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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宁夙 19323 字 7个月前

侯府富贵锦绣,按理说应该比闺中养的好,可她看女儿气质纤细羸弱,还比不上当初做姑娘的时候活泼。

颜雪蕊想起那碗药,胸口不自觉泛起一阵恶心,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姑爷对你不好?”

颜雪蕊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对她不好,他为了她好,她知道。

只是那种“好”,叫她难以承受。

这夫妻间的事,即使亲如母亲,她也无法全部倾诉。颜母神色一黯,颜家是商户,在顾衍的照看下,颜父才有了个闲散官职。就算姑爷对女儿不好,她又能怎么办呢。

颜母骤然想起来,刚到京城时,顾衍把她和颜父带到书房,他从容倨傲地高坐上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语气咄咄逼人,叫人背后发凉。

她紧握颜雪蕊的手,劝道:“姑爷脾气大,你多顺着他……女人么,都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有些后悔,颜家里外都是她做主,导致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心气儿高,脾气倔,雪蕊这样,雪芳也是如此,都叫她操心。

颜母抬掌为颜雪蕊理了理她鬓间的碎发,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是个聪明姑娘。”

和眼高手低的小女儿不同,长女素来会审时度势,她知道该怎么做,叫自己舒坦。

“嗯。”

点到即止,颜雪蕊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敛下眉目,轻轻带过这个话题,颜母来京多日,顾衍恰好这段日子闲赋,整日霸着颜雪蕊,临了搬迁,母女俩才有时间好好说些体己话。

颜母说,等云姝的事办妥,她便和颜父启程回扬州。颜雪蕊心中不舍,原想再留两老几日,谁知顾衍的人办事利落,翌日就将宅子收拾好了,请岳父岳母动身。

顾衍言之凿凿:

“岳父岳母心有挂念,他们有别的女儿,有养子,有外孙、外孙女儿,纵然再留几日,两老心中难安。”

顾衍有意无意提点暗示,“岳父岳母心里装着大多人,蕊儿,你该放下。”

——起初,颜家将颜雪蕊送予顾衍为妾,颜雪蕊不老实,千方百计逃跑,顾衍便是这套说辞。

“你要跑到哪儿去,扬州?纳妾文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等着回去再被卖一次么。”

“颜家从我手里得到多少好处,他们舍得吐出来吗,他们愿意么?”

“你若跑回去,于他们而言,是女儿,还是累赘?”

“……”

不是这样的,颜雪蕊知道,爹娘不是卖女求荣之辈,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可顾衍着实会拿捏人心,这些话仿佛魔咒一般,时不时涌上心头。

颜雪蕊这些年对扬州淡淡,除了路途遥远,车马不便,顾衍在其中“功不可没”。

如今过去多年,那纸纳妾文书早被焚烧殆尽,颜雪蕊再次听到这种话,想反驳,又无从开口,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相较于她的郁闷,顾衍把颜家人打发走,她的心思终于回到他身上,顾衍心中畅快,正准备继续过他娇妻在怀的神仙日子时,宫中来人了。

和前几次一样,单宣靖渊侯夫人进宫。

即使如今知道了颜雪蕊的身世,老皇帝召见他的妻子入宫,顾衍依旧不痛快。可皇命难违,更何况如今顾衍暂罢其官。

他原本要陪着颜雪蕊一同去,正巧府中来客拜访,是一个姓刘的大人,颜雪蕊知道,是顾衍的心腹。

他近来见客颇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颜雪蕊趁机劝道:“侯爷,正事要紧。圣上仁慈宽厚,妾身无碍。”

她原以为顾衍不会同意,谁料他思忖片刻,轻轻点头,“好。”

出乎颜雪蕊的意料,她踏上了进宫的马车。上一回是顾渊护送,颜雪蕊恍然想起,自从顾衍被革职罢官后,她很久没有见过二爷了。

之前顾衍叫她给顾渊留意妻室人选,她挑了几个,画像送入二房,一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顾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真难伺候。

颜雪蕊心中腹诽,却不好像对待明澜一样明说。因为早年那段往事,她面对顾渊素来尴尬,摆不起长嫂的谱儿。

……

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她再次在乾元殿觐见皇帝。这回和之前不一样,她到的时候,玉阶下首跪着一个御医。

“……公主脉象虚浮细弱,气血亏虚至极,恐……难支撑长久。”

“知道了,太医院再派些人过去守着。”

皇帝挥退太医,苍老的声音依然严厉,“来人,去刑部大牢一趟,看人有没有招供。”

接着,皇帝看向一脸茫然的颜雪蕊,沉着的脸色略微和缓。

“快,赐座。”

颜雪蕊记得上次皇帝说的话,行过礼后,落落大方地抬起头,笑道:“圣上万安,数日不见,圣上风采更胜从前。”

本是一句场面话,皇帝冷哼一声,把折子撂在御案上。

“朕可一点儿都不安。”

春闱、太子、贤王已经叫皇帝焦头烂额,前几日平阳公主微服外出游乐,竟遭遇山匪,如今躺在公主府奄奄一息。

皇帝震怒,上位者见惯了阴谋诡计,第一反应不相信这是巧合,不仅把山匪严加拷打,朱笔一挥,直接把驸马一家下狱。

颜雪蕊困在内宅不知平阳公主遇刺一事,但平阳公主的大名,她如雷贯耳。

最先知道这位公主,因为早年有传闻,平阳公主看上了侯府大公子顾衍,欲下降侯府,结果侯夫人被她这个商户女占了,公主震怒幽怨,私下广养面首,寻欢作乐。最后皇帝看不下去,把平阳公主嫁给了个寒门臣子。

公主婚后并未收敛,和驸马过得鸡飞狗跳,时常闹到御前。驸马嫌平阳不懂为妻之道,平阳冷笑一声,“本宫乃金枝玉叶,生来尊贵,要懂什么为妻之道?荒唐!”

