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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头颅朝那人看去,声音渐渐发虚,“你……你是谁??”

明雪心中大致有了数,她抱着双臂蹲在敬真眼前,不答反问:“敬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疑问重重,我能解释。但是解释之前,你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看敬真迷茫得很,她又补充:“这件事很重要,关乎到你和你的师尊。”

这般说,敬真果然认真起来。

明雪停了停,深长而悠远地呼吸一口,仿佛在给自己壮气。

她问:“你可还记得,你师尊,她往日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敬真眼珠上下乱转,最终落在眼前绿裙绿鞋绿玉簪的女子身上。他细细回想一瞬,道:“我师尊,她没有特别爱穿的颜色,平日里什么鲜艳颜色都穿过,都好看得很。”

是了。

明雪闭起眼眸,哀哀叹息。

她直起身子,朝坐在地上的敬真伸出手来,“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这位‘师尊’。”

第36章 临幻境盟心誓不成2杀了她,变成她,……

敬真懵懵懂懂,任由眼前人拉住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拽起,又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屋子。

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天生就该如此信任她。

可她明明是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怪人。

朝后挣了挣,没挣开,“我师尊不在这里,你进屋干嘛?诶!谁让你进我们屋里了!站住啊喂!”

敬真就差去掰明雪攥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了,可木门无声打开,看见桌前端坐着的白衣女子,敬真挣扎的动作僵在原地。

“……师尊?”他又惊又奇,“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着,他就要向白衣女子身边走去。走出两步,手臂上一阵朝后拉扯的力将他撴在半途,他怒而回头:“你还不放开我?!”

明雪瞥他一眼,深知此刻向他解释也是无用,干脆放开了手。

她静默地看向端庄沉静的白衣女子,唇角忽的一扯,“明雪?”

那女子亦笑,“正是在下。”

敬真躲在那女子身后,大眼睛滴溜溜来回转,“师尊……认得她吗?”

那女子安抚他,轻柔地拍拍他的手,“别怕,敬真。她一定是个好人,只是来此山中不小心迷了路罢了。”

是这样吗?

少年显然不信,可既然师尊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放下对来人的敌意。

那女子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向敬真问:“菜蔬可都买好了?”

敬真点头,“都准备好了。”

“好,那敬真先去厨房备菜,待我同这位姑娘说完话,便一起去准备晚饭好吗?”

“好,我听师尊的。”

支开了敬真,那女子指上轻挥,小木门无声关闭。

明雪冷然相视,一言不发,只待她先开口。

女子低低一笑,抬手斟了杯热茶,推到明雪身前,“行路迢迢,先坐下喝杯热茶吧。”

明雪不理。她低眸瞥一眼那热气氤氲的清茶,淡淡道:“好本事,连我日常喝的什么茶都能复制得分毫不差。”

抬眸,眼前白衣女子灿然而笑,映着窗子透过来的清亮天光,堪堪正是明雪的模样。

一般无二。

白衣明雪努了努嘴,“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假的,何谈‘复制’一词呢?”

想了想,她又道:“不敢你既然来了,那便是客,昆仑墟断然没有粗鲁待客之道。我以礼相待,你何不坐下好好饮一杯茶呢?”

面对着一张与自己完全一样的脸,明雪喝不下这杯茶。将茶杯朝前推了推,明雪转而问她:“敬真为何不认得我?”

白衣明雪仿佛听见了笑话,“他为什么要认得你?他是我弟子,自幼由我培养,见到你,自然只当是个生人。”

冷了脸,明雪沉声道:“你既喜欢敬真做你的弟子,那你大可以捏一个出来,为何非要拉他来充当你的弟子?沉迷于回溯境有多大的危害你不可能不知道,你若是真的疼惜敬真,便不该将他困留此地!”

“你这叫什么话呀?敬真就是我的弟子,我何需捏造何需困留?!”她衣袖掩口,佯作怒容,“你再这么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我可就生气将你赶走了!”

见她言之凿凿,并无觉悟之意,明雪之间拔剑出鞘。

剑光游弋,折射在屋内木板上,透出一块又一块凛冽的寒光。

剑尖平平指向眼前之人,明雪一字一句清晰地向她申明:“我要带敬真走。”

泫然一笑,白衣明雪袅袅起身,她轻轻抬指,压在轻絮剑尖,“你这性子如今怎如此急躁?”

指尖发力,轻絮被压下去一截,“今天晚上师姐和师尊要来,你不见一见吗?”

明雪眼底波澜渐起。

“师尊觉得敬真是个好苗子,特意提前结束了闭关,同师姐一道下了昆仑墟。”她摇了摇手中的空茶杯,“刚刚师姐还来信了,说是去给敬真买礼物了,不消多时便能到达。”

向外看了看天光,她热情地向明雪伸出手邀请:“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吃个饭再走呀。”

师姐,和师尊……

明雪偏头避开那人看过来的目光,闭目静心,企图压下去渐渐涌上来的贪念。

别信她、别信……

“师尊说,要将昆仑墟承继给师姐,今日好像就要说这件事呢。”

她在诱引你,不要信!

“师姐悄悄跟我说,不光是敬真有礼物,我也有呢。”

一道幽微黏腻的声音爬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不过就是一顿饭,能耽误得了什么?”

“师尊和师姐在这里依旧和睦,这么好的事,你不想看看吗?”

“明早再杀了她将敬真带走,也是一样的……”

耳中骤然一阵针扎遽痛,明雪捂着耳朵深深皱眉。

耳鸣如隔,她用力甩头,方渐渐回复正常。

坐在木桌对面的白衣明雪添了新茶,递在明雪手边,了然一笑:“喝吧。”

顿了顿,接过那温热的瓷杯,明雪寂然仰首,一饮而尽。

夜来得很快。

细草空林,冷雨丝丝,伴着夜风片片,有如鬼哭。

明雪静坐在饭桌前,手中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筷子,久久不敢抬头。

刚刚师姐伴着师尊一同来到,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如一盏明灯,闯入凄寒湿冷的院落。

师姐站在师尊身后,笑着问明雪是谁。

明雪鼻尖一酸,近乎哽咽。她强笑着,向师尊点头,向师姐微笑,“我姓明,偶然路过此地。”

师姐哦了一声,随意看了看她,向师尊附耳过去,“师尊,这人有些像阿雪呢。”

她的声音并不太小,是她一贯的性子,即使说的是悄悄话,也不肯悄悄地说。

将师尊和师姐笑着推入屋内,白衣明雪陪在明雪身边,低低道:“我和你不同,我拒绝了楼沉庚,及时解决了他对于师姐的引诱。师姐纵然伤心难过,但很快便明白他的到来是有目的的。”

“师姐免于灾祸,师尊自然也安然无恙,相应的,昆仑墟当然也安好无虞。现如今,师姐同我共同培养一个敬真,敬真会在师尊师伯的关爱中健康成长,直到成为下一个最强者。”

她脸上露出残忍的善意,“所以你看,你也是企望这些的,对吧?”

