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师尊叫她前去弟子殿将“首徒明月”改为“不孝孽徒明月”的时候,她将那弟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很久。“不过是稍微麻烦一些而已,但倘若更改成功,日后他是我的弟子,便不能再有人随意对他发难。”
这话轻巧得叫林观渡发笑,他强压下心内的怒火,克制着问她:“你说的‘不过是稍微麻烦一点’,指的是至少耗费命火两瓣吗?”
“明雪,你可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他几乎愤然起身,拔高的半截上身直直地倾向床上满不在乎的女子,“法灵耗尽,内府空虚,寒疾入骨!自花苑朝分别之后你到底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会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凭明雪本身的能力,断不可能跟予瑶交一次手就耗尽法灵——在此之前,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且不说你如今的身子能否承受得住消减命火带来的损伤,就算你成功了,将他收到自己门下了,那些人真的就能放过敬真了吗?!”
“他们不是傻子!就算你把他的师承改到明帝那里,他们也照样追杀不误!”
“师姐被师尊驱离昆仑墟,在天下人看来,师姐失了昆仑墟和天界的护佑。这未尝不是他们敢事到如今仍
追杀不止的原因!”
说到激动处,明雪垂落在枕边的手不自觉紧握成了拳,“倘若师尊没有放弃师姐,他们岂敢那样对待师姐,岂敢这样追杀师姐的弟子!”
一拳砸下,饶是隔着厚厚的被褥,林观渡仍听见了骨骼遭受重击的声音。
他不忍再与她争辩而乱她心绪,叹息着将她的手自枕边挪回身前,“罢了罢了,是我不对,你别冲动。”
“师姐已经因我而死,师姐的弟子,我断不能弃他于水火而不顾。”
激动的言辞晃乱了她的鬓发,松松垂落的发髻半堕在脑后,露出一点碧玉绿影惨白了她的脸颊。气急而导致的面色红晕还未褪去,更叫她显得不像个广爱世间的神女,倒直若一只奋力发出地狱火海的女鬼。
气喘微微,女子语调却平稳而坚定:“将他收入我座下,不论如何,他们都要忌惮着昆仑墟道尊之徒的身份。就算真闹到九云台上,他们也占不到理。”
再抬眸看向林观渡,明雪紧蹙的眉头已然渐渐舒展,“倘若日后我不在了,他也能凭着道尊首席弟子的身份,在昆仑墟,在九化界,在天界,得到一份保护。林观渡,敬真还小,他需要这种保护。”
林观渡看着她的眼,此刻倒平静得很,“你能说出来,其实是已经决定了,是吧。”
他的眉落寞地垂下去,“即使我要阻拦你,即使我说出来再多道理,你也并不准备接受。你刚刚说的这么多理由和借口,并不是在劝我同意,”他淡淡一笑,“你是在跟你自己说,在骗你自己。”
她只是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使得自己师出有名,不至于事后盘算起来恼怨自己牵连他人。
她一向如此。
林观渡寂然一笑,拂袖起身,“你要去,便去,我不强行插手。只是,”他妥协一般暗暗叹息,“带他去之前,你要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我会看着你,直到你完全恢复。”
客栈厨房内,俞俞托着腮坐在锅灶门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灶膛内跳动的火苗,偶尔动一动鼻子,甚是享受地嗅了嗅锅内飘出来的饭蔬香气。
施婧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颇为专心,也颇为散漫。
闻听铃轻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如木偶一般呆滞的敬真如同忽然被人按下了机关,他迅速转身,目光投向了挂在施婧腰间的闻听铃。
“阿婧,饭蔬好了吗?”
是林观渡的声音。
捶着小腿肚子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的施婧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眼前一抹红影平稳而快速地闪了过去。
她愕然回首,只见俞俞同样一脸震惊地盯着空空如也的锅台。
“俞俞……饭呢?”
“……敬真他,全搂走了”
林观渡话音刚落,几乎是转眼间,房门便被叩响。
“师叔,我进来了。”
“好。”
随着明雪的声音落下,房门无风自开,敬真端着一张托盘正面含微笑地站在门口。
调整呼吸,明雪伸手拢了拢头发,取下发簪来要将头发重新挽起。
那根碧绿的发簪拿下来,明雪将它搁在了被褥上,担心发簪会顺着被褥滑落,她又往旁边放了放。
林观渡走近,将手伸向被她小心呵护着的碧玉簪子,道:“我来拿着。”
半攥着乌发,明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将玉簪放在了他手心中。
待她将头发简单挽起,林观渡矮了身子正面看去,“有点歪。”
明雪熟练拢发的动作忽然一滞,“歪?”
她日日都是如此绾发,从来没人说过歪啊?
未待她反应过来,林观渡已凑近身来,扶着她的头将发髻往中间挪了挪,然后不由分说将那根玉簪别了进去。
林观渡的气息扑面而来之时,明雪下意识抬手格挡。她的手在扶发髻,刚一挪开,林观渡低微的声音就钻进她耳中:
“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怪,无端叫人想起以前的事——他往日如此,都是发现了异样才会有的反应。
明雪的思绪轻轻一荡,待回神时,林观渡已经站回原位满意地点着头了:“这样就好很多了。”
压着眉头警示性地瞪林观渡一眼,明雪不好在小孩子面前下他的面子。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见林观渡向前一步来按下了她掀被子的手,又顺势在床沿上坐下。
不顾明雪不解的目光,他转身看向敬真:“不用再劳累走那几步了,敬真,你把托盘拿来,你师叔在床边吃了就好。”
敬真静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明雪:“师叔,在床上吃也不麻烦,师叔觉得怎么样?”