接着冒天下之大不韪,扬言道:“本宫要休夫。”

因为这一句话,平阳公主遭到了诸多士人的口诛笔伐,自古乾为天,坤为地,就算贵为公主,也不能反了天地阴阳!皇帝要保全女儿,又得给堵悠悠众口,最后和稀泥,给两人判了和离。

自此后平阳公主便愈发放纵,如今公主府还养着些戏子乐师。曾经平阳公主有意为儿子打听明薇的婚嫁,颜雪蕊不愿意,也正是因此,公主府太乱,不适合明薇。

皇帝子嗣不多,儿子争抢他底下的龙椅,他对女儿十分宽厚。平日纵着平阳,如今人遇刺,不分青红皂白,先把前驸马下狱,他怀疑驸马心存怨恨,报复公主。

……

皇帝没有避讳颜雪蕊,三言两语说了经过。皇家之事,颜雪蕊不好评判,她记得皇帝睡不好,忙把做好的香囊奉上。

她的绣工很好,针脚细密,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腾龙祥云纹,里头放的香料清新舒爽,不似寻常香料的甜腻,皇帝见之,爱不释手。

他当即把香囊挂在腰间,连说了三句“好”。

俄而,皇帝忽然低叹一句:“还是你贴心。”

区区一个香囊,颜雪蕊没想到皇帝这么喜欢,她略微羞涩地垂下头,把鬓间散出的碎发别在耳后。

“圣上谬赞。”

春日悄然而去,已至孟夏,颜雪蕊穿着用浮光锦新裁的茜色襦裙,轻薄若雾广袖如云翻卷,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小截儿洁白的小臂。

在流光宽大的衣袖衬托下,她的手臂更显的伶仃纤细,以至于腕子上那纵横交错的指痕,格外显眼。

“等等。”

老皇帝眯起浑浊的双眸,问她:“你手怎么了。”

颜雪蕊后知后觉,忙用衣袖遮盖住手臂,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圣上看错了,没什么。”

她在心里暗骂顾衍,这人牲口一样,前日要的狠,她揽镜自照,脖颈、小臂,大腿……她今日进宫前,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襦裙,耳后敷上一层厚粉,才敢出门。

没想到被皇帝大剌剌指出,她心中羞愤难当。

皇帝不好糊弄,固执道:“不对,你过来,叫朕好好看看。”

他方才分明瞧见,青青紫紫的指痕下,还有清晰的咬痕。

谁伤了她?谁敢伤她!

第47章 第47章长痛不如短痛

老皇帝虎目怒视,颜雪蕊是臣妻,被连连逼问,雪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声音细微。

“圣上恕罪。”

皇帝理智稍微回神,即使多年没有宠幸宫妃,他略一思忖,语气笃定。

“是顾衍。”

上一次顾衍顶着显眼的抓痕上朝,皇帝只当夫妻俩感情好,不轻不重敲打了两句,没放在心上。

这回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淤痕……若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皇帝还能调笑一句不知节制,可他们已经成婚近乎二十年。

寻常这个年岁的夫妻,即使面上再相敬如宾,入了夜,大多分榻而眠。他知道,顾衍身边没有妾室通房,颜雪蕊为人妻便要辛苦一些,他也是男人,并不能因此指摘顾衍。

可看那痕迹,即使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放纵过。

皇帝紧皱眉头,问:“顾衍打你了?”

“没、没有。”

房中事拿到大庭广众下来说,颜雪蕊心中羞涩,但也如实道:“侯爷并未责打妾身。”

“你抬起头说话,在朕面前,不必拘泥。”

因为宸妃之故,皇帝并不想在颜雪蕊身上见到唯唯诺诺的柔顺姿态,在他心里,她应该是个倔强不屈、张扬明媚的女子。

皇帝沉吟片刻,又问出那句话。

“你如实说,顾衍对你好么?”

皇帝威严的面容中露出慈祥,颜雪蕊骤然鼻头一酸,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异样。

皇帝对她……太好了些。

母亲劝她,多顺着顾衍,让自己过舒坦日子。

皇帝却一直叫她抬起头,那种宽厚如山的依靠感,从前从未有过。

“来人啊,给夫人上茶。”

皇帝缓缓道,“别怕,慢慢说,不急。”

侯夫人体弱多病,素来深居简出,顾衍把她护得密不透风,即使是皇帝,也仅仅从侯府后院干干净净,老夫人严肃不失仁厚,想她应该过得不错。

上一次,她确实这样说。

颜雪蕊轻抿一口茶水,略微拘谨地把衣袖往下拉,遮住这些肆虐的痕迹。

“侯爷确实对妾身情深义重。”

她依然如是道,她性情谨慎,在老夫人、明澜、明薇面前,甚至在颜母面前,她都没有透露过分毫,更遑论眼前和她非亲非故的九五至尊。

皇帝似知她心中所想,低叹一声,道:“你的年纪,和朕的女儿差不多。朕初见你便心生欢喜,一腔舐犊之情,你该知道。”

“朕纵富有四海,别无所求,只愿你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皇帝一番话,让人闻之动容,即使颜雪蕊知道自己沾了这张脸的光,和圣上逝去的宠妃相似,也不由松懈心防。

她垂下眼睫:“侯爷对妾身的情谊如千钧之重,然……妾身福薄,反成负累。”

她不是不识好歹,她记得他的坏,也不能磨灭他对她的好。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正如此,才叫她痛苦。

她只觉得日渐疲惫。

皇帝不赞同道:“尽说傻话,你的福气都在后头,怎会福薄。”

“至于你和顾衍……既对你好,又怎会成负累,想必是对你不好。”

皇帝看事简单粗暴,不必深究什么负累,她满脸苦涩,便是顾衍的错。

他试探道:“你可知道平阳?”

“她和驸马当时也是感情不睦,朕想,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多次从中斡旋。”

“结果,呵。”

皇帝摇摇头,“最后闹那一出,驸马怨言陡生,平阳也日渐憔悴。两人和离后,平阳才展露欢颜,哪知又遭此祸事,唉,罢了,不说她。”

他看向颜雪蕊,“你呢,你心里怎么想。今日不论君臣,你把朕当做一普通老翁,闲聊即可。”

皇帝一下子问住了颜雪蕊。

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重要么,她半生都被顾衍裹挟,她只需顺从他。当年是迫于无奈,如今人到中年,再忍几十年,一切皆归尘土。

颜雪蕊道:“只愿儿女们安好,妾身别无所求。”

“此言差矣。”

皇帝不赞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年轻,该为自己考虑。”

怎么考虑?难道也学平阳公主一样,和离?

