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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按照比武大会的规矩,不管台上坐着的是哪位帝君,都从来不会插手比试进程,除非逮到有人作弊。通常情况下,要么是赢家将对手击落下台、直接获胜,要么是败者认输离场。

但仙门弟子心高气傲,大多不肯主动开口认输。久而久之,由各门派的上神敲钟叫停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反倒是主动认输的会被人瞧不起。

而帝君亲自叫停比试,这还是千百年来头一遭。

不仅这场比试突然结束,连下一轮的抽签也被迫推迟。台上的凌柒刚被仙使搀扶起来,包间里的众人便随着重光*上神一同快步走出包间。

安槿跟着师尊和同门往下走,还没下完楼梯就听到远处传来芾零帝君的声音:

“没接你通讯真的只是没看到。最近本来就忙,前段时间还要准备比武大会,我哪儿来的时间……”

“遣散仙使?那么多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看着心烦而已。”

“是,确实不缺这点钱,但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前两天北海龙王还来找我诉苦,说她家女儿不会游泳,非要我给她建一座岛。”

“……怎么就是借口了,龙王的女儿为什么就一定会游泳如今你也不在,我一个住在这九央宫,留着那么多仙使做什么?”

安槿从没见过芾零帝君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位高权重的帝君向来沉默寡言。

怎的今天这么有耐心?

隐隐约约能听到凌柒在说话,却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只听芾零帝君回道:“该由我们大人来处理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孩子来操心。”

重光宫众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彼此都很有默契。安槿直到走下楼梯才听清凌柒的声音。

她说:“师尊,我也不是永远十二岁。”

凌柒倚在墙边,仍然大口喘着气,鲜血顺着她的衣角不断滴落。地上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芾零帝君,才意识到她们师徒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交谈过了。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凌柒想起青元帝君还在的那些年。那时无论外界对她们六人寄予多高的期许,有着怎样的希望,在无忧岛和九央宫里,她们永远都是可以任性胡闹的孩子。闯了祸有人兜底,受了委屈有人来哄,不必承担什么压力,不必背负任何沉重的东西。

可是童话中的梦幻城堡早在八百年前轰然倒塌,她也不能继续躲在九央宫里,捂着耳朵假装没听到外面的风风雨雨。

她也有不得不做的事,必须要查明的真相,和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记得上次在魔界,元瑟曾问她说:你放着好好的九央宫不住,跑去重光宫受这份气,到底是图什么?

是图什么呢?

“我只是希望……”

“我只是希望能拿回青元剑,希望沈天陌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希望上界重归过去的秩序,人间太平和乐,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模样。”凌柒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很坚定。

她就这么看着芾零帝君。

“事情没这么简单的。”芾零帝君似乎对她说的话早有预料,叹了口气说,“别再去找什么溯游花了,这本来就不是你们能——”

“您不肯直接告诉我们真相,也拦不住我们自己去查。”凌柒突然打断道。

她的嘴角还带着血,却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总归不能再关我一次,对吧?”

“我倒是想啊。”芾零帝君苦笑一声,摇摇头,“可九央宫早就关不住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又缓缓开口:“我向来不喜欢收徒。带你回家前不喜欢,现在依然不喜欢。”

“所以……别让我到头来,连个继承衣钵的人都留不住,行吗?”

凌柒垂下眼,过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头。

***

她沉默地跟着重光宫的人回到包间,完全不在意他们在旁边都听到了多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进门就拉着安槿挤进同一张椅子,把脸深深埋在对方肩头。

安槿也很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

重光上神端坐在主位,眉头紧锁,一直闭着眼睛。

周围的师妹和师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个胆大的开口:“凌师姐……你真的要走吗?”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一般,包间里顿时议论起来:

“师姐,你和帝君不是真的闹翻了吧?”

“傻啊你!”旁边立即有人嗤笑,“真要闹翻了,今天帝君会特意叫停比赛?”

“就是。”另一个师妹小声附和,“帝君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对旁人这么温柔过……”

凌柒依旧沉默不语,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同门以为她伤势过重需要休息,便也不再多问,趁着比赛间隙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

正说着话,突然响起敲门声。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37章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来人朝重光上神微微颔首。原本闭目养神的重光上神听到脚步声,倏然睁开眼,竟破天荒地冲她点头回礼,态度比平时要温和不少。

那人又转向凌柒,省去了所有客套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你这是要杀沈天陌,还是想要青元剑?”

凌柒从安槿肩上抬起头来,眉头一挑,实属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要杀沈天陌我帮不了你,要拿青元剑倒可以试试。”应白藏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

先前抽中应白藏的那位师姐本来坐直了身子,一听这话,又颓然地趴回了桌上。

算了,果然还是不该对这场比武抱有太高的期望。

“……别了,你还是悠着点吧,少用点神力。”凌柒的本意是让应白藏别太勉强自己,毕竟她旧伤未愈,这么多年身体都不大好。就算她能赢到最后,一轮又一轮打下去还是很耗精力和体力。

可这话落在重光宫众人耳中,却理解成了在劝应白藏手下留情,千万别下手太重。

几个同门互相看了看,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凌师姐说得很有道理,还是悠着点,可别真闹出人命来。

“还没到需要你拼命的地步,真的。”

凌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高深莫测地冲她眨了眨眼,“再说了,我还有后手呢。”

“你还要上?”应白藏眉头一皱,将凌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沾着血的脸一路扫到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上。她眯了眯眼睛,大有凌柒现在敢点头,下一秒就能直接把她打晕拖走送回九央宫的架势。

“谁说我要上了?”凌柒云淡风轻道。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坐着同一把椅子的安槿身上。

应白藏和包间里的其他同门一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安槿正撑着下巴嗑瓜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感觉周围一片安静。她左右看了看,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神是清澈的迷茫:

“看我干嘛?”

