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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摊附近围了不少人,隔壁的烤红薯机冒着热气和白烟,旁边还堆着几辆掉了漆,辐条有些生锈的自行车。糖葫芦的靶子立在自行车边,山楂和草莓都裹着亮晶晶的糖壳。

元舜华站在道路中央,晚风混杂着烤红薯的焦香和水果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可她四处看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我们都不清楚,那干脆也别浪费时间了。”元舜华仰着头,试图和兀虚商量,“你直接把我送去剑冢,也省得我继续在这儿烦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兀虚十分冷酷无情,“规矩就是规矩,这幻境必须要你自己识破方能脱身,若真的参不透,就在这儿待上个几百年吧,时间久了,或许会有明白的一天。”

“……”

能拿到兀虚秘境门票的,不说是天赋异禀,至少也是各仙门或散仙中的翘楚。几千年来,真正被困死在幻境里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元舜华可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你知道的,幻境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三百年也不过是外面三天。”兀虚倒是很有兴致,语气还带了些幸灾乐祸,“权当是做了一场美梦罢,横竖不吃亏,况且……”

兀虚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又道:“这幻境映射的可是你心底最深的执念,多少人明知是假却仍沉溺其中,甘愿永远不醒,即便看破真相也要跪地哀求多留几天。”

这话倒是真的。

兀虚有看破人心的本领。通常只要幻境里的人开始怀疑真假,哪怕是对眼前的景象有一丝怀疑,整个幻境都会立刻破碎。

可偏偏曾经就有那么一个人,不仅骗过了兀虚,更骗过了自己。那人在幻境中装作无知无觉,与早已离世的爱人像寻常凡人般度过了数十年。真相揭穿的那天,没有大梦初醒,只有她苦苦哀求,唯愿能再多留些时日。

最后竟是那幻境中的爱人轻轻推了她一把,说:“回家吧,窗台上的月季该浇水了,你替我去看看。”

想到这里,元舜华有些低落,她抿了下唇:“抹去记忆才算大梦一场,亦真亦假也就罢了。可现在我记忆完好,连心底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又算什么?”

兀虚毫不客气:“算你倒霉。”

“……”元舜华被兀虚这么噎了一下,心情反而好上一些,“总归给点提示吧,小兀虚?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有实物的幻境,实在不太熟练啊。”

“……”

空中传来一阵沉默。

“兀虚?”

“……”

“不说算了。”

元舜华撇了下嘴,继续在街上走着。路边吆喝声依旧,蒸腾的热气在空气里翻涌,烤串的香气时不时往鼻子里扑,她边走边开始猜,“难道是我喜欢凡人界的烟火气,所以梦想当个凡人?”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不小,“在赵晗前辈的草屋小住那两日,包括恢复记忆后,我也偶尔会想——”

“若凌柒不是上仙,我也不是上神,就这么隐姓埋名在凡人界,无人知晓我们的踪迹,安安稳稳过着二人世界,也是很好。”

话音落下,幻境依然是幻境,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

兀虚嗤笑一声,说:“你这天生神骨还说这种话,若是被那些心高气傲的上仙们听见,小心被打。”

“谁还能打得过我?”元舜华满不在乎。

“是,你要是一直被困在这幻境里,连个上仙的影子都看不到,当然没人能和你打。”兀虚嘲讽道。

元舜华正要反驳,前方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卖完这些糖葫芦呀?我想回家了。”

只见一辆三轮车上,小女孩抱着个废弃的铁桶,桶上堆了几本练习簿和书。车旁立着两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小女孩歪着头和身旁的女子说话,看上去有些困。

那女人正忙着给刚放学的小学生拿糖葫芦,抽空才回头应上一句:“快了,你先写作业,写完就能回家了。”

小女孩乖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三轮车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安静地坐在板凳上。她面前摆着两筐橘子,既没有吆喝,也没用喇叭招揽生意,但停下来的人依旧不少。

元舜华最初只觉得这几人有点面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来,这些人,她之前确实是见过的。

那一次在凡人界,离开赵晗前辈的草屋后不久,她和凌柒就撞见几个天生仙骨在人间乱用术法。呼啸的妖风掀翻了老奶奶的竹筐,连带着边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也倒在地上。

那天她蹲在地上,帮老奶奶一个个捡起沾了灰的橘子,而凌柒买下了所有糖葫芦,让那对母女能早些回家。只是自那以后,她们再没有机会回去看过。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想清楚了?”