这个念头一出,颜雪蕊心头骤然颤栗,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个男人太过强势,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她从未有敢有过。

倘若两人能分开——

颜雪蕊立即掐紧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平阳公主金枝玉叶,妾身怎敢与之比拟。”

平阳公主享食邑封号,有钦赐的公主府,在自己的府邸中豢养乐师、戏子,终日饮酒做乐,她自有她的底气。

她没有底气,全是羁绊。

皇帝皱眉浓眉,“不要妄自菲薄,朕与你有缘,你若想——”

他骤然想起了什么,眸中露出苦意,只道:“只要你想,朕总会叫你如意。”

皇帝的语气苍老有力,颜雪蕊心中一跳,当做没有听出皇帝话中的隐晦深意,道:“圣上保重龙体,妾身便如意了。”

皇帝对她太好了,好的莫名其妙。颜雪蕊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因为这张脸吗?

从前她只当应付皇帝,如今她当真对那位传说中的宠妃有了几分好奇。

“宸妃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

“……”

提起宸妃,皇帝总有滔滔不绝的话。方才的话题轻轻带过,颜雪蕊陪皇帝用了午膳,直到高悬的日头渐渐西沉,皇帝露出疲色。

他到了歇晌儿的时辰,人老了,不如年轻时年富力壮。

颜雪蕊适时地提出告辞,皇帝没有强留,临在她走时,说道:“你们夫妻的房中事,朕不多言。”

“但你若不快活,进宫寻朕。朕一言九鼎,说过的话,都算数。”

颜雪蕊朝皇帝深深福身,她面上沉稳镇定,手中不自觉摩挲着衣袖,泄露了她心里的躁动纠结。午后的艳阳直直照在身上,颜雪蕊平复下心绪,行至一树荫处,再次碰上了身穿道袍的小道姑。

窈儿不情不愿道:“夫人,义父有请。”

***

宫中的道观距乾元殿不远,这回没有路上耽搁,不到一炷香,颜雪蕊又站在那副太极阴阳图面前。

此处树荫遮蔽,骤然从燥热的艳阳下到阴凉处,颜雪蕊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表妹,别来无恙。”

方知许推着轮舆缓缓而来,他看见颜雪蕊瑟缩,吩咐道:“来人。”

一青衣小厮躬身上前,奉上一件洁白的云锦莲花纹披风。领口处坠有细密圆润的珍珠,明显是一件女人的衣物。

“这里阴气重,表妹自幼体寒,披上好受些。”

方知许嗓音清润徐徐,仿佛还是从前温润端方的少年。第二次相见,颜雪蕊已经能够平心静气面对曾经的未婚夫。

她轻轻摇摇头,“我不冷。”

她其实有些冷,但房里熏着浓浓的檀香,她再披上这件衣裳,回去身上味道不对,顾衍谨慎心细,平白惹出祸患。

方知许看出她的婉拒,“不喜欢?”

他瞥了一眼精心准备的披风,道:“你从前最喜白色,曰纯洁无暇,似月华凝露,如今竟变了喜好?”

颜雪蕊看着他半张面具遮盖的俊秀脸庞,垂下浓密的眼睫。

“人都是会变的。”

她轻声道,“我如今的年岁,再穿白色,不合适了。”

她年岁长,但面相年轻貌美,也无意往老气横秋方向打扮,衣裳料子也以湖蓝、嫩绿、鹅黄,霞红居多。女要俏,一身孝,但如雪一般纯洁无暇的衣裳,她反而很少。

不是她不喜欢,是顾衍不喜。

“寡妇装扮,这么盼我死?”

“换了。”

那会儿两人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顾衍控制欲很强,她身上的料子全是顾衍喜欢的颜色式样,久而久之,颜雪蕊习惯了这些,竟也觉得好看。

……

方知许不知内情,他听到这句话,眼神一黯,直直看向颜雪蕊,道:“我没有。”

二十年,纵然世事变迁,他一直坚守着他的承诺,把心爱的表妹救出来。

他们原该是一对夫妻。

他的眸光太过炙热,颜雪蕊撇过脸,盯着眼前的太极八卦图,不去看他。

“表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我托人找了个大夫,对断骨和灼伤很在行。多少银子不拘,只要能把你治好。”

“朝廷波云诡谲,一不留神便性命堪忧。知许表哥,你……你出宫罢。”

不要再做贤王的棋子,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富贵闲翁。

方知许清瘦的手指骤然握紧舆柄,即使如此,当了太久的“仙长”,他露出的半张脸依然古井无波。

他缓缓道:“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幼时你不懂这句诗,跟在我身后,央我给你解释。”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表妹啊,蕊表妹。”

他喟叹一声,喃喃道:“磐石无转移,蒲苇可否早就化为绕指柔,随风攀附他人枝?”

他没有责问的意思,好像是单纯问她要一个答案。青梅竹马的故人再见,既无涕泗横流,也无激动难当,他越平静,颜雪蕊心里越难受。

长痛不如短痛,她咬了咬牙,道:“是。”

初见太过震惊,难以启齿的话,如今尽数倾泻而出。

“知许表哥,我对不起你。”

“我如今已为人妻、人母。昔日总角之约,权当成一场玩笑,散了罢。”

“表哥,我只希望你好。”

***

和方知许见面后,颜雪蕊神色恹恹地回到府中,此时暮色四合,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趁顾衍不在,颜雪蕊赶紧叫人烧水沐浴。她今日在道观呆了一会儿,身上染了些许檀香,她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褪去流光溢彩浮云锦,颜雪蕊端坐在铜镜前,左右两个丫鬟为她卸下钗环,乌黑发亮的长发一股股散在身后,有个丫鬟手劲儿重,勒的她头皮发疼。

“嘶——”

颜雪蕊吃痛地皱眉,丫鬟们忙下跪请罪,颜雪蕊烦躁地挥挥手,吩咐道:“叫碧荷来。”

还是碧荷称她的心。

今日到了碧荷上值的日子,颜雪蕊没多想,谁料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再次把头磕了下去。

“怎么回事,起来回话。”

颜雪蕊逐渐察觉出不对劲儿,两个丫鬟也不说话,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颜雪蕊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扬声呼唤道:

“碧荷、碧荷——”

这丫头平时最懂规矩,这会儿不见回音。颜雪蕊身穿轻薄的寝衣,趿着木屐,打开房门去寻碧荷,正好对上从书房回来的顾衍。

“顾衍,碧荷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顾衍眉头微皱,把外袍解开披在她身上,“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第48章 第48章顾衍,你疯了

颜雪蕊仰着头,固执道*:“我问你,我的碧荷在哪儿。”

初夏的风已经带着股躁意,不会像冷风那样侵袭她的身体,顾衍还是随后关了房门,径直去紫檀屏风后换衣裳。

“顾衍!”