“你让她去拿青元剑?!”应白藏指向安槿的手指不住颤抖,最后一个字都破了音。

安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瓜子僵在了半空,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凌柒拍了拍她的肩,轻描淡写道:“随便打打,能赢当然好,觉得不对劲就直接认输,不碍事的。”

在场所有人:“……”

虽然是轮战制,输了一两场也不影响进入下一轮,可若想赢到最后,沈天陌这道坎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

重光上神刚要开口,旁边一直听着的岑西遥却先忍不住了:“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冷冽,克制中带着怒气。

“新人第一次上场本来就是点到为止,你让一个新人去跟上神拼命?别的门派会怎么看我们重光宫?”

岑西遥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看着安槿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天赋不错,刚开始几场可能会打得很轻松,甚至连赢几把,直到你碰上真正难缠的对手——”

“然后,只听‘砰’的一声。”岑西遥突然俯下身,语气幽幽道,“还没等你反应过来,腿就已经断了。”

***

“……到了北海以后,你四处奔波了很久很久,却连最基本的填饱肚子都做不到,更别说抽出时间修炼了。最后只能在沿街乞讨的时候……”

说到激动处,岑西遥竟比平时在学堂上课还要投入。

“等一下。”安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举手提问:“我是怎么被赶出重光宫的来着?”

“因为你腿断了自觉打不过沈天陌,选择在决战时作弊,最后让重光宫颜面扫地。”

安槿了然地点了点头。

逻辑通顺,没有问题。

周围的同门听得嘴角不住抽搐,面面相觑。

故事怎么就变成安槿被逐出师门了?!

“没人要败坏你们重光宫的名誉。”最后还是凌柒面无表情打断了岑西遥,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淡淡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况且沈天陌根本不会打到最后。”

没等旁人问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第三轮比试的名单已经在半空中的幕布上亮起。安槿的对手是应白藏最晚入门的那个小师妹,对方早已等在了楼下的比武台边,穿着一身紫衣,是很典型的尤寒宫打扮。

安槿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楼梯,边走边从腰间抽出佩剑,最终在距离对方不远处站定。

“请多指教啊。”她模仿凌柒方才的样子,笑着冲对方抱了抱拳。

紫衣女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气,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包间里,岑西遥皱着眉追问:“你刚才说沈天陌不会打到最后,是什么意思?”

“堂堂一届上神,若在比武大会赢了一众上仙,夺得魁首,你觉得这是荣耀还是笑话?”凌柒抿唇轻笑了一声,“换作是你,会给人留下这种话柄吗?”

“你是说她会故意输?”岑西遥等了半天不见回应,转头才发现凌柒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的比试,根本没在听她讲话。

看到焦灼处时,甚至不自觉地别开脸,闭上了眼睛。

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让岑西遥觉得格外稀奇。

这是开赛以来结束得最快的一场。

安槿的实力本就比对方强上许多,她也不爱戏耍对手,抓住破绽就是一剑,干脆利落地将对方挑下比武台。

紫衣女子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稳住身形,起身后朝安槿微微颔首,二话不说就转身走了。

只留安槿呆呆站在台上,剑还没来得及收回剑鞘。

“真有效率啊”

比试结束后,安槿回到包间等着下一轮。轮战制的进度很慢,要等所有人都打完一轮,仙使才会送来新的对阵名单。

包间里连张休息的软塌都没有,安槿只好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蜷缩着枕在凌柒腿上睡觉。凌柒一只手帮她去挡窗外透来的刺眼天光,另一只手轻轻顺过她的发间,带过一缕缕发丝。

她缓缓合上眼睛,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重新睁开眼时,却愕然发现安槿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她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趁着安槿还没醒,手忙脚乱地把辫子拆了个干净。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不远处,任卿雯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这边飘来。凌柒抬头看过去时,对方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随着凌柒因伤退赛,杨安平连输三场被淘汰,刚入门不久的安槿意外成了重光宫最后的希望。

重光上神自从杨安平淘汰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岑西遥安静地靠在身后的墙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平时最爱活跃气氛的几个师妹互相对视了几眼,都默默退到后面,不敢开口说话。

包间的氛围越来越紧张,只能听到窗外打斗的声音。只有安槿还安心地枕在凌柒腿上,睡得特别香。

台上正如凌柒所料,沈天陌很是从容地输给了自己门下的弟子。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有意放水,但那人确实也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围观的散仙们交头接耳,纷纷感慨一句后生可畏、不愧是天陌上神教出来的人。

在一片喝彩声中,沈天陌挥了挥衣袖,翩然下台,那姿态仿佛赢的人是她一般。

虽然确实也没什么差别。

安槿依旧睡得很沉,凌柒的双腿被她枕得发麻,却也没敢动一下。她静静看着台上这一幕,眼神若有所思。

沈天陌和杨重光一样在意名声,但背后的原因却大相径庭。杨重光最想要的是权利,她渴望能建立自己的王国,让曾经看不起她的那些人俯首称臣。

而沈天陌又不一样。

她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工具……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只是操控人心的筹码,名声不过是满足她掌控欲的手段。她漠视生命,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沉迷于那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感。

青元帝君怎么可能喜欢上这样的人呢?