房门被风吹得开合,烛火伴着风摇曳。

白衣明雪自敬真手中接过新炒好的菜,怜爱地抬手将他的鬓角掖好:“敬真,早点来入席,大家都等着你呢。”

敬真眉眼弯弯,笑着向桌上人道:“师祖师伯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又转头看向白衣明雪:“师尊莫急,我还做了师尊最爱的梨花酥,马上就好了。”

捏捏敬真柔软细嫩的脸颊,白衣明雪溺笑着点头:“好,师尊等你。”

门又被带上,门缝里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吹动火烛似有若无。白衣明雪将菜在桌上放下,招呼师姐和师尊先吃。

师尊说让敬真这么乖的孩子吃剩饭不好,便要大家一起等他来到。师姐表示赞同,拉着白衣明雪坐下说悄悄话。

她们仿佛没在意明雪,却又时不时朝着她笑笑,抱歉地请她不要见怪。

明雪手中把玩着一双竹筷,在欢声笑语中渐渐将头低垂。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师徒三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可耳畔有一个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要钻进她耳朵里,贴在脑子上。

“……多好啊,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凭什么她有机会重来一次得到这些?”

明雪蓦然一惊,手中的筷子“啪嗒”掉落在地。

骨碌碌,竹筷一路向前,滚落在明月沾了些许灰尘的绣鞋边。

呆滞一瞬,明雪慌忙弯腰去捡,却见着一双洁净的素手自蓝袖中轻盈垂落,在

她眼前将那只筷子捡了起来。

明雪的目光随着那几乎泛着淡淡荧光的手,就着微蹙的眉弯,第一次毫无克制地落在蓝衣女子身上。

过路人的目光很热切,烫得明月帮捡筷子的手微微一抖。她将筷子放在手中拿软巾细细擦拭了放在一旁,看绿衣裙的过路人还在盯着自己看,不觉一笑:“明姑娘,你看着我作甚?”

明雪不答。

白衣明雪倒是拽了拽明月的衣袖,掩口戏谑:“师姐,人家看你好看多看两眼还不行了嘛,真是小气~”

明月脸上飞红一瞬,娇笑着瞪了师妹一眼,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根本不懂你和师姐,朱塵弄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对师姐好?”

“这世间只有你才知道怎么对师姐好,你忘了吗?”

明雪抬眸,看见那白衣女子和蓝衣神女笑作一团,一个躲在师尊身后,一个追着要扬拳打去。

“……杀了她,这些就都属于你了……”

“杀了她,反正这里是回溯境,杀了她也没关系的……”

摇头。

晃不去黏在耳边的声音。

再摇头,

那声音像无尽蔓延的潮湿青苔,附着在她已死的心上,复又开始低吟。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一颗心如打鼓一般急促地跳起来。

她死死按住,告诫自己:不要信,她在骗你,她在骗你……

那声音自血脉中生发出来,从血肉中长出无尽根须,将她紧紧攫困其间:

“杀了她吧,成为她,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不可否认,明雪心动了。

只是她没想到,只是这一念心动,只在这一瞬间,在朱塵的回溯境中,竟能被立刻捕捉无限放大。

门口“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明雪持剑蓦然回首,屋外电光闪烁,敬真一张脸惨白无色。

雷声辗转而来,轰隆隆响彻天地。

少年肝胆欲裂的嘶吼声被淹没在不绝的雷雨声中:

“师尊!!!”

第37章 临幻境盟心誓不成3你还我师尊!……

仓皇扑向屋内,敬真跪倒在地,哆嗦着手将浑身血污的白衣女子搂在怀里,“师尊,师尊!师尊你看看阿真,你看看阿真啊!”

他哭喊得撕心裂肺,却唤不回渐渐散去的尸体余温。

敬真怒目横视,扬臂将剑直直指向绿衣女子:“你都干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血腥气太浓,经雨丝风片吹拂,兜头扑过来,熏得明雪一个激灵。

她蓦然回神,待看清屋内,脑中轰然一声长长的嗡鸣。

木然垂首,她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难以置信。

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可能会伤害师姐和师尊!

雷声炸响,明雪的泪水扑簌而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不敢再动。

她不敢扑过去跪伏在师尊师姐身边,不敢去放声哭一场,仿佛只要她再动一动,这一切就成了真了。

暴雨如瀑,滚滚而来的除了震响山川大地的雷声,还有铺天盖地的昆仑墟门人。

昆仑墟宗祠雷电淬火,长门大殿警钟嗡鸣,所以昆仑墟门人尽被惊醒,纷纷跟由指示赶来事发之地。

雷电劈闪之际,众人见到那小院落之中残灯比豆暗,一绿衣女子持剑而立,剑身血迹斑斑。

而她身前,是尚未瞑目的昆仑墟道尊同她的弟子明月。

血迹遍地,还有一个少年,跪坐在地,痴愣愣地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屋内那人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惊雷落地,那张众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冷淡又漠然地在众人眼前展现。

群仙之中,忽听一个女子愤然发声:

“明雪仙尊!是你杀了道尊和明月仙尊的吗?!”

众仙哗然,惊疑的目光透过雨幕齐齐落在明雪身上。

明雪惶然抬眸,看见质问自己的那人不偏不倚正是予瑶,不由得心神一荡,难能开口。

屋内,敬真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缓慢而僵硬地将头扭向站着的绿衣女子。他的眼慢慢变得狠厉,“你把我师尊,弄去哪里了?”

打一开始,他就觉得她有问题。

但师尊说她是个好人,他愿意相信师尊,愿意相信她没有坏心。

可她却在师尊为她设宴款待之时,将师尊师祖师伯一并杀害!

如今,

敬真目眦欲裂,他的嗓音因过度伤愤而干涸沙哑:“我、师、尊、呢!”

如今,她杀害了师尊犹嫌不够,竟又使了妖术将师尊的尸体变做不见!她竟然又当着他的面,变成了师尊的模样!!

敬真愤然起身,单手朝后接出自己的剑来,咬牙切齿地朝她心口狠狠刺去!

明雪本不欲反抗,看着满手的鲜血,她宁愿死在这里。

至少,在这里能躺在师尊和师姐身边。

可轻絮不受控制地飞舞起来,不过瞬息,便将红衣少年击退在五步开外。

敬真却绝不肯后退,哪怕轻絮剑气凛凛,一道道划破他的衣衫,割出血肉,他也要硬顶上去:

“你还我师尊!!”

