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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间烛火幽微亮起,明雪惊愕地看向床边,整个人蓦然怔在了当地。

“……敬真?”

少年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此刻两眼红通通地趴在床畔,将半边身子偎在她的腿边。

见她醒了,十分凄惶地将那半边身子直了起来,“师尊。”

一开口,却是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明雪把身子往前移,凑过去抚了抚他红肿的眼,着急又担忧:“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可敬真不肯起身,他只是将身子又依偎在明雪腿边,抽噎着说:“师尊,我做了噩梦,我好害怕。”

明雪无法,只得半侧着身子轻拍他的肩背,“不怕不怕,师尊在呢。”

软语哄了几句,她问:“阿真做了什么噩梦,不要怕,说出来,师尊去修理他们。”

本贴在明雪腿边,敬真已经心满意足。这时听她如此说,他心里某个地方便忽然痒了起来。

喉头滚动,他咽了咽口水,“师尊,我梦见,我梦见一片海滩,还有好多好多的血。”

他紧缩着眉仰首望向她,待见得她眉心微微蹙起,便一头扎进她怀里,“师尊,我好害怕!”

明雪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将少年揽在怀里,一如哄当年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一般,将下巴抵在敬真的发顶,“不怕,阿真不怕,

师尊在呢……”

她缓缓将眼睛闭上,很久很久才睁开,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敬真的脊背。口中喃喃,不断重复,“阿真不怕,师尊在……”

敬真的一双手臂,缓缓自她腰间伸出,将人紧紧搂住。他闭紧了眼,任凭自己沉溺在比往日更温热一些的松雪香气之中。

真的也罢,假的也好,不管是为着谁,他现如今都不想管了。

他只要她。

第57章 争夸耀难人生难气3他一定要赢

在敬真与仰司对上之前,二人都已经在诸轮比试中将各方人马败落剑下,为自己赢得了不少的赞誉。

敬真还好,虽则他一路以来打败了十数个人族修炼者,又打败了楼颜仙尊的两个弟子、妖界大妖姑泽的三个弟子、鹤辞仙尊的独门弟子,但他终究是个神仙。人们谈论起来,虽也会感慨其厉害,但却心中自然而然地觉得他本就应该如此厉害。

可仰司就不一样了,他一路走来先后击败了万剑宗首席弟子、九川宗三大弟子、明道宗首席弟子顾长迟,还将几个在天界已经小有名气的小神仙击败。

这就叫人们惊喜非常,说出去那可是人族的打败了神仙!这是多么无与伦比的荣耀!

因此,当敬真与仰司被放在同一个比试台上时,观战台上渐渐就形成了两方力量。敬真被认为代表着神界,仰司被认为代表着人界,如此一战,简直关乎天人两界的颜面了。

台下议论纷纷,而台上,仰司看着那个比自己稍矮一些的小少年,久久没有开口。敬真手中拿着一把由灵华山提供的铁剑静立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风轻轻,他们就像是两朵开在比试台上的栀子花,遥遥对视,彼此不言。

台下的人等得急了,议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仙师也只得开口,催促他们尽早开始。

敬真掂了掂手中的铁剑,想了想,开口道:“开始吧。”

仰司点头,“好。”

这是个人对战的最后一场了,也就是说,这场比赛的结果,决定着清明万叶的去向。

仰司提起那把由灵华山分派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心中默默念了一句。他要打败敬真,或者说,不论此刻对面的是谁,他都要将他打败。

出发来灵华山之前,五岁时梦见的那个神女再度入梦。她告诉他,此次出发灵华山,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清明万叶。

得到清明万叶,这是他百年内飞升的唯一机会。

手中挽了个剑花,仰司足下缓缓走动,一双眼紧盯着同样穿着白衣的敬真,想要找出破绽先下一城。

绕了半场,仰司寻了个便宜之处,斜剑飞出。

敬真侧身横挡,火花四溅间将身倒转,顺势把仰司撇了出去。

仰司顺着那力度滑出两步,脚下一旋,整个人连带着剑一同朝敬真这边投了过来。敬真只得再退而闪避。

敬真一味地避,并不十分与他交手,叫仰司很难受。

他住脚站定,倒持铁剑,“敬道友,这是比试台,你为何不接我招数?”

敬真定一定,转头看向远处看台上坐着的明雪。

她在看着自己。

收回目光,敬真坦然一笑,“封闭法灵,我自然不如你们。你是群英之中的佼佼者,我自然得小心应对。”

仰司淡淡扫他一眼,“你若当真担心,不如直接投降。”

敬真笑笑,“那不行。”

竖起剑,仰司哦了一声。

敬真笑着解释,“我若是不能赢了你,我师尊会很难办的。”

他知道明雪想要清明万叶大概率是为了他的病,也知道她为此事常常忧心烦恼。他主动请缨参加比试也只有这一个目的——她既为了他如此,那他也当为了她尽力赢得这一株清明万叶。

仰司听了,低眉敛眸了一瞬,很快又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我也必须赢了你。”

话音落,两道白影便如流星一般对砸过去。两剑交击,洒落一地的火星如雨。

刺,躲。

劈,格。

砸,顶。

穿,挑。

挂,踢。

仰司的每一招,敬真似乎都能接的住。不仅能接的住,似乎还每一次都能以更大的力度将剑尖转回去,擦着他的鬓发衣角攻过去。

风吹叶落一瞬息,台上二人已转眼间过了数十招。

虽不满百招,但敬真摸清了仰司的路数,也知道了他的上限——他很强,坦白地说,他比自己要强得多。

但是,

再将仰司的剑一脚踢开后,敬真被同等力度反踹了出去,拄着剑在地上滑行五六步,才堪堪停下来。

他旋即倒翻起身,一剑随身又贴了过去。

但是仰司他很急,他比自己要急得多。

敬真上台之前,明雪特意提醒了他,叫他不必太在意输赢,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很开心。

同时,她也提醒他,聆璧仙尊说仰司似乎与灵华山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可能会跟前些日子的试炼境有关。她要他一定小心,如果真的有不对之处,一定要及时叫停。

他记在了心里,所以与仰司过招的时候,他也在窥探。

只是没想到,仰司竟如此着急。

他着急什么呢?