凌柒抿了抿唇。

所以在温泉边接吻什么的,果然是被逼的吧。

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硬是把熟睡的安槿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要准备下一轮比试时,凌柒已经主动伸手,动作自然地抓起她散落的长发,用自己的发带帮她重新扎好。

安槿揉眼睛的手倏而停在半空,抬手摸了摸发带,才起身往楼下走。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安槿一路顺风顺水地打进淘汰赛,不但没有像岑西遥的预言一样断了腿,反而还在淘汰赛第一轮就遇到了应白藏。两人不过象征性地过了几招,对方就干脆地直接认输,快得连尤寒上神都来不及敲钟。

周围又是一片赞叹声,都在夸应白藏不愧是学宫出来的,懂得提携后辈。

只有安槿注意到她脸色白得吓人,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在对方微微摇头后停下了脚步。明明只简单过了几招,应白藏的状态却奇差无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最后的决战是安槿对阵方才那位赢了沈天陌的上仙。

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谁知才过了不到百招,对方就一个踉跄摔下比武台,摔得很突然。

安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赢了。

刚才还很热闹的比武台四周瞬间鸦雀无声,二楼各个包间里也都是一片诡异的沉默。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结果,自己还应不应该上去道贺。

安槿不知所措地朝二楼看去,却发现凌柒站在看台上皱着眉头,显然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恭喜这位上仙。”高台上,沈天陌悠悠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长,“刚来上界不久就有如此成就,以后定然……前途远大、不可限量啊。”

“刚来上界不久”这几个字,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引得满场窃窃私语。

见周围议论声四起,二楼看台上的凌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承蒙上神吉言。我的师妹自然是会前途无量的。”

这个称呼一出,台下那些质疑比赛公平性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见目的没达成,沈天陌也不恼。

她笑了笑又问:“那不知凌上仙的师妹,准备何时来我天陌宫取走青元剑呢?”

第38章 “我要走了。”

讨论了很久,安槿最终还是败给了凌柒,勉强同意让她替自己去取剑。

凌柒给出的理由确实让人无法反驳:“你如今记忆全失,连天陌宫的内部结构都不清楚。要真遇到什么难缠的机关陷阱,等我赶过去就晚了。”

安槿不知道的是,其实说这话的凌柒自己也从没踏进过天陌宫半步。

重光上神对这个安排不置可否,只是把刚收进门的任卿雯塞进了队伍。

唯一没想到的是,本以为天陌上神此举是冲着安槿来的,可听说要换人取剑时竟然很爽快地同意了。

还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剑就在地下室里,凌上仙可要小心千万别走错路了。”

听了这话,凌柒突然想起称病没来的应槐序,眉心微锁,但终究没有多问什么-

一路上,任卿雯频频侧目偷瞄身旁的人。她自以为隐蔽,可那每隔几秒就飘过去的视线是再明显不过。可凌柒只顾着御剑向前飞,完全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凌师姐……我能这么叫您吗?”任卿雯勉强保持着速度,追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开口。

“不必用敬称,别的随意。”

“好,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任卿雯生怕被拒绝,赶紧又补上一句,“要是师姐觉得不合适或者不想回答,当没听见就行。”

“你问吧。”凌柒答得干脆。她没有任何防备,在她看来自己没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没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

“我听闻,凌师姐曾经和朱雀道主……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任卿雯说每个字时都斟酌了半天,可她的用词还是让凌柒眼皮一跳。

她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问说:“如今过去不到百年,师姐就和安槿上仙这般难舍难分……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吗?还是安槿上仙做了什么呢?”

说完,她还偷偷观察凌柒的表情,生怕她发火一样。

这话问得足够含蓄,但整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无缝衔接了,而且很好奇新欢有什么手段能让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能不能分享一下?

凌柒:“……”

很好,还真有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凌柒轻咳一声,觉得有些尴尬:“怎么不直接去问安槿?”她很熟练地用问题来应付问题。这还是以前被某人糊弄多了,无师自通学会的。

任卿雯的回答也很诚恳:“我这不是怕安上仙之前不知情,然后被我说漏嘴了吗,怪不好的……”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

“嘿嘿,哪里哪里。”见凌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任卿雯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还随手抓了抓身后火红的辫子。

“你到底想问什么?”她也懒得和对方绕圈子,问得毫不客气,“你进这重光宫,总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直说吧,到底想来挖谁的墙角?”