院中门人似乎明白了一点。

但绿衣女子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后,他们又愣在了当地。

予瑶冷笑连连,走出来,她看向因扑了空而跪倒在地的敬真:“敬真,你这是要包庇你师尊吗?”

敬真不明所以,只知这人语气不善,似乎在诋毁师尊。他怒目横眉,愤然而出,“刚刚那人杀了我师尊师祖并师伯!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她!”

夜雨如织,敬真破烂的衣衫被风吹得咧着大嘴直忽闪。

即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对面很多人的敌意。

“真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师祖和师伯吗?”予瑶轻挑眉心,“还是说,是你师尊残害同门,欺师灭祖,又要你来配合她演这一样一出可笑至极的戏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敬真愕然震悚,万万想不到旁人竟会这么看待此事。“此人闯我山谷杀我师尊,这难道不是一眼看见的事实吗?!我师尊尸体尚有余温,你们不随我前去杀敌就罢了,岂能在此地胡言乱语辱我师尊!”

“那你师尊呢?”予瑶侧头看向他身后,“那里躺着的,我只看到有道尊和明月仙尊。既然你说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那你师尊的遗体呢?”

转动手中长剑,敬真恶狠狠地盯着阶前的雨花,“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杀了我师尊又把她带走了!”

“列位听听,这不可笑吗?”予瑶嘴角一咧,“既然她杀了你师尊,那为何又要将你师尊的肉身带走?为何又要变成你师尊的模样佯作无辜?”她感到十分好笑,“难不成,是这人天生喜欢变成自己杀死的人的模样吗?”

她讥嘲地笑,敬真心里百般不服与愤怒,却无法言说。他知道,他如今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的了。

予瑶的言辞比他的要有号召力得多,他忿然说了许多,他们却只能听得到自己想听的。结合着予瑶的话,他们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

灼灼目光在不绝的大雨中显得尤为可怖,敬真被重重的敌意压着,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

他年纪小,不能明白此刻一步也不该退。

退出去这一步,便是往后无数步的开端。

众人见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便更加觉得他是心虚,更加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明雪走火入魔,欺师灭祖残害同门。

如今这十恶不赦之人已经逃逸,无法寻踪。昆仑墟门人相视片刻,齐齐出剑,将剑尖指向了廊下的少年!

既然他师尊跑了,那没关系,师债徒偿,杀了这孽障的徒弟来告慰亡者,也是一样的。

正待动手,忽见东山一道白光闪过,云头上扑棱棱滚下来几个人。

予瑶看去,却正是留在昆仑墟看守的人。

那几人皆身负重伤浑身血污,急匆匆赶来向众人禀报:明雪仙尊刚刚突袭昆仑墟,对留守昆仑墟的门人肆意杀戮!昆仑墟上如今已经没有活人了!

电闪雷鸣之际,家眷亲朋留守昆仑墟者几近崩溃,纷纷抽剑回身,跌跌撞撞地向着昆仑墟奔去。

小院里已剩下不多人,零零散散十数个,纷纷提剑在手,怒发冲冠。

明雪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她不觉,唯有眼中映着乱雨跳珠的光亮。

阴风一阵,明雪凄惶抬头,看向院中咬牙切齿相互谈论的人。

她好像明白了。

那道黏腻潮湿的声音顺着山风又吹了过来:“这不是正是你想要的吗?”

“当年师姐经历的,你如今也一同经历了,这样,你就和师姐一样了。”

她忽的一笑。

没错,是她自作孽,是她不可活。

是她生了恶念,杀了拥有幸福的明雪,妄图取代她,成为她,接手她拥有的幸福。

可是做错事情的人,在没有被原谅的前提下,是不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所以,这些都是代价。

她顶了回溯境中明雪的身份,被师姐做过的错事加身,自然,也要承受当年师姐承受的一切苦痛。

她看向敬真,看向那个如今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男孩。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睛因塞满了蒙冤的委屈与失去至亲的愤恨而变得灰蒙蒙的,不再有往日的光彩。

少年目光的尽头,是被雨水打湿的十数个昆仑墟前辈。他们刀枪斧钺尽在手,蓄势待发,只等予瑶一个口令,便要齐齐前攻而去。

被迫隐身的明雪走下台阶,来到予瑶面前,见她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气息,便存着一点侥幸,举剑朝她心口扎去。

——若能解决了他们,先解了这一晚的危机,那她便总有法子能叫敬真醒悟过来,明白此地不过是一场幻境。

然而予瑶持剑前指,整个身体自明雪身上穿过,带着十数个同僚朝廊下站着的敬真发起了进攻。

雨地里,明雪终于明白,朱塵这一方回溯境,就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敬真死在自己面前的。

朱塵深知她不能将明雪困在此地,亦难能于直接相抗中取胜。所以她将矛头对准了她身边的弱者。

早年,明雪叫朱塵亲眼看着青蛟不顾生死替她挡下一剑,生死垂危。后来,她身边的那个小孩又亲手杀了银珏,叫她再次经历了一遍死生至亲之痛。

这师徒二人,倒当真是一模一样的叫朱塵牙痒痒。

那道阴冷潮湿的声音终于清晰熟悉起来,

“你想明白了?那更好,清醒着看吧,这可比你浑浑噩噩地经历要痛得多了呢!”

朱塵的笑声回荡在她耳畔,她木然转身,向身后看去。

庭院中,予瑶一马当先,先一步与红衣少年缠斗在一起。虽予瑶年长,但敬真师承明雪与明月二人,一时间倒也难分难解。

旁的人见了,怒喝一声:“明雪都不顾同门情谊做出这等事来了,我们还做什么君子!大家一起上!至少要杀了这个孽障!”

余下几人附和声声,雨地里登时围着敬真开出十数朵银光闪烁的剑花。

敬真挡一人犹自艰难,更不用说十数人齐齐围攻。

一剑飞刺,敬真闪身相避。双刀夹击,敬真顶剑格挡。十剑围袭,敬真腾空躲开。落地无处,敬真于半空被众人围堵,神兵自四面八方齐齐袭来,将他包了个圆。

无处可逃。

敬真身上尽是被剑气刀光划破的血痕,血肉翻白骨,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剑。

将口中的血混着碎牙一道咽进肚里,敬真死也不甘心:“你们疯了,那贼子杀了我师尊师祖你们不管,反倒过来杀我。”他绝望地笑,“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予瑶冷笑,“你放心,自有人前去捉拿你师尊,无尽途上,总要叫你们好师徒有个伴!”