敬真手上发力,聚了几乎所有的力狠狠朝仰司举起格挡的铁剑砸去。

仰司避不得,只能硬扛。

可他没想到,他仍有余力,而这柄铁剑却先他一步节节尽碎。

敬真的剑砸下的那一瞬,他只能双手硬接,拼尽全身的力气将敬真连人带剑都撇了出去。与此同时,他挥起落在脚边的铁剑碎片,如漫天飞雨一般抛掷了出去。

剑的碎片化作无数锋利的刀片暗器四下横飞,仙师立刻对观战台上布了一道防护罩。敬真离得近,自然首当其冲,他的衣衫顷刻间被划了无数道口子,擦着皮肤的铁器在肌肤上割出细小的口子,立时殷殷地冒出了不断的血珠。

几乎是一瞬间,敬真身上的白衣便变得粉红。

明雪坐在看台上,腿脚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仓皇间就要站起身来。

旁边伺候的小仙师见机地捧来一盏茶,“道尊,茶好了,请饮一杯吧。”

她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小仙师,嘴角微微一扯,“多谢。”

衣衫划破,敬真浑身上下如针刺一般隐隐地疼起来。他见着血迹,心中猛然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明雪的方向。

他知道她会担心,所以他担心她会惊慌。

可是——

师尊没有在看他?

敬真蓦然一愣,他看着那绿衣女子笑吟吟地向身边的彩衣仙师说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明雪接下茶,再向台上看去,已恢复了常态。

而敬真看明雪转回头来,慌乱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遍地狼藉,敬真将注意力转移到仰司身上。仰司刚翻身滑步而去,此刻低垂着眼眸看着被铁剑划破的掌心,眼眸之中晦暗难明。

敬真的心情受到影响,此刻不想其他,只想早早结束好回到明雪身边,于是便横剑出击,急急朝仰司攻去。

仰司避无可避,连步躲闪之间,他被剑划伤了右臂。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台上。

敬真停步住脚,无心再战。只等仙师示意,便要即刻飞奔下去。

忽然之间,风声渐起,龙吟细细。

仰司单膝跪在地上,一双手满是鲜血。他执拗地半抬着头,死死盯着敬真的身影,脑中忽然又划过那梦中神女的声音。

“你要尽快,息女大人在等你。”

“若是百年内不能飞升,你便无法再回到原本的位置。你是最后一世了,你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必须要尽快飞升。”

飞升,飞升。他一定、他一定要得清明万叶!一定要飞升!

她,她在等他。

他必须——

“若微。”

低低如絮语,仰司口中喃喃吐出两个字来。

风中神剑嗡鸣声越发明显,在场的神仙和地界之人纷纷惊愕着低头查看自己的佩剑。见不是自己佩剑的动静,便更加惊奇不解。

待那龙吟之声更加清晰一些,比试台上仰司已缓缓爬了起来。

他的手朝身侧平平伸出,口中缓慢而坚定地再次将那两个字吐出:“若微!”

楼颜仙尊反应最快,

听清剑吟之声的那一瞬,立刻跳起来身,“是若微!”

予瑶、道海、聆璧等人一听得“若微”二字,纷纷跟着站起身来。

“若微?”聆璧大感疑惑,“难道是息女大人到了?”

鹤辞遍寻四周,“息女大人事务繁忙已几百年不出息女殿,若是要来灵华山,怎会没有提前通知?”顿一顿,他又疑道:“不对啊,息女大人将若微给了阿若后便一直用的是游丝。阿若已死,若微早就被送进神兵阁了啊!”

天际一道惊鸿划过,淬蓝之色如闪电一般飞速自天边袭来,敬真猛然转身,只见一点银光已逼近面门!

他来不及后退,只能迎剑反击,但铁剑尚未触及那剑光,便已于三寸之外瞬间龟裂成片!

这剑绝非寻常,这一击绝不能徒手接下!

敬真疯狂催动体内被封闭的法灵,却无法得到任何回应。眼见那剑已逼近,他只能随心意朝着明雪那边将手伸出,一边朝后倒仰,一边自口中唤出“轻絮”二字。

明雪只觉手边一震,她心头狠狠跳了一下。

眨眼,她的手掌,一瞬松开。

下一刻,一道银紫光芒瞬间弹射而出,顶着淬蓝色的剑光直直袭了过去。

比试台上有如奔雷炸响,蓝紫两色缠绕绽放,在台上掀起一道又一道浓不见人的尘雾。

这尘雾之中,敬真跪倒在地,一手支着台面,一手抚着心口,狠狠呕出一大滩鲜血。

仰司收剑入手,掌心的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在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二人同时抬头,双目对视,阴狠之中各怀心思,只一瞬便纷纷持剑撞了上去!