***

而另一边,回到重光宫后的安槿只感觉身边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变了。

首当其冲的是,学堂的讲师突然从岑师姐换成了重光上神本人。据说是岑师姐主动请辞的,具体原因不详。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安槿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

如果一切能重来,安槿在心里默默想,她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不会再抱怨岑师姐的课枯燥乏味。

再无聊的课也比像现在这样坐在学堂里,被重光上神冷着脸质问“你们到底为什么不会”要好上一万倍。

其次是天陌上神突然搬进了重光宫。

之所以把这条放在第二条,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除了重光宫突然多了些频繁出入的上仙和仙使外,倒是没有引起什么别的动静。

而安槿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向廖欢提起她母亲的事。

她曾经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以为廖欢会失落、会难过、甚至可能情绪崩溃。不曾想对方听了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我知道了。”

“对不起啊……”

安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可能是突然想到凌柒,又或者是联想到了自己,她也不知道。

尽管一直清楚上界本就是亲情淡薄的地方,心里仍是一片酸涩。

廖欢摇了摇头。

“只是少了点缘分吧。”她神色平静,“毕竟不是所有血脉相连的人都能成为真正的亲人。”

日子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一切照旧,学堂像往常一样折磨着安槿,重光上神不允许上课睡觉更不让她翘课,训练场幻境也依然热闹,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比武大会上失利的那些同门现在去训练场去得更勤了,一个个抢着申请魔鬼训练,恨不得整天住在幻境里面。

可安槿总觉得暗地里暗流涌动,一切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这种不安感在几日后达到了顶峰,当本该从天陌宫回来的凌柒始终没有出现在门口。

沈天陌仍然待在寝殿里避不见客,安槿跑了好几趟都被拒之门外。她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廖欢和岑师姐都没敢告诉,独自一人摸到宫门口想偷溜出去找凌柒。

结果还是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站住。”

付辛一改往日的温和态度,彻底不装了,她冷着脸抬高下巴,表情不耐。

“师尊有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安槿这才发现,重光宫大门已经被护卫层层围住,大门两边不知何时建起了哨塔。上面站着弓箭手,还有护卫轮值。

整个重光宫又恢复了自己初来上界,魔主苏醒时的戒备森严。

只是如今的安槿,早已不是付辛或几个守卫就能拦得住的。

她连剑都没拔,只是抬手一挥,金光就猛地将付辛推得连退几步,最后跌坐在地。周围的守卫们面面相觑,在她锐利的眼神下竟没人敢上前阻拦,甚至默默让出了一条路。

“安槿!”

不知付辛何时通知的岑西遥,她快步赶来挡在她面前:“凌柒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我说过她不会出事的,你还不相信我吗?”

安槿不为所动:“那就让我亲自过去确认一下。”

“最近外面实在危险……”

“岑师姐。”安槿抬眼看她,”你也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吧?”

“若今天换成是她在外面生死不明,您也能这样安心地坐在这里等消息吗?”

“……如果明知帮不上忙,只能给她添乱的话,我会的。”

岑西遥沉默了几秒说。

看着安槿错愕的神情,她又叹了口气:“跟我来吧,有人很想见你。”-

“芾零帝君?!”

安槿完全没料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这位,一时愣住,下意识脱口而出:“凌师姐她一直没回来……”

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傻,师姐现在情况如何,芾零帝君大概要比自己清楚很多。

或者说,大部分人都要比自己清楚很多。

见安槿忽然又沉默了下来,芾零帝君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弯下腰,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眉梢眼角还带着很浅很浅的笑意。眉毛弯起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柔光,和之前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要走了。”她说。

安槿仰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懵懂,问:“您要去哪儿呢?”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芾零帝君的声音不急不徐,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她刻意放慢了说话的语速,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有无限长。

她说:“去我们最终都要去到的地方。”

莫名有些熟悉的语调,安槿的脑袋忽然变得昏沉,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被这样的声音哄睡过。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呢?”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放手,好像一旦松了手,有些事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想,师姐一定会很难过。

而她自己大概也会很难过吧。

帝芾零却笑了。

安槿此刻的样子在她眼里就像是个在听故事的孩子,明明困得都睁不开眼了,还是一直惦记着。

可讲故事的人虽然笑着,眼底却带着深深的悲哀。她轻轻道:“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啊,小公主。”

芾零帝君这一声“小公主”,让安槿浑身一颤,直接清醒了过来。

她才意识到刚才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语调催眠,是芾零帝君趁她不注意对她施了沉睡咒,接着通过聊天转移注意力。她还误以为是自己犯困,差点站在原地就直接睡过去。

使劲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点,芾零帝君的背影早就已经消失在重光宫门外。安槿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这回没了岑西遥阻拦,付辛和守卫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出宫门。

踏出重光宫的瞬间,安槿不由得怔住了。

宫门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后退一步是明亮又柔和的天光,浮云缓缓飘着,重光宫主殿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一片安逸祥和。

向前一步是乌云在翻滚着,一道道雷声的轰鸣声传来。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低,几乎触手可及。

仿佛是末日将至。

不知何时起,重光宫门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无论是仙门弟子、仙使还是散仙,好像能来的全都来了。也不知都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来的人竟比先前比武大会的还要多。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安槿粗略数去,大概能有三千多人,那天界大半的上神上仙就都在这里了。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抬起头,半空中是一道尚未成型的法阵。法阵成型前的纹路都差不多,此时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阵来。