瞪向林观渡的眉眼越压越深,听见敬真询问,明雪忙舒展了眉眼笑道:“不必,在床上吃算什么,我下床来。”
说完,再看向林观渡的目光已经变为警告。
瞥了饭桌旁站着的敬真一眼,林观渡云淡风轻地起身,扶着明雪下得床来。
饭菜是按照明雪的要求来的,清粥小菜,油盐少添,肉蔬和宜。明雪含笑按了按敬真的肩头,示意他也坐下,“多谢敬真,你做的很好。”
敬真依着明雪坐下,执壶倒了一杯温茶放在明雪手边,他漫不经心地朝明雪头上多看了几眼。
如此明显的目光,明雪自然注意到了,咽下清粥,她问:“你看什么呢?”
敬真真诚地笑笑,“没什么,师叔。”
“就是觉得师叔今日的头发,没有以前挽得好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寿城中桃花开了又谢,山林中绿意森森,待得蝉鸣又不断,林观渡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舒缓下来。
因着那位小公主留的一道仙缘,此地灵气比寻常人间更浓郁一些。明雪潜心吸收炼化了月余,终于将往日的力量慢慢积蓄回来。
一日午后正是辰光溶溶,明雪躺在逍遥椅上拿着本书边看边晒太阳,不时笑着看向不远处俞俞和施婧一起扯着风筝跑着玩。
敬真安静地陪坐在树荫下,闭着眼眸根据明雪的指点吸纳天地灵气。
耳畔银铃似的笑声时远时近,明雪偶尔瞥一眼身旁的敬真,不由得要轻轻叹一口气。
说到底敬真还是个孩子,她虽然期盼他早日学成能担大任,可他也实在应该跟着俞俞她们一起去跑跑闹闹,把浑身的烦闷和愁绪都大喊大叫出来,顺着那风筝一起飘到天上去。
可这孩子不愿去,他执意要守在她身边。
“师叔,我太没用了,我得好好修炼,这样才不会拖师叔的后腿。”
少年认真执着的眼睛清亮得很,明雪只能由着他去了。
摇椅吱呀的声音渐渐消淡,敬真收敛气息,睁开眼往身旁看去。
果然,绿衣女子已经没再躺在摇椅上。她手中那本书半卷着放在膝上,身子微微侧倾,眼眸虽看向远处的两个女孩子,却涣散无神。
“师叔?”
敬真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明雪出走的神思,她微一愣神,迟钝着回头:“嗯?怎么了?”
“师叔在想什么?”
少年盘膝坐在身旁,明雪正好能伸手摸到他的发顶,她顺手揉了揉,又将被风吹乱的发带整理好,柔声道:“我在想,明日你就跟我一起去弟子殿,你会不会不愿意。”
这事儿前些师叔就已经跟他说过了,敬真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是开心的。甚至可以说,非常开心。
先前他决定自澄溟海往外走的时候,第一目标就是前往昆仑墟拜明雪仙尊为师。他一直期望着的,是能侍奉在她身侧,叫她一声“师尊”。
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师尊”。
如今这心愿眼见着能达成,他如何来的不愿意呢?
少年羞赧地垂下头去,闷声道:“我是很愿意的,只是,我怕我太弱了,会给师叔丢人。”
轻拍少年仍稚
嫩的肩膀,明雪将他的头扶起,“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澄溟海上,你跟我说你要拜师学艺?”
“……记得。”
“你可还记得,你说你拜师学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为下一个最强最强的人。
敬真当然记得,他清楚地记得遇见她之后的每一件事。
可是说到这个,他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师叔别逗我了,我连俞俞都打不过,上哪儿成为最强最强的人呐。”
女子的手轻柔地按在肩上,传递给他坚定而炽热的信念。
那个清风朗月的夜中长街在敬真脑中一闪而过,明雪的声音忽的和那个月夜中坚定的声音重合起来。
“敬真。”
她们都这样叫他。
“我永远都相信你能行。”
她们都这样给予他无条件的信任与温柔。
敬真眼前人影幢幢,不争气的雾气在他眼上笼了一层朦胧的水色。他慌忙低头掩面,不敢叫明雪看见分毫。
“师叔,我想起来屋里地还没扫,我、我先去叫饭……”
说完,顾不得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少年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柳阴直,丝丝绿意如烟入碧。明雪目送敬真慌乱的背影渐行渐远,只觉得这孩子跑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还有话想跟他说的。
这些时日以来,也不知道是敬真他遭遇的事情太多还是怎么回事,这孩子一直沉闷着,郁郁寡欢的。同俞俞拌嘴也少了,每日除了静修便是静修,太不像一个小孩儿该有的状态。
未等这一声叹息吁出,身后便传来了温和沉稳的声音:
“阿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半回身,明雪见林观渡犹犹豫豫的模样,不觉就蹙了眉。
“什么事,你直说。”
“先前因为担心这事说出来会影响你静养修炼,便一直没有告诉你。但如今你既然决定要上弟子殿更改敬真的师承,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啰里啰嗦。明雪不耐烦地瞅着他,“你说。”
“敬真……”
虽则林观渡一直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甚至是唯唯诺诺,可如今这般欲说还休的模样,还是让明雪心底无端躁动。她斜横一眼,警告他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就立刻走开。
林观渡心一横,郑重了神色向她道:“你不觉得敬真他对你——”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似有不同之态吗?”
“我是他师叔,是他的长辈,他自然依赖我一些。”
“不只是依赖!”林观渡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没有发觉,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吗?”
这叫什么话?
明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深深提了一口气在胸中,林观渡十分严肃:“我是男子,我自然能分得清男子和男孩看人的——”
“林观渡!”
女子疾声厉色的呼和止住了林观渡欲说下去的话。
她起身,带着怒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男子,“敬真还是个孩子,你在瞎想什么?!”
摇椅还在柳荫下吱呀吱呀的晃动,林观渡扶着膝缓缓起身,他眉眼间多有执着,更有一丝不解夹杂其间。他试图向眼前之人解释,可那人根本不肯听他的话。
“敬真不是你们那样的人,不要拿你们的那种心思去揣摩一个涉世不深懵懂天真的孩子!”