霹雳如连珠一般响不停,天上的云彩被这雷震之声引聚过来,狂风大作,渐渐就成欲雨之势。

观战台上一源宗的弟子个个兴奋不已,都等着自己家大师兄神剑在手将那个小神仙打个落花流水光耀门楣。

不知情的人族修道者只觉心惊胆战,有不少胆子小的,早已携手离去。

但看热闹的仍旧在多数,观战台上并没有少下去很多人。

因此,天界的几个神仙的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

天界神剑自比宋之地祭出来之后,皆需入神兵阁登记造册,未经许可不得擅出。

神剑入凡尘,这不是先例。

只不过,当年玩弄权术使得神剑入凡尘的,早已被丢下天地渊落得个神形俱灭的潦草下场。

时隔数百年,这是第一次神剑入凡尘,认凡人为主。

这也就意味着,天界之中,又出了当年那等瞒上欺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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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争夸耀难人生难气4怎么可以,怎么可……

神兵交错之声渐渐消歇,蓝紫尘雾渐渐散去,比试台上仍旧是一左一右两人持剑静立。

与刚开始不同的是,二人身上的白衣,皆已染成鲜红。

风吹动森森林海,山呼海啸一般压地而来。

“扑扑”的衣料翻飞之声中,敬真与仰司几乎同时跌倒,摔落在比试台上。

灵华山仙师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分辨胜负。

一源宗的掌门胆战心惊地朝明雪这边看过来,明雪注意到,淡然回望,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再转身,她看向等候她发话的小仙师,道:“平手吧,敬真确实没能打得赢这孩子。”

话音落,一源宗的弟子纷纷跑上去将昏迷不醒的仰司合力抱了下去。

俞俞一步窜了出去,秦窈窈和陆弗承郑乔哲紧随其后。几个男孩将昏死的敬真背下来,送到明雪身边,围成一圈等她反应。

少年双目紧闭不省人事,额上尽是被汗水浸湿的凌乱鬓发,将他的眉眼覆盖,将他的睫毛压塌。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如游丝,可鲜血满布的右手中仍紧紧攥着轻絮。

俞俞见他拖着一把剑费事又无用,曾几次上手想去将轻絮自敬真手中取下。可他的手指竟掰不动一丝一毫。

明雪心疼不已,蹙着眉轻轻将贴在他面上的乱发理净。不伸手不知道,不过是撩理鬓发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如今竟也手指发颤,抖个不停。

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神剑上,轻絮便转眼之间化为点点飞雪,消失在她手腕间。

轻絮遁形,敬真紧握的手没有了支撑,手指便紧紧地陷进去,一只手扣握得更紧了。

明雪一心在为敬真灌灵疗伤,并未注意到这动静。

还好,只是若微乍然现身时那一下波及到了,其余的并无大碍。查探完敬真的身体状况,明雪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回去。

先前看敬真一身白衣尽被血染成红衣,直吓了她一跳,一颗心直到接下敬真还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银紫灵光笼罩之下,敬真脸上的血色渐渐回复。不多时,少年便悠悠转醒。

睁开眼,一片朦胧的银紫色光雾中明雪的面容赫然在目。敬真眼睛一热,鼻头瞬间酸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半边身子向眼前的绿衣女子倾去,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一圈人的一霎时紧急将自己刹在了原地。

他压住眼底潮湿的情意,开口唤了明雪一声“师尊”。

明雪应了一声,将法灵收起,灌灵疗伤的那只手改探为抚,轻轻摸了摸敬真微微泛红的脸颊,“别怕,师尊在。”

敬真眨了眨眼,费力稳住心神,在郑乔哲和陆弗承的扶助下站起了身。“好。”

观战台上看热闹的人渐渐离去,所剩较多的也就是天界这边的几个神仙。另外还有几个想看天界笑话的妖界和魔都的人,但见鹤辞竟然直接在他们那边布了一道隔尘障,几人纷纷撇嘴,也不再继续逗留。

此地显然已经不再适合久留,郑乔哲心领神会,便带着俞俞等人一同离去。问及敬真,他摇摇头,向明雪那边靠了靠。

予瑶伸了个懒腰,待见得敬真走过来站在明雪身边,便扯着笑唇抱臂而问:“明雪,当年你这柄剑自比宋祭出来之后,我记得可是黏你黏得紧,连道尊和明月都不能轻松上手。”她挑一挑眉,颇有深意地问:“怎么你这小弟子只喊了一声轻絮,便这般轻易就掌控了它?”

扶着敬真在一旁坐下,明雪装作没听见予瑶的话。

予瑶掩口笑,“莫不是你这剑要抛弃了你啊?”

明雪半落眼皮,不愿与她多辩驳。不料一旁的楼颜倒带着她的弟子走来过来,“我记得,明雪道尊的轻絮除了是命剑外,还登神兵阁七大神剑之位。若非一般人,不能被轻絮认可。道尊的弟子果然非同小可,这般小的年纪便能驱使得动轻絮。”

予瑶本要恶心明雪,楼颜这横插一杠子,她也懒得再说下去。

明雪感激她解围,“楼颜仙尊过誉了。”

“弟子好就是得夸奖。”楼颜笑,“我这两个弟子虽年长,但可没一个像敬真这般有为的。真得叫他们向敬真好好学习学习。”

明雪理会了她的意思,含笑看向敬真,“敬真,同你这几个师兄师姐说说话吧。”

敬真点头,并起身向两人请道:“师兄师姐好。”

鹤辞见状,忙叫自己的弟子也过去一同交流。

正好手边有一壶茶,敬真便起身执壶为几个师兄师姐一一斟茶。敬真身上的衣服已用了净衣诀将血污除净,但被剑划破的地方还忽棱棱敞着口子。这等状态下,敬真仍微笑盈面,端庄大方地同几人说话。

楼颜和鹤辞见了,不禁感叹,“明雪,你这个弟子果然是好,真是个称心如意的好弟子!”

楼颜更是道:“有如此称心的弟子,你日后可以舒心过悠闲日子啦!”

明雪略略点头,“我确实,是有意让他承继昆仑墟的。”

鹤辞很认可:“这等好弟子自然可以。”

楼颜的顺着这话往后想了想,便劝明雪:“等他接手了昆仑墟,明雪你也该好好考虑考虑和林观渡成亲的事了!”

雪本点着的头被她这话拦停在半空,“啊?”