安槿急促喘息着,胸口因震惊和愤怒而剧烈起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此时芾零帝君被好几道锁链牢牢困着,双眼紧闭着,跪坐在法阵中央动弹不得。

这一幕渐渐与溯游花幻境里的画面重合,只是那时四肢被锁链贯穿、牢牢钉在地上的人是帝青元。

一道道闪电炸响在云层,震耳欲聋的雷鸣一声接着一声。本该在重光宫里的天陌上神,此刻却凌驾于法阵的上空,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

看到安槿出现,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笑,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

于是安槿终于明白,沈天陌在等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第39章 天边一声巨响,然后记忆如巨浪般冲破层层迷雾,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

几天前,天陌宫。

直到被仙使一把推进阴暗潮湿的牢房,凌柒都拒绝再开口和任卿雯说一句话。

一起被粗暴推进来的任卿雯却仍然没有死心,冲着牢门外面嚷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师尊可是重光上神,要是被她知道你们这么无理,她是绝对不会放过……”

身后的仙使对她的抗议声充耳不闻,“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牢门,看都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就走。

“……”

任卿雯转过身来,和凌柒视线交汇时,还悄悄把甩到身前的火红色辫子往后拨了拨。

她心虚地干笑两声:“等明天……不对,等我们出去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给剪了!”

见凌柒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她又咬了咬牙:“我直接剃成光头!”

“……倒也不必。”凌柒揉了揉眉心,“留着吧,留着挺好的,多显眼啊。”

语气还怪诚恳的,搞得任卿雯也一时分不清她是真情实感还是在阴阳怪气。

牢房只有个小窗,在贴着天花板的最高处,勉强能透进来一点光。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凌柒环视了牢房一圈,才发现除了角落里一堆发霉的稻草外,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

在任卿雯感恩戴德的目光中,凌柒默默退到冰冷的墙边,把仅有的稻草让给了她。

赶了好几天的路,没顾得上休息就来夜探天陌宫,结果翻墙翻到一半被对方当场逮住。任卿雯早已经身心俱疲,瘫倒在稻草上。

牢房内的空气浑浊,不但混杂着一股血腥味,角落里还时不时窜过两只老鼠。凌柒在这种环境下都觉得难以思考,抬头却看见任卿雯坐在稻草上,头一点一点的,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睡着。

“……”

迷迷糊糊间,任卿雯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颈间都有些发凉。一抬头正对上凌柒冰冷的眼神,她直接被吓清醒了:“师、师姐?”

她慌忙表态:“师姐!要是能重来,我一定把辫子遮得严严实实,绝不让旁人有机可乘!”

“要是能重来。”凌柒冷冷地说,“在杨重光提议要我带上你的时候,我就会告诉她——”

在任卿雯期待的目光中,她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要带你自己带。”

“哈哈、哈哈。”任卿雯尴尬地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别啊师姐。”

凌柒双臂抱胸侧靠在牢房的墙上,闻言又瞥了她两眼,一言不发。

事情发生在几个小时前。

暮色降临,万籁俱静。

天陌宫门前站着一排守卫,个个手持长枪又神情严肃,紧绷着脸不停地扫视四周,似乎在等待些什么。不时有个像是首领的人出来交代几句,但距离很远,凌柒也听不太清。

整个宫门口弥漫着无声的压抑和紧张。

凌柒直觉不对,一把拽过任卿雯躲到宫墙的拐角处,后背紧紧贴上墙边。任卿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刚要开口询问就被凌柒捂住了嘴。

“别出声。”凌柒压着声音道,目光紧盯着宫门口的方向。任卿雯瞪大眼睛,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只听远处持着长枪的守卫们在低声交谈:

“上神给的时限快到了,都准备好了吗?”

“是!只要有人靠近,不论是谁,立刻拿下关入大牢。”

两人俱是脸色一变。

“你先回去告诉安槿,让她别担心。”凌柒当机立断,“我从后门走,拿了青元剑就出来,说不定还能赶上你。”

又特意叮嘱一句:“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杨重光和岑西遥,知道吗?”

“这怎么行!”任卿雯死活不肯。

“你跟着我也帮不上忙,我一个人还能速度快些。”凌柒有些无奈,不知道任卿雯在纠结些什么。

“你就带上我吧,我会些奇术,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呢!”任卿雯央求着,好像凌柒不同意就要一直胡搅蛮缠下去。

“那也行,你跟着我吧。”

这是凌柒今晚做的第一个错误决定。

两人刚爬上高墙正要往下跳,却见几位仙使早已拿着剑等在墙下。回头一看,墙外守卫高举着长枪,随时准备把她们捅个对穿。

天陌宫的仙使们都和沈天陌一个风格,皮笑肉不笑的,有种阴森的感觉。为首的仙使看着任卿雯鲜艳的红头发,嘴角微微一挑:“还得多亏了这位上仙的头发*,在黑夜里晃来晃去的,不然还真看不清你们在哪儿。”

凌柒、任卿雯:“”

任卿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凌柒一时没想出别的主意,便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做。

这是凌柒今晚做的第二个错误决定。

因为任卿雯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们可是重光宫的人,是天陌上神让我们来取青元剑的,你们怎敢动我!”