许是顾忌着不远处还有放风筝的小姑娘,明雪的声音并不怎么大。可她这轻淡的两句话,却叫林观渡失魂落魄地站在空荡荡的摇椅边许久许久。
哪怕明雪已经愤然拂袖而去,哪怕他深知此刻应该追上去解释,他依旧无法挪动脚步,无法行动一二。
你们那样的人。
林观渡苦笑一声。
她到底,还是把他和楼沉庚划为同一类人了。
将俞俞交由施婧照顾着,明雪牵着敬真的手掐了个诀,带着他去了明山弟子殿。
明山原是上一任明帝诞生之地,因他后来做了明帝,便将明山封禁起来,百万年间不允生人入明山。
后来扶荒山阮亭承继了明帝之位,便将弟子殿挪来此处,命往日往日剑史与禾常年镇守。
这几百年来,虽也有人族飞升成仙者,但终究大部分都在息女殿风绫手下任职做事,来叨扰与禾这位病弱神仙的,少之又少。
因此,明雪叩响弟子殿大门时,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迎接。
更改师承之事实在前所未有,明雪只在见到与禾后才简单说了几句。好在与禾虽然震惊,但并没有过多询问。
命小仙师将敬真带离登记后,与禾领着明雪进了弟子殿内阁,取出了昆仑墟弟子录。
将弟子录交给明雪之前,与禾提醒她:“更改弟子师承虽不曾有人成功过,但并非无人尝试过。我接管弟子殿时,前任弟子殿掌事告诉过我,之前有人存心不正,更改师承之时遭到反噬,雷火击身自焚,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她定定地看向明雪,“所以我得问你,你要更改那孩子的师承,是为着一己私心吗?”
明雪轻轻摇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那孩子。”
弟子与师尊的关系之中,师尊总是以近乎绝对的力量凌驾于弟子之上的。为保弟子安全,弟子录便有一份保护之力在其中。
明雪宁愿舍去两瓣命火也要更改敬真师承的原因,也在于此。
得到确定,与禾将弟子录展开,手掌上托,昆仑墟弟子录一页便呈现在明雪眼前。
那里,在明涯道尊之下,是不肖孽徒明月,和第三十六任昆仑墟道尊明雪。
明月之下,是“大弟子敬真”五字。
命火剪出,明雪托着那一瓣火苗靠近那五个小字。
火光跳跃间,金色字体渐渐被烧成灰烟向上盘旋而散。烟火缭绕中,明雪静静地注视着“明月”二字,凝滞的眼眸中渐渐又存进了些哀寂。
随着五个小字痕迹尽褪,“不孝孽徒明月”六个字下面只剩空荡荡的水晶名板。
明雪收手,她怔怔地看着那空白之处,怅然若失。
不过转瞬,明雪收整心绪,复撷出一瓣命火,在自己名下开始刻录。
许是感知到修改师承之人是诚心诚意地为着这个弟子好,明雪的刻录进程十分顺利,流畅到她刻完了“二弟子敬真”五个字时,那一瓣命火还没有燃尽。
与禾亦感吃惊,她与明雪相对而视,尴尬一笑,“我从未见过有人更改师承,亦未曾于弟子殿往事录中有知此种情况。这怕是第一次。”
没燃尽就没燃尽吧,少耗一些于自己而言也是好事。
抿唇一笑,明雪正待收手,忽见刚刚刻录完成的水晶板上金光闪烁,“二弟子敬真”和前面一行“弟子明珍”几个字如浮在波涛不断的水面一般,不住摇晃散动,几乎要自水晶名板上脱落。
明雪手中的命火还没塞进去,她无措地看向与禾,与禾皱着眉在她和弟子录上来回看,并不能给出可靠的意见。
既然弟子名录是用命火刻录上的,那如今名迹波动,应也是要命火稳定!
心一横,明雪将手上的半瓣命火重新贴近弟子录,不顾这半瓣命火燃烧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强压着弟子录引发的灵力波动引发的晃动而维持着动作。
一瓣烧完,又燃一瓣。
与禾不由得担忧:“明雪!林观渡跟我提前打过招呼,你身子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手积蕴银紫灵光稳着簌簌抖动的弟子录,一手托着命火持续燃烧,明雪勉力分出一个笑来:“别听他的,他一向爱危言耸听。”
第三瓣命火在她指尖渐渐熄了,弟子录终于缓缓停息下来。
感受到平稳的气息,明雪扶着身旁的高桌,竭力稳住身形。
额上细微的汗珠湿了鬓发,她执起衣袖正欲擦拭,与禾惊愕的声音顿时止住了她的举动。
“明雪,你前一个弟子的名录怎么没了?”
明雪猛然抬头,金光点点的水晶名板上,明雪两字之下,如今只余“弟子敬真”四个小字。
明珍的名录呢?
明雪僵硬地转头看向与禾,“弟子录,会自动清除已逝弟子名录吗?”
没等与禾回答,明雪自己就发现了不对:
明珍的名录刚刚还在。而且,师姐也已经不在了,但是师姐的名录还在!
阿珍的名录是刚刚才突然消失的!
是因为刚刚自己非要在弟子录上刻进敬真的名字导致的吗?还是因为什么?