剑横起,银光游弋,似雪如电,将少年围困。

明雪飞扑过去,眼见着一道道刀剑穿过自己落在敬真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她心中直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她明知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得,明知此刻前去也不过是更近距离地面见生死,她依旧不能叫自己停止。

十方刀剑对袭而来,明雪将敬真紧紧拥在怀里,用整个身体将他包起。

轻絮应念而来,在她身周旋转飞舞。

没有用就没有用吧,明雪苦笑,好歹,也别叫她深愧己心。

风乍起,闪电划破夜的死寂。

一阵刀剑相撞的当啷巨响在身后响起,明雪瞬间意识到,自己能出手攻击了。

不等她起身,果然听见予瑶的厉声怒斥:“明雪!你这混账东西!还敢在我等眼前现身!”

深深喘息,揽着怀中少年的肩,明雪面上不自觉挂了几分笑意。

这笑意落在众人眼里,更叫他们激怒。

“她还有脸笑!这等欺师灭祖的孽障!列位!我们一同将她击杀,给道尊报仇!”

迅速将衣衫脏污破败的少年揽在身后,明雪伸手接回轻絮,“我犯下的罪孽,我自会承担。”她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沉默的少年,“敬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

你们万不可以我之罪伤及他。

半截话断在嘴里,明雪木然低头,茫然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凉丝丝的一阵寒意,渐渐自心口向周身蔓延。一柄白刃洞穿而出,滚滚血珠,正一颗赶似一颗地沿着匕首尖向下滑落。

第38章 临幻境盟心誓不成4掌心盛开的红莲,……

少年阴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去、死。”

明雪迷茫着转身,一双眼满含不解。

待看见敬真仇意似海深的眼眸,明雪蓦然一怔。

她忘了,此刻在敬真眼中,她是一个莫名其妙杀了他至亲的恶人。

指骨森然的手朝着明雪肩上轻轻一推,敬真冷漠地盯着她。看着她身形不稳,看着她朝后跌仰,看着她坠下云间。

再转头,正欲对予瑶等人言说,敬真忽然眉头紧皱,捂着心口直直跪倒在地。

胸中一阵翻滚,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梗,喉头一阵腥甜,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眼睛一瞬暗沉下去,脑袋发蒙,看不清眼前一切。

很疼……脑袋很疼……

很吵……

什么声音……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手暖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你能行。”

“师尊没事儿,别怕……”

师尊?

敬真捧着头,深深抵在地上,眼角的泪疯狂涌出,他却分不清到底为什么。

手腕上忽一阵滚烫,他转眸看去,只见手腕上一道鲜红的丝带时隐时现,伴着不尽的雷雨夜,越发显得诡异可怖。

而那丝带的尽头,蜿蜒辗转,直入云下,不见踪影。

情况突发急转,众人见师徒二人依次重伤几近陨落,不由得皆后退了一步。

待反应过来,彼此相视一眼,又持刀提剑分两路走近前去。

“你们去下面找,一定要找到明雪的尸体,确定她死了才行!”

“我们去看看情况,敬真这小子是怎么了,说着要为他师尊报仇,怎么突然又攮他师尊一刀?”

“难道真是他说的那样,是有人假扮了明雪……”

“小孩子的话你也能信?我看他就是为了给明雪开脱!你看那一刀扎得狠,到底能不能危及性命还两说呢!”

“……反正是要他们死,他扎不死,再补一刀不就行了。”

……

敬真眼耳朦胧,渐渐昏厥,再不能动弹一下。

予瑶带着四五个人将他围起,只冷眼相看,再不发一言一语。

朱塵的幻境果然精妙无双,如今一击即中,不仅叫明雪感知了一遍当年她丧失至亲的疼痛,更叫她和她护着的这个孽障一同身死。

她唇角微勾,手中长剑对准了敬真的心口,狠狠下扎。

忽然夜幕一阵“哗啦”乱响,夜雨骤停,雷电静止,云上云下陡然一片白花花的光亮刺目而来。

予瑶被闪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剑

不自觉就收了回去。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直吹得众人衣摆乱飞,鬓发横扬。

予瑶口中怒喝一声,待扬袖定睛,只见一个石青衣袍的男子一手抱着昏死的明雪,一手持剑上扬。剑尖青光闪烁,直逼向无尽苍穹。

予瑶大惊,心知若是丢了此次机会便再难能将明雪敬真击杀。顾不得暴露自己,她横剑而来,直直朝着林观渡袭去!

林观渡不理,掌心灵力迸发得更快,只眨眼间,苍穹便如片片琉璃崩碎,哗啦啦如雨散落。

回溯境破了。

予瑶被回溯境牵连,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回溯境一同消失不见。

胸口一梗,林观渡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几乎站地不稳。拄着剑,将昏死过去的明雪平放在地,林观渡顺势在明雪身旁坐下,静心运转灵息调整状态。

朱塵毕竟是前辈,破她回溯境对于林观渡来说,有法子,少力量。

今次奋力一试,虽破了回溯境,自己却也遭到不小的反噬。

回眸看一眼灵息尚存的明雪,林观渡轻轻舒气。

还好。虽则代价不小,但好歹救下了阿雪。

再转头看向不远处倒地无声的红衣少年,林观渡疲惫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动身。

阿雪还活着,那敬真就死不了。

且叫他先歇歇吧。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明雪醒来时,已近夜半时分。

回溯境中的伤害遗留在了肉身,纵然林观渡及时以法灵止损,也难能叫她安复如初。

坐起身时,胸中一阵热意翻滚,在林观渡的搀扶下,她狠狠呕出一大滩乌血。

“怎么会这样?!”林观渡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上下关切,“我不是已经止住你的伤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明雪笑笑,伸手抹了唇边的血迹,“没事儿。”闭目自我探查一番,她宽慰道:“不过是积年旧伤,一并发作罢了,现如今一口老血吐出,倒比往日更觉轻快一些,”

林观渡不信,把着她的手腕替她遍查全身。

这期间,明雪四下观望,待见到敬真伏地不起的身影,心中一惊,急急推开了身前的林观渡:“敬真?他怎么样了?!”

林观渡愤然将她拽回,怒声道:“你还管他!你可曾想过他在回溯境中一把刀扎下去会害死你!”

“敬真并不知道那是回溯境,更不知道回溯境中生死为真啊!”

“那他总认得你是他师尊吧?!他怎敢往师尊身上攮刀子的!”