兀虚的声音再次在空中响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元舜华在道路中央停下脚步,左边是堆满橘子的竹筐,右边是糖葫芦、铁桶和三轮车。她轻轻闭上双眼,眼前一片漆黑,而耳边的喧闹声愈发清晰。

不远处,吆喝与喇叭声此起彼伏,刚放学的小学生们三两成堆地聚在一起,时不时传来追逐打闹的脚步和尖叫。这些声音如潮水般将元舜华包围,而她站在人流的漩涡中心,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我希望……”

元舜华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母亲和溪禾姐能回来,是让沈天陌血债血偿,可此时此刻才恍然惊觉——

原来都不是啊。

一片漆黑中,她听到母亲认真告诉她,“要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的活着,这是身为帝君的义务。”

她听到元溪禾笑着对她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前缘尽散,天下太平。”

她听到失忆后的自己问,“这人间混乱已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又听到凌柒温柔地回她,“可能有吧,我一直如此期望着。”

她想起来了。

元舜华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云雾散尽,留下一片澄澈清明。

她说:“我希望人间再也不会凭空出现一阵妖风,将老奶奶竹筐中的橘子吹跑了。”

“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

话音落下的霎那,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幻境开始分崩离析。

喧闹的街道,人影和声音都已经扭曲变形,遮阳篷和三轮车也在无声地塌陷,天地逐渐崩塌瓦解。

一切都褪色成模糊的虚影,最后只剩下刺眼的白。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白光倏然消散。等元舜华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兀虚秘境的洞穴里。

旁边只有岩壁和油灯,她头晕得难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也有些神志不清,以为凌柒还在她身边,下意识伸手要扶。

结果只摸到冰凉的剑柄。

元舜华费力地睁开眼睛,在模糊一片中看到熟悉的影子,含糊地嘟囔着:“怎么是你啊……”

话还没说完就暗道不好,慌忙伸手想要去抓,可无极剑比她反应快一步,“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不给她碰。

但走得不算远,就停在她身前两米处。

元舜华扶着身侧的岩壁,一步一步,慢慢朝无极剑的方向走去。结果她每挪动一步,无极就往前窜一下,始终和她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无极。”

前方的剑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她又叫了一声:“无极。”

这一次,长剑终于有了反应。它在空中转了一圈,剑身翻转,剑柄朝后,用剑尖指向她。

元舜华无奈笑笑,扶着岩壁慢慢蹲下。她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仰视,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对不起啊,无极。”

头顶前方的长剑轻轻一颤。

“对不起,方才我还以为凌柒就在旁边,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你……没有不想见你的意思,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找你。”

“还有……对不起,之前不该迁怒于你。”

终于把积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元舜华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还记得十五岁时,阿娘第一次把你交给我,当时我尚不知无极的意思,缠着她问,阿娘只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然后又去找凌柒,她说无极是万物之始,也是万物之终,形容的是无形无象的混沌状态。”

说到这里,元舜华笑了,“我当时也没太明白,就听懂了混沌两个字,于是问她为什么能不能叫你混沌。你就在旁边听着,气得好几天不理我。”

“后来我才明白,木槿木槿,朝开暮落,无穷无极,生生不息。因为我是木槿,所以你叫无极。”

她说:“我希望这三界都能是这样,无穷无极,生生不息。”又问,“所以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第56章 “那时你我一起长眠于九重天上,必是万般自在惬意,哪有时间去哭呢。”

洞穴内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油灯勉强亮着,火光也微弱。元舜华只能看见眼前黑亮的剑鞘,再远些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的一番剖白说完,洞穴内重新陷入沉寂。无极剑轻轻一晃,朝她靠近了些,剑尖却依然指向她,就停在咫尺之遥。