明雪惶然无措看向与禾,近乎祈求的目光彰示着她如今的着急。可与禾飞速调动脑中所有记忆,甚至调出来弟子殿往事录在眼前同时翻动,也不曾找到过类似的案例。她定一定心,看向“弟子敬真”那四个小字,宽慰她:“别担心,也许是弟子录年久失修一时出了故障也不一定。待我前去明殿禀明此事,明帝会详查给你一个结果的。”
见她仍不肯松开紧蹙的眉,与禾拿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中轻轻拍了拍,“我也会继续查找相似案例,倘若有眉目,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伸手摸了摸腰侧,明雪低眸取出来一枚小小的玉符。那玉符奶白色,泛着莹润的光泽,中间刻录着“明雪座下,弟子明珍”八个小字,角落里还有昆仑墟的徽印。
“这是阿珍的弟子令。”明雪的目光紧紧凝在那一寸有余的玉符上,仿佛一错眼,那玉符也要跟弟子录上的印迹一样消失一般。
“当年,我察觉到阿珍出事,赶去澄溟海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她的弟子令。”
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滩,那个寂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午后。
她自泥沙之中捡起了那枚被血脏污了的玉符,永远失去了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
五指缓缓合握,明雪无力再站着,扶着高桌,她跌坐在檀木椅上,握着玉符的手也撴在桌上,落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与禾,我已经做错很多事了,我不想连阿珍的师承都弄丢……”
她压下眼眸中的晶莹,认真到执拗:“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阿珍的师承,一定要帮我!”
与禾长长叹息,按住她微颤的肩头,自掌心中传递给她阵阵暖意:“你一向未曾求我办过什么事,如今此事,你不开口,我也会放在心上好好帮你。”
当年明雪带那个刚诞化不久的小女孩上弟子殿的时候,与禾身子刚好。小女孩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笑着闹着,十分愉悦了与禾沉闷已久的心情。
如今想起,那女孩头上挂着的几串海螺贝壳相撞击发出的“哗啦”声犹在耳畔,怎么都不能让人轻易相信了她已经故去的噩耗。
“有关阿珍那样乖的孩子,我不会坐视不理。你先带这个孩子回昆仑墟拜祖认宗,我查到相关消息,即刻通知你。”
与禾的话回荡在明雪耳畔,久久不散。
直到敬真似有怯弱之意的声音顺着呼啸的寒风送进耳中,她才自沉思之中恍然回神。
“怎么了?”
拢了拢鬓边飞扬的碎发,明雪端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来,转头看向期期艾艾的红衣少年。
“……师叔是心情不好吗?”少年似是不敢看她,看她转目而来,迅速别开了眼,“师叔…师叔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怕自己说错了,会让明雪觉得他多心。又怕自己说对了,明雪真的会后悔收下他这个弟子。
他耳畔落下一声轻柔的笑,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淡淡寒凉的手。明雪伸手摸了摸敬真的后脑勺,提醒道:“马上要到昆仑墟了,你该改口叫我师尊了,敬真。”
这话强如一剂定心针,敬真的眼眸飞快地明亮起来。他转头欲向她倾诉什么,可待他将头扭过来,却一瞬失神。
到这一刻,他与她一前一后几乎并肩站立在云端之时,他才恍然惊觉之前俞俞那话的意思——他已经比神仙姐姐高了。
先前在澄溟海,在小渔村,他要微微仰头才能与明雪平视。而如今,他只需将头平平扭转,就能轻易对上明雪的眼睛。
那双含着淡淡的笑的眼睛。
“敬真?”
少年陡然失神,明雪微感疑惑。
敬真慌忙回神,手足无措地收回了目光。
也许是短短几个月内称呼接连改变叫他神思恍惚,也许是靠近昆仑墟影响到了他,明雪不作他想,只是拍了拍敬真的脊背,示意他不必太过紧张。
雪山独有的寒凉之气渐渐混入空气扑面而来,明雪静了静心神,伸手拢了拢衣领。
——昆仑墟到了。
腾云自昆仑墟广殿经过,敬真的目光瞟到底下的断壁残垣,不觉就心惊肉跳:“师、师尊,那下面是怎么回事啊?”
明雪拂袖,一道道云彩聚拢而来,将底下的景象尽数遮蔽。对上敬真不解的目光,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别看。”
至少现在,别看。
落地之处是全然不同于广殿的地方,这里没有琼楼玉宇,没有雕栏玉砌,没有琉璃仙阙,没有白玉仙台。这里只有无涯的雪山,群拥着一座巍峨简朴的宫殿。
碎琼横飞,乱玉如坠,苍茫如织的飞雪中,敬真看见那宫殿高高挂着一块无字的匾额。虽无字,但经年风雪塑过,只一眼,便叫他顿觉浑身凉意森森。
抚着心口轻轻喘息,敬真忙一路小跑跟上了明雪的步伐。
推开殿门,风雪自门缝吹进,伴着尘息一同翻卷飞舞。
明雪领着敬真踏入殿内,于烛林香海前伏首跪拜。
“不肖弟子明雪,带弟子敬真,特来拜见昆仑墟列位师祖。”
女子的声音沉静柔和,缓缓在寂静空荡的大殿响起。“弟子无能,致使昆仑墟没落如此。今日收下弟子敬真,愿列位师祖佑他平顺无虞、祉猷并茂,堪承大任,兴我师门。”
拜三拜,明雪起身,将跪在她身后的敬真引到前面,“拜见师门前任道尊,自此,你便是昆仑墟弟子。”
敬真胸中忽然一阵激动火热之意,他心中不妙,慌忙按捺下来,顺从地按照明雪的指示焚香叩拜。
待拜完,烛光点点之中,缓缓浮现出一枚小小的玉符。
明雪伸手接过,略看了看,便交在了敬真手中:“这是昆仑墟弟子令,日后外出,这便是你的身份象征。”
摩挲着小小玉符上“明雪座下弟子敬真”八个小字,敬真心中的兴奋几乎就要将身前女子的黯然忽略。他心中有一丝细细的念想提醒着他,才不叫他高兴过了头,什么都顾不上。
草草收了玉符,敬真转向似若有所思的明雪,“师尊。”
他叫着,觉着这两个字格外的顺口悦耳,便不由得又叫一声,“师尊,你怎么了?”