明雪哑口,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低垂眼眸,道:“林观渡,敬真他不知道的。”

她如此,林观渡心中抽抽地梗得慌。责怪的话再说不出,只能扶着她将她按坐下,“你不用操心他,他不过是受契约链与你共生死了一次,没有别的。”

定了心,明雪抬手拍了拍林观渡的手背,十分真挚道:“多谢你冒死来救我们。”

林观渡偏头避眼,闷闷的,“没有冒死,回溯境难破,也不至于……”

话未尽,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明雪掌心中一点红艳。

心头一跳,他以为是有什么伤口被遗漏了,慌忙抓住她的手来细细查看。

待看清她掌心中那点红艳是什么,却怔愣当地。

明雪转眼看去,看见自己手心那朵如豆大的鲜红莲纹之时,顿时如遭着一个雷劈,浑身震悚起来。

二人几乎同时抬眸,皆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仓皇与震惊。

白皙的掌心之中一点红莲绽放,那是盟心誓反噬的象征。

盟心誓是有情之人许下的诺言,受誓水山庇佑,倘若许下盟心誓的人违背诺言,便会被盟心誓反噬。初时于掌心开一朵红莲预警,后随着背叛愈深,红莲开得越盛。直至开至心口,立时扎根心脏,将人裹挟致死。

明雪自然知晓当年自己在誓水山许了什么诺。

故而她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开始背叛这诺言的事实。

她什么时候没有爱护师姐?

她怎么可能会不再爱护师姐了呢?

先前她忍痛杀了师姐的时候曾想过盟心誓可能会反噬,可静待了三天三夜,盟心誓没有丝毫反应。

如今,她未曾与以往有过半分改变,这盟心誓怎么可能反噬?!

“你——”

看着那掌心中鲜红一点许久,林观渡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痴愣地看向她,难再继续下去。

不管她当年在誓水山许下的是什么诺言,是与谁相关,现如今这痕迹已然表明,她改变了心意。

林观渡的眼眸渐渐明亮起来,看向她的目光中,多出很多以往他不敢奢想的念头。

明雪怔愣许久,猛地将手掌紧紧攥握,好把那掌心中的纹样死死藏匿起来。

她别开头,侧过身去,徒留一个背影给林观渡。

“等一等,”她低低道,像是在对身后的林观渡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等一等,等一等……”

等一等,叫她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半晌过去,不见女子再有声音发出,林观渡便有些担心。他试探着叫了一声,“阿雪?”

不见回应,他干脆转至她身前,“阿雪。”

女子掩面无声,指缝里漏出的发丝映着溶溶月光,游弋着如银的光亮。

沉闷的声音自纤细的手掌后传来,明雪缓缓将头抬起,眼眸微抬,疲惫不堪。

“罢了。”她自我嘲笑一声,“事已至此,我又何必纠结这些东西。”

摊开手掌,她淡漠地看着那一朵红莲,“开便开了,盟心誓而已,又能代表什么。”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永不背弃的话。

林观渡扶着她的膝头仰首看向她的眼睛,深挚如斯的眼睛有太多话想对她说,可念及她如今身子虚弱,又恐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只能缓缓又将头垂下。

“好。”他随声应和,“不想那么多,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多等一等。

她心意已经松动,这说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林观渡心内劝慰自己,再多等一段时间,等她习惯了,慢慢的就愿意接受了。

敬真自回溯境中被众人围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不计其数,虽然出了回溯境会将境中伤害尽数消泯,可他毕竟还小,多少是受到了波及的。

尤其是他扎进明雪心口的那一刀,在契约链的影响下切切实实地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林观渡背着他回到客栈的时候,敬真依旧昏迷不醒。俞俞大惊失色,不明白敬真怎么刚刚才好就又受了伤。

在明雪的授意下,林观渡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并未提及朱塵的回溯境。宽慰俞俞不用担心,敬真他多休息些时日便能好了。

问及秦窈窈并陆弗承,施婧说二人已经先睡了。

“消抹记忆的痕迹十分明显,”施婧眉头微蹙,“我寻思柯玉就算再不济,也不能不济到这个地步吧?”

回想起白日里秦窈窈的状况,明雪亦有同感,“既然东窗事发之时知道去找一个替罪羊来顶锅,那她怎么能如此潦草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呢?”抬眼,她看向秦窈窈卧房的位置,“只怕是里面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施婧点头,“这样看来,灵华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明雪笑笑,“阿婧,此事本与你无关,灵华山你可以不去的。”

柯玉不可能做不到了无痕迹地消泯记忆,她既有意如此,便是想让她们前往灵华山。若是如此,只怕这一趟不会是平安之旅。

施婧到底不是非要去灵华山不可的,明雪朝她劝道:“窈窈被剔去三分灵息,纵然无法修补,我带着她向柯玉讹一些仙

植灵药还是很理所当然的。敬真的病也需要灵华山上的药。阿婧,你不必非要蹚这一趟浑水。”

往日灵动活泼的少女罕见地沉默一瞬,往怀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施婧神色变得郑重。

“我得去的,道尊。”

“我在试炼境里,看见了我师弟。”

第39章 阴云生暗人行暗事大概是因为,道尊喜……

少女手上一只翠绿的玉蝉,静静栖卧。

“这是我们进入太浮宫之时师尊赠予我们的礼物。师尊说他先前游历人界之时,有一首很喜欢的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他赠予我们玉蝉腰佩,希望我们能不借外力,自成一方强者。”

“太浮宫一共就我和师弟两个弟子,这玉蝉我一只师弟一只,我断不可能认错。”施婧抬眼向明雪认真道:“道尊,柯玉飞升之事我和我师弟都是知道的,无端端的,我师弟不可能会和灵华山扯上关系。”

她顿一顿,“我怀疑,是柯玉她对我师弟做了什么。”

深吸一口气,明雪不由得扶额长叹。

细细算来,柯玉在人界留这一道仙缘引发的事,牵扯到的人,已远远超出明雪预料。

一开始,她只以为是柯玉鬼迷心窍,妄图夺取人族的灵运来养护自己。哪怕后来朱塵牵扯进来,也不过是想借柯玉的手来对付自己而已。

可如今太浮宫的人也混在其中……

静思片刻,明雪伸手抚了施婧的肩,“别怕,阿婧。柯玉不是万事不顾之人,就算她胆子大到敢对天界弟子下手,应也不会伤害太浮宫的人。”

然而施婧并不认可,“昔年师尊同那位承舟姑娘的关系甚好,柯玉夺了承舟的眼,在师尊看来就已经同往日断绝关系。柯玉她未尝也不会如此想。”

“更何况,当年师尊还痛骂了她一通……”

“阿婧,大人之间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林观渡低低一笑,劝慰道:“柯玉不会因为你师尊大骂她一顿就记恨他,也不会因为你师尊如何看待她和乘舟之事便轻易断绝往来互视为敌。柯玉她毕竟已经飞升成仙在息女殿供职,无论是你师尊还是她,都要顾及着的。”

小姑娘还是不肯放心,“顾及是顾及,可人性如海深,我不信她。”她向明雪郑重道,“道尊,我一定要去的,我师弟的安危我不可能不顾!”

