王引荐的道士……公主……等等?

顾衍蓦然睁开眼眸,幽沉锐利的眸光直直看向颜雪蕊。

“侯、侯爷。”

颜雪蕊惊了一下,不知顾衍又发什么疯,低声问:“怎么了?”

顾衍不言语,眸光往下掠过马车中间的矮案,只见茜纱裙摆轻颤动,垂下的裙摆处,隐隐约约露出半只精致的绣鞋。

月白色的缎面纤尘不染,上面彩线针脚细密地绣有双头并蒂莲,鞋尖各坠着两颗小巧圆润的珍珠,走起路来微微响动,步步生莲。

颜雪蕊顺着他的眸光往下看,不自觉往后一缩,用摇曳的裙摆遮住双脚。

“顾衍!”

她美眸瞪圆,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几分羞恼。这男人在房里当柳下惠,该正经的时候怎么这般轻浮!

也不看看什么时机。

她从前出门少,宫中皇后娘娘的宴席只去过寥寥几次,更没有机会面圣。今天兴许能见到真龙天子,颜雪蕊面上不显,心里难免紧张。

她这样如临大敌,顾衍却盯着她的脚看,人都有有四肢双足,有什么好看的!

顾衍略显遗憾地收回视线,心中沉思:不是她。

方才一瞬间,他骤然想起她的身世,皇帝丢了女儿,她同样不是颜父颜母亲生。

她和“长乐公主”年岁相近。

宸妃的遭遇,和当初他推想的一样。

他原以为自己眼皮底下漏看了,可又一想,她是扬州人士。在丢孩子的当晚,皇帝即刻下令封锁东西两城门,封了数日,怎会跑到千里之外的扬州?

我朝废除缠足风气许久,但士大夫们爱小脚,为迎合权贵,坊间依然有私下缠足的陋习。顾衍真不觉得那些畸形怪状的脚有什么好瞧的,直到褪下她的罗袜。

她身形纤弱,小脚也生得玲珑精致,足踝似生藕般白皙莹润,足尖不点而朱,足弓微弯如新月,轻轻一握,恰好将温润的足掌尽数纳入掌心。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足心,她颤抖着蜷起莹润的脚趾,足背紧紧绷直……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曾无数次放在掌心把玩。

足心洁白如玉,没有一丝痕迹。更遑论什么红痣。

……

不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极快,顾衍没有抓住。

他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忽然抬起头,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颜雪蕊心中一窒,撇过脸不看他。

她一直以“侯爷”相称,在她眼里,他是侯府的一家之主,是婆母的儿子,是儿女们的*父亲,叫他“侯爷”,有什么不对?

偶尔在心里骂骂他,才会直呼顾衍的大名。可能她太紧张了,方才竟直接叫了出来。

他恼了?

颜雪蕊用余光偷偷觑他,他端坐纹丝不动,不露声色,她看不出什么。

但她有种奇怪的直觉,他似乎没恼,好像还有些愉悦。

毛病。

颜雪蕊暗自腹诽,抬头看红木雕梁的车顶。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声音:“侯爷,夫人,劳烦移驾下车。”

***

另一边,皇宫道观内。方知许沐浴更衣,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发冠束紧,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他忽然摸上脸上的银制面具,道:“来人,给我拿铜镜。”

窈儿应声进来,把铜镜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义父,莲蓬准备好了。”

莲蓬一般生长在六七月,现在远不到成熟的季节。那女人爱吃莲子,义父费尽心思弄来这些莲蓬。不叫她显眼,今日所有女眷都有一碟儿。

她面前的那碟儿最大,最鲜嫩。

窈儿撇撇嘴,义父慈悲仁善,怎在女色上昏了头脑。为了见她一面,大费周章把那么多官家女眷弄到宫里。

他不愿把她单独牵扯进来,只能借着人群的遮掩相见。

义父常说“物我俱忘,身外无物”,今儿怎么也着相了,竟要上了铜镜。

……

窈儿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来,恭敬道:“昨日我实在劳累,请义父准许我今日休憩。”

