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应该是不喜欢的。毕竟她曾经喜欢师兄阮亭喜欢了近千年,那上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地转变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呢?
哪怕佟昂为了救她而身死。
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甚至比明确了师兄不喜欢自己还要难过。
佟昂刚死的那段时间,她像是陷入了幻境,一次又一次地对着空气喊佟昂的名字,吓得身边人不停地去喊新继任明帝之位的阮亭。
后来,那段时间怎么过去的呢?
风绫已经记不清了。
但如今她看向仰司,看向那个似曾相识的少年,她又想起那年他问她的话。
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怎么不能。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能让仰司和浮兰做的事不痛不痒地揭过。
“承德帝年少,于国素有硕功,于民向来恩厚。因梦入神机,得入天门,以九圣之剑,定三界纷乱。”风绫低低道,“他爱他的子民,他爱他的天下。”
她轻轻抬眸,看向浮兰,“他宁愿干干净净的死着,也不会想要肮脏污秽地活过来。”
看向仰司,她反问浮兰,“你为何会觉得,他飞升之后,便会立刻变成佟昂?”
她一字一顿,“若他当真是佟昂,他绝不可能会答应同你共此等事。”
浮兰哑口无言,说不出反驳的话,只一味地摇头,不肯承认。
风绫最后又说了一句,“他如今虽死,我却觉得他活着。可若你当真以那等法子伤他子民,他活着,反倒是死了。”
话毕,她不再多看浮兰一眼。拂袖转身,示意蘅仪即刻动手将相关人等带走关押。
殿中只剩死一般的静寂。
关闭灵华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对于天界来说,直接下一道禁锢将此地圈禁起来便好,但因涉及到的有地界的和人族,便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灵华山内的仙植灵药被蘅仪手下的人接管,为了安抚那些在混战中因仰司受伤的人族少年,连赔带赐,送出去不老少。
因此而死亡者,查明死因,进行相关赔偿。
因陆弗承是陪着明雪一道而来,又加上他素日斩妖除魔颇积累了一些福德,息女殿便允诺了他的来世,赔付三世的好命与好运。
秦窈窈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伤心,送他的灵体远行的前夜,她未曾合过半分眼。静坐在他身畔,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
她叫他放心,明雪已经向息女殿言明,待敬真的事情处理完,她会直接带她进入昆仑墟。风绫传下话来,她答应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叫阮亭下来将她点化。
抹着泪笑了几下,秦窈窈伏在陆弗承的身体上,低低道:“弗承,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灵华山上的小仙师被尽数搜罗出来时,施婧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小师弟。她愤愤地扬起手欲狠狠扇他一巴掌,看见他怯生生的眼睛,最终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落下了。
个中原委元辰告知了林观渡,拜托他不要向两个孩子透露。只当是孩子顽劣,让施婧好生斥责一顿接回去就好。
为着元辰的嘱托,
林观渡少不得好生劝一通。明雪在一旁也说了几句,才叫施婧又气又恼又淌眼泪地停下了。
敬真等着施婧走了,才转出来,问了一嘴当时为何施婧不告而别。明雪低眸看了看敬真手臂上盈盈不散的魔气,不免又想起来那晚的事。
多说无益,她爱怜地揉了揉少年的后脑勺,“阿婧她有急事,才不得不离去的。”伸手虚虚悬在他手臂上,她道:“我先替你压着这魔气,等你服下清明万叶和箐红引,我再带你去魔都消了这魔气。”
这么麻烦啊?
敬真扁扁嘴,“林师伯不是可以吗?”何必劳累师尊走一趟地界呢?
林观渡尴尬而笑,“可以是可以,但我只能祛除大部分,保你不受影响。”
“那不就可以了?”
“不,”压制好,明雪把少年的衣袖也修补了,“魔气的根埋在你体内,这得叫舒疏用碧磬才能引得出来。”
“很麻烦吗?”
“不麻烦。”明雪宽慰他,“术业有专攻,这对于舒疏都主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
顺手吗?可是,敬真明明记得那个冷冰冰的女子说,以后找她请走正规流程。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很待见天界的神仙的样子。
箐红引被深埋在灵华山底,开启石门的时候,还差点砸到一个小仙师的手。明雪顺着指引过去,却被予瑶抢先一步。
手握着那株青蓝色的箐红引,予瑶轻笑着看她,“不好意思了,明雪道尊,你来晚了。”
很麻烦。
这是明雪的第一反应。
“予瑶,我需要它。”她神色凝重,“不要胡闹。”
“胡闹”二字叫予瑶冷了脸,“胡闹?”她哼笑一声,“你要箐红引便是有正事,我要便是胡闹?怎么,我就不能有个三灾两病的?我就不配用这箐红引?”