这回凌柒连捂住她嘴的机会都没有。

仙使闻言,笑容更深:“很好,看来我们没抓错人。”

“”

牢房里。

见凌柒说完就不再搭理她,任卿雯讪讪地笑了笑:“……师姐别这么冷漠啊。”

她仍不死心,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颜面:“我说我会奇术这是真的,就比如这个墙吧……”

任卿雯伸手敲了敲墙壁,确认了一下:“我就可以穿过去。”

凌柒眉头一挑,并没有开口。

“不信你看!”任卿雯铆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只见她手心一道金光闪过,直接朝墙面拍去。

凌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种力度这种神力,怕是连墙皮都蹭不掉一块。

却听轰隆一声。

整面墙壁轰然倒塌,一时间碎石飞溅,烟尘四起,牢房内一片狼藉。

沉默蔓延在空气里。

凌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你就是这么穿墙的吗?!”

她还在努力维持着表情,声音却已经破了音。

旁边的任卿雯只能尴尬笑笑:“这个嘛,这个,主要是太久没练了……有些、有些生疏,哈哈。”

当尘烟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清晰。凌柒望向墙壁另一边的房间,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人坐在隔壁牢房,桌上是精致的四菜一汤,手里还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起来过得很惬意。

两人四目相对。

“……”

“……”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唯有任卿雯盯着对方手里的茶杯,瞪大眼睛:“怎么都是在坐牢,偏偏你有茶喝?!”

应槐序看了看旁边倒塌的墙壁,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茶杯,最后看向她们,嘴角一抽:“……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

重光宫外。

空中的法阵还没有完全成型,安槿依旧分辨不出是什么阵法。她站在阵下,望着被困在其中的芾零帝君,心脏跳得厉害。

向来高贵从容的人,此刻因痛苦而面部扭曲,脊背却仍挺得很直。

安槿咬紧牙关,压下心底的情绪。脑海中有太多未解的疑问,她不知道这阵法究竟有何作用,也不知道芾零帝君为何会被牵扯其中。

但现下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她细想。安槿只能深吸几口气放缓心跳,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上神不是在等我吗?现在我来了,您怎么反倒忙起来了?”安槿仰头看着沈天陌,故作镇定。

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头顶未完成的法阵,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女人竟真的停下了手中动作。

半空中的阵法戛然而止,金光被尽数收回。

阵中,芾零帝君仍然被锁链困在原地,但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松缓一些。

“好,我不忙了。”

沈天陌收手收得很干脆,含笑转过身来,神情宽容。

“你说吧,我都在这里听着。”

安槿闭了闭眼。

凡人界那草屋里的邪阵痕迹,作为比武大会彩头的青元剑。莫名输给自己的天陌宫弟子,以及师尊这几天的种种反常……于是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成线。

睁开眼,安槿直视着沈天陌,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过。

“青元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诱饵,你只是想支开凌师姐,对吗?”

“你知道我会留在这里,你知道她会替我去天陌宫取剑”

半空中的黑衣女子依旧笑看着她,不置可否。

安槿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从朱雀道主在你天陌宫发现青云帝君的画像开始,到她找到凡人界的温泉……所有都是你计划里的一环,对吗?是你留下傀儡阵的痕迹,故意引她发现画像,然后找过去。”

“或者说……从廖欢收到那封信起,你就已经在计划今天了。”

“为什么?”安槿抬头,只觉得费解,她不明白沈天陌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应槐序弯下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前面的人喊。

终于越了狱的凌柒步伐飞快,追在后面的应槐序和任卿雯气喘吁吁。几人已经把天陌宫地下室大大小小的房间翻了个遍,连墙壁缝隙和地板下面都没放过。

“青元剑啊。”凌柒停下脚步回头,微蹙着眉,似乎不理解应槐序为什么这么问。

“你要青元剑你问我啊!”应槐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自己找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你知道在哪儿?”凌柒目光怀疑。

应槐序翻了个白眼:“好歹我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看对方仍然不信,她深深吐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实话:“刚找到的,不然你以为沈天陌为什么把我困在这里,比武大会也不让我去?”-

重光宫外。

沈天陌眉峰一挑,脸上非但没有被当众戳穿的窘迫慌乱,反而还“啪啪”鼓了两下掌:“不错啊,和我想的一样聪明,真不愧是……我和阿元的女儿。”

她最后几个字只做了口型,没有发出声音。距离太远,安槿也没有看清。

只能看到对方脸上赞许的表情。

“不过你还是漏了一点。”女人又轻笑一声,“已经存在了上万年的兀虚秘境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朵溯游花呢?”