她还记得在方知许面前扯的谎,就算今日被戳破,义父要罚她,能叫义父得偿所愿,她也认了!只是上一次她被赶出侯府的时候着实狼狈,她和那女人有怨,不便出现。

方知许挥挥手,此时无暇顾及窈儿,整理好衣冠后,唤青衣小厮推他出门。

他原想的很周全,借着寻公主的机会,她混在其中,并不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御花园极大,假山翠叠,流水潺潺,总能寻到机会和她相见。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样貌不雅,刻意换了衣裳,熏了香料,甚至一晚辗转反侧,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这副场景。

第28章 第28章面圣

晨雾在朱栏玉砌间萦绕,身穿绫罗的贵妇们三三两两围坐御花园的石桌石凳上,纵然乱花迷人眼,方知许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和顾衍。

顾衍是今日御花园唯一的男人,为了避嫌,两人选的位置有些偏。她侧着身,斜倚在朱红的栏杆上。

乌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后颈,白玉般的脸颊透薄粉,乌黑浓长的眼睫如蝉翼般颤动。微红的晨光勾勒出她的身形,美得朦胧虚幻,不似凡间人。

身姿颀长的男人站在她的身侧,那是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刚好把她困在栏杆之中。他眉目冷肃,此时手中正拿着一个大莲蓬,一颗一颗,把莲子放在她面前的青瓷碟中。

她轻轻拈起来,用巾帕掩面,吃相优雅又那样理所当然,轻嚼慢咽后,把莲心吐到巾帕上,自然地递给身旁的男人,他顺势接过,旁人看起来,好一对恩爱璧人。

方知许紧紧握着轮舆上的扶手,白皙削瘦的手臂上条条青筋暴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力行走的双足,伸出手,抚上遮盖面庞的冰冷面具,剩下的一只眼珠黑白分明,沉静地盯着两人,许久许久。

……

“嗯?”

颜雪蕊用巾帕轻沾唇角,问:“侯爷在看什么?”

顾衍环视一周,收回视线,语气笃定道:“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他很敏锐,这份敏锐数次救他性命,他甚至猜测,十有八九是躲在暗中那道士。

藏头露尾的鼠辈。

顾衍轻嗤一声,低头叮嘱道:“蕊儿今日乖乖待在我身边,不怕。”

颜雪蕊:“……”

她倒是不怕,只是有些尴尬。

经过前些日子的赏花宴,她与这些夫人们混了个脸熟,今日皆奉上诏进宫,人家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只有她,和顾衍一同而来。

面对众人揶揄的目光,颜雪蕊面上落落大方含笑点头,赶紧拽着顾衍的衣袖寻了一偏僻处,原本面圣紧张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她把碟子往顾衍面前一推,轻声道:“宫中果然奢华,这个季节竟有莲蓬。”

而且口感意外地清爽甜糯。京城和扬州水土不同,到了炎炎夏季,能奉上侯府的皆是上好的莲蓬,都不如她在扬州吃的清甜。

皇宫内苑供应,果然非同一般。

顾衍轻扫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回头叫人给你寻来。”

几颗莲子而已,说得好像他薄待了她。她只要吩咐一声,下面人削尖脑袋奉上,不拘一年四季。

颜雪蕊摇摇头,她也就夏天吃个新鲜。在她还是少女时,扬州有权贵爱吃鲈鱼脍,折腾得整条江上渔民不安生。一道敕令万民愁,何须劳民伤财。

她道:“不必……”

忽然,一声尖细的“圣上驾到——”,打断颜雪蕊未出口的话。众人面色一惊,慌忙整衣跪拜。帝王的仪仗威严,前有内侍开道,后有彩衣宫女打扇,中间八个身形高壮的内侍,高抬明黄色的辇舆缓缓走来。

皇帝年迈,这个时辰刚刚下完早朝,从前朝回后宫。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扰醒了闭目养神的皇帝,他睁开浑浊的双目,外头机灵的贴身太监忙道:“回圣上,这是应许道长的卦象,寻来的夫人们。”

皇帝沉默半晌,低低“嗯”了一声,英武苍老的面容上不见激动之色。

方知许这个“假道士”,自然不敢对皇帝言之凿凿,说长乐公主就在其中。他借用祖师爷的话,言语模棱两可,早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而且找了这么多年,皇帝已经快到六十高龄,他心里也不抱什么期望。内侍掀开舆帘,皇帝大致扫视一眼,微微颔首,道:“起。”

一会儿等方道长这个世外之人来仔细寻罢。都是臣妻臣妾,皇帝劳累了一整个早朝,没有多余的精力,也碍于礼法,不准备多留。

“等等?”