元舜华知道此刻她若伸手,无极不会再躲,可她始终没动。

她蹲在地上,抬眼看着它,声音低到就像在自言自语。

“八百年前的桩桩件件,我怨天怨地都怨不到你。傀儡阵是沈天陌的手笔,毁阵是母亲要求,剑是我举的阵是我破的,无极,你是最无辜的。是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无法面对如此无能的自己,所以不自觉迁怒于你,对不起。”

“那日在重光宫门前,面对沈天陌时,我念的是‘上青见微,归元合一’。”元舜华停顿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敢用自己的剑,也不敢用自己的咒,因为我不相信——不相信我能赢,也不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可我现在想清楚了。”她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四周摇曳的油灯和沉默的岩壁。

“我不能守着母亲的剑和咒过一辈子,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希望这三界不要再有任何动荡,不要再有混乱无序,天地安稳太平,所有人都能好好生活。”

“我没有带青元剑来。”见无极剑微微颤动,元舜华扬起嘴角,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因为这样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却不提自己是到兀虚门口才匆匆将青元剑解下。

她笑容灿烂,朝无极伸出手。

于是终于又摸到那冰冷的剑柄。

***

踏出洞穴时,白晃晃的天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元舜华不自觉抬手遮在额前,眼睛微微眯起。

明亮的光线依然会从指缝间漏进来,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清晰。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沈天陌之前的那句“我等你来找我”,元舜华深呼吸一口气。

前方不远处的槐树下,凌柒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通讯器,也不知是和谁在说话,眉头皱得很紧。

阳光倾泻而下,透过树枝打在凌柒身上,光影都交融在一起。

挂断通讯,凌柒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沉着脸靠在树干上。察觉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与元舜华四目相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都结束了?”

见元舜华点头,凌柒叹了口气:“白藏姐和槐序那边一直没有阵眼的消息,恐怕还要再找上一阵子,”

“不用找了。”元舜华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大概……知道阵眼在哪儿了。”

凌柒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她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别的,只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说完便低下头,手指在通讯器上划过。

元舜华离她两步之遥,目光从凌柒骨节分明的手移到她低垂的眼睛,静静看着天光打在她垂下的睫毛上。

有时候,人生中就是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时刻。想让时间就此停下,从此不必再思考,也不必再做任何抉择。

元舜华望着眼前的人,她想,如果能看一辈子就好了。

已经过了槐树开花的时候,枝干光秃秃的,唯有零星几片叶子还悬在枝头,瑟瑟发抖。风过林梢,树影都在微微晃动,一片枯黄的叶子轻飘飘落了下来,就要停在凌柒肩头。

元舜华抬起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刚好截住那片叶子。枯叶的边缘卷曲,还有些硬,她将叶子捏在手里,突然抬起头问。

“凌七七,我死的时候,你会为我哭吗?”

“不会。”凌柒头也不抬地说。她手里的消息还没发完,看起来忙得没时间说话。

元舜华遗憾地“啧”了一声,“这么冷漠啊?”

听了这话,凌柒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她,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该是你为我哭吧?小槿,你可是上神,怎会死在我的前面。”

说到这里,她眉头微动,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元舜华,“你是不是这段时间都没好好修炼——”

“没,真的没,我那么认真,勤奋刻苦。”眼见话题转向她意料之外的方向,元舜华又急急忙忙拉回来,“可你也是会飞升的,等你飞升上神之后呢?”

“到那时,若我死在你的前面,你会为我哭吗?”元舜华不依不饶。

“也不会。”

“为什么?”元舜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

“那时你我一起长眠于九重天上,必是万般自在惬意,哪有时间去哭呢。”

见元舜华愣住,凌柒又放轻了声音,温和道。

“我贪心得很,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当初我靠着那点渺茫的希望撑过了最痛苦的八百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若是有一天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我一个人,又该怎么活?”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手指松开,枯黄的叶子打转着落在脚边。

元舜华深呼吸好几次试图平稳心跳,可指尖和胸口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她闭上眼睛后又睁开,如此反反复复好几回,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若是在那个时候,有人……有人告诉你,能用你的命换我回来——”