“这是自然。”施婧的话在理,如今她又急躁上头,明雪只好顺着她,“待安顿好,我们便一同前往灵华山。”

这一夜,风寂寂月沉沉。

施婧挂念着师弟没能睡好,明雪操心着敬真也睡得不安稳,林观渡想着盟心誓,自然也不能安睡。

鸡叫头遍,明雪听得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是附近的百姓开始了劳作,便干脆起身。

穿衣之时,她看见掌心中那异常夺目的红莲,不自觉咬住了唇肉。

昨夜她试了很多遍,几乎用尽了她所知的一切术法,都不能将此痕迹掩盖。于是她便明白这盟心誓的厉害。

往后的事她不便多想,更不肯相信自己一颗丹心竟会轻易改变。

然而如今要日常见人,这痕迹便不得不想个法子遮盖住。

想了想,她低头抽出来自己外袍的腰带,一层一层地缠在了左手上。

缠好了,又觉得这样太过显眼,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扯下腰带,狠狠心,明雪拿出碧寒刃来想往手心扎,打算扎出来个血窟窿好将那莲纹模糊过去。

刀刃悬在手心一分,她寂然叹息。

哪有神仙能为肉身疮伤所困的,这等托词未免太牵强些。

罢了。

捡起丢在一旁的腰带,她绕在手上一层,看着能盖住了,便依着掌缘截断,好使那布带能干脆利落地贴合在自己手上。

剩下的,依旧束在腰间。

待开门要出去,却见房门外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

“敬真?”

把着房门,明雪几乎被门外这一团身影吓一跳。入目见着那鲜红的发带,她慌忙伸手去扶敬真:“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

敬真不肯起身,他仰起头颅轻轻将明雪伸来的手推拒回去,“师尊,弟子做错了事,该来向师尊认罪的。”

她知道他大概是为着回溯境中的事,拉他不起,便矮下身来蹲在他面前道:“敬真,那是幻境。你年纪小不知如何抵挡,被人搅扰心绪是很正常的。”

敬真只低头不语,明雪的手缓缓落在他头顶,“更何况,你在幻境之中也是为了我才有那些行径的,你忘记了吗?在你看来,难道不是一个陌生人忽然闯入并将我打杀吗?”

对上敬真抬起的眼,明雪道:“你并没有因为行凶者幻化成了我的模样就放弃对行凶者追杀,反而一心一意要为我报仇,你做的很好。”

敬真委屈地抽噎一声,“师尊哄我,我知道。可是师尊,是我没能勘破幻境才害得师尊受伤,我还、我还……”说着,他又深深将头颅低垂,“总之,是我不好,是我做错了事,是我害得师尊受伤。我该向师尊请罪的!”

无可奈何,明雪只得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好,就依你的话来。”

师尊愿意接受自己的请罪了!敬真当即就要超后撤着磕头,明雪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肩膀,才没叫他磕下去。

明雪又好气又好笑,语重心长道:“既然你是来请罪,那是否要听师尊的?”

敬真一愣,呆呆地看向她。

明雪使了点力,将少年自地上拉起来,“既然你说是来请罪,那我接受,可好?”

敬真疑惑着点头。

“你来请罪,我接受。要如何罚你,并不由你来决定,你可懂?”

敬真似乎预知到了她的意思,着急忙慌就要开口。

明雪抬手止住他,“停下,师尊话还没说完。”果然见他定住,便又道:“你是因年少功力浅薄才被幻境困住,故而为师要罚你。罚你自今日后勤学苦练,万不可懈怠修习。早日成为一个优秀的昆仑墟弟子,方能避免日后再出现如此情况,也能叫我脸上光彩。”

“可是师尊,一码归一码,修习我自然是要更加努力。但此遭害得师尊受伤,师尊若不罚我,我——”

我心中实在难受。

敬真咬着牙将几乎要说出来的话咽回去,躲闪着眼又接上刚刚的话:“我怕我日后会再次疏忽。”

微凉的手掌伴着清浅的寒松气息轻轻抚在脸侧,敬真瞳孔微微皱缩,半抬着眼欲看却不敢看那抚摸的来源。

“敬真。”明雪怜爱地摩挲着他的脸颊,顺带着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去,“别说丧气话,师尊一直都相信你可以。”

雷电交加的那个夜晚,暴雨滂沱,他捧着自己的头深深抵在云上,耳畔回响的,便是这样的话语。

他的眼眸深深的将眼前人映了进去,他想,从此以后,他怕是再也难能回头了。

晨光自客栈的明瓦照进来,楼上楼下渐渐有了动静。

再看一眼被朦胧清浅的朝阳笼罩的少年,明雪轻笑着收回了手,“走吧,我们下去叫店家准备饭食去。”

不再执拗,少年点头应允。

他的目光紧紧随着那只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待她落下,便轻而易举地发现她手上缠着的布带。

“师尊?”他心中一紧,忙抓住那手急急问道:“师尊的手?”

明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略带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没什么。”她随口扯了个谎,“昨夜叫蚊子咬了,有些痒,又不好一直挠,便用东西盖着。”

这般拙劣的借口,敬真自然不能信的。他索性借着刚刚的委屈劲儿撇了嘴皱了眉,“师尊不肯同我亲近吗?”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似乎过了,耳上飞过一抹绯红,忙又改口,“师尊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也担心师尊……”

楼上楼下进出的人渐渐多了,明雪不想再多说此事,便拍拍他的肩,笑着带他往楼下走,“好,我当然知道敬真是关心师尊,师尊都知道,都记在心里的。”

看少年似有羞赧之意,她话

音里不免含了点笑意:“好啦,你如今是我唯一的弟子,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同你说,又要同谁说呢?你林师伯昨天帮了我们大忙,我们去看看店家今日备了什么好吃的,好好为他安排一顿可好?”

说着哄着,敬真便知她不愿意向自己说了。心内叹息一声,他面上依旧端着笑,“好,我听师尊的。”

待得饭毕,林观渡伴着明雪一同与秦窈窈陆弗承谈话,敬真便没有跟上去。

他朝后看了看,俞俞躺在逍遥椅上晒太阳,自不必理会。看向施婧,她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手中拿着一只绿绿的小东西一直看,想来是有心事。

远远看向湖畔说话的四人,敬真悄没声儿地挪到了施婧旁边。

因还记挂着师弟的事,施婧罕见地走了神。待敬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直吓了施婧一大跳,几乎要从小板凳上跳起。

她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起,柳眉倒竖就要呵斥。敬真怕她声音过大会引得明雪回头,忙开口拦住她的声音:“施师姐!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是有事情想向施师姐请教。”

在一旁晒太阳的俞俞被他二人动静惊动,扬起眼皮瞅了一眼,见无甚事,又合上眼将帕子搭在脸上继续睡觉。

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刮乱了施婧额前的鬓发。她伸手拢了拢,不甚乐意地问:“你有什么事?”