颜雪蕊亦步亦趋跟着他,顾衍扯开腰带,露出精壮的胸膛腰身。紧实的肌肉流畅紧绷,后背纵横交错着几道抓痕,肩膀上还有咬痕,只是她的力气太小,痕迹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来人,备水。”

他淡淡道,没有要回答颜雪蕊的意思,颜雪蕊疾步,挡在顾衍面前。

“顾衍,你说话。”

顾衍停下脚步,眸光沉沉落在颜雪蕊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道:“蕊儿,今日进宫一趟,累糊涂了?”

整个侯府,连她都是他顾衍的,哪儿有什么“她的碧荷”。

主子做错了事,下人不加规劝,反而推波助澜,难道不该罚么。

顾衍越过她,颜雪蕊闻言心中更加慌乱,双手抓住顾衍的遒劲的小臂,一字一顿问道:

“我问你,碧荷在哪儿。”

她紧追不舍,顾衍敛下唇角的笑意,反问:“你在质问我?”

为了区区一个婢女?

顾衍一根根掰开颜雪蕊的十指,眉眼低沉,回她:

“仆代主受罚,我以为你知道。”

他是舍不得动她,但若是轻拿轻放,日后还有没有规矩?该教她吃个教训。

尽管心有猜测,得到肯定的答复,颜雪蕊眼前一黑,险些脱力昏过去。

“顾衍,你——”

“等等,你身上什么味道?”

一股檀香味儿从她的发间逸出,极淡,被顾衍敏锐地察觉到。

皇帝宣人一般在乾元殿或者勤政殿,这两处都没有燃檀香,顾衍心里思绪百转,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骤然黑沉。

他咬牙道:“你又去见了那个野男人!”

颜雪蕊同样怒不可遏,“你还我的碧荷!”

顾衍身姿高大颀长,颜雪蕊堪堪到他的胸口,她仰着头怒瞪男人,她的眸子极为漂亮,眼尾绯红如染赤霞,乌玉般的瞳仁烧着幽火,美极了。

挑起顾衍心里一阵悸动。她从前低眉顺眼,温驯却少了丝灵韵,如今一发怒,恰似寒梅破雪,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生机。

叫他莫名想起了当初在扬州时,斜依凭栏,朝他笑的明媚烂漫的少女。

几个身形壮硕的侍女抬着烧开的热水,小心翼翼打开房门,迎面听见侯爷低沉的声音。

“滚出去。”

丫鬟们不敢抬头,躬身退下,且贴心地把房门关紧。顾衍沉着脸,一言不发,拽着颜雪蕊纤细的手臂往床榻走。

他少有失控的时候,他现在需要证明,她是他的。

“顾衍,你混蛋!”

颜雪蕊咬紧牙关,但抵挡不住他的力气,雪白的手臂被掐出淤痕,被他粗暴地一推,两人滚入纱帐。

相较于颜雪蕊的气喘吁吁,他的呼吸很平稳,眸光也没有丝毫色.欲的沉溺,他稍显急躁地撕开洁白的亵裤。

他今天没有动欲。

可只有在她的身体里,他才能切切实实感受到,他拥有她。

颜雪蕊不住推搡他的胸膛,声音陡然尖锐,“我不要!”

同床共枕多年,两人孕有三个孩子,颜雪蕊没什么好矫情的,但她这时候不想,不愿!

她知道院里有很多丫鬟小厮死于非命,她不是活菩萨,无暇一个个悲悯。但那是碧荷啊,是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碧荷,贴心谨慎的碧荷,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一碗药而已!

那丫头早前还眉飞色舞地说,要攒一大笔银子,过两年放出府,做一个富贵娘子。

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颜雪蕊的心在滴血,手脚并用,又抓又踢又咬,更加激怒了顾衍,“你有什么资格不要。”

去见过野男人,都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妻子了么!

掌心的灼热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没有来得及卸下的几枝发簪掉落,乌黑发亮的长发如瀑般铺在枕上,颜雪蕊死命咬男人的虎口。

在他低头的刹那,这段日子啊所有的委屈、不甘一起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抓起散落在枕边的金簪,直直插入他的肩膀。

——一片静谧。

两人都愣住了,顾衍对她没有防备,嫣红的鲜血顺着虬结的肩头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猩红的鸳鸯锦被上,湮没不见。

颜雪蕊周身的血液瞬时冷凝,她怔怔松开手,美眸瞪圆,像被吓坏的猫儿一般,一动不动。

顾衍转头看了一眼伤口,幽深的眼底漫起一片浓郁的血色。

女人用的发簪而已,比起当年他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这个刺伤看着可怕,对顾衍而言堪称微不足道。

他睚眦必报,敢伤他的人,早已尸骨无存,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顾衍咬紧后槽牙,伸手把金簪拔出来,鲜血骤然溅出,黏在她惨白的双颊上,乌发似墨垂在颈侧,肤白如雪,交织极致的艳红,是动人心魄的妖冶艳丽。

“来,我教你。”

顾衍把金簪放在她的掌心,握着她绵软的手,抵在自己蜿蜒疤痕的前胸。

“看好了,这里是心脉,你要一击夺命,只能刺在这儿。”

“刺喉容易偏头躲过,捅腹亦能拖延一炷香,其他地方更是挠痒痒,唯有这方寸之地,快,准,狠。”

他握着她的手往前送,“才叫人,一句遗言都说不出。”

颜絮蕊根本握不住簪子,连连往后退,声音颤抖:“顾衍,你疯了。”

顾衍哂然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欺身上前,沙哑道:“要是下不手,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

“咣当”一声,染血的簪子落在地板上,纱帐被微风吹起又飘飘落下,烛火明灭,纠缠的身影被夜色逐渐吞没。

***

血。

好多血。金簪刺入肌肤,滴答滴答……颜雪蕊睡得不安稳,她冷汗涔涔,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斜斜掠过雕花窗棂,雨打芭蕉声混着廊檐下积水的“滴答”,每一声都敲进她的心里。

“碧——”

她刚要开口,心中骤然蔓延一股巨大的悲痛,压得她喘不过气。

“母亲,您可算醒了。”

听见动静,明薇急匆匆掀开珠帘,半跪在床榻前。

“来,先喝口水,润润嗓。”