“我不会答应。”凌柒答得果断。

元舜华一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听到她的回答后自己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当然不。”

元舜华轻轻皱眉,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难以忍受。

“所以我不会答应。”凌柒倚在槐树的树干上,双腿向前舒展,后背顺着树干缓缓下滑,直到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才停住。

稍微一侧头,她就将脑袋抵在元舜华肩上,缓缓闭上眼睛说,“我不会做这种只能自我感动的事,更不会用你的痛苦来成全我的私心。”

“将心比心,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又怎能换你去承受这种痛苦,背着我的命过活?”

感受到身边人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凌柒睁开眼看她,“是不是沈天陌那天在青元寺……和你说了什么?”

又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到地面,空气安静了几秒后,元舜华低声开口道: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她拧着眉,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不会信她的话,更不会听她的话做事,我真的只是……”

只是实在有些困惑。

元舜华生平见过的爱不多,关于爱的一切认知,都是和凌柒跌跌撞撞摸索出来的。过去上千年朝夕相处却不曾说*爱,不是不愿,不是不敢,只是不会。

她不知道正确的流程是什么,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爱人,只是没想到,失忆后的自己没了这些顾虑,反而有了开口的勇气。

后来互诉衷肠后,她把爱和尊重和包容划上等号。所以自然而然就会认为,母亲和沈天陌之间是没有爱的。

那只是一个人的偏执和一意孤行而已,又怎么会是爱呢?

但沈天陌最后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句话,却让元舜华不禁对自己过去的判断产生了质疑。她想,如果沈天陌的本意就是要扰乱自己的思绪,那么她已经成功了。

深呼吸一口气后,元舜华稍微偏过头,两人的气息不知不觉纠缠在一起。

“如果还是想知道,那就去问吧。”凌柒忽然开口说。

“……什么?”元舜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找沈天陌问个清楚,然后我们一起去天陌宫,把阵眼毁了。”凌柒直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没等她回答就往前走。

元舜华赶紧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着凌柒:“你怎么知道……”阵眼大概率就在天陌宫?

“我不知道。”凌柒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里还带着笑意。

她说:“但我了解你。”

***

天陌宫建在云端,从远处看,蓝白色的宫墙几乎都要与云海融为一体。旁边几朵浮云从宫殿前飘过,若不仔细看,那宫墙简直和天空一模一样。

围绕着宫殿有十余根蓝砂石柱,其中一半石柱直冲云霄,半隐在云雾中。另一半组成了两个拱门,每个拱门由三根巨型石柱组成,大概因为上界没有四季,蓝砂石柱上并无任何风雨侵蚀的痕迹。

沈天陌似乎对蓝色情有独钟。宫墙和宫殿都以蓝色为主调,就连石柱用的也是蓝砂石。

元舜华忽然想到,那日在比武大会上,她穿的也是蓝色。

石柱拱门距离宫殿还有段距离。

站在拱门前,抬头看向巨型石柱时,元舜华不由得有些晃神。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天陌宫门前,这里距离九央宫不远,儿时她也曾和凌柒和槐序几人,在拱门下嬉戏打闹。

虽然一直不理解这位天陌上神为何如此钟爱蓝色,连石柱都要用蓝砂石,但那时的她们也不在意,只把这里当作游乐园。

没想到再次站在这里时,已经是这般光景。

千百年来,元舜华从未进过天陌宫内部。沈天陌因公事拜访无忧岛时,要么冷着一张脸,要么皮笑肉不笑的。与其他或和蔼可亲,或刻意逢迎的上神上仙相比,简直把“不欢迎”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元舜华自然不愿自讨没趣,更不会主动登门拜访了。

天陌宫外守卫森严,身穿银甲的侍卫手持长枪,列阵而立,将整座宫殿围得密不透风,就如铜墙铁壁一般。

元舜华深吸一口气,朝门口方向走去。

第57章 请不要让我等候太久。

“若我不希望你去呢?”