说完,她扭转身子回正坐姿,口中嘟囔道:“你倒有意思,有事情不向道尊问,反向我问什么?”

敬真陪坐在旁边,稍显局促,“我想问一下施师姐,是否知道我师尊的手,是如何受的伤?”

师尊虽不肯说,但他大概也猜得到。怎么可能会是蚊虫叮咬所致,敬真只怕,是自己在那幻境中的所作所为留下的伤处。

施婧眉头一挑,稀奇道:“就这事?”

少年点头,万分诚挚地看向她。

在他诚恳灼热的目光中,施婧不好再捉弄他,扁扁嘴,她道:“你说道尊左手上那个莲纹啊,昨天晚上我看见了,也不是什么伤,那是盟心誓。”

“盟心誓?”

“嗯,应该是道尊先前曾在誓水山同谁许过盟心誓,但时过境迁,道尊不再喜欢那人也是正常的。”

“这……同师尊手上那有何关系?”

“哦,你不知道。”施婧瞥他一眼,向他科普,“许下盟心誓的人要遵守诺言,倘若背弃了许下的诺言,盟心誓会反噬。最开始的表现就是在手心中长出一朵红莲。”

“……这反噬,会对师尊有所伤害吗?”

“盟心誓反噬……好像还挺严重的。”盟心誓反噬的例子不多,施婧也记不太清,她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最后会在心口上开一朵花,然后那花会吸收命火,然后将人裹挟致死。”

说到这儿,她倒吸一口凉气,“啊,这样的话那道尊现在很危险啊!”

听到“裹挟致死”,敬真的反应比施婧更大。他腾地跳起,紧皱的眉下,一双眼紧紧望向远处湖畔的女子。

“不行,师尊她——”

话未说完,施婧便大大舒了一口气,“啊,是了,没事儿,不必担心。”

“什么?”

施婧复坐回原位,悠然道:“我师尊同我讲过这些,说是道尊当年在誓水山许的盟心誓是关于明月仙尊的,大概就是希望她们姐妹二人能相互扶持彼此友爱。如今道尊不是为了大义不得不杀了明月仙尊嘛,所以盟心誓才会有反应。”

“那怎么能说没事呢?!”

“你急什么嘛!我话还没说完!”斜眸丢了个白眼,施婧继续道:“因为明月仙尊已经殒身,所以盟心誓就算会有反应,也不过是皮毛而已。毕竟人已经死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那师尊为什么还会被反噬?!”

厌烦地瞪一眼敬真,施婧的目光转落向远处湖畔的身影上,“这个啊,大概是因为,道尊的心意被林山主打动了吧。”

第40章 阴云生暗人行暗事2师尊发誓,永远不……

敬真痴愣半晌,好半天才开口问出一句:“什么?”

施婧神色怪异地上下看他一遍,漫不经心道:“山主同道尊往年一同游历,早有旧日情分在。如今山主千里迢迢来寻道尊,日夜陪在身侧,处处关心体贴,道尊被打动也是正常的事。”

说罢,她支颐沉思,忽然意识到不对,“那按理来说,明月仙尊既死,道尊转而喜欢山主,这应该不会再引发盟心誓反噬了啊。那怎么……”

敬真忽然头皮一阵发麻,脑中如被人灌了一海碗浆糊般发蒙。

师尊被林观渡打动了?师尊开始喜欢林观渡了?

他脚下有些软,几乎站不稳身子,望向湖畔的眼睛上似蒙了一层荆纸,看一切都不清。

他听不明白,更想不通,师尊,师尊怎么可能会……喜欢林观渡呢?

身旁坐着的施婧猛然站起来了,她本是惊疑不定,但见敬真比她还惊疑不定,便不觉就抛开了自己的疑惑,饶有兴致地问敬真怎么了。

敬真不敢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心绪,口中说着“没什么”,便匆匆转身跑开了。

摩挲着下巴,施婧忽然一乐。

啧啧,道尊这个弟子,果真是与众不同。

乐完,她微微昂起下巴,心想,倘若敬真他只不过是在这方面上心思有异,虽然十分可耻,但确实比她之前的担心要强得多。

只不过……

这孩子心思不怎么干净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道尊呢?

努努嘴,施婧扬眉撇嘴,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后,心情大好起来。她欢快地绕到俞俞身边,一把掀开小鱼妖脸上盖着的帕子,挤眉弄眼地邀请她:“我们去比比看谁风筝放得高,好不好?”

俞俞想起先前的屡战屡败,还有屡败屡被她嘲笑的场景,她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施婧拉着她从逍遥椅上起身,一边拽着她往外走,一边威逼利诱:“走嘛走嘛,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买好看的裙子好不好?不赢也给你买好吧?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用法灵逼你走了哦~”

俞俞哭丧着一张脸,只能被她拖走了。

玩闹一日尽。

晚饭间定好了去灵华山的日程,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明雪刚脱下外袍准备解衣,就听见房门上“叩叩”两声。

她一顿,捡起刚脱下的外袍披上,向门外问:“谁?”

门口静默一瞬,响起了敬真的声音:“师尊,是我,敬真。”

门扇自内打开,碧玉发簪松松绾发的女子关切地问:“敬真,有什么事吗?”

敬真点头,“师尊,我有话想跟师尊说。”

见他神色郑重,明雪便让开半边身子,“好,进来说。”

屋内有些暗,明雪又点燃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怎么了吗?”

少年坐在木桌旁边,一双眼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明雪放在桌上的左手,被烫到一般,又极快地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火苗微微跳动的油灯上。

斟酌少时,敬真抬眸,“师尊,我很担心你。”

“……啊?”