“我知道当年之事是我的错,你若要我赔罪,我可以做任何事……”
话未说完,予瑶扬眉截断她的话,“我现在就要箐红引。”
“……”顿一顿,明雪郑重道,“若你真的无法接受,我可以以死谢罪。”
这话倒有意思,予瑶乐了,“是吗?”
她看向刚刚赶来的红衣少年和林观渡,有意问她:“那若是我现在就要你死呢?”
“师尊嘱托我的,我还没有做完。待我完成师尊的嘱托,我会前去寻你,兑现承诺。”
“你说没做完我便要容你?”予瑶的声音骤然尖耸起来,“那我儿还不想那么早死呢!谁问过他的意见了!”
“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质问,“明雪,你可笑不可笑?”
心念微动,轻絮趁着山雾悄然浮现在明雪手中。
予瑶都不屑再冷笑了,她瞥她一眼,“好,好,好。”也不知是心寒还是什么,予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箐红引,“明涯道尊光明磊落一世,竟培养出你这么个是非不分的承继人来。”
“为着一己私利便能妄开杀念,明雪,你真是一次比一次叫我开眼!”
话毕,她将那株箐红引抛在半空,指尖白光闪烁一瞬,那株药草便转眼间化为点点齑粉,风一吹,再不剩下一丝一毫。
“你!”明雪眨眼间移步过去,只捞到她指下一寸空气。
眼睁睁看着那唯一能医治命绝症的药就此化为乌有,明雪怒急攻心,心口上陡然一阵热意,叫她脚下一软,扒着予瑶跪倒在地。
予瑶疾步后退,扯着裙角拉开与她的距离,对明雪吐出来的那滩乌血视若无睹,只怕她的血脏了自己的衣裳。
敬真失声急叫,一声“师尊”几乎模糊了字音。然而比那字音更模糊的,是少年飞扑而来的身影。
他赶得飞快,来得及急急抓住她无力垂落的手,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师尊,师尊!”
他连声喊,却只得到女子吃力的低喘。
林观渡赶过来,单膝跪着俯下身去将明雪扶起,顺带着把敬真也拉了起来。探一把灵息,林观渡神色黯然,“急火攻心,”他的眉眼随着探查深入而越发紧蹙,“灵华山给阿雪下了毒了!”
第67章 梦摘星春雪溶春水他,要和师尊共享世……
敬真闻言,冷不丁地转身阴狠地盯向予瑶。
予瑶抱臂,冷笑连连,“你没听见吗?灵华山下的毒!”
嗤一声,予瑶不再看他们半眼,转身就消泯了身形。
敬真手上一道法灵积蓄,作势正要朝着予瑶追去,就听见明雪虚弱的声音在叫他,“敬真。”
他慌忙回身,却见林观渡已经将她打横抱起。
横眉瞪他一眼,敬真挤过去,欲将明雪从他怀里抢走。但林观渡只微微侧身,让明雪的头更紧地依偎在自己怀里,好叫敬真听得清楚些。
抵着林观渡的胸膛,明雪借了力撑起头,叮嘱敬真,“师尊没事儿,只是有些困倦。你不要自作主张,叫来俞俞,都听你林师伯的。”
“也不算是毒,不过是她们怕我,想叫我神思困顿,多睡些罢了……”
说到后面,已断断续续,颇显困倦。
林观渡等她解释得差不多了,便沉臂将她往上兜了一兜,好叫她在他怀中依着更舒服一些。
敬真见机上前一步,“不劳烦林师伯我来——”
我来带师尊回去就好了。
少年已经赶紧了语速,可林观渡仍置若罔闻,自顾自抱着明雪便朝外走去。
仿佛敬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愿听一般。
悬崖壁上的小院里并没有因林观渡的回归而热闹起来,俞俞忙着陪秦窈窈散心,敬真枯守在明雪床前,只剩林观渡一个人站在崖前漫观天外云卷云舒,山间雾气翻滚升腾。
他此次伪装而去,在施婧的陪伴下,查到了不少东西。
为助仰司飞升而波及那么多无辜之人自然是罄竹难书,可他更查到了一些与朱塵有关的事。
灵华山除了与浮兰暗地勾结,还搭上了朱塵。所以仰司的若微上能有一道魔气,所以灵华山能早早知道他们一行人的目的而提前应对。
很难办。
林观渡觉得很头疼,朱塵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应对的角色,她虽混闹了上千年,但到底是在彼泽中历经了千锤百炼的。她能组织起来的人,她能造起来的势,都不比当年那个姒夭要弱。
她这般执着地针对明雪,实在叫人忧心。
还有敬真。
施婧的态度和言辞使得林观渡确定了敬真的心思:他确实对阿雪有不干净的想法。
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阿雪她一直以长辈自居对敬真处处体贴呵护,自然觉得敬真对她也一样是晚辈对长辈的敬仰与爱重。