在辇舆准备起驾时,皇帝眼眸微眯,看到了靖渊侯夫妇。两人原本在偏僻的柱子后,并不惹眼,奈何顾衍身形高大颀长,就算跪拜行礼,仪态保持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犹如一把入鞘的寒剑,锋芒内敛,却又叫人难以忽视。

皇帝纳罕道:“那不是顾卿吗,朕记得他今日告假了。”

没有顾太傅主持大局,顾渊不善言辞,今日早朝贤王和太子两党相争,吵得皇帝耳朵疼。

太监赔笑道:“回圣上,侯夫人体弱,常年在侯府养病,深居简出。侯爷怕夫人不懂规矩,冲撞圣上,特来相陪。”

皇帝想了想,顾衍确实有个体弱多病的夫人,听说原本是商户出身,妾室扶正。性子柔善胆小,这些年侯府诸事,他总见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夫人主持,倒没见过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臣子的内宅事,皇帝并不关心。宽大华贵的辇舆缓缓抬走,微风吹起明黄色的舆帘,鬼使神差地,皇帝朝顾衍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身旁的女子低垂头颅,鬓边的珍珠步摇微微颤动,晨光正好掠过她白皙的侧脸,乌黑的瞳仁盈着潋滟水光,琼鼻小巧精致,唇珠圆润饱满,刹那间,和皇帝记忆深处的倩影隐隐重叠。

皇帝的手骤然收紧,苍老指节泛出青白,“停下——”

辇舆落下,皇帝颤巍巍探出身子,众人跪了一地。他缓步走到颜雪蕊身前,一双浑浊的眼眸亮的惊人,死死盯着颜雪蕊鬓间颤动的步摇。

“你,抬起头叫朕瞧瞧。”

***

深夜,靖渊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正门口,厚重的铜钉大门应声而开,门房小厮手忙脚乱地迎上来,招呼主人进府。

众人心中奇怪:同巷子好几户人家和侯爷夫人一道进宫,人家早早回来,他们家怎么留到深夜?侯爷脸色铁青,夫人的神色亦是古怪,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敢细问,顾衍牵着颜雪蕊的手脚下生风,一路到主院。碧荷点上灯,见气氛不对,不敢看顾衍,偷偷觑颜雪蕊的脸色。

“叫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

颜雪蕊吩咐道。等房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人,颜雪蕊轻扯顾衍的衣袖,叹道:“侯爷,消消气,妾身无事。”

今日在御花园,皇帝屈尊降贵问她话,后单独把她宣到乾元殿,颜雪蕊第一次面圣,原本心里十分紧张,但当时他握着她的手,她又忽然不怕了。

曾经禁锢她,叫她畏惧害怕的大掌,如今竟成了她安心的依靠。

到了乾元殿,皇帝赫赫威仪,龙威深重却不至于叫人害怕,反而有些慈祥。颜雪蕊定定心神,好好回了皇帝的问话。

皇帝问她多大,何方人氏,家中有无父母亲朋,兄弟姐妹。

皇帝总叫她抬起头说话,她不敢直视龙颜,总会情不自禁低下去。好在皇帝没有计较。

皇帝还爱纠正她的口音,她开口不是京城正儿八经的官话,带着一口江南的吴侬软语,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很难改回来。

皇帝叫人搬上屏风遮掩,宫女褪下她的鞋袜,看了她的脚心。

光洁无暇。

那一瞬间,颜雪蕊在皇帝苍老的脸上看到了太多的情绪,复杂又矛盾,她说不上来,她只是感觉,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好像很难过。

……

颜雪蕊想安慰他,又无从开口。她知道皇帝在寻一位公主,莫非把她当成了公主的寄托?