明雪迟疑地怔愣一瞬,显然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下心中的波澜,敬真缓缓道来:“昨日我同师尊一道前往试炼境,却无端端遭受了两次幻境。我并不知道师尊先前的经历,不知道师尊有什么事难在心里,所以遭遇幻境的时候我不知该如何帮助师尊。”

铺垫了这许多,他才嗫喏着开口:“师尊,我想听师尊讲一讲以前的事。关于,师姐,师伯,和……林山主。”

柔和一笑,明雪推辞道:“敬真,你不必思虑过多。纵使当真出了什么事,也自有我们顶在前面。”

定一定,她将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第一次向小弟子讲了:“我已经如此,并不再有过多的期望。但是昆仑墟不能在我手上没落了。所以敬真,”明雪认真地看向他,“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事。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你都不可以再横冲直撞抢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明雪不由得心神一瞬游离。

她脑中什么东西飘忽一下,眼前仿佛又晃过了那一条湿哒哒的红色发带。

定一定神,明雪继续:“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带着我的那份责任好好修习,将来承继昆仑墟,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昆仑墟道尊。”

这话说的未免太长远,也未免太大。敬真听了,慌忙起身跪伏在她身畔,扶着她的膝急急拒绝:“师尊!师尊岂能如此说!若师尊因为我生出这样的想法,那弟子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师尊千年万寿,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是昆仑墟最好的道尊!弟子只有师尊一个亲人,弟子愿永远侍奉师尊身畔!”他的头深深伏在她膝上,“弟子什么都听师尊的,但请师尊不要再有如此想法,不要丢下阿真!”

不知是他话中哪些字眼触动了明雪的心,她忽然鼻头一酸,不觉就闭上了眼来止住眼中的热意。

静下心神,她扶起腿边的少年,“敬真,师尊没有要丢下你。”

少年不肯起身,听声音似乎是是在抽泣,她心中难免也跟着难过。敬真实在还是个小孩子,早年又无人关怀,过着些餐风饮露的孤寂日子。

他并不曾拥有过多少温暖日子,她实在不该这么早就同他说这些事。

好生埋怨自己一顿,明雪托着敬真的肩膀将他拽起,向他承诺,“师尊不会丢下阿真,永远都不会丢下阿真的。”

任自己落在明雪手中,随她上下,敬真只仰着脸盈盈一双泪眼看着她:“师尊当真?”

见明雪点头,他又伸出手来,“那师尊同我击掌。”

眼圈红红的少年将手举起,明雪看着,渐渐就同当初在澄溟海上那个嘻嘻欢笑的少年重起影来。微微一怔,她欣然扬起右手,同少年的手掌轻轻撞击在一起。

“好,”她耐心道,“击掌为誓,我永远不会丢下阿真!”

烛火轻晃,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亦轻轻摇晃。

明雪扶着敬真坐回原位,收回手时,左手掌心忽的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刺痛。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被布带缠住的地方,装作无事发生,悄悄将手背在了身后。

这动作虽细微,但敬真看见了。

想起那被盖着的东西代表的是什么,敬真低了低头,咬着牙将先前的问题又问了出来,“师尊,我是师尊的弟子,我不想这些有关于师尊的事情,外人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这孩子,怎么今日这般执着?

可敬真泛红的眼真挚得很,直叫明雪拿他没办法。低低叹息一声,她浅浅回忆,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明雪微微侧着头,缓缓陷入沉思。

一千多年前,明涯道尊在昆仑墟东山上先后收下了两个天地自然诞育的孩子。年纪大的那个取名叫做明月,年纪小了几百年的那个,取名叫做明雪。

经历了三界归位之争,明涯道尊认为她二人虽学得了悬山崩与碎万沙,成为一方强者,却在心性上缺乏些。故而叫她二人结伴同行,一起前往人界历练。

在人界历练之时,有一个叫楼沉庚的不轨之徒有意接近她们。因二人不懂得人心险恶,便被此人趁机而入,轻易叫他赚走了明月的芳心。

后来明雪发觉不对之时,那人已经哄着明月同他一起前往誓水山许下了盟心誓。明雪逼问楼沉庚的朋友林观渡得知消息,匆忙追赶过去,却始终晚了一步。

此事被明涯道尊得知,道尊震怒,斥令明月明雪二人立即返回。

回到昆仑墟明雪才知道,原来楼沉庚是夙积山楼素尘的弟子。当年楼素尘与明涯积怨,又不敌明涯,故而怀恨在心。因得知明涯受了情伤后勒令两个弟子不与男子往来,便故意在明月明雪姐妹二人下界历练时,叫自己的弟子楼沉庚前去引诱,企图以情爱毁掉明涯的两个弟子。

虽然后来明雪及时醒悟,可无奈明月已经深陷其中。明涯和明雪越是阻拦,她便越是逆反,最终在楼沉庚的蛊惑下走火入魔,做出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事来。

明涯化逝之际,将昆仑墟道尊之位传给明雪,嘱托她无论如何断不可叫昆仑墟凋敝没落。

明雪只得跪地承继,应下了师尊的托付。

后来明月同楼沉庚一起搅弄得昆仑墟内乱,一部分门人愤然辞离,一部分门人反叛倒戈。明雪只能狠下心来,先追着明月斗了百余年,终于一剑刺去,大义灭亲。后又同反叛者大战三十三天,肃清门内叛乱。

说到此,明雪扶额深叹。

“你师姐,是我两百年前,昆仑墟还没有叛乱之时,上澄溟海替你师伯寻药时遇见的孩子。她那时刚从澄溟海上诞育出来,我见她非属澄溟海息女一族,孤零零一个娃娃可怜的很,便动了心思,将她收入自己门下。后来昆仑墟动乱,我无暇顾及她,只好又将她送回澄溟海避乱,本想着平息动乱便去接她,不料……”

“也怪我,要是我能将她带在身边,不管怎样,总比她一个人待在那孤岛上好得多。”

“师尊,”敬真知她心中定然难受,忙忙的贴近两步,“师尊不要自难,当时之事,师尊也不能未卜先知。”

他的手伸出去,想去握着她的手给她些力量,可伸出去一半,又这举动太过逾矩,生生又放了下来。“师尊也是为师姐好,师姐不会怪师尊的。”

他干脆贴在她身侧,将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师尊,阿真在,以后阿真会替师姐陪在师尊身边。”

永远,永远陪在师尊身边。

夜深沉,连风也停息,窗外只偶尔一声犬吠虫鸣,再无其他。

敬真问得了想要的东西,得知林观渡当年同明雪不过是同程一遭而已,心中不由得松减了很多,渐渐就要睡去。

迷蒙之际,耳畔恍惚一声风铃玉碎之声。

敬真登时睡意全无。

默然出门,经过明雪门前时,他停下听了听门内动静。

很安静,只有沉稳有序的呼吸。

师尊睡得很好。

他放了心,理了理衣襟,泰然出门而去。

街上鬼影也无,沉寂得很。

敬真听由那铃音指示,渐渐行至一个巷口。

巷子里,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黑沉沉的斗篷下忽然一声轻笑,

“敬真,你来得也太慢了,可叫师伯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