“我听说了,”楼颜一拍膝盖,“你是和林观渡一起来的灵华山,闹了矛盾他才走的。不过明雪啊,”她语重心长,“你看看这如今九化界之中的情形,那些无后的都变成归墟了!你若是不想答应阮亭收编,便得想法子让昆仑墟兴盛起来。你那弟子掌管了昆仑墟后,我看你就早点和林观渡成亲吧,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昆仑墟自然就兴旺起来了!”

明雪:……这哪跟哪啊?

她无奈地笑笑,“我师尊她……”

楼颜一听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你师尊不叫你们和男子相接触,那是因为她怕你们被男子骗。她早年经过那苦,不想你们也经受。但为人师尊的,怎么可能不想你们和乐安康呢?”

“和乐安康,自然是的。”明雪斟酌着,“师尊她肯定也是为我们好,只不过……”

“你和林观渡你俩早年不是一同在人界游历过嘛,知根知底的,有什么不好。”楼颜又看看坐在不远处的敬真,“你若是和林观渡在一起,于敬真也有好处啊。虽则昆仑墟有盛名高位,但多一个彼泽来相助,总不是什么坏事吧!”

明雪尽量让自己的笑显得不那么敷衍,“是,楼颜仙尊说的有理。”

她看向在一旁笑看热闹的鹤辞,提醒道:“鹤辞仙尊,不如我们来关心一下若微的事吧?”

提到若微,楼颜和鹤辞便正色起来。

鹤辞的弟子更是起身,自木桌边来到鹤辞身后站着。

楼颜的两个弟子见状也停止闲话,纷纷拱手离去。敬真含笑点头,他看向明雪,不见她回头,便只静静坐在原位等待。

他的手轻轻松开,一阵细微的瓷片落地的碰撞之声。他侧目看过去,低垂在桌下的那只手,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口子正殷殷地冒着鲜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纹路向下淌,沿着手掌边缘滑动。一颗赶似一颗,聚成一滴,啪嗒,滴落在地上。

有点疼。他告诉自己,疼。

于是掌心中便猛然发散出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怎么会不疼?

师尊她,怎么能说那人说的话有理?

双神剑交击而引来的风还未停歇,敬真将手掩在衣袖中,生硬地扯着那白衣的布带子一点点地蘸着掌心中的血。

很快,白衣又被染得乱七八糟。

他想,这白衣真麻烦,沾上一点颜色都如此显眼。

他又想起刚睁眼时师尊看向自己的心疼忧虑的目光,掌心中的疼痛便轻减很多。

算了,以后还是都穿红衣吧,至少,染上红色,师尊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不会担心了。

风依旧呼啸,鹤辞此刻神色已转为严肃。他通知了灵华山的仙师,要她们去将一源宗的掌门请过来。

“若微一直被放在神兵阁之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聆璧淡淡道:“如今掌管神兵阁的是谁,将他叫过来一问即可知晓。”

正说话间,一源宗掌门被引着来到了。于是鹤辞只得先放下联系神兵阁剑史之事,转而先向一源宗的掌门询问:“你们宗门这位叫仰司的弟子,他手中拿的那柄剑,可是叫作若微?”

一源宗掌门恭谨地点头,“正是。”

鹤辞接着问:“他是从何处得来此剑?”

一源宗掌门沉思片刻,道:“这剑是在下经神仙入梦指点,带着我那弟子于惘然秘境之中获得。”

“神仙入梦指点?”鹤辞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那掌门似有所顾忌,但转念一想,面前这些尽数是神仙,又何必有所隐瞒:“不瞒诸位,十五年前曾有一神女入梦,告知在下仰司这孩子是命定之人,要我等好生培养,以助他百年内飞升。他那柄剑,便是那位神女赠与的。”

沉默片刻,鹤辞又问,“那神女可曾告知与你,她是谁?”

“没有,她只说她是息女殿的人。”

息女殿……

鹤辞的眉头越发深下去,想再问些,却不知该再问什么。

看得出来这位一源宗掌门知道的也并不多,解铃换需系铃人,若要想查问清楚,只怕还是得细细问一问那位仰司。

摆摆手,鹤辞示意仙师将一源宗掌门带下去。走出两步,那掌门转头向鹤辞道:“这位仙尊,若是要向仰司询问,请提前告知与在下,不知可否?”

“为何?”

“仰司这孩子心思重,我怕他会乱想,所以要提前跟他讲明白才是。”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鹤辞便允了。

一源宗的掌门走远了,鹤辞便指尖凝灵连通了神兵阁。

神兵阁的剑史如今由疏云仙尊担任,她出身于扶荒山,是息女殿主人风绫和明殿明帝阮亭的小师妹,一向脾气不怎么好。

鹤辞这边刚接通,便听见她在那边冷笑着训斥一个小厮。鹤辞不敢高声言语,等她忙完了,才含笑问好:“疏云仙尊。”

疏云的声音淡淡响起,问:“何事?”

“敢问疏云仙尊,不知若微可还在神兵阁?”

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不在了。”

“那请问,若微是被谁取走了吗?”

“被我风绫师姐那里的人拿走了。”这声音迟疑一下,似乎反应过来,“怎么了吗?”

“也不是大事。”事情还没有弄清楚,鹤辞此刻并不想惊动太多人,“想劳烦疏云仙尊帮忙查查,我想知道是息女殿中的谁取走了若微。”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怎么还记得!”

“没有登记造册吗?”

“我接受神兵阁的时候就不见若微在好吧!谁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个与禾玩忽职守?”

鹤辞满头大汗,“好,我知道了,多谢疏云仙尊。”急匆匆断开了通话。

几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了眉。

明雪想,若微毕竟之前是风绫的佩剑,若是风绫想将它当做备用武器而取走,也不是没可能。

可转念一想,风绫也不是那般贪多之人,她连息女的随裳剑都不肯用,怎么会额外收着一把若微呢?

聆璧若有所思地看向比试台,“那掌门说,那个神女告诉他要助仰司百年内飞升。为何要助他飞升?又为何是百年内?”