明雪回身看了一眼满殿的道尊灵牌,自我劝慰一般收回了目光,“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好。”敬真欢喜地跟上她。
也许是他今日真的高兴,也许是别的原因,敬真今日跟在明雪身后,明显活泼了很多。他不过安静了几十步路,忍不住又开口问:“师尊,师尊的师尊是谁啊?我们是要去见师尊的师尊吗?”
“师尊,师尊只收了我一个弟子吗?我又没有师兄师姐啊?”
“师尊在昆仑墟上住在哪里啊?那里也一直下雪吗?”
“师尊……”
少年的问话一句接着一句,叫明雪恍惚以为回到了澄溟海上与他初识的时候。她拣了几个不甚要紧的问题回答了之后,见敬真仍不肯停息,虽身心有些疲乏,到底不忍拂了他的兴致。
先前她还担心少年今日的寡言少笑,如今他这般开心,何必扫了他的欢乐。
自后山祠堂向后走,敬真一路紧紧跟随着明雪身后。走过凛冽呼啸的试剑台,他想,这里是疑惑要跟师尊一起修炼的地方。穿过茂密的竹林松海,他想,这是以后和师尊一起静思的地方。
哪怕没有去山前大殿,他也能幻想出日后随在师尊身边,一同推开一扇扇门,走过一道道廊,吹过一山山风的日子。
这些对于未来的想象叫他心中澎湃着,浑身都热乎。
直到师尊领他来到
一座小小的山头,伫立在一个小小的坟茔前,对他说:“敬真,过来见过你师姐。”
敬真拜师认祖这是喜事,俞俞磨着施婧一同为敬真准备了好一桌饭菜。只是可惜明雪同敬真一道回来的时候,虽然面上都挂着笑,却总让人觉得他们各有心事。
一席饭虽也欢欢喜喜地吃完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寂寥的落寞。
饭后,各人回了自己房,俞俞还在担心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惹得明雪不开心。施婧耐心向她解释了,告诉她今日拜师认宗之事听着简单实则非常耗费灵力与精神,所以明雪才如此倦怠。
俞俞听罢,不再自我烦忧,又担心自己晚回房会打扰到明雪,便厚着脸皮挤进施婧的屋子去同睡。
小鱼妖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身旁的小仙师忽然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后来再回想起来,施婧似乎在疑问:
无论是修改师承还是回昆仑墟面见历任道尊灵位,耗费灵力与精神的都是明雪道尊。敬真他一个受人恩惠的,有什么好累的?
月色如漏,长夜难眠。
敬真静静地平躺在床上,闭着的眼眸,缓缓又睁开。
墙壁另一侧是明雪的屋子,那里寂静得很,听不见半点声音。
在这深沉的寂静中,敬真想了很久,却想不通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有私心:他想做她的弟子,做她独一无二的弟子。
况且,之前在澄溟海上,在小渔村里,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从未听她提及过她的任何弟子——他自然以为,她没有弟子。
如今她将自己收入门下,他自然以为,他是她第一个弟子。
可他偏偏不是。
那个坟包里埋着的那个人,那个跟师尊同一个姓氏的人,那个他应当叫做师姐的人。
他心里忽然就翻涌出来些不甘心的意味来。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师尊第一个弟子的位子,要让那个死人来坐?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为何——
那个位子“她”应该给他腾出来,才对。
可是,
敬真闭了闭眼睛。
不对的,不应该这样的,他不应该生气。
师尊既然特意叫他去拜见师姐,那说明师尊一定很重视这个人,哪怕她已经死了。
师尊不会愿意看见他不喜欢这个“师姐”的。
他不能做让师尊不满意的事。
也没关系的。
反正她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说,他如今才是师尊唯一的弟子。
他看过那弟子录了,明雪道尊名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既然他没缘分做她第一个弟子,那他可以做她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的。
敬真深长呼吸,慢慢将自己说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时他仍旧年幼,不懂得自己这份异样的情绪,原来叫做嫉妒。
第29章 竞仙缘化骨夺灵运求明姑娘救救窈窈!……
饱睡一宿,翌日清晨,明雪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她刚打开门就撞见俞俞飞扑过来,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挤在自己怀里,忍不住上手去揉捏她的脸蛋:“听说昨天俞俞被我吓到了?不好意思呀俞俞,我没有不开心的!”
俞俞心里压根儿积不住事,拨浪鼓一般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我才没有吓到!不过昨天大人吃的好少,今天可要多吃点!”
搂着小姑娘一边下楼一边笑,明雪满脸慈怜:“好,都听俞俞的!”
走下楼来,林观渡已经带着施婧等在饭桌边了。
刚洗完手回来,敬真见明雪揽着俞俞一起走来,紧赶两步跟在了明雪身边。
明雪见到敬真,看他面色红润精气十足,便知他昨夜睡得安稳,精神养得不错。她含笑点点头,推着俞俞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林观渡殷勤地为明雪布饭取箸,并不时笑着同施婧俞俞搭两句话活跃着饭桌上的气氛。
因着昨日出发之前林观渡的恶意揣测,明雪实则很不愿再搭理他。
可他身为一山之主,如今在这里小厮一般又是盛粥又是夹菜的,她慢慢的也不太能狠得下心来记恨他。
待林观渡又夹了一只她往日爱吃的春卷送来时,她顿了顿,到底是软了心,接了下来。
一餐饭毕,明雪有意要叫住林观渡同他细细说来,但刚放下筷子便见敬真吃饭的姿势似乎有些别扭。她眉心微微蹙着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见这孩子似乎一直在用手护着腰间一个部位。
明雪心里一紧,担心他是哪里受了伤,忙弃了手边的事务走到敬真身边:“敬真,哪里不舒服吗?”