皇帝留她用了午膳,她原以为皇帝会对她说公主的事,其实没有,皇帝大多在说公主的母妃。

那位封号为“宸”的宸妃娘娘,十分得皇帝宠爱,她听起来,不像后妃,倒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皇帝滔滔不绝,她也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宫人来禀报,顾侯侯在乾元殿前,已经等了一天了。

皇帝命顾衍先行离宫,颜雪蕊以为他早回去了,当时不禁慌了神色。早晨他险些抗旨的事历历在目,颜雪蕊跪下请求归府。

她可不能叫顾衍在皇宫发疯。

皇帝凝视她许久,挥了挥手,道:“日后,你常来宫中陪陪朕罢。”

颜雪蕊低声应喏,出来见到顾衍,男人脸色铁青,眉眼阴郁,一双幽深的双眸沉得可怕。

沉默中,他牵着她上了马车,她刚想说话,顾衍摩挲着她的手背,冷不丁道一句:“欺人太甚。”

当了十几年的顾太傅,权倾朝野,呼风唤雨,顾衍久居高位,今天猝不及防,第一次尝到了失权的滋味。

只隔着薄薄一道殿门,但宫里里里外外禁军看守,他只能任由宫人把她带走。

皇命不可违。

从晨光熹微到夜幕沉沉,顾衍挺直地站在乾元殿外,滴水未进,没有人知道这一天顾太傅心里在想什么。

颜雪蕊心道:他定然不高兴了。

可那是皇帝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世上没有人能反抗帝王。

况且皇帝并不可怕,言谈举止间,隐约显出几分慈祥。

……

颜雪蕊道:“侯爷放心,我今日……没受什么罪。”

“况且,我这不是全头全尾回来了么。”

皇帝已经快六十高龄,和她父亲一般大,顾衍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皇帝怎么样了呢。

顾衍闭了闭眼眸,道:“过来。”

柔软馨香的身体入怀,颜雪蕊只觉得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顾衍从胸中吐出一口气。

他的。

她是他的,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谁也不能抢走她,纵然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行。

第29章 第29章起了一女侍二夫的心思……

他的触碰总是带着令人窒息的束缚,颜雪蕊微皱黛眉,最终什么都没说,像往常一样放松着身体。

一会儿,丫鬟们端着盘碟儿鱼贯而入,烛火把房间照的亮堂堂。用膳中,颜雪蕊轻声细语,把今日在乾元殿的经历一一述说。

末了,她顿了一下,看向顾衍,面露难色,“圣上说要妾身常常进宫作陪,这……”

他连全是女眷的赏花宴都不许她办,常常进宫……顾衍定然不悦,两人刚“和好”,她也不愿意节外生枝。

顾衍轻轻放下玉箸,身后的丫鬟即刻躬身奉上锦帕。他接过轻沾唇角,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其他的言语。

颜雪蕊觑他的脸色,明亮的烛火下,他眉骨冷峻如刀削,薄唇紧抿,脸色倒没有方才那么阴沉。

颜雪蕊觉得有点不太像他,又说不上具体哪里古怪。他素来喜怒不形与色,方才脸色还那样阴沉,一会儿就想通了?

正犹疑间,顾衍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去沐浴。”

颜雪蕊道:“好。侯爷劳累一天,碧荷——”

忽然,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的意思。

沐浴对平民百姓来说,其实是一件奢侈的事,其中耗费人力物力甚多。即使颜家并不拮据,颜雪蕊做姑娘时,到了寒冷的冬日,也不能每日沐浴洁身。

倒不是缺那几个炭钱,冬日天寒,即使房中放足了火盆,她身子骨儿弱,说不准哪丝寒风入体病倒了,又得喝药,府里内外折腾一圈,所以颜雪蕊最讨厌过冬。

后来到了京城,因她常年体寒,还未入冬,侯府里里外外早已烧上了地龙,府内另设有暖阁,渐渐地,她也养成了日日沐浴的习惯,顾衍更是如此。

如此寻常的一件事,不值得他特意说一句。除非……

他太久没碰她,她骤然听到这句话时,一时反应不过来。

烛光下,颜雪蕊雪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薄红。她心中还有些抗拒,低声道:“大夫不是说过,不可纵欲么。”

顾衍面色如常,眸光平直,“食色性也,并非纵欲。”

因为高神医的嘱托,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碰过她了。他并非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想彻底拥有她。

一次,就破例一次。

他抬掌摸了摸颜雪蕊微凉的脸颊,转身进入里间。

他想做什么,颜雪蕊总是没有办法反抗的。

一夜荒唐。

……

翌日,明澜来请安,久久不见母亲出来。他抬头看着时辰,照例喝了一盏茶,和碧荷交代一句,准备出门时,看见了衣冠楚楚的父亲。

父亲峨冠华服,月白色的锦袍上暗绣如意纹,腰间坠的羊脂玉随步伐轻晃,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除了……脖颈上那几道抓痕如此显眼。

明澜眼皮一跳,长辈的房中事,容不到他置喙。他躬身对父亲行礼,“父亲。”

“嗯。”

顾衍淡淡点头,抬手招来丫鬟,叮嘱小厨房做些清单的吃食,不许扰夫人休憩。父子俩一前一后踏出后院的垂花门。

两人边走边说着朝政,到分叉口时,见明澜没有告辞的意思,顾衍道:“你今日不当值?”