再加上敬真他原本是明月的弟子,这层关系更叫明雪对他天生就有一股偏私。若是直白去向她说,只怕结果会和之前在长寿城一样。
得想个办法……
林观渡沉思着,长长舒气。
得想个妥帖的法子,要么让明雪知道了,要么,让敬真断了这心思。
风吹山雾点点滴滴,扑在衣上,很快就沾湿了林观渡的衣摆。
敬真为明雪掖好了被子,起身时看见林观渡遥遥站在小院尽头,他想起林观渡今日归来后对他的态度,凝视的目光便慢慢冷了下来。
他跟那个施婧在一起查了那么长时间,施婧……会不会是个大嘴巴子呢?
明雪这一觉沉沉睡了三日,期间无梦无思,一睁眼颇觉神清气爽。唯有心口猛然起身时一抽的沉闷,提醒着她当时气急攻
心的后果。
长舒口气,明雪闭了闭眼,劝诫自己不要着急。
清明万叶已经得到了,先把敬真的命火补回来一些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哪怕没了箐红引,她多求一求悬弥,料也能想出法子来将敬真的命绝症治好。
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窗台上清雅的一只兰花,她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来日方才,都会好的。
“吱呀”一声,明雪转头看去,林观渡已经端着一盏温热的粥饭近得床前。
见她醒了,便将小桌子移了过来,扶着她坐在床边吃了。
也许是当时借着演戏的愤怒而说出的那些话太伤人,明雪面对林观渡,不免有几分歉疚。林观渡并不放在心上,一边为她添茶,一边絮絮地说着元辰告诉他的话。
施婧那个师弟,其实并不是偷下太浮宫私自来了灵华山。元辰避开了施婧,向林观渡坦白,是他叫他这样做的。
明雪微微愕然,显然不能理解。
“柯玉虽刚刚飞升了七百多年,但由于她实在长袖善舞,将人族那左右逢源的技巧都用了来,便不免得了很多高阶神仙的欢心。”林观渡顿一顿,“对比与元辰,更显得元辰只知八卦话闲,是个着实无用的神仙了。”
“天界革新之后,局势对于元辰这等老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但对于子弟辈来说,这影响便十分明显。因元辰本人是个不大靠谱的,又经战失去了一只臂膀,便更显得没用一些,难能教施婧她们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施婧和她师弟便没法子借着太浮宫的威势,在天界得以安稳立足。”
明雪怔忪一瞬,顺着这话的意思去猜,“所以,元辰是想让弟子跟着柯玉这边历练历练,顺便学一学柯玉的人情世故的本事?”
林观渡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他又道:“当然,元辰和柯玉毕竟是旧相识,如今柯玉在息女殿中如鱼得水,元辰与派弟子来灵华山学习,便是要将关系更近一步的意思。”想了想,林观渡简单道:“太浮宫与灵华山抱团,日后太浮宫的弟子,便能走得更稳当一些。”
虚虚点头,明雪了解了。“只不过,元辰没料到柯玉竟为了往上升做出这般大胆的事来,反而惹得祸来。”
“我明白了。”她若有所思,片刻后放下碗筷看向林观渡,“多谢你这些时日的操劳。”
林观渡只笑一笑,“其实不必,我所作所为皆有所求。”
她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收回目光,她转移话题,“本来我已不打算掺和这些事,但既然牵扯上了,昆仑墟便不能坐视不理。”又一转,“清明万叶你已助敬真服下了吧?他吸收的如何?”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扯着,他也不忍再多说下去。舒展眉心,林观渡起身,“不错,敬真之前勤学苦练的好处上来了,如今命火也补了七成了。”
那就好。
明雪放了心,自然舒出一口气来。
林观渡收拾了东西,又带着托盘转身离去了。
明雪看向他离去的地方,心里渐渐凝聚成一个想法。
元辰让弟子去灵华山的本意是好的,想为弟子铺路罢了。那她呢?因为师姐,追杀和针对一直没怎么停过,若要敬真日后走得路宽阔无虞,便须得解决了师姐留下的摊子。
可怎么解决?朱塵,予瑶,道海,还有那么多昆仑墟上枉死的人。除了以死谢罪,她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似乎没有。
可如果自己死了,谁又来庇佑敬真呢?