注意到明雪向这边走来,敬真下意识快速拨完了碗中的饭,乖巧地转正身子面向她叫了声“师尊”。
听完明雪如此问,敬真不由得一怔,“……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那你为何一直捂着你的腰?”指指少年仍旧放在腰间的左手,明雪挪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敬真,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切不可隐瞒不报。”
以后他跟着她一路西行的日子里,将遇见各色人物。想起昆仑墟故旧所擅之长,明雪不得不为之胆寒。她郑重其事:“哪怕是一点点的不舒服,或者是你意识到有不对之处,一定要告诉我!”
她严肃郑重的语气叫敬真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他似乎叫师尊为他担心了。
他的眼睛如一颗漆黑的星子,在小小的囚笼里来回乱,伴着心口越来越急躁的打鼓声,敬真紧紧绷直了唇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师尊。”
“我没有不舒服,我……我是担心师尊给我的弟子令会丢。”
饭桌上“噗嗤”一声轻笑,敬真不知所以,懵着脑袋转过头去,却见施婧捂着嘴乐不可支。
“敬真,弟子令不会丢的。”
挽了挽山茶色的袖口,施婧将水葱似的五指张开,一只小小的玉符便在她掌心之中浮现出来。女子将手掌朝下一翻,那玉符仿佛有丝线悬吊着一般竟凝在了半空中。
“弟子令可以藏在掌心的,你稍微学点有用的东西吧!”
“阿婧!”
怕敬真多心,林观渡忙出声唤她,“敬真还小,你明月师伯也不曾教过他什么,别这样笑话他。”
施婧扬着眉将手收回了,那小小的玉符顺势就消隐在她手心之中。撇了撇嘴,施婧嘟着嘴嘀咕了两句:“我哪里笑话他了,真是。”
说完,她又挤眉弄眼了一阵,敬真见了,一双手揣在腿上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看见施婧眼里藏不住的促狭,俞俞忍俊不禁,想着明雪应该是还有话要跟敬真说,她忙上手直接拉着施婧往外走:“阿婧阿婧,外面风光好得很,我昨日放风筝败给了你,今日我一定要赢了你才行!”
小姑娘的心思施婧哪能看不出来,她也懒得再戏弄敬真,顺势就被俞俞拖着拉了出去。
二人的身影和声音渐渐消失了,楼下吃饭的人也渐渐少去,敬真小心翼翼地把藏在腰间的弟子令取了出来。
托着小小的乳白色玉符,敬真看向明雪:“师尊,施师姐那种能把弟子令藏起来的术法很难学吗?”
伸手将那玉符捏过来,明雪低垂眼眸将那弟子令看了看。看着那有陌生的“敬真”二字,她淡淡道,“不难学。改日我教你。”
耳畔似是一阵山风,又恍惚中伴着咸咸的海腥气。一两声山林间的蝉鸣,落在她耳中,仿佛又变成了渺远的海鸥鸣叫。
她猛然将手掌合上,深深呼吸,“改日吧,敬真,改日我再教你。”
“……好。”
从女子手中接过自己的弟子令,敬真扬唇微笑,“我原想着找个绳拴起来,但早上我试了,挂不住,还差点弄丢了。所以今日才一只捂着那里。”
站起身,明雪长叹一般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敬真的发顶,她道:“没事儿,我帮你编个络子装着就好了。”
少年的眼睛倏忽一亮,不过一瞬,立时又黯然下去,“不用了师尊,我今日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的,有的话我买一个就好了,不必劳烦师尊动手。”
“人界的东西难能兜得住弟子令。”挪开手,明雪略整了整衣襟,“况且……”
她忽然顿住,似是被这句“况且”勾起了什么往日回忆,便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她笑笑,“走吧,今日起我将昆仑墟的术法慢慢传授给你。”
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寥落落寞了敬真的眉眼,他大概能猜得到明雪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
应该,是关于他那个不幸早逝的“师姐”的吧。
再抬眼时,敬真眼底复又干净澄澈,他紧紧随在明雪身后,语调与面容上都带着欢喜:“好,我听师尊的!”
不论如何,不管怎样,现如今陪在师尊身边的,都只是他。
以后,也都会是他。
他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绝不会像“师姐”那样,英年早逝。
山鸟数声,时有微凉,清风徐徐,送来阵阵丝雨般的海棠花落。
明雪指点着敬真凝神静气打坐吸纳,眼见着海棠花随风摇曳甚是多姿,便变了把躺椅在树荫下凝神欣赏。
俞俞和施婧人手一只风筝,一只放得比一只高,一边奔跑着一边呼喊,比完了谁飞得高还要比谁的会转圈还不往下落。
偶尔有争执不休,小姑娘便娇声娇气地跑过来喊明雪评理。
明雪爱怜不已,纤长素指轻轻点在二人眉心,笑着叫她们“小淘气包子”。
陆弗承站在山林阴影里,无声地看着,听着。
直勾勾的目光很快引起了林观渡的注意。
他在客栈厨房亲自准备水果糕点来得晚些,便没有沉浸在她们的欢乐之中。
心下存着疑静候了一会儿,将果盘糕点给姑娘们分着吃了,又给明雪在躺椅旁放了杯温热的茶水,他仍未等得出那窥探者的下一步。
万一只是个好奇的普通人族……
正逡巡,忽听身后敬真猛然一声冷喝:
“是谁!”
随即,一道带着寒意的法灵便直直朝着山林密集处打去!
林观渡下意识折身抬手,一道淡淡青色的法灵紧随而去,赶在钻进密林之前相撞在一起,炸出一朵浅青色的冰花瞬间消散。
“你做什么!”
敬真急急跳起,一面狠狠瞪向林观渡,一面伸手将明雪护在身后。
林观渡伸手欲阻拦敬真这充满敌意的举动,但想了想,选择了先解释:“那边丛林里确实有人,但那是个人族,对我们并没有威胁!敬真你刚刚那一击并没有控制力度,万一伤到人族怎么办?”