明澜思虑片刻,斟酌着语气说话,“父亲,宫中那个许道长,有问题。”

顾衍事务繁忙,明澜当时发现窈儿有异,先和顾渊商议调查,如今刚有眉目。还未来得及禀报顾衍,就发生了昨日的事。

其中涉及长辈的恩怨,他不便多嘴。明澜道:“等父亲闲暇,二叔和父亲细说。”

此时,他心中无比庆幸,就算在亲如二叔顾渊面前,他也瞒下了在母亲对窈儿的特别,前朝的风波,他万万不愿牵扯到母亲身上。

他有亭亭玉立的妹妹,软糯可爱的幼弟,作为家中长子,明澜自觉担子深重,家和万事兴,他不想横生波折。

顾衍皱眉:“有话直说。”

听明澜的语气,这小子明明知道,卖什么关子。

明澜紧抿薄唇,固执道:“儿子怕语焉不详,误导父亲。”

明澜已经十七岁,他自小深受儒家教化,向来对父亲言听计从。如今第一次“忤逆”他,顾衍却没有生气。

男儿该有些血性,就算是太子,他当初的本意也不是把他教成一个软弱的傀儡。

想到太子,顾衍沉下眸光,挥手叫明澜下去,没有过多追问。

经过昨日一事,就算明澜不说,他也要好好查查这位“许道长”。

***

顾衍下朝后,先去东宫讲学,又叫人递消息,见小徐后一面。他是外男,不便在宫中多留,顾衍仔细问了当年宸妃的事,大约一炷香时间,回府时已经到了午时。

刚踏进府门,下人匆匆来报,二爷在书房等侯爷许久。

顾衍沉思片刻,把手中芙蓉阁的点心交给下人,吩咐道:“叫高先生去主院一趟,给夫人把把脉。”

面上不显,只有顾衍知道,他昨日失态了。她向来温顺,昨晚被逼得伸手挠他,险些晕过去。

他实在厌恶失控的感觉,只有那一瞬,他实实在在拥有她,才叫他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和从前比起来,顾衍如今素了许久,偶有放肆,他自觉不算纵/欲,不过为了她的身子,还是叫高先生瞧瞧。

顾衍缓步踏入书房,他衣冠楚楚,颈侧那道抓痕那么显眼,叫顾渊想忽视都难。

顾渊垂下眼眸,恭敬道:“兄长。”

顾衍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今日早朝,为了这道抓痕,他收到不少揶揄的目光,连皇帝都屈尊降贵说一句,“顾卿,悠着些。”

语气隐有不悦。

笑话,任他皇帝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他的房中事?她是他明正言顺的妻子,难道还得偷偷摸摸不成!

顾衍面不改色,既不遮掩,也不恼怒,大大方方示于人前,今日出足了“风头”。

他轻抿一口茶,开门见山道:“那个许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顾渊微垂头颅,眸光紧紧盯着地面大理石板的缝隙。

“我有错。”

过了许久,他语气晦涩,道:“兄长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姓方的秀才?”

他的本名叫做方知许,方知许,许知……他们的人顺藤摸瓜查到扬州,这个“许知”许道长是近年扬州城有名的仙长,不仅在百姓间声名鹊起,更是许多达官显贵的座上宾。

顾渊终于想起来了,方知许,她曾经的“未婚夫”,一个小小秀才,竟不自量力地来京城告御状。

那张状纸一递到京兆尹,未至御前,次日便到了顾衍案头。其实按照本朝律法,真叫他去告,他是告不赢的——纳妾文书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一个前未婚夫而已,名不正,言不顺。最后极有可能被剥夺秀才身份,赶出京城。

但他此举大大激怒了顾衍。

他在扬州既已饶了他一命,还敢来挑衅?当时正赶上两人闹得僵,顾衍心中深信,她如此不驯,对他横眉冷目,是因为心中有人。

他盯着那道状纸,沉思许久,叫来了二弟顾渊。

他道:“你那小嫂子,起了一女侍二夫的心思。”

那会儿顾渊正被后花园中倔强美丽的少女迷得心猿意马,心中一颤,不太敢直视兄长的眼睛。

“兄长息怒,兴许……有什么误会。”

“奸夫都找上门来了,能有什么误会!”