她看向明雪,“你可仔细看过那个仰司?”

“看过。”明雪面露遗憾,“但我只留心了他的灵息,并没有仔细关注别的。”

略沉吟一下,她道:“我此趟来灵华山,为着的还有一件事。”

将对于柯玉那个仙缘试炼的怀疑简单说了一下,明雪轻轻叹息,“仰司身上的灵息有问题,他体内的灵息有至少一半不属于他。但是那东西又混杂得很,我一时间也分辨不清。”

“既然掌门说是息女殿的人曾入梦指点,那会不会是有人为他灌了灵?”

“不。”鹤辞直接否定了聆璧的想法,“刚刚明雪道尊也为敬真灌灵疗伤了,可敬真的灵息就很干净。”

“行了!”予瑶抱着双臂斜着身子站,“你们在这里说这么多有用吗?”

见鹤辞回头横眉竖眼,予瑶撇嘴翻了个白眼,“要么你立刻禀明明殿,叫明帝去查明此事。要么你们现在去息女殿问个清楚。要是你们不想去麻烦明帝和息女,那么就叫仰司过来。”她摊摊手,“这很难吗?不比你们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想有用的多?”

甩开手臂,她叫上道海一同扬长而去。

她可不想在这里多浪费时间,明日可有一场好戏,要好好养足了精神来看呢!

第59章 借难意妄杀多舌人盟心誓

的印记,又在……

予瑶的话虽粗,但并无道理。在场几人也知道鹤辞不愿此事闹大,便答允他不会将此事向外人说。

几人再随便说了几句,就此散去。

明雪与几人分别转身看见敬真还坐在观战台那边,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敬真见了,便起身迎了过来,“师尊。”

明雪笑问,“怎么干等在这里,没有先回去?”

“我回去也是等着师尊。”敬真凑过来若即若离地偎在她身边,“与其在小院里等,不如在这边等,还能同师尊一起回去。”

少年的话如春日的河水,将刚刚的愁闷冲卸干净,她抬手朝后摸了摸敬真的头发,话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呀,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敬真听了这话自然不乐意,“我都没陪在师尊身边很久呢,师尊难道要嫌弃阿真了吗?”

“说你孩子气还真像个孩子了!”明雪转身,点了点他的额头,“今日大家还都夸你呢,说你已经很有君子之风,不日便能自撑门庭,我也能过一过闲散的日子了。”

“师尊才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呢。”敬真忽然变了声调,低声道:“师尊,我今天一点儿也不开心。”

她明白他的意思,更明白过来他初醒之时那一瞬间的委屈。伸出手抚在他的肩上,明雪柔声安慰:“师尊知道。”

“但是阿真今天做的很好,没能打赢也没有关系的。”

转动身躯,敬真把头埋进她颈窝里,闷声道:“我不要。他们肯定觉得我不好就是师尊不好,都怪我,我明明可以再努力一点的……”

少年的话语伴着温热的鼻息扑在脖颈边,痒痒的。明雪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手上却还拍着敬真的背,“没有,别瞎想。”

“师尊。”敬真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没有说下去。

他要为她夺取魁首,他要为她挣得荣光。

可他不能叫她知道,他不能叫她担心。

敬真深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将她的气息尽数吸入肺里,存在心里。他站直了身子,略低着头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要用轻絮的。”

轻絮是师尊的命剑,他今日情急之下抽调来用,师尊也许会觉得冒犯。

可明雪却只一笑,“你并没有自己的剑,灵华山的剑又只是普通的剑,那等情形下,你用我的剑又有何妨?”

“再者说,”明雪看向自己手腕,那里藏着遁形的轻絮,“你能唤得动轻絮,说明轻絮愿意为你助力。”

敬真听不出来她话音里的情绪,便只等着她的下文。

半晌,只听明雪似乎轻轻叹息一声。敬真疑惑着看过去,正撞见明雪回视的眼眸。他一怔,慌乱一霎,下意识避开了眼睛。

可那一霎过去,他惊异于自己的胆怯,努着劲儿抬眸又看了回去。

想着事情,明雪便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她只是拍了拍敬真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向前走,“等离开灵华山,我就带你去比宋。”

敬真立即接话,“比宋?是什么地方啊?”

明雪自然而然接下去,“那是天界和地界的交界处,大家的命剑都是在那里祭出来的。”

“那师尊带我去,是要……”

“等第二阶段的药吃了,你就可以去祭出属于自己的命剑了。”

“……”

“怎么了吗?”

转身,明雪不明白为何敬真忽然沉默着低下了眉。

敬真抿紧了唇,看向她的眼睛,

“祭出了剑,师尊就要离开我了吗?”

“这是什么话?”

“那,师尊若是不嫌弃,我用师尊的轻絮就可以了啊。”敬真撇着眉毛委屈巴巴,“师尊为什么要我有自己的剑?一定要我祭出自己的剑,是不是就是在等我可以自保?若是我有了剑能自保,师尊是不是便要离开我?”

他不敢再说下去,仿佛自己再说下去,她就真的要听那两个人的话,去同林观渡在一起了而抛弃他了。

这歪七扭八的鬼话绕得明雪头晕,她无奈地看着敬真,“阿真,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武器的,若没有自己的武器,你要如何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呢?”

“你可以用轻絮固然是好,但是倘若我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

敬真一步迈近,抱着明雪的胳膊紧紧贴着,“不要,阿真不要师尊不在我身边!”

明雪吃笑,却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天真烂漫,“好,阿真一直陪着我。”她干脆顺坡下驴:“那阿真就算为了保护我,也得去祭出一把好剑啊。”

此话这样说出,敬真便很乐意接受,“好!阿真听师尊的!”