见少年依旧不信,他无奈道:“我并非针对你,只是——”
话音未落,密林之中藏着的陆弗承已拨开低矮的灌木,越水踏波而来。
他远远见着这边莫名先箭拔弩张了起来,担心会有事情横插出来误了自己的事,便着急忙慌地渡水而来。
见到明雪,陆弗承二话不说,直梗梗跪倒在她面前!
这莫名其妙的如此举动唬的明雪方向上的几个人纷纷挪开了几步。尤其是施婧,她最不愿无缘无故遭到旁人的跪拜,这一时就数她跳得最远。
俞俞此刻倒反应得快些。
在明雪敬真等人都在震惊陆弗承怎么突然回来了还这般举动之时,她不退反进:“陆弗承?你回来了,窈窈呢,窈窈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众人不见陆弗承回话,却见着他忽然间对准了明雪的方位扑通扑通又开始磕起头来!
这叫什么事?!
绕过敬真,明雪走上前拉住陆弗承的手臂阻住他继续磕头的举动,“小陆道友,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万不可如此!”
陆弗承依旧不肯停下,直到明雪不耐地喝斥他一声,他才绞着眉头站起来:“明姑娘,虽然我不知道明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明姑娘你定然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对吧!”
见死不救?明雪心中一根弦登时绷了起来,她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握着陆弗承胳膊的手也加大了几力度:“出什么事了?”
心里虽紧了起来,但女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女神仙镇定的声音稍稍稳住了陆弗承的心,他从前不信神仙,觉得神仙也不过是比他们多了些与生俱来的本事罢了。
那又如何,有与生俱来的本事,便也生来便有着要与妖魔为敌的责任。
是人是神都一样的,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可如今秦窈窈命悬一线,他发觉凭自己根本没有法子能救得了她。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神仙与生俱来的本事,是多么的重要。
他跪地仰首,眼眸中真挚的泪花隐隐闪烁,
“窈窈自进了仙缘试炼之后便再也没出来,我知道她出事了,求明姑娘救救她!”
第30章 竞仙缘化骨夺灵运2她不是窈窈…………
仙缘试炼是仙缘对于有缘人的考验之境,只要被仙缘选中的人才有机会能进去。据传自小公主留下这道仙缘起,有缘人陆陆续续也有过一些,但无一个顺利走过仙缘试炼。
未能通过仙缘试炼者,被试炼之境随机吐出,虽精疲力竭些,但未曾听闻过有出事的。
如今陆弗承突然现身,口称秦窈窈在仙缘试炼中出事了,不能不让人起上几分疑心。
林观渡虽不认得此人,但见几人反应,也大致推测出了几分。他好心劝他:“少年人,不要着急,自古以来的仙缘试炼从没有伤害有缘人的。你刚刚说你的同伴进了仙缘试炼,那既然她进了你没进,你是如何得知她出了事的呢?”
上下打量陆弗承几眼,施婧摩挲着下巴缓缓走近,慢悠悠地问:“对啊,你又不曾进去过,仙缘试炼中又无法向外通传消息,你怎么如此确定她出事了呢?”
按住身边自听闻秦窈窈出事便急得乱蹦的俞俞,施婧微微俯身,她盯向陆弗承的眼:“是不是你嫉妒她被仙缘选中,想让我们插手进行捣乱,好阻了秦窈窈的飞升成神之路?”
陆弗承面色一瞬苍白,他口齿微颤,“你、你怎会这样想!”
“你着急什么?”施婧挺直了身子,笑吟吟地看向他,“我只是猜测,又没说别的。”
陆弗承不再看她,他转头看向明雪,伏在地上死命又磕头。仿佛砸在地上的不是他的头一样,一下一下撞得震天响。
明雪忙弯腰拉住他的胳膊,“别别别!”
向施婧飞了一记眼刀,明雪示意她赶快闭嘴,可不许再说话刺激他了。
“小陆道友,你将此事细细说来,窈窈也是我的朋友,她若真出了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这话安抚住了陆弗承,叫他不再乱磕头。可他不可能起身,执着地跪在地上说话。明雪无可奈何,也只得随他去。
“我可以发誓。”陆弗承飞快地将众人扫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在明雪身上,极其认真道:“窈窈真的出事了,我若有半句虚言,定叫我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施婧自来不信此等誓言,她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只作壁上观。
俞俞心急得不得了,她跺着脚催促他:“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说呀!”
“自从与列位分别,我和窈窈并没有走远。”陆弗承捡着重要的简单诉说一二,“我们遇上一行人,他们说长寿城中已经出现了有缘人,仙缘试炼即将开始,邀我们一同前往。”
“他们说,仙缘试炼时会有仙息溢出,纵然做不了有缘人,能有幸得一些仙息也是好的。窈窈想去,我便陪着她去了。可到了那地方,她却被选中成为了有缘人。”
“这本来是好事,窈窈也高兴的很。可她一进便是半个月,我怎能不着急!”
敬真抱着胳膊坐在明雪身边。
陆弗承说话的时候,明雪的注意力全在陆弗承身上,敬真的目光便在明雪和陆弗承身上来回游走。
林观渡在一旁站着,偶尔瞥一眼明雪身边的敬真,总能看到他的眼睛认真而执着地看向明雪。
他微敛眼眸,睫毛微颤,思虑万千终是压下了开口的欲望。
此
刻认真听着的也只有俞俞和明雪了,俞俞听陆弗承讲到这里,一心全在秦窈窈身上,不住声地问他为什么秦窈窈不出来他就觉得是出事了。
顶着几人的目光,陆弗承伸出手臂将衣袖撸了上去,露出来臂弯处一个纹路奇怪的痕迹。
“去年我和窈窈在西南游历,曾遭蛊虫咬噬,后来蛊毒虽解,却留下了我与她心意相通的后遗症。自今日晨时起我便察觉不对,心中一直慌乱,后来伤痕处隐隐作痛,我便知道一定是她出事了!”