顾衍冷笑连连,大掌一挥,那张薄薄的状纸飘落到顾渊脚下。他捡起来仔细端详,脸色由刚开始的忐忑不安,逐渐变得铁青,不比顾衍好多少。

顾渊那会儿才知道,原来她在扬州,还有一个情深义重的“未婚夫。”

过了片刻,顾衍似乎冷静下来,徐徐道:“你小嫂子生得讨人喜欢,怀璧其罪,不怪她。”

“不过……”

他声音冰冷,“要跟我顾衍抢女人,也得掂量够不够格。”

顾渊衣袖下的手握成拳,心中既生起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愤怒,又夹杂着对兄长的愧疚,还有慌乱。

他至今不知道,兄长那句话,到底是对那“前未婚夫”说的,还是在点他。

他也不敢深想,侯府那么多得用的人,兄长偏偏把此事交给他处理。

兄长叮嘱道:秘密处理掉,此事瞒着你小嫂子,她心中有那人,被她知道了,又得寻死觅活。

切记,斩草除根。

……

顾渊心想,兄长是对的,原本能瞬间了结,当时他太过年轻,心中积攒的愤郁,总得有个出口。

他心道:他不能对不起兄长,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秀才么!

他叫人打断了他的腿,在他的住处放了一把火,死无全尸。

他终归大意,被他逃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今方知许卷土重来,意在报仇雪恨。

还有她。

……

顾渊坦白后,原以为兄长会暴怒,他看见顾衍猛然攥紧手上的白玉扳指,又倏然放下。

经过这些年,顾衍养气功夫精进不少,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一个二十年前的前未婚夫,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原来宫中那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是他。”

顾衍执起杯盏喝了口茶,道:“无妨,既已查清身份,你我早做应对之策即可。”

他说的云淡风轻,顾渊眼尖心细,看见了青瓷盏口,微微裂开的细纹路。

顾渊闭了闭眼,准备再次请罪,顾衍手中把玩着空杯盏,轻声道:“阿渊。”

“你带回来的三千玄甲军,和宫中禁军比,如何?”

顾渊忽地一怔,认真思忖后,道:“若论战力,自然是玄甲军无敌。但宫中层层城墙,禁军熟悉皇城地形,真打起来……不好说。”

第30章 第30章权倾朝野顾太傅

闻言,顾衍眸中闪过一缕可惜的黯色,并未言语。

顾渊面露凝重,“兄长,可是东宫有何变动?”

现下太子日渐勤勉,面上待太傅毕恭毕敬,私下却时常接触旁的官员,有羽翼渐丰,急于摆脱掌控之意。

甚至顾渊也收到过太子的邀约,顾渊对兄长言听计,并未理会。

在顾渊心里,最大逆不道的莫过于替太子夺位,但如今的形势,恐怕将来太子登基,未必会念靖渊侯府的好。

“没什么。”

顾衍淡道:“作为主帅,你多去军营操练,勿要懈怠。”

他要做的事,行将踏错一步便是尸骨无存。须万无一失。顾衍压下那一瞬间心头的妄念,抬眸看向顾渊。

“阿渊,你看中了哪家闺秀?明武和明松大了,院中无主母操持,对孩子们不好。”

顾渊心中一紧,上回兄长叫他娶妻,他借公务拖延数日,兄长不提,他便自欺欺人地以为过去了。

兄长言必有中,从不说废话。

他闷声道:“我院里那两个妾,尚可得用。”

明武和明松是两个妾室为他生的儿子,从前老夫人还会催他娶妻,随着两个儿子渐渐长大,皆是少年俊杰,老夫人也不再提。他后院清清静静,甚好。

顾衍不赞同地摇头,“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当从高门大户中择一好女为妇,为你操持家务。”

顾渊想了想,哂笑,“那些小闺秀,和明薇一般大,我这把年纪,实在不好糟蹋人家小姑娘。”