安槿瞳仁一震。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天陌抬手一挥,几十幅装裱好的油画突然从天而降。每张画像的边框都散发着刺眼的金光,在坠落的过程中连成一片金色帷幕,像要把她包裹住。

金光太过刺眼,安槿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然后又是轰隆一声。

几十幅画像深深插进地面,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密不透风,将安槿困在中间。

“这是对你粗心大意的惩罚。”沈天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该清醒清醒了。”

安槿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好像冥冥中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些画像上。无法挣扎,无法转头,无法眨眼。

几十幅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画中的女子依然鲜活,眼眸弯成一轮明月,眉目间都带着暖洋洋的笑意。

安槿突然意识到,她们本来早该见到的。

去柳城的路上,司机曾问她要不要去附近的青元寺看看,可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即将开始的大选,根本没放在心上。

后来,大选的主殿里人潮拥挤,里面那幅画像被人群层层围住,她也懒得和那些人挤。

再后来的溯游花幻境,被困在傀儡阵中的女子面容模糊不清,她已经猜出了对方是谁,就也没有走近。

她们原是有很多机会见到的。

仿佛正有人在拿尖锐的钢针刺着她的头骨,撕裂般的头痛找不到出处,疼得安槿双手捂着头,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

连站立都变得有些困难,她却仍然强撑着身体缓缓走过每一幅画像,每一幅都看得很认真。

几十幅画像,张张都是帝青元。

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翻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撕扯着她的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牢笼。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画中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像是安抚。

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八百年光阴,隔着生死,有人轻轻在安槿耳边说:

“别怕,阿娘在这儿呢。”

刹那间,安槿只听到天边一声巨响,然后记忆如巨浪般冲破层层迷雾,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

第40章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凌柒的脖颈,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我叫元舜华哦,就是木槿花的那个舜华,你也可以叫我小槿。”

“你要是跟我走,我就把所有的玩具都送给你,我师姐还会做很好吃的小蛋糕!”

“因为……你是我带回家的,我要对你负责啊。”

那上千年的时光曾被牢牢封印在心底,不想却以这种方式被搅成碎片,然后用海啸般不容抗拒的力量涌进她的脑海里。

那些熟悉的身影,那些亲切的声音,一直徘徊不去。

她想起和凌柒初见那天,霞光万道,云海茫茫,第一次见面她就把人拐回了家。

想起阿娘和芾零上神在无忧岛的竹亭中对弈,有人下不过想耍赖,却在芾零上神要笑不笑的眼神中投了降。

想起年幼的瑟瑟曾拽着她的衣角撒娇,凌柒双手抱胸站在一旁。明明已经开始不满了,却硬是装成一副很大度的样子,一句话都不肯说。

想起自己和槐序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打完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伸出手,将对方一把扶起,肩并肩一起往前走。

然后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仿佛有无数根针刺入头颅,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整个人都要被撕裂开。

一幕幕短暂的画面从安槿眼前掠过,哭的笑的呐喊的,爱的恨的执着的,都是美好的。

无忧岛上,几只路悬鸟冲着安槿的脸就飞了过来,糊了她一脸羽毛。

树屋边,元溪禾端着刚出炉的烤盘走了出来,上面整齐摆着好几排小蛋糕。

九央宫里,她和凌柒并肩躺在一张床上,不知怎的就滚到了同一边。她搂上对方的脖颈,很自然地枕在她的胸前,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又是一个天明。

那么多美好的东西,那么多想要珍惜的感情,怎么都忘了呢?

几十张画像环绕在她的四周,安槿整个人跪倒在地。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指间溢出,哭得收都收不住。

她又想起曾经掀翻龙宫的快意,惩奸除恶的酣畅。她在万千宠爱中长大,才养成这样爱恨分明的性格,做事风风火火。

她以为自己能救很多人,能洗清世间所有冤屈,能让好人都得到好报。

结果她谁也救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向来淡定从容的母亲,那个永远掌控全局、处事不惊的青元帝君,第一次如此虚弱地跪在傀儡阵中,告诉她:

“不要相信沈天陌。”

然后带着鼓励的笑意,看着自己颤抖着双手举起无极剑,亲手毁了那傀儡阵。

帝青元一直都是笑着的。

哪怕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形神俱灭、魂飞魄散,哪怕知道神魂会从此消散于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轮回可言。她也始终是笑着的。

而平日里最是娇气,吃不得一点苦的元瑟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痛苦堕落成魔,理智被吞噬的前一刻,还在挣扎着朝她喊:

“愣着干嘛,赶紧跑啊!跑到凡人界去,跑得越远越好!”

她自以为是地想保护所有人,可当无忧岛血流成河、所有人都在痛苦挣扎时,她正在凡人界做一场八百年的美梦,迟迟不愿醒来。

原来这世上本是没有安槿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应该有。

是凌柒挡在她面前,用自身作为屏障,将八百年前的痛苦和黑暗全部隔绝在外,为她编织了一场名为“安槿”的美梦。

原来我就是元舜华。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只是做了一场梦,一觉醒来却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如果苍天注定要剥夺我的全部,为何又要把最好的给我?

她整个人瘫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着,头埋在臂弯里。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

哭得歇斯底里。

右手攥成拳,狠狠捶在地上,一声声凄厉又无助的哭喊在空气中回荡。

隔着几十幅画像的屏障,尖锐的哭声被周围的所有上神上仙听得一清二楚。

不止何时起,周遭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着时不时传出来的哭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半空中,沈天陌早已收敛起了笑意。她神情晦涩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意味不明-

周围仿佛黑得彻底,明明她还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亮,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片寂静的黑。

似乎所有感官在这一刻都被剥夺干净,她像是被抛进一片虚无中,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魂飞魄散吗?”她有些茫然地想。

可身上剧烈的疼痛分明在提醒着元舜华,告诉她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当然还活着。

心口传来一阵又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心脏像要炸开一样,痛到站不起来。

“小槿!”