他生怕明雪不信,特意膝行向前将自己的胳膊送在她面前,“明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用你们的法灵查探一番,一查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用不着明雪动手,林观渡上前一步,手掌覆在陆弗承头顶,掌心青光一瞬,他即刻收了手。
弯腰将此少年拉起,林观渡眉眼间聚起了担忧,他看向明雪:“他没撒谎,确实句句属实。”
施婧想了想,“他句句属实不假,可是,飞升成仙者也隶属于天界,自然也都遵循天界的规则从不对人族动手。柯玉留下的仙缘就算再不堪,也不可能会对选中的有缘人下黑手啊。”
灵光一闪,敬真蓦然抬头,“那若是……秦窈窈果真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从而遭到了其他人的嫉妒……”
有缘人不止一个,仙缘试炼也是要从数个有缘人中选择最合适的一个。
人心似海深。
敬真的猜测不无可能。
“可是窈窈因为身子的原因并没有很厉害呀!”听及此,俞俞更着急了,“那要是其他人一起围攻她,她肯定要出事的啊!”
她慌忙抱住明雪的小臂,眼泪汪汪地乞求:“大人大人!我们快去救窈窈吧!”
仙缘试炼就在长寿城以东。
玉前川自花朝苑蜿蜒至此,已成一川极宽阔的水域。山环水绕之中,一片出水不高的沙洲上,海棠花茂密如云。
远远看去,花林深处确实有一片空地流光溢彩,周围零零散散地还围着一些人。
几人先后落脚,正蓄势待发要冲上前去,却见花林扶疏之间霞光一闪,一个女子笑吟吟地拨开了花枝盈盈走来。
陆弗承着急的脚步登时钉在地上。
那人笑靥如花,语笑连连。一袭深深浅浅的紫裙如傍晚的暮山烟霞,山风伴着海棠花叶而来,绕在她的裙裾久久不散。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秦窈窈。
见到秦窈窈安然无恙,俞俞喜极欲泣,她欢快地喊了一声“窈窈”,便朝她奔去。
忽然俞俞脚下一软,整个人登时直直朝下摔去!
秦窈窈见势紧赶几步,伸着双臂将俞俞揽在怀里,才没叫她倒下去。
明雪和敬真前后赶到,帮着把俞俞扶起。
陆弗承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奔来将秦窈窈一把拥进怀里。
施婧尴尬地伸伸手,想说什么,又被他二人这般亲密热切给憋了回去。来回几次,她见这二人还不肯撒手,干脆翻了个白眼不准备再说。
她没想到,这时候俞俞忽然怯生生地开了口。
俞俞到底还是有些怕陆弗承,但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明雪的手以获得勇气,另一只手视死如归地拽了拽陆弗承的衣角。
陆弗承抱着秦窈窈抹了把泪,脸上的笑乱七八糟的就回了头。见是秦窈窈的好友俞俞,他神色软和得很,连带着声音也软着:“怎么了?俞俞。”
“陆弗承。”
俞俞的声音带着点颤,“她不是窈窈。”
陆弗承僵直着身子站在当地,眉头一高一低,“你说什么?”
秦窈窈站在他身边,笑吟吟地挽着陆弗承的胳膊,“俞俞,这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就不认得我啦?”
陆弗承的耐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直直盯着俞俞,“她不是窈窈那谁是窈窈?她怎么不说窈窈了?”
明知眼前的男子是个见妖如见仇敌的,俞俞却依旧固执地拽着他的衣角。她不敢跟他多争执,只是口中不住声地低低重复:“她不是窈窈,她不是窈窈……”
陆弗承的眉,越压越深。
敬真担心陆弗承一时冲动会伤及俞俞,上前一步攥着俞俞的胳膊就将她往回拉。可俞俞这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死死拽着陆弗承的衣裳角不肯丢开。
眼见陆弗承眉眼间的不解渐渐化为怒火,敬真赶忙回头向明雪求助:“师尊,俞俞她怎么了?”
陆弗承的为人他们都知道,此刻明雪确实也担心俞俞。俞俞年纪小修为低,虽有红痕掩盖气息,可她若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保不齐陆弗承不会突然暴走。
她顺着相握的手拽了拽俞俞,可俞俞不肯就此撒手。
上下将秦窈窈仔细打量一遍,明雪转头叫来施婧:“阿婧。”
俞俞身为灵尾鱼的预知能力绝不可忽视,她此刻如此反常,定然是有原因。但明雪认真看了,却仍旧看不出眼前的秦窈窈有何不对。
元辰门下一向擅长探查人心,作为元辰大弟子,施婧自然颇擅此道。明雪问她:“你可看出有何不对?”
当然有不对。
施婧斜瞅陆弗承一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她刚刚就想跟他说,但他一直抱着秦窈窈不肯丢手,她哪能插得进去话?
只是……
施婧顿了顿,“确实有不对之处,但是这来源于我的直觉,并没有根据。”
“什么意思?”
“她的肉身、灵息全是秦窈窈没错,但是……”
她话未尽,陆弗承早已皱着眉将秦窈窈拦在身后,“都是窈窈那不就是窈窈,还能有什么问题?!”
忽然上身衣服传来紧绷的拉扯感,陆弗承低头看去,却是俞俞还在顽固地拽着自己的衣角。他大感不解的同时有些火大,不由得伸手将俞俞甩开:“别闹了。既然窈窈已经无碍,那我也不必麻烦各位。劳各位白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
说完,他反手握住秦窈窈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道鹅黄的身影疏忽窜出,两臂伸展,决绝地拦在了陆弗承的前路。
“陆弗承!”
俞俞深知眼前人有多恨妖,深知自己是妖这件事一旦暴露在他眼前自己会遭遇什么。可她依旧拦了出来。
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在恐惧,她坚定执着的双目在直视他:
“我是灵尾鱼,我能预感未来之事,窈窈她根本就没出来!她还在那里面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