明雪忍俊不禁,心内默默笑他孩子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已是大人模样,但还是得哄着才行呐。

柯玉前几日一直在忙,没能有时间顾及灵华山的事。待她尽数安顿好这一程事务,后辈比试,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诸方混战。

因昨日敬真和仰司二人一战未能分出胜负,便干脆在混战之中再比上一次。这二人之间单独区分,谁将谁打得败了,便能得到清明万叶。若是在这混战之中领了第一,便能额外再得奖赏。

混战不同于单打独斗,灵华山特辟出来半座山头当做战场。为防意外,特意嘱咐了想参加但实力较弱的人族少年记得去领特制红绳,一旦有意外,将发放的红绳扯动,便能立刻脱离战场。

保障措施完备,参加混战的人便浩浩荡荡。仙师一声令下,众多参加者便消失在原地,被随机投放进那半座山头之中。

出发之前,明雪叫敬真来身边。抬手将他跑得微乱的鬓发掖好,又将他的红发带捋顺了搭在胸前,一句一句地嘱咐:“不要着急,不要逞强。俞俞和窈窈都在,你是男孩子要注意保护一下她们。但是如果危及到自己,一定先以自己为主。手上那根红绳不要不当回事,一旦事出有变就要及时回来……”

絮絮叨叨,简直没完没了。

俞俞在一旁等得着急,眼见着参加的人一波一波地都进去了,她急得要跳脚。拉着明雪的衣服催促不停:“大人,大人你再说我们就来不及了!”

明雪无可奈何地戳了戳俞俞的额头,“你一个进去玩的急什么呀?”

俞俞拉着明雪的衣袖左右摇晃,“窈窈的死对头都在那里面,之前没有打过瘾,这一把我要进去好好替窈窈出气!”

如此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明雪,她只能再向敬真嘱咐一句:“你看,还有一件事你更得记住,进去之后万万拉住了她,可不要叫她胡来!”

敬真耐心地等着,一双眼紧紧凝在她身上,唯恐她说得不够多一般。他点头,叫她放心,“阿真记清楚了,师尊不要担心。”

目送几个少年进入山中,明雪久久不能落座。

楼颜也刚送了弟子进去,早舒坦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她见明雪如此,便叫她:“明雪道尊,怎么不坐?”

闻声回头,见是楼颜,明雪含笑回应了一声。

楼颜道:“敬真这孩子好,你担心什么?你看我那两个劣徒,我都不带担心一点的。毕竟都是孩子的打闹,不妨事的。”

明雪顺着她的话坐下去,随声附和几句。

但心中总觉得不安。

敬真初学昆仑墟剑术便能以一克百,足以说明他天资聪颖,在修习上他也从未懈怠过,她本不该如此心忧。更何况敬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的话他一向记在心里,他应也不会行冒险为难之事。

那——

明雪抚着一下一下机械地跳动着的心口,不能明白,

那自己心里的这份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呢?

知明雪还在挂念,楼颜便从仙师手中接过一盏温茶,隔空送到她身前。明雪接了,微笑回谢。

这茶是灵华山独有,不知里面放了什么,独有一股异香。明雪只是握在手中,那香气便飘在她鼻前,轻轻送走了她的忧虑。

放下茶盏,明雪的目光缓缓投向那片绿意森森的山头。

风起云移,山林之中娑娑作响,尽是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敬真似乎感受到什么,顺着心念朝远处回望,却只看见一片又一片的浓荫绿树。

俞俞一边爬山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她拉着秦窈窈拽着陆弗承,依旧雄赳赳气昂昂,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山头一指,意气昂扬地道:“今日的目标!就是拿下姜吟!叫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敬真白了她一眼,反手往她身上下了个禁锢:“你老实点儿吧。”

俞俞一愣,不敢相信地催动了自己体内的法灵,果真见到毫无反应,便气急败坏地去锤敬真:“你干嘛你干嘛你干嘛!快给我解开!”

秦窈窈捂着嘴笑,反倒招来俞俞的怒火,

“你还笑!我不能用法灵了还怎么帮你教那些欺负你的人!”

陆弗承拉着秦窈窈躲开两步,“明姑娘可教你不要乱来的,我觉得敬道友做得没错。”

俞俞瞠目结舌,指着陆弗承骂他没心肝,“到时候我看你帮不帮窈窈揍他们!”

正吵嘴,忽听身侧一阵灌木哗啦啦乱响,敬真伸手将几人护在身后,警惕地问:“是谁?!”

树枝乱叶被拨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走了出来。敬真一怔,收手见礼:“荷师姐,荷师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楼颜的两个弟子,荷凌、荷瑗。他二人笑呵呵地摆摆手,“敬师弟不必如此。”

走得近了,看见敬真身后的几个人,便问是谁。

敬真一一介绍了,便听荷凌道:“敬师弟,你很需要清明万叶吗?”

迟疑一瞬,敬真便点头,“是,我一定要得到清明万叶。”

荷凌荷瑗二人相视一眼,如释重负一般,“那好,我们帮你吧。”

“……敢问师兄师姐,这是何意?”

荷家姐弟二人莞尔一笑,“我们并不是一定要清明万叶,此来灵华山我们需要的灵药已经得到。既然道尊和敬师弟需要清明万叶,那我们反正闲着也无事,不如就帮一帮你。”

停一停,荷瑗看向敬真,“自然,我们也不是白帮忙。日后你接继了昆仑墟道尊之位,又与彼泽山主是一家人,我们也希望你能适当地提带一下浮凌宫。”

浮凌宫是楼颜仙尊的住所,她此番话,只怕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们姐弟二人。

敬真知道,面上便含了笑,“这是自然。”

他眉眼低回,稍作停顿,“只是,我年纪尚小,师尊春秋正盛,此刻便说承继道尊之位的事,实在有些不孝。此事我记下,但请荷师姐荷师兄不要再如此言说。”

二人自然十分赞同。

敬真又道,“还有一事我却不知,”他眉头微蹙,仿若不解,“我何时,和彼泽山主是一家人了?”