顾衍淡道:“能嫁进侯府是她们的福气,吾弟品貌具佳,还委屈了她们不成?”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心思,顾衍打定主意要顾渊娶妻。但又不愿意委屈他,随随便便娶一个。他的弟弟,自然配得上身家清白、年轻貌美的高门贵女。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母亲年迈,先叫你长嫂给你掌掌眼,不急,慢慢挑。”

顾衍一锤定音,老侯爷死的早,在顾渊这里长兄如父。他颔首道:“全凭兄长做主。”

……

顾渊走后,顾衍双腿交叠,随意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抽出桌案上来自扬州的密信。

照旧是女人间的扯头花,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他把密信折起来,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来人——”

他吩咐道:“本侯的岳家近几日入京,去城外候着,别叫不长眼的冲撞了。”

他原计划颜家走水路进京,谁料一大家子,连寡居的女儿都来了,老弱妇孺皆有,只能走陆路,比水路慢些。近来春闱,城门排查严格,倘若不去接应,恐怕又得耽搁几日。

他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一切等颜家人入京,再做打算。

***

顾太傅言出必践,上回答应颜雪蕊陪她游山玩水,被皇帝打乱计划。他索性又告假一日,和原有的休沐日连起来,一共凑齐三天,两人在山里住两晚,暂且远离京城的喧嚣。

夫妻俩出行一趟,十分繁琐。

顾衍好说,带上换洗的衣物冠带和折子、案牍即可,即使告假,他也不能从繁忙的公务中完全抽开身。

颜雪蕊这边便麻烦多了,因要在山里过夜,碧荷提前一天收拾行李,分门别类,上面用笺纸工整地写道:沐浴香汤、寝具熏香,绸罗襦裙,胭脂水粉、珠钗步摇、饮食器物……

零零碎碎,整理出数十个箱笼木匣,装满两大马车。还有跟着伺候的三十多个丫鬟,百余名侍卫,队伍在京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绵延数里,引入侧目。

状元楼坐落在朱雀大街中央,因取名“状元”二字,深得进京赶考的学子们青睐。浩浩荡荡的排场自然引起了春闱学子的注意,纷纷停下手边的杯箸,凭栏观望。

一身形高瘦的青衣学子叹道:“嚯,这般豪横,不知是哪家权贵。”

有人回:“俗话说的好,京都城楼上一块板砖砸下来,能砸死三个七品芝麻官。郭兄何必一惊一乍。”

“哟,那郭某确实不如张兄见多识广。张兄倒是说说,楼下这些扈从,是哪个七品芝麻官?”

“郭从嘉,你听得懂人言否?”

“张翼,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

郭张两名学子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剑拔弩张间,另一人连忙从中调停。

“两位兄台冷静,大家同窗一场,日后更有可能成为同僚,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消消气,两位都消消气。”

春闱在即,谁也不想因斗殴滋事被抓到刑部大牢,郭从嘉冷哼一声,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

另一个名唤张翼的学子一张圆脸,身形矮胖,一派富贵相。

他气急,“你还不和我一般见识?你个乡巴佬,楼下那是当朝顾太傅的仪仗,那么大一个‘顾’字,你眼瞎了!”

“哦,像你这等小门小户出身,想必不知道顾太傅是何许人也。”

“我告诉你,那是当今太子的老师,其门生遍布朝堂,更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

“连顾太傅都不认识,还想金榜提名?你把你那箱酸书翻烂了,也是名落孙山的命!”

说罢,张翼趾高气扬地离开,郭从嘉一张俊秀的脸气得通红,方才劝和那人把他拉到一边,道:“郭兄消消气,那等富贵人家,咱不值当和他硬碰硬。”

郭从嘉扫视一眼眼前人,他身量中等,面容普通,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青衫,眼看比他还要拮据。

他狐疑道:“兄台是何方人氏,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一起赶考的学子,就算不互通姓名,也能认个脸熟。

“我姓常,单名一个戚字。说来惭愧,我家中清贫,住不起状元楼,只能进来混口茶吃。”

……

郭从嘉虽不是出身富贵锦绣,但郭家是当地乡绅,祖上也曾出过名臣,如今没落了而已。他学识好,好广结良朋,为人讲义气,在一同赶考的学子中很有名望。

如今碰到更落魄的常戚,方才还帮他解围,当即要慷慨解囊,常戚拒而不受,问:“郭兄……和方才那位张兄,似乎早有嫌隙?”