云海翻涌,雾气缭绕,仿佛万物都归于沉寂,只剩天地苍茫。

凌柒站在岩石下,抬头直视着岩石上的红衣女子,声音压抑又愤怒,“你总是这样,谁都想拉一把,谁都想救一下。”

“可这世上含冤负屈的人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整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又有多少?你要一个一个帮过来吗?你管得过来吗?!”

她的右手死死抓着剑柄,整个人抖得厉害,指尖都在发颤。

“别这样说啊。”

岩石上的女子一袭红衣,像从炽热的烈焰中走出。女子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得张扬又夺目,声音却很温和,“日月沉沦,三界动荡,九重天上也没有消息,我总要知道原因。”

“何况现如今,连我娘也下落不明——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深陷囹圄,自己却袖手旁观吗?”

“她是帝青元!”凌柒猛地打断她,胸口因过于激动而起伏,甚至开始口不择言,“这世上能有什么是她不知道,能有什么是她算不到的?”

“从来都只有她把别人玩弄于股掌,谁还能害得了她?!”

“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情,小槿。”凌柒的语速依然很急,声音却弱了下来,还带着一丝哀求。

“没有用的,你甚至可能成为她的拖累,和我一起回去吧,好吗?”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岩石、雾气和云海也随之散去。

独留凌柒站在原地。

天光乍泄,漫溢花园。

凌柒猛然睁开眼睛,光线从头顶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洒在她身上,时明时暗。

身下的躺椅有些发烫,她的额头冒着细微的汗珠,身上却盖了一件黑色长袍。

凌柒:“……”

不用想也知道这衣服是谁给的。感谢师尊的好意,但下次真的不必了。

浇花用的洒水壶就摆在旁边的木桌上,壶身还挂着水珠,里面的水满到快要溢出来。

凌柒撑着扶手坐起身,这才想起来和元舜华分开后,自己直接回了九央宫。方才明明是要给那几株新栽的花花草草浇水,只是刚刚开始就心中焦躁,怎么也静不下心,索性坐下来歇会儿。

没想到竟直接睡过去了。

她按了按眉心,不由有些头痛。

“醒了?”

芾零帝君不知何时站到了躺椅之后,手指一挑,凌柒身上盖着的黑色长袍就回到了她的手中,“醒了就自己找点事干,别总是胡思乱想,成天想这想那的又帮不上忙,有什么用?”

看着凌柒苍白的脸色,芾零帝君话音稍顿,又淡淡道:“要真是放心不下,你现在跑去天陌宫还来得及。”

“她不会希望我去的。”

凌柒叹了口气。在兀虚门口时她是装得镇定自若,可等元舜华真的独自前往天陌宫,她却又是提心吊胆的。

她当然想直接御剑飞过去,可她太了解元舜华了。若她真想要自己帮忙,定然会主动开口的。

而这一次,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她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不会希望旁人插手。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也一样。

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方才那个梦荒诞可笑起来。且不说青元帝君失踪后,她和元舜华压根没机会见面,即便真见了面,她也不可能说出半句劝阻的话来。

不论八百年前还是八百年后,都是一样。

“那就去松土。”

凌柒稍微一晃神的工夫,她的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把小铁耙。

凌柒:“?”

“凉亭前面,砖块缝隙里的杂草也要除了。”芾零帝君平静地指挥,下颌轻扬,示意着一旁木桌上的手套和盆栽。

“还有前段时间应尤寒拿来的绣球,根系已经足够长,可以扦插了。记得要选疏松肥沃的土壤,再给它们搭上个遮阴棚。”

“……”

“去吧。”芾零帝君使唤起自己的徒弟来倒是毫不客气,“等绣球的根系稳定了,你等的人也就回来了。”

看着师尊头也不回的背影,凌柒一手捧着绣球花,一手拿着小铁耙,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蹲在板结的土壤旁,用小铁耙翻动表层的土块。

“小槿啊小槿,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不然下次见面时你就会发现,九央宫多了一个勤勤恳恳的专业园丁。

***

“请不要让我等候太久——亲爱的阿元啊,请回到我的身边吧,哪怕只有一秒……毕竟我是这样的爱你。”