呼喊声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模糊中又带着很多的急切。

而下一秒,黑暗如潮水般突然退去,光线就这么顺着画像的缝隙偷偷溜了进来。散落下的光点均匀地洒在她身上,洒在她周围的浮云上。

元舜华伸出手,那些光点落在她手心里轻盈地跳着,转着圈跳着。

再抬起头,竟是天亮了。

天光瞬间倾泄而来,画像外面,上神上仙们的交谈声再次变得清晰。元舜华忽然觉得浑身一轻,方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竟然也就这么消失了。

“小槿!”

又一声很焦急的呼喊。

是谁在叫她?

元舜华依旧头脑昏沉,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脑子好像都已经停止思考。

她拼命想要回应,可张了张嘴,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

这时,外面的呼唤声突然停了。

别别走!

不要、不要就这么放弃我再等一等,很快的,我很快就会来见你的。

她心中有些着急,右手袖子猛地一挥,无数道璀璨的金光如闪电般同时射向周围的所有画像。

先是“咔嚓”一声,好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接着又听到“轰”的巨响,挡在她身前的几十幅画像同时开裂,画框直接断成了好几截木块,散落一地。画纸在顷刻间化作了尘沙,洋洋洒洒,同样落在脚下的浮云上。

元舜华倏而一怔,她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右手掌心上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金光,于是她才反应过来。

这当然不是属于安槿的神力。

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安槿了。

几十幅画像同时碎裂的巨响惊动了在场所有人。原本喧闹的重光宫门口再一次安静了下来,上千人同时停下交谈,齐齐望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十几位上仙最先看到了元舜华的脸,她们瞳仁一震,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从目瞪口呆变成难以置信。

远处的上仙们也陆续转过头来,不少人在看到那张脸时震惊得连手中的剑都掉在了地上。好在被浮云接住,倒也不显得吵。

上千道视线同时聚集在元舜华身上,整个宫门前鸦雀无声。

这场面一时很是震撼。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倏然破开人群,从众人头顶低空掠过。

“接着!”

凌柒纵身而来,直直将手中的长剑抛向她。

元舜华本能地伸手去接,被这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直到握住剑柄,熟悉的触感才让她认了出来。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把剑,甚至算不上漂亮,可她却抓得很紧。

剑鞘是漆竹木鞘,通身黑漆,看起来灵动轻盈,并没有其他工艺。剑柄上缠着青色的绳结,使剑不容易脱手,顶端用鸟篆体刻着“青元”二字,这便是唯一的装饰了。

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剑,可当周围人看清了那剑柄上的字时,都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舜华轻轻抚摸过剑柄上的那两个小字,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到十五岁才有了自己的无极,在那之前,青元剑一直是她的最爱。

母亲出门总不爱带剑,若问起来就是“太重了拿不动”,久而久之,这把剑就成了她的专属玩具。

有段时间,她天天抱着这把剑到处乱跑。

那时的她根本不明白能拔剑出鞘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每次亮剑时,总能把那些意图不轨的散仙们吓得跪地求饶。

渐渐地,上界人人都知道青元帝君突然有了一个女儿。于是很多上仙凑在一起八卦起来:“没听说帝君之前谈过恋爱啊,这孩子哪儿来的?总不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这孩子的另一个母亲会是谁啊?”

最后经过一番讨论后,众人一致同意是芾零上神。

毕竟在那个时候,放眼整个上界,能自由出入无忧岛的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彼时的帝芾零比现在还要孤僻,飞升多年却从来不肯收徒,除了自己的师姐青元帝君外,也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等她知道这件事时,谣言早已在上界传得沸沸扬扬,连元舜华也学着管她叫“娘”,她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铮”的一声,是利剑出鞘。

元舜华手持着青元剑,环视周围一圈。

剑身在天光的反射下映照出她的面容,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些上仙都是一副震惊表情。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其实如果可以让她选,她更喜欢安槿的脸,可爱且有亲和力。相比之下元舜华的脸虽然称得上一声惊艳,却棱角分明,很有攻击性。

不过总归还是自己的东西用着舒服一些。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她缓缓向前走去,手中的剑垂向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仿佛有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一般,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直到她在凌柒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

凌柒看向她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带着最浓烈最复杂的感情,可这次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紧张。

还带着几分惶恐。

元舜华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心脏像被狠狠揪起一样,酸涩得厉害。

为什么要怕呢?

因为我还是没能让你信任吗……因为即便到了今天,你仍然在隐隐担心着,怕我的全部感情都来源于对过往的一无所知吗?

可我明明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这么爱你了。

她仰着头和凌柒对视,两人都在沉默。

或许是被太多双眼睛注视着,又或许是实在分开太久,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在凌柒以为她会沉默到底时,元舜华突然问:“可以接吻吗?”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元舜华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问……我可以吻你吗?”

凌柒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熟悉的炽热和执着丝毫不减,此刻还夹杂着很多陌生的东西。

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情欲与笃定。

元舜华这次没有再等她的回答。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凌柒的脖颈,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本以为会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可她却撬开了凌柒的唇齿,辗转深入,唇瓣和舌尖都深深浅浅地纠缠在一起。

云海翻涌,雾气缭绕。

台下三千看客,她们在众目睽睽下吻得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