明薇小心翼翼伺候她喝水,殷切道:“母亲,您饿了么,我唤人传膳。”

颜雪蕊昏迷了两天,高先生说是急火攻心,静养即可,顾明薇被顾衍叫回来,为母亲侍疾。

颜雪蕊这才知道自己竟昏迷了两天,冒着热气的肉糜粥香味扑鼻,她浑身无力,却没有一丝胃口。

她苦涩道:“明薇,我交代你件事情。”

“你碧荷姑姑是个苦命人,爹娘早在把她卖入府中为奴,早断了亲缘情分。但人讲究落叶归根,她的祖籍是徽州,你命人为她打一层厚棺,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地……”

颜雪蕊压着心中的悲痛一字一句交代,碧荷比儿女们陪伴她都多,她心中不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婢女,几欲说不出话。

是她害死了碧荷。

明薇担忧地看着母亲,柔白的双手抚上颜雪蕊的额头,“母亲,您还好吗,要不,我叫大夫来给您把把脉?”

母亲不会睡糊涂了吧,碧荷姑姑在外院养伤,怎么忽然要准备棺材了。

母女俩牛头不对马嘴讲了半天,颜雪蕊才恍然明白,碧荷没死。

顾衍在她睡时命人把碧荷拖到庭院中,下令杖责八十,以儆效尤。八十杖,足以要一个柔弱女子的命。

刚打了不到十杖,明澜前来请安,知道这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丫鬟,他开口救下碧荷。

事后明澜去顾衍跟前请罪,父子俩不知说了什么,总之,碧荷侥幸保住一条命,扣了一年月钱,贬成外院粗使丫鬟。

大公子发了话,先好生养养,现在也没有人敢叫碧荷做活,只是换了院子,趴在榻上养伤。

大悲大喜,颜雪蕊的心骤然起落,神情有些呆滞。

“还好有兄长。”

明薇缩了缩脖子,语气带着后怕。她喜欢碧荷姑姑,也没想到竟是父亲下的令,顾衍在她面前素来宽厚,纵然听过顾太傅的名声,她只当污蔑,第一次切实感受到父亲的冷酷。

颜雪蕊沉默着喝了一口肉糜粥,半晌儿,问:“顾……你父亲,他怎么样了?”

她那日吓坏了,血腥味扑鼻,根本不敢挣扎,也不敢看他。

明薇,包括院中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晚发生的一切,她垂下眉眼,闷声道:“圣上有旨,命父亲闭门思过。”

忽如其来一道旨意,叫人摸不清深浅。从前只是“罢官”,侯府的爵位还在,顾衍照常出入府门、见客,侯府依然门庭若市。

现在前朝春闱之事查的沸沸扬扬,还没有个明确的结果,皇帝却叫顾衍“闭门思过”,也不知道思的哪门子过。

颜雪蕊心中一动,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皇帝忽然来的一道旨意,也许和春闱无关,是为她。

是她骤然昏迷,皇帝责怪顾衍没有照顾好她么。

为这一张脸,皇帝竟为她斥责重臣?

颜雪蕊越发觉得奇怪。她暂且压下心头的异样,问明薇:“我说,你父亲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碧荷没死,她误会了他。

但又一想,他确实想要碧荷的命,是明澜阴差阳错而已。

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浮上心头,明薇回她:“大夫上了药,正好趁此机会静养。”

提起这个,明薇揪紧衣袖,语气愤愤,“这刺客忒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真该把人扔刑部大牢好好拷打一番!”

颜雪蕊一怔,当时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按照当朝律令,妻伤夫,杖五十或徙刑。她和顾衍不至于此,但也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比如如何向儿女们、婆母交代他的伤势。

伤口要换药,瞒不过去的。

顾衍说是刺客,把她完全摘了出去。当时那种情况,颜雪蕊不觉自己有错,即使和顾衍面对面对峙,她也理直气壮。

可他总是这样,坏的坦坦荡荡,又不掩饰对她的好,叫她难爱,又恨得不彻底。

颜雪蕊沉默着喝完一小盅肉糜粥,苍白的脸色透出红润。明薇以为她为碧荷的事愁眉不展,宽慰道:“母亲放心,等碧荷姑姑伤好了,我把人要到我院子里,定不叫碧荷姑姑在外院受苦。”

颜雪蕊心中想别的事,对此不置可否,明薇还想劝,外头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母女俩俱是一惊,朝门口看去。

第49章 第49章下狱

房门被推开,顾衍缓步负手而入,身后跟着剑眉朗目的明澜,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

“母亲。”

明澜冷峻的神色微微动容,但他是男子,不比明薇方便,顾衍又在,他顿下疾行的脚步,只唤了一声“母亲”,没有越过顾衍。

“身子如何了?”

顾衍自然地撩起下袍,坐在榻边,手背搭上她的额头,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的手带着些湿意,颜雪蕊身子骤然一僵,抬头看顾衍的脸色。

男人眸光和缓,面色平静,那晚仿佛是她的一场绮梦。

“没、没什么,妾身没事。”

浓密的睫毛颤动,颜雪蕊垂下眼帘,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顾衍。但明薇和明澜在这里,他们兄妹俩不是只会吃睡哭闹的小稚奴,他们长大了。

颜雪蕊不想影响孩子们。

“既然无事,那便多用些膳,补补身子。”

顾衍瞥了一眼还剩小半碗的肉糜粥,淡道:“你昏睡两日,孩子们和母亲都很担心你。”

不知道顾衍是有意还是无意,很普通的一句话,莫名叫颜雪蕊想起来顾衍曾经逼她喝药时的话。

“你叫明澜情何以堪。”

“母亲这么大年纪,你叫她老人家为我们操心?”

“……”

外头雨声淅沥,阴冷潮湿的闷意袭来,颜雪蕊忽然感觉有些冷。

她低声道:“我一会儿去母亲那里请安。”

“母亲那里我去说,你先把身子养好。”

顾衍握住她的手,把她是手放在锦被里,转头吩咐明澜,“窗户关紧,你母亲冷。”

他这个动作做的流利自然,仿佛恩爱多年的夫妻,丝毫看不出那日的嫌隙。颜雪蕊的心却越发下沉。

她了解他。

正如那碗药,最后险些填进碧荷一条命,那日……不说他的伤势,单她去见了知许表哥,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一定在谋算什么。

颜雪蕊心中惴惴,面上也不太有精神。一会儿丫鬟扶着颤巍巍的高先生进来,给颜雪蕊搭了脉,还是那句话。

“老毛病,郁结于心,把心思放宽些,什么病都好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诸人神色各异,明薇心直口快,担忧道:“母亲,您有什么心事?”