荷凌哈哈而笑,“此事何必言说,明雪道尊日后与林山主成了亲,林山主不就是你的师丈?这如何不是一家人?”

俞俞大吃一惊,伸出个小脑袋睁大了眼睛,“什么?!大人要和山主成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被敬真瞪一眼,俞俞把脖子又缩了回去,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山主确实对大人很好,他俩也有前缘。可是大人并没有说过这种事啊,难不成施婧说的是真的,大人真的开始喜欢山主了?”

敬真如刀子一般的眼神再投过来,俞俞的声音便越发小下去,直到了无生息。

再转回头,敬真将手负在身后,朝荷凌笑道:“荷师兄玩笑了,师尊之事,我等身为子弟的,岂能随意议论。”

荷凌颇随意地摆了摆手,“好好好,那不说了。”他手臂朝前一伸,向几人又道:“从这边走吧,鹤辞仙尊的弟子江雁就在前头,我们叫上他,一道而行。”

有人领路自然比自己乱走要好得多。俞俞欢呼着拉上秦窈窈跟着荷瑗朝前跑去,陆弗承笑叹一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敬真落在后面,负在身后的那只手藏在衣袖里,五指紧紧朝内扣着。

伴着荷凌和俞俞的话,他眼前仿佛一下又一下地闪过了明雪那被布条掩盖着的左手,于是攥握着的手便一下一下收得更紧。

昨日的碎瓷片子扎出来的伤口此刻被指甲紧紧抠着,沿着疤痕撕裂开来,指尖深深陷入血肉之中,染红了手指。

荷凌回头,见敬真还呆站在原地,便喊他,“敬真,走呀。”

回神,敬真抬眸朝荷凌看去,他面上倏忽一笑,眉眼弯弯。

应了声“好”,他收起手,大步向前走去。

刚刚站立的地方,两颗血滴悄然无声地渗入了泥地里。

第60章 借难意妄杀多舌人2你想要我死?

偶遇仰司一行人,实属意外。

俞俞见着了姜吟,如乌眼鸡一般嚷嚷着非要去给她个好看。要不是秦窈窈和陆弗承死命拉着拽着,难保会闹出什么事来。

仰司代姜吟和风锦茹等人向秦窈窈道了歉,秦窈窈笑着接受了,但表示接受道歉不代表过往一笔勾销。

仰司称是,两队人不欢而散。

离去时,仰司回头看了一眼敬真。他朝敬真微微那一笑,仿佛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笑容。可敬真见了,脑中忽然就响起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他顺着那视线望回去,就只能看见仰司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

俞俞被气得又跺脚又叉腰,直到另一队人也走了过来,还没有消气。

为首那人几人不识,互相打了个照面便要走过去。忽听那队伍之中一道女子的惊呼声,敬真等人齐刷刷扭头看了过去。

“俞俞!窈窈!”

那队人群中钻出来一个女子,却是江清霖。江清霖身后又跟了一个郑乔哲,他走得慢些,还不忘朝领队那人说明缘由。

顾长迟听郑乔哲介绍了,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目光落在敬真身上一瞬,便点头允了。

江清霖和郑乔哲要跟着敬真他们走一程,顾长迟便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走出一段距离,顾长迟稍稍停顿了脚步。

身后的师弟问怎么了,顾长迟便道累了,叫师弟师妹们原地歇息一会儿。

他倚着一棵硕大的古树,朝来时路看过去,心里默默念了两遍敬真的名字。

敬真,敬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有预感,此人,怕是和仰司还要有一段恩怨。

只不过,他没能料到,这恩怨,竟会来得如此快。

东边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毫无预警地炸开时,顾长迟正领着师弟师妹们往制高点走去。这一路上他们还没同人交上手,准备保留体力和一源宗、万剑宗的做最后的正面对抗。

这股灵力排山倒海一般横肆而来时,属实吓了他一大跳。

人族修道者中如此浩瀚的灵力,他心中只有那一个人。

可,能与他对抗并明显两厢均衡看不出孰强孰弱的,怕是也只有天界的那些小神仙了。

顾长迟心念一动,他看向刚刚话闲回来没多久的郑乔哲,心中忽然又浮现出那个红衣少年的模样。

敬真没想和仰司这么早就交手。

虽然这浩浩荡荡的的人潮中能和他交上手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但是当姜吟和风锦茹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他们休息盘算的地方的时候,敬真大概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俞俞和秦窈窈拉着陆弗承把姜吟和风锦茹按在地上好一顿揍,仰司欲阻拦,敬真只能出手。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仰司和敬真各自发出一道灵力对袭之时,其力度使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淬蓝和银紫的光亮将两人笼罩,敬真看着他,似是疑问,但更多是陈述:“你是故意的。”

仰司瞥了一眼被揍得哀叫连连的姑娘,颔首称是,“她们被我操控,只是来寻一个由头。”

“你为何要找我打架?”

仰司似听到笑话,“此山之中,我只有一个对手,那便是你。”他看向他,“我说了,我要清明万叶。”

敬真明白了,反手凝灵将他顶开,昂首朝他道,“那来吧。”

不知姜吟和风锦茹身上被仰司塞了什么东西,她们同俞俞秦窈窈等人互殴的间隙,一股异香渐渐飘散开来。荷凌荷瑗看着热闹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等敬真和仰司分立两边之时,几人已尽数昏倒在地。

仰司好心指着地上的人道:“你我之争,我不伤他们。”

手腕一翻,昨日那柄神兵便赫然在手。

敬真心下了然,扬眉看向他,“你想要我死?”

心思被戳破,仰司的目光一霎时阴沉下来。转动手中的若微,他低低笑,“倒也不是,只不过,你

若是非要跟我争清明万叶,那你便只能死了。”

敬真无剑,单手背在身后,依旧气定神闲,“你不怕你我二人鹬蚌相争,使得渔翁坐得其利?”