近五百平的空旷房间内,沈天陌孤身一人跪坐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双目无神,只低声呢喃着。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回响,余音绕梁。

房间处在地下室的角落,空旷又安静,四面墙壁整齐挂满了各种尺寸的青元帝君画像,排列紧密却不凌乱,连一丝空白的墙面都不留。

天花板同样被画像覆盖,地面却是整块无缝的镜面,清晰倒映着墙壁上的每一幅画。视线所及之处,全部被画中人所覆盖。

这些画像的年代跨度颇大,有些画框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斑驳褪色,有些画却连墨迹都还没干。

房间内没有别的家具,连一个可以坐的地方都没有。

沈天陌跪坐在镜子上,低着头就能看到自己被无数帝青元的目光所包围,而镜中又有无数个自己在回望。

镜中的画像和倒影交织在一起,连界限都变得模糊,让人分不清虚实。

每一幅画像里,帝青元的眼睛都恰好直视着她,如天罗地网一般。该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却让沈天陌渐渐放松下来。

她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画中人笑容依旧,可沈天陌清楚地知道,若那人此刻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定是不会笑的。

她将手心贴在镜面上,试图感受到画中人的些许温度,却只能和镜中的自己十指相触。

镜中自己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为什么?是在嘲讽她吗?

沈天陌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她握紧拳头,下一秒毫不犹豫地砸向镜面。

砰的一声闷响。

画像还是画像,镜子还是镜子,她还是她。

“上神,朱雀道主来了。”

门外响起仙使的叩门声。见无人应答,仙使又敲了三下,却好像在顾及什么,始终不敢推门而入。

又一次敲门声响起,才听到天陌上神沙哑的声音:

“在外面候着吧。”

***

畅通无阻地进入这座蓝色系宫殿后,元舜华对沈天陌的七分怀疑直线上升到十分。

她笃定,沈天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不然偌大的一个天陌宫,几百上千个守卫手持长枪站在外面,竟然没有一个人拦她?

明明那么多陌生面孔……元舜华抿着唇,实在无法理解。难道说这八百年,应槐序顶着她的脸已经和天陌宫所有人都混熟了?

“朱雀道主。”

一位仙使匆匆穿过大厅赶来,神色恭敬,“上神很快就到,您可以先去会客厅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直接去找她吧,沈天陌人在哪里?”

本来只是随口试探一句,但不知沈天陌是怎么交代的,那仙使犹豫了一秒后竟然真的答应了,“上神在地下室,道主这边请。”

仙使领着她来到地下室楼梯口就停住了脚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站在原地不再往前。

元舜华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无极剑柄,心中戒备更深。

槐序说过,在天陌宫地下室见过母亲的画像,指的应该就是这里了……谁知道下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会不会有什么陷阱,或者藏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像沈天陌这样变态的人,说不定底下会堆满被虐杀的灵兽尸体,或者这地下室其实是一个巨型实验室,她正在偷偷拿仙使和上仙做人体实验……

越想越觉得还是同归于尽算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元舜华缓缓走下楼梯,眼前的景象倒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不少。

地下室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满了敞开的珠宝箱,各式各样的宝石和首饰随意堆叠在一起。有些箱子已经装得太满,几颗蓝宝石从珠宝堆上滑落,滚到了元舜华脚边,滚到了蓝色地砖上——

蓝色地砖?

元舜华抬起头,不由得呼吸一滞。

本以为外面的蓝砂石柱和蓝白色墙体已经充分显露出宫殿主人的喜好,没想到地下室竟更加过份。

地砖是深蓝的,墙壁是靛青色的,几盏海蓝琉璃灯挂在墙上,仿佛连地下室的空气都是蓝的。

要不要这么夸张?

元舜华只觉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不算长,几分钟就走到了底,走廊尽头摆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展柜。

随意堆在珠宝箱里的已经价值连城,那郑重其事放在展柜里的又该是何等珍品?