毕竟在她看来,母亲享着泼天的富贵锦绣,双亲恩爱,家宅安定,纵然父亲暂且罢官,也只是龙游浅谈,总能扛过去。

母亲有什么好愁的呢。

明澜紧皱剑眉,稍稍思索片刻,道:“母亲,我的婚事不急,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

这段日子颜雪蕊一直在操心他的婚事,明澜以为因为这个,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愧疚。

“儿子不孝,母亲切勿为此忧心。”

兄长开了头,明薇想起她和苏怀墨,忙跟着点头,“我也是。母亲,你不用管我,我有分寸的。”

明澜和明薇懂事体贴,满眼皆是孺慕之情,颜雪蕊心里愈发难受,勉强朝两人笑了笑。

“都说了没事,还不是你父亲,把这个庸医的话奉为圭臬。”

她看着面色平静的顾衍,小指磨磨蹭蹭,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袖。

借着顾衍高大的身躯和锦被遮挡,两人的动作很隐蔽,顾衍回应她,带薄茧的指尖划过颜雪蕊的手背,颜雪蕊蝶翼般的睫毛骤然一抖。

虽没有那个意思,但……像在儿女们面前偷.情一样。

“行了,叫你们母亲歇息片刻,你们两个跟我出去。”

顾衍开口为颜雪蕊解围,颜雪蕊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顾衍一会儿会单独折返,心中打了一肚子对策腹稿,谁知他竟真的和儿女们一同出去,让她“歇息”。

待到晚上,一家五口一起用晚膳。

烛火通明,将饭厅照的如同白昼。丫鬟们捧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入。盘中珍馐琳琅满目,八珍鹿肉,红梅酿肉脯,鲫鱼豆腐汤,雪蛤银耳粥……腾腾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萦绕在雕梁画栋间。

一家人鲜少这么坐在一起用膳。

明澜少时跟随顾渊远赴西北历练,一年能回来两趟已是不易,明薇则在书院念书。就算好不容易聚齐,也是在侯府宴客的花厅,和老夫人、二房、三房一起,宴散之后,颜雪蕊喜静,顾衍不叫儿女们总来打扰她。

现在顾衍端坐主位,颜雪蕊坐在他手边,往后依次是明澜、明薇,奶娘抱着金线绣虎头的襁褓站在身后,小稚奴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呜呜啊啊,不知道在说什么。

“母亲,您多吃点。”

明薇给颜雪蕊夹了一块儿酱香烧鹅肉,她今日很开心,母亲终于醒来,外头飘着小雨,她们一家人却在温暖的房间中用膳。威严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年少有为的大哥和咿呀学语的小弟,真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明澜则撩起衣袖,为母亲舀了一碗雪蛤粥,默默放在颜雪蕊手边。

被这样的氛围环绕,颜雪蕊脸上浮现微微笑意,她正要享受女儿的孝心,顾衍把她面前的碗碟推开,给她夹了一道翡翠白菜。

“虚不受补,你母亲该多用些素菜。”

顾衍淡淡道,明薇虚心受教般的点头,“哦哦对,父亲说的是。”

“母亲您先听父亲的,待日后身子好全了,我给您烤雀儿吃,我的手艺……唉,兄长你干嘛?”

白鹭山书院有个后山,明薇这些年玩野了,挖山菇,下水捉鱼,上树摸雀,总之不像个千金小姐。顾衍尚未发话,明澜用玉箸敲了敲她面前的桌案。

“成何体统。”

明澜道,言语间颇有长兄如父的风范。

“哼。”

明薇不服气的嘟囔嘴,对颜雪蕊道:“母亲,您看兄长。”

“老古板,越来越像父亲了。”

父亲都没有那样管过她。

明澜掀起眼皮,道:“顾明薇,你几岁了。”

还向母亲告状。

看着兄妹俩斗嘴,颜雪蕊莞尔,默默夹起那道她不太喜欢的翡翠白菜,轻嚼慢咽。

如此,也挺好。

……

热热闹闹用完晚膳,奶娘把小稚奴递到主子怀里。经过这段日子顾衍的打熬,彻底熬好了稚奴这个小霸王动不动就扯嗓子哭的毛病,在父亲、母亲,兄长,姐姐四个人手里过了一遍,愣是没掉一滴泪,只嘟囔着小嘴吐泡泡。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直到夜色深处,稚奴困得眼睛睁不开,奶娘把他抱走,明澜和明薇也并肩离开,喧嚣过后,只剩下颜雪蕊和顾衍两两相对。

颜雪蕊有些尴尬,早早沐浴更衣,裹在锦被里。她今天没和顾衍说几句话,心中祈祷他去书房睡。

天不遂人愿。

身边重重一沉,裹身的锦被被分去一半。颜雪蕊脸朝里侧,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股静谧,颜雪蕊轻咳一声,问:“你……伤势如何了。”

她已经做好他讥讽、翻旧账的准备,她和知许表哥的确清清白白,她也想说明白。

果然,顾衍冷笑一声,“你在乎?”

颜雪蕊抿着粉唇,不言语。

她伤了他,是她不对。可是被捧在掌心这么多年,要她对顾衍赔不是?

颜雪蕊深深呼出一口气,犹豫再三,道:“侯爷,那日我一时冲动——”

“行了。”

顾衍打断她,道:“好好养身子,身子好了,去春晖堂走一遭。”

“睡罢。”

枕侧的呼吸逐渐均匀,颜雪蕊心烦意躁,索性也闭上眼睛。床榻很大,两人第一次背对着入眠,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晚上睡得迷迷糊糊间,颜雪蕊不自觉滚到顾衍怀里,手脚并用攀附上去。

她体寒,褪了衣衫,他身上跟个暖炉一样,叫她舒服。

每日早晨在熟悉的怀抱中醒来,颜雪蕊更加尴尬,顾衍倒没说什么,用过早膳后自顾去书房。不用他交代,颜雪蕊收拾好去春晖堂,给老夫人报平安。

两人还像从前一样同吃同睡,却诡异地没有说几句话,还好明薇和明澜时常来陪她,颜雪蕊心中宽慰,也不再抗拒那些苦涩的药汁,养了七八天,脸色越发红润。

顾衍肩头的伤口也已结痂,一切朝着安稳顺遂的方向发展。忽然一道旨意,严斥顾衍顾侯科考营私舞弊,责令即刻押解大理寺受审。

颜雪蕊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从凌乱的脚步声中醒来,她心下大震,自罢官以来,顾衍一直表现的游刃有余,成竹在胸。

他对她说过,清者自清,不必担忧。

她以为过一阵就好了,怎么忽然进了大理寺?刑部是太子党的天下,大理寺是贤王党羽。

颜雪蕊掐紧指尖,深呼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问道:“侯爷走前,可留下什么话?”