明雪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晚间,刚吸收药效结束的敬真听闻明雪醒了,恨不能立刻爬过来。但俞俞捏着鼻子嫌弃的表情提醒了他,他得去洗洗澡,换身衣服,不能就这么浑身汗气地去见师尊。
洗漱一新之后,敬真叩响了明雪的房门。
待明雪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时,他心潮澎湃,觉得这“进来”二字,实在宛如天籁,动听极了。
可当他兴冲冲地推开门迈进一步,看见坐在明雪床边的林观渡时,火热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坠了下来。
砸在底下,一下一下,刺痛着疼。
“……林师伯?”他迟缓着抬起另一只脚迈进来,“这么晚了找师尊有事吗?”
“没什么。”林观渡作壁上观,淡淡道:“你师尊在同我说明日离开灵华山的事。”
敬真看向倚坐着的明雪,“师尊,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她点头,“灵华山已经封闭,我们留在这里不合适。”
“那我们要去哪里?”目光仍旧紧紧黏在明雪身上。
连林观渡插话,他也没移开半分。
明雪接过林观渡的话,向敬真解释,“敬真,彼泽是你林师伯的家,我们去那里待一段时间,你同那里的师兄弟们交流切磋一下。”
“为什么?”
“彼泽中人才济济,你多去结交一些,日后对你也有好处。”明雪耐心道,“日后你独自承担昆仑墟的时候,这些旧日结交的朋友,都会是你的襄助。”
“我不需要。”少年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有师尊在,就永远不会有事。”
又开始了。
林观渡默默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想走,但又觉得留在这里提醒明雪或许会更好。
但明雪低低咳了两声,他便能明白她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退凳,起身,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时敬真正蹲在床边将头搁在了明雪手边,像一只小猫儿,安静地任由主人一下一下地轻抚。
揉了揉手边的脑袋,明雪一点一点地向他解释着自己的意思。
敬真听得明白,为了不叫她忧心,虽不认可,但也乖巧地点头应下了。只是有一条,他不能接受:
“为什么一定要去林师伯家里?”
“你林师伯也算是师尊深交过的朋友,他又是彼泽之主,还应着白圣山的一部分威名,在天界很有威望的,是一个寻常人等不敢招惹的高阶神仙。日后你在三界游走,这些都会护着你。”
少年撅着嘴,“可是师尊不是更厉害的嘛,整个天界也不敢轻易招惹昆仑墟。阿真觉得有师尊一个就够了。”
不忍将日后的打算现在就告诉他,明雪只能转移话题,“当年我同你师伯和林师伯他们在人界游历的时候,你林师伯曾很照顾我。他是个可靠的人,做事周到体贴,你能跟他学到很多东西。”
敬真歪了歪身子,把自己的脑袋向她手里又拱了拱,把一颗脑袋埋在了她手心里。
掩在底下的眼睛沉沉闭着,便不能叫人发觉,其中翻滚上来的阴寒与沉鸷。
她以前,从来没有提及过和林观渡的旧日的。
为何偏偏今日提起来?
他没来的时候,林观渡都跟她说了什么?
莫名的,他脑海中又闪现出长寿城那个夜晚。
那个装了一颗功效未知的药的小药瓶子。
世间极乐?
倘若,他同师尊共享了这世间极乐,师尊是不是就不会再提及跟林观渡的旧事了?