郭从嘉冷哼一声,那姓张的仗着兜里有几个子儿,看不起他们这些身穿布衣的普通学子,他同样看不惯这些膏梁纨绔,恰好他们同路,一路上结下不少梁子。

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日夜勤勉,夜晚快把眼睛熬瞎了,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等春闱后,名次出来,好好叫张翼看看,究竟是念书有用,还是他家那几个臭钱有用。

常戚听后,犹犹豫豫道:“郭兄,其实……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支支吾吾半天,在郭从嘉的再三追问下,晦涩道:“念书是念书,春闱是春闱,念书好,不一定能取得好名次,面见圣上,成为天子门生。”

“有银子却能。”

“方才过去那个……”

郭从嘉皱眉,“顾太傅?”

“对!”

常戚问,“你观之,觉得顾太傅的扈仗如何?”

郭从嘉想了想,道:“奢靡煊赫。”

“你再观之,顾太傅在朝中地位如何?”

“权倾朝野。”

“唉,就是这么说!”

常戚眼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近几年春闱,顾太傅充当主考官,十之八九。”

“倘若要想春闱得中,很好办,提前准备好*万两黄金,去顾府‘拜山头’,必然金榜有名。”

郭从嘉大惊,“竟有此事!”

“春闱大事,朝廷竟不管吗?”

“而且……顾太傅虽是主考官,我朝阅卷采用誊抄法和糊名法,多位大学士一同批阅,怎会叫人一手遮天?”

郭从嘉当然不相信,在所有学子心中,春闱是心中圣地,不容玷污。常戚摆摆手,笑道:“何必这么麻烦,郭兄,你好好想想,他是主考官啊。”

“考什么,就是他顾太傅一句话的事。”

“我看那张翼一派胸有成竹,说不定早就去顾府拜过山头,拿到试题了。只是可怜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学子,平白成了他人的垫脚石。”

“可悲,可叹!”

常戚言语愤慨,说罢,又急忙看看四周,道:“郭兄,我看你是个仁义之人,这才敢把掉脑袋的大事给你说。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罢。”

“况且前三甲加起来共几百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厚的家底儿,你我奋起勤勉,兴许还有机会。”

郭从嘉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我不相信,圣上英明神武,定不会纵容佞臣当道。”

虽没有见过顾太傅其人,只远远看过仪仗,在郭从嘉口中,顾衍已经成了“佞臣”。

他思虑片刻,道:“放心,我虽在京城没有根基,但我家族繁盛,有一位……远房表兄,在京中的白鹭山书院念书,学识甚好,还得到过贵人的召见。”

他和那位表兄一表三千里,早出五服了,进京之前家中老父休书一封,托表兄照顾一二,他不愿当那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如今,不得不拉下面子前去拜访。

如若此话当真,拼上他郭从嘉这条命,也定要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还世间莘莘学子一个公道!

***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的顾太傅还不知道这场风波,兴许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得知他要来,白鹭山提前封山,驱散无关人等。颜雪蕊心心念念盼望的出来透气,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坐马车到山脚下,再坐软轿到书院的后厢房,四周静谧无声,只能隐约听到几声鸟叫。环顾四周,身边还是碧荷那些人,用的依然是原来的器物。

颜雪蕊安慰自己,好歹能看看山景,也不枉出来一回。

见她一直盯着窗外,顾衍握着她的手,道:“山里凉,当心受寒。”

说罢,叫人关上窗子,上一盏热茶。

茶盏中袅袅白雾升起,颜雪蕊垂下眼眸,轻声道:“侯爷去忙罢,不必管我。”

顾衍语气有些歉意,道:“对不住,说好这几日陪你。山长相邀,咱们明薇在他手底下,我总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我知道,难道我是那般不讲理之人吗,快去罢。”

颜雪蕊苦笑,她不是因为这个……算了,跟他说不通。

顾衍顿了下,道:“你先歇着,我叫明薇来陪你。”

颜雪蕊摇摇头,“这个时辰,明薇应该在念书,不要打扰她。”

顾衍皱眉,“你是她的生身之母,念什么书能有母亲重要……”

“侯爷。”

颜雪蕊放下茶盏,如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放柔了声音。

“我有些累,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