看来沈天陌这几千年没少赚啊,要是母亲还在,我定要去告她个招权纳贿……

可当她凑近一看,展柜里静静躺着的,竟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竹蜻蜓。做工粗糙,竹片边缘还带着毛刺。

“这是你母亲当年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元舜华回过头,看到说话的那人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光线太暗,面容模糊不清,更看不见那人脸上的表情。

第58章 “所以小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不说话?”

站在暗处的那人忽然向前一步,光线落在她的脸上,眉目都看得清晰。

元舜华的身体先意识一步作出反应,她向后闪躲,后腰猛然撞上身后玻璃展柜的棱角,一阵钝痛。

她皱了下眉,还没开口,就听见沈天陌低声笑了一下。

“在青元寺时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到别人地盘上就知道怕了?”

“我怕你作甚?”元舜华心里仍有些发怵,面上却很镇定,“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和疯子打交道而已。”

“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沈天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温声道,“按道理说,你也该叫我一声母亲。”

元舜华紧紧皱着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恐惧。这种似乎自己所有反应都在她预料之内的从容,比一切嘲讽都更加令人窒息。

她想要反驳,甚至想狠狠骂回去,可一触及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神,到嘴边的狠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若自己情绪失控破口大骂,反而会被视为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

所以元舜华没有发火。

她只是沉默半晌后,淡淡道:“曾经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灯光下,元舜华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望着墙上的模糊轮廓,恍惚间那影子竟与记忆里的廖欢重叠在一起。

她又想起那一天,廖欢在得知自己苦寻多年的母亲不愿相认时,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学堂走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回忆中的廖欢同时响起:“不是所有血脉相连的人都可以成为亲人的。”

元舜华直视着面前那人的眼睛,字字铿锵有力,像巨石砸在地上:

“比如你和我,就注定永远都不可以。”

她说完转身就走,就在她与沈天陌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倒也不算是意料之外。

身后传来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别急着走啊,故事还没讲完呢。”

元舜华只觉得烦躁,她别过脸去:“我没兴趣。”

对于自己不喜欢听的话,沈天陌永远装作没听见。她缓缓走到玻璃展柜前,目光里带了几分柔软,“这竹蜻蜓是你母亲当年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做的时候还不甚被竹子划伤了手。那时候我们也都还小,大概……比你和你小女朋友认识的年纪还要小。”

沈天陌带着调侃的笑转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

元舜华不自觉绷紧了肩膀,她一直不太喜欢沈天陌看她的眼神。

抛开对“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的疯子”的恐惧,其实沈天陌注视着她的时候大多平和又包容,仿佛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一样。

但元舜华还是很不喜欢。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反倒像在看个物件。

更准确的说,那是看遗物的眼神,就像在看眼前这只竹蜻蜓一样。

好在对方也很快察觉出她的抗拒,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那段时间我去哪儿都带着它,出去玩要藏在袖子里,吃饭时要摆在碗边看着,连睡觉都要握在手里才安心。”

“可阿元……你母亲不理解,她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却不知该如何说。我不敢说因为这是她亲手做的,我怕她日后为了哄我开心,又心血来潮做点别的什么。这次是划伤了手,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又会伤到哪里?”

“于是我告诉她,是因为竹蜻蜓染了一层靛青,我喜欢蓝色。她信了。”

“后来她送过我许多蓝色的东西,从瓷器到宝石手串,什么都有。我也没向她坦白过,就假装自己真的喜欢蓝色……我喜欢她为我寻遍四海八荒,喜欢她为我用心的样子。”

“装得久了,我好像就真的喜欢蓝色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元舜华默然片刻后问。她不觉得自己和沈天陌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关系,尤其当这段对话的主题还是帝青元。

她当然对这段关系抱有强烈的好奇,她想知道眼前这人到底当年给母亲下了什么药,让母亲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可好奇的是她,怀疑的也是她,凡是沈天陌口中说出的话,她都抱有七分怀疑。

“向你展示我的诚意啊。”

沈天陌笑了笑,温和地说,“那天在青元寺,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我承认,我确实做过很多错事。我和你的母亲曾因理念不合吵过很多架,后来她在失望至极下提了分手,而我一错再错……”