刑不上大夫,顾衍即使进了大理寺大牢,也不像普通犯人一样,戴上手枷脚枷被迫押送,在彻底定罪之前,他能安顿好家宅,甚至沐浴更衣,吃一顿便饭再走。

以顾衍谨慎的脾性,一定会留下有用的消息。

暂时接替碧荷的是一个叫秋月的丫鬟,她面色惊慌,道:“回夫人,侯爷并无交代。”

覆巢之下无完卵,秋月面色苍白,侯爷是侯府的天,如今侯爷下狱,二爷和明澜公子不在,剩一家老弱妇孺,可怎么办呀。

秋月的双腿发软,她看着眼前素来身娇体弱的颜夫人,生怕颜雪蕊受不了打击,一下子昏过去。她踱步到颜雪蕊身后,做好扶住她的准备。

岂料,过了片刻,颜夫人还是那口吴侬软语的嗓音,语气却出奇得冷静。

“你去取对牌,即刻封锁前后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秋华,你去趟大小姐那里,告诉她不用慌,好生待着。”

说完,她脚步匆匆,往老夫人的春晖堂走去。

第50章 第50章愤怒与迷茫

春晖堂,二房两个妾室,三房寡居的弟妹都在,哭声抽噎,个个攥紧绢帕,一双眼睛哭成红肿。

颜雪蕊一进来,几人即刻围上来,叽叽喳喳道:

“长嫂,侯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天杀的,侯爷清清白白,定是遭遇奸人陷害,这可如何是好。”

“……”

先前因为顾衍不动如山,老夫人坐镇后宅,起初的慌乱后,侯府众人日子照旧,吃穿用度照样奢靡,再加上太子毫不避讳抬云姝进东宫,渐渐没有人把这当回事。

顾衍没有把朝政作为谈资的癖好,包括老夫人在内,其实都不知道顾衍到底清不清白,但若说顾太傅收万两金,泄露春闱试题,实在是无稽之谈,连后宅女人们都觉得他冤枉。

顾家祖业丰厚,其名下的田庄、铺子不计其数,加上逢年过节上头赏赐的、下头孝敬的,根本不缺银子。

侯府那些旁支庶出,顾衍大多为其谋求官职,有安身立命之本。每年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涌入侯府,只供养老夫人膝下的嫡出三房。其中二房没有正经主子,三爷英年早逝,顾衍代弟照顾三房的妇孺,花费不了多少。

府中花销的大头,在颜雪蕊身上。

她花房中那些宝贝花草,不乏名贵品种,贵重者一株价值千金;她身上肌肤娇嫩,顾衍嫌寻常的丝绸配不上她,春夏的衣物是进贡的浮光锦,是缂丝制成的软缎,秋冬狐皮大氅,上好的皮毛浓密顺滑,整块没有一丝瑕疵。

鎏金钗环,翡翠玉簪,珍珠花钿,菁纯的红宝石如血,点翠流光溢彩……这些尚且不论,颜雪蕊身子弱,入口的膳食须得精烹细饪,还有每年温补身子的汤药,顾衍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他把她养的娇气矜贵,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养的起她?

就算如此,侯府百年底蕴,顾衍顾渊身居高位,供养一个女人,绰绰有余。实在无须顾衍挺而走险。

……

耳边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颜雪蕊耐下性子,道:“弟妹们放心,侯爷留了话,府中一切照旧,无须惊慌。”

她声音温柔,如春风徐徐,叫人无端安心。

“真、真的吗,那侯爷何时回府?”

三夫人用绢帕沾了沾眼角,虽然三爷走得早,但顾衍作为一家之主,这些年待她们三房不薄,一听顾衍下狱,她吓得魂不守舍,急忙来老夫人这里打探信儿。

“弟妹安心,这只是侯爷一时的权宜之计。侯爷是什么人,岂能叫那些魑魅魍魉暗害。”

颜雪蕊握紧她的手,语气殷切。三夫人的神情逐渐和缓,毕竟长嫂貌美柔弱,顾衍要是真出事,她不可能这么冷静。

她迟疑片刻,道:“长嫂,我们一同等等母亲,听母亲吩咐。”

这些日子阴雨绵绵,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轻微的风寒,这个时辰还没起身。

后宅这些年一直是老夫人当家,这也是为何一听出事,三夫人直接来春晖堂的原因。

颜雪蕊轻轻摇头:“母亲风寒未愈,府中现下已经够乱,咱们做小辈的,别叫她老人家为此操心。”

老夫人对颜雪蕊宽厚慈祥,早些年也多亏了老夫人开解安慰。她实在受不了,跑到春晖堂,老夫人也会为她挡一挡顾衍。

只是顾衍霸道偏执,纵然是亲生母亲,也劝不住他。

也许带着些愧疚补偿,老夫人对她这个长媳照顾有加,为她担着管家的重任,人非草木,颜雪蕊对婆母发自真心的孝敬。

三夫人心里没底,神色稍显犹豫,“这……”

“没什么这那的,听嫂嫂的,你好好回院子里,安顿好孩子们。吃穿用度和往日一般无贰,暂时别出门。”

颜雪蕊一锤定音,扬声吩咐,“来人,把各位夫人送回房。”

她的嗓音依然柔和,语气却干脆利落,不给人商量反悔的余地,神色间,隐约有几分顾衍杀伐果断的影子。

三夫人不自觉被她牵着走,剩下的二房两个妾室更是唯命是从。其中一人朝颜雪蕊福了福身,道:“如今大爷遭难,二爷下落未明。如有二爷的消息,烦请夫人知会一声,妾身拜谢。”