仰司低了低眸,轻笑,“他们不敢。”

这坚定的语气,叫敬真心中陡然闪过一道灵光。“灵华山?!”

横剑在前,仰司抱歉而笑,“现如今,便不是我要你死了。”剑身寒光一闪,“是你自己,不得不死了。”

话音未落,其剑便如龙乘风一般飞袭而来。敬真仰面倒转,堪堪躲过。

他的手动了动,想去唤来轻絮。

可他心念一顿,却压制下这一想法。

轻絮一动,师尊便会知道他在此境中遇难了。

不行,他不能叫师尊担心。

凝灵成刃,敬真冷眼瞧着仰司手中那把剑,手上渐渐改变了原有的攻势。

既然他要找死,那他倒也不必客气。

若微直刺而来,敬真肉身无法抵挡,只得偏身躲过。仰司虽听说了敬真至今没有自己的佩剑,却也担心他会像昨日那样凭空叫出来别人的剑。所以打斗一开始,他便朝山外放了一道灵力屏障,隔断了此山头与观战区。

没有神兵在手,哪怕他如今能驱动体内的法灵,仰司也不觉得他是自己的对手。

青禾早已叫人传信给他,将这个叫做敬真的信息尽数告知与他。于是他便明白,虽然这叫敬真的是天生的神明,但他到底年纪小,先前也一直处于独自生存的境地,并没有接受太多教导。

——青禾明确地告诉了他,放开法灵与灵力的限制,敬真他压根儿不足为惧。

同时,青禾也向他传递了柯玉仙尊的一个“请求”。

“公主在做的事,怕是已经被他们知道了。”青禾的声音尤自响在耳畔,叫仰司的眼神愈发坚定。

“清明万叶你要赢得,同时,那个叫敬真的,你要想法子除了他。”

他的剑来势汹汹,神兵毕竟不同于寻常利剑,光是潋滟婉转的剑气,便将敬真的衣角片片削落。

剑剑猛攻,仰司压根儿没给他留余地。

敬真连身躲避了几次,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他也烦躁得慌:总这般被人压着打算什么?!

矮身翻滚避开一剑,敬真脚下踩空,一步迟钝,半边手臂便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得了手,仰司不停,趁势急攻。

敬真反手甩出一道寒光,只听一阵雷震之声,仰司被迫持剑倒退三步。

银蓝浅光游弋,仰司定身,抬首看去,却见一只小小的匕首浮在半空中,正刀尖直直指着自己。其威势凛然,丝毫不亚于他手中的若微!

敬真捂着手臂站直了身子,掌心凝灵欲止住那伤势。仰司冷眼看着他的举动,平声提醒他:“没用的。”

敬真斜眼看去,微蹙眉尖。

“若微是神兵阁的剑,神兵阁的剑跟人族的剑不一样,你用法灵是修复不了的。”他顿一顿,“况且,我在若微身上下了毒。”

毒?敬真下意识朝伤处看去,果然见那伤口上殷殷鲜血中混着一道隐约朦胧的紫气,影影绰绰,似乎还有要继续蔓延的意思。

仰司倒持若微,持身静立,“你和你的师尊,不该插手灵华山的事。”

手臂上的伤口果然止不住,鲜血淋漓,黑紫色的雾气不断盘旋蔓延。敬真静静地看着,忽然间眉头一挑,扯唇笑了起来。

“既如此。”他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意,“我便得多谢你了。”

仰司似是没听清他的话,不由得“嗯”了一声,疑惑之意浓郁。

他的话没说明白吗?他们要他和他那个师尊死啊。

他怎么还多谢自己??

敬真伸手,碧寒刃便飞速化为一抹白光隐入他的掌心。

他朝仰司颔首,“多谢你,让我免去了顾虑。”

五指伸开,掌心银蓝色的光芒幽微。

仰司只觉迎面一阵似有若无的微风袭来,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陡然觉得浑身紧绷了起来。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朝前伸去,做出了进攻的样子。

进攻的方向,却是刚刚倒地不起的一众人等!

他大惊,多次调动体内的灵力,却没有丝毫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将若微直直戳进了荷凌和荷瑗的心口。

再抽出来,光洁明亮的若微剑身,已血污斑斑。

这时,他周身忽然一阵针扎的刺痛,整个人软倒在地。身后脚步声一声一声逼近,仰司心中大骇,冷汗淋漓,“你、你——”

他看着敬真逐渐逼近的衣摆,心中冷意森森。他看着这个红衣少年的眼睛,不明白:“你早就要杀他们!你为何——”

敬真不语,只是垂眸冷冷地俯视他,“不是我,是你杀了楼颜仙尊的弟子,是你重伤了鹤辞仙尊的弟子,是你伤了我。”

手上一软,撑着地的胳膊失了力,仰司倒摔在地上。

这时,他也发现,自己已经于不知何时摆脱了这敬真的控制!

他迅速调动真力,朝后撤去的同时掷出手中的若微,直直朝着敬真的肩头刺去。

他自然知道这一击不可能得逞,便只存了要脱身的念头。

可身后忽然一声惊呼:

“敬真!”

仓皇逃离之际,仰司愕然回首,却见若微竟洞穿了敬真的肩头,将敬真刺倒在地。

而敬真身边,却多出来一群穿着明道宗弟子服的人。

为首的,正是郑乔哲和顾长迟!

遁去身形,收走若微,仰司在一片嘈杂的混乱之中隐去了身形。

他用的是梦中神女教他的法子,明道宗这些人族修道者无法看出他的踪影。

他站在灌木丛后,对上敬真阴冷沉静的目光。

二人相视无言,只余下敬真嘴角撇出一抹极浅,却得逞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