“可是啊,小槿。”她又说,“感情就是这样极其复杂的事,两个人中间夹着的事越多,就越是爱恨交织。我知道,或许你很难理解我曾试图将你的母亲变成傀儡这件事——”

“可以把‘或许’两个字去掉。”元舜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沈天陌哽住一秒,脸上却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是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爱是很难没有占有欲的,我是太爱你的母亲才想将她永远锁在身边……我不想伤害她的,更不想她死,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元舜华不为所动,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讥讽,“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我八百年前毁了傀儡阵,八百年后又阻止你用乾坤转生,你和母亲早就是上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了是吗?”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留下来。”沈天陌耐心解释,“可以和我一起等她回来。”

沈天陌说:“我说过,一命换一命,我把她还给你。”

其实就算沈天陌什么都不说,元舜华也会主动找借口留下来。毕竟她现在怀疑阵眼就在天陌宫内部,说不定自己哪天闲来无事,随便逛逛就把阵眼找出来了呢。

但她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蓄谋已久,所以还是装作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留下可以,但我有条件。”

沈天陌笑了,“你说。”

“我不喜欢周围有太多人。”元舜华想了一会儿说,“仙使守卫和灵兽都遣散了吧,最好一个活物也不留。”

对方点头点得爽快,“可以,听你的。”

于是仙使们又失业了。

从九央宫离开后,好不容易重新找到工作的仙使们又一次被迫收拾行囊。屋外传来细碎的争执吵闹声和压低嗓音的抱怨,元舜华只能在心里默默道歉。

只是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再谨慎也无法保证摧毁阵眼时真能做到不误伤无辜。

屋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凌乱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连细碎的响动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元舜华推开窗户,院子里还散落着几件被遗落的杂物。不知是谁落下了一根发簪,白色的外袍就掉在院子里,还有几杆长枪堆在门口,凌乱一地。

应该是走得很匆忙。

她靠在窗边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拿出通讯器。

元舜华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些隐秘的关系和不为人知的往事,关于那句深情却卑劣的“一命换一命,我把她还给你”。

她也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凌柒“那天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更想问“如果我真的选择和沈天陌同归于尽,你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删删改改许多次,最后只试探性发了一句:

—“你在干嘛?”

盯着自己刚发出的消息,元舜华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窗边慢慢走到床前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她仰面躺倒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通讯器举在眼前。

通讯器的另一边回得很快,先是发了一张图,是肿起来的手,然后说:

—“刚才给古树修枝,不小心招惹了一个马蜂窝,被蜇了一下。”

—“元瑟还在旁边笑我,说我活该,不就是上上次去魔界时砸了她一个马蜂窝吗?她可真记仇。”

—“尤寒上神送来几株绣球,师尊转手就扔给了我,幸好槐序来得快,她是跑不掉了。”

—“凉亭外的木槿花早就开了,白藏给它们换了个陶盆,每天浇两遍水。你若是回来得早,兴许还能赶上花期。”

……

上上次去魔界?

元舜华思索片刻,才想起她说的是刚进重光宫的事。那时她记忆全失,为了帮凌柒,二话不说就捅了一个马蜂窝。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速度很快,丝毫看不出对面那人手还肿着。说的都是些寻常小事,她看着看着,却不知不觉笑了。

见她迟迟未回,那边又发来一句:

—“她们都在等你,我也是。”

—“院子里的槐花已经落了,木槿却还在开,所以小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凌柒向来最了解她,知道她口中的“好奇往事”不过是个借口。或许真的有三分好奇,可她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彻底了结这件事。

也知道天生神骨和飞升数千年的上神之间仍有差距,她不拼命也阻止不了沈天陌。

可凌柒没有点破。

仿佛面前摆着一件天平,一端是和沈天陌同归于尽的冲动,元舜华想为母亲和溪禾报仇,从此轮回者可以安宁,长眠者得以安息。

另一端却是她和凌柒共同的未来,她们相伴长大成百上千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

而凌柒没有点破她的迟疑,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往天平的另一端加着筹码。

一块又一块。

大约有十几二十条消息,元舜华一一划过。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快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