何止顾渊,连明澜也没有音信,顾衍留下这一堆烂摊子,颜雪蕊心里的焦急不比她们少。现在府中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任谁也想不到,是柔弱的侯夫人撑住了侯府的门楣。

“好,快回罢。”

颜雪蕊面上不见慌色,把两房打发走。她没有像三夫人那样通报等待,而是直接冲进老夫人的寝房。

非常时刻,当以非常手段,她现在急需知道顾衍有没有留下话。

老夫人的精神不大好,颜雪蕊伺候她用了茶水,旁敲侧击,没有套出有用的消息,她思虑再三,怕顾衍出事把老人家惊着,暂且先瞒一瞒好。

“婆母,您身子不便,把内外院的对牌暂且交给我吧。”

“儿媳偷懒多年,总要试着掌家。”

高门大户的女眷出入府门,需要出示对牌,侍卫方可放行。一般这种对牌在当家主母手里掌管,侯府是老夫人掌家,颜雪蕊作为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只有内院的对牌和库房的两把钥匙。

公中的库房和顾衍私库里面的东西,她可以随意取用,内外院也能自由出入走动,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为他生儿育女,她手里依然没有一把外院的对牌。

没有外院的对牌,踏不出府门。

她外出一次,先要顾衍点头,再去老夫人处取对牌,十分繁琐,顾衍没有那么好说话,她渐渐也不大爱出门。

如今人到中年,她对这些身外物、或者掌家权没什么执念,可她不想终日待在府中,提心吊胆等消息。

她得出门走动。

老夫人很爽快,直接叫人把府里内外的对牌取出来,握着她的手宽慰,叮嘱她别逞强,等她风寒痊愈,她带着她好好捋捋。府中事务繁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来。

老夫人谆谆教诲,听得颜雪蕊鼻尖发酸。从春晖堂出来,她叫人把春晖堂所有的丫鬟仆妇聚集在庭下,逐一敲打。

第一,诸事依照常规旧例操办,无需惊慌。

其二,老夫人风寒未愈,谁若敢在老夫人面前透出口风,惊着老人家,杖责五十,逐出府门。

事后,她思忖片刻,没有贸然叫人出去打探消息,先去了顾衍的书房。

如果这时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外人一定会以为侯府走投无路,自乱阵脚。她从前隐约知道哪些是顾衍的心腹,如今再去看一看,兴许能找到有用的消息。

顾衍的书房层层把守,用哪个对牌都不行。

但上回弄赏花宴,侍卫把夫人拦在外头,顾衍便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夫人除外。

颜雪蕊没有阻碍地进来,扑面而来浓郁的墨香和淡淡松烟交织的味道。他的书房陈设十分简介,宽敞的红木书案上方摆着一套精贵不凡的笔墨纸砚,案侧的博古架上,经史典籍皆覆月白绫套,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门别类,标签上的大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如顾衍本人一般,狂妄又谨慎。

得益于顾衍井然有序摆东西的习惯,颜雪蕊很容易找到了他的信笺。她对他谋划的朝政秘事没什么兴趣,那些带着火漆的密信她暂且没动,只翻看些普通的书信,是他和官员间的往来。

而夹在其间,有几封信格格不入。有几封来自扬州,剩下的关于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遇刺,竟是顾衍所为!

颜雪蕊压下心中的震惊,紧蹙黛眉,一字一句仔细研读。

***

另一边,大理寺大牢。

青砖地面泛着冷光,空气中传开一股潮湿的霉味,烛火在石槽内半明半灭,透出几分森然。

顾衍盘腿坐在牢房上的石床上,这件牢房很干净,即使身陷囹圄,也不见半分邋遢颓唐之气。

听见微微的脚步声,他骤然睁开狭长的凤眸。

“都办好了?”

他沉声问,眼前一身黑衣,身形健硕的男人,赫然是消失的二爷顾渊。

“嗯。”顾渊压低嗓音,他仗着功夫高,潜入地牢,没有惊动狱卒。

明灭的烛光照*着顾渊锋利的脸庞,显得他面容凶狠。

他皱眉道:“兄长,这……太冒险了。”

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计划。

当初贤王利用方知许,让顾衍担任今年的主考官,他们来者不善,顾衍更加小心,凡事亲力亲为,刚摸到头绪,苏怀墨前来拜访。

贤王欲利用外地学子,构陷他春闱舞弊。正正好,他们千挑万选出来,最合适的那个郭从嘉,和苏怀墨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兄弟。

苏怀墨品行端方,他察觉出不对劲儿,不知是出于君子之道,还是明薇那层关系,他给顾衍递了消息,叫顾衍有先发制人的时间。

早在春闱开始之前,顾衍已经单独面见圣上,把此事如实上报。顾及皇帝是贤王亲爹,他倒是没提贤王的名讳,只道有人暗害于他,请圣上明察秋毫。

所以罢官时,他根本不惧。当时颜雪蕊问他,他说:“清者自清,圣上自会还我清白”,不是一句托词。

总之这件事查到最后,只能查到贤王头上,他什么都不用做,稳坐钓鱼台即可。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

事后,能扒掉贤王党一层皮。

如今顾衍身在大理寺大牢,是顾衍临时起意,把顾渊也吓了一跳。

某日,顾衍把顾渊单独叫到书房,冷不丁说了一句,“阿渊。”

“我等不及了。”

争来都去,就算他赢了,最多也只是叫贤王元气大伤。按照皇帝权衡的手段,他接着会打压太子党,而后贤王和太子,清流和世家,又趋于平衡。

顾衍从前不急,因为他正值壮年,而皇帝老了,他有大把时间,他能把太子扶上位。

现在……

或许是宫中频繁传召,那一纸圣旨,压得他不得不从。

也或许是他厌倦了这种尔虞我诈的倾轧。

这回,他要彻底拔除贤王,往上再走一走。

……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顾衍平静道,他既然敢做,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顾渊扫视一眼简陋的牢房,说道:“此处委屈兄长,要不要我打点……”

“不必。”

为成大事,这些身外物不值一提。顾衍细细交代了顾渊,最后,他顿了下,语气忽然变得古怪。

“她……怎么样?”

本来,顾衍是要把谋划隐晦告知颜雪蕊,不叫她担惊受怕。

但那日她毫不留情一簪,叫顾衍陷入了愤怒与茫然。

他是不是对她太宽容了,该叫她吃吃苦头,她才会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