第68章 梦摘星春雪溶春水2敬真怎么会中春/……
前往彼泽的路程,其实没有很麻烦。只是因为秦窈窈身子还弱着,不能远距离经移身术之压,几人便决定慢慢朝彼泽那边走着。
林观渡雇了辆马车,免了腿脚之劳。待行到花苑朝之时,春风拂面的一瞬,叫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花苑朝的旧日种种。
又正巧赶上七月份,劳燕湖上莲荷盛开千里,他便问了明雪的意见,几人在小镇上暂时歇了下来。
敬真说他有些困倦,就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去赏荷。林观渡虽觉得诧异,但一想敬真他到底是个孩子,跟着自己一路驾车,累也是正常的。
但因明雪记挂着,这一程游玩也没能尽兴。干脆就先散去,在小摊子上买了些吃食饱了肚子,便先回去休息。
一觉沉沉,待明雪察觉到身畔的异样而惊醒时,已是月偏西,街外三声更漏。
坐起身,她才看见身侧那热气腾腾的来源,竟是敬真。
少年浑身如火一般滚烫,身上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潮红。他凄迷的眼眸可怜地睁着看向她,泪眼朦胧:“师尊……我难受,我好难受……”
他抽噎着,跪在床边,扒着她的腿,看着有些神志不清。
明雪忙翻身下床,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怎么了这是?”
手掌碰到敬真的胳膊,她
掌心一阵热辣的疼,分不清是盟心誓印记里长出来的痛意,还是被敬真身上的火热烫出来的疼痛。
“怎么这么烫?!”惊呼一声,明雪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往上一摸,更是惊人的热度。
“敬真,敬真快起来,我们去看大夫。”
半托半抱着,敬真左脚绊右脚地站了起来。可他神思恍惚着,烧晕了一半,根本站不稳。半边身子搭在明雪身上,整个人像脱了骨,凭着一身热意把自己依在了明雪身上。
“师尊,师尊……”
敬真早已比明雪高出半个头了,如今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倒叫她行走都艰难。
想了想,这时候出门去也不一定能找得见大夫,更何况夜深寒露重,万一再受了凉……
放弃了带敬真出门寻大夫的念头,明雪扶着他先躺在了床榻上,“敬真别急,我去叫人。”
可她刚转身走离一步,便听得身后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火热的身子从后面紧紧围了过来。
敬真酡红的脑袋伴着凌乱不堪的乌发紧紧贴在她脖颈里,细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上,“不要,师尊不要丢下我……”
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
潮湿火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痒痒的,刺挠得慌,明雪不由得往旁边偏了偏头。可她往哪边躲,敬真的脑袋就往哪边黏,无奈,明雪只能抬手推他的脑袋。
这一举动像是证实了“师尊丢下我”这话,敬真的喉咙里卡出两下委屈不满的哼唧,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更加紧了圈揽的力度。他像个小猫一样在她身上蹭着,浑然不知这滚烫的身子会给身前人带去什么异样的感受一般,“师尊别、别丢下阿真……”
明雪被缠得没脾气,推也推不动,躲也躲不开。她一边惊讶于敬真的力度怎么突然这么大了,一边费力抽出一根手指凝灵,“林观渡,你睡了吗?”
那边回应的很快,“还没,怎么了阿雪?”
“你——”
你来一下,敬真好像生病了。
她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少年的手突然伸出来,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顺势打断了她同林观渡的通话。“师尊,不喜欢,不要,不要……”
“哎呀,敬真!”
被箍在怀里,明雪浑身都冒着一股莫名的感觉。少年人火热的身子和潮湿喷薄的气息一丝一缕的侵染着,叫她的身子在异样的痒中拱出了阵阵颤栗。
这颤栗中,她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叹息一声,去抽自己的手。
不管怎样,先用点法灵压下去他的高热也行啊。
可敬真竟跟那受了惊的蚌壳一样,紧紧攥着明雪的手,握在手心里,一丝一毫也不叫她挣脱。明雪想使点力,又怕猛然发力会伤到敬真,两相为难之际,门上突然响起两下扣门声。
“阿雪?你在吗?”
“在,”明雪忙出声叫他,“林观渡,你来一下。”
“林观渡”三个字如针一般扎醒了混沌迷乱的敬真,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清明,转瞬又被无尽情/潮压制下去。但少年心里明白,这人不能进来,这人进来,自己就得出去。
他又憋出几声委屈,吭吭唧唧地叫着:“不要,师尊。师尊我难受,不要叫他……”
林观渡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这样荒唐的场面。
敬真的脑袋附在明雪脖颈间,耳蹭着耳,脸贴着脸。少年一双手臂紧紧圈在明雪腰间,把她整个儿箍在自己怀里,手上还合握着她的手,不叫她动弹半分。
甚至,他还在用非常见不得的人的声调,在明雪耳边哼唧着不知所谓的言语。
而明雪,一张脸被他喷得通红犹自不知,还在蹙着眉头,不住地躲着少年的亲近。
林观渡脑子里一阵懵意顶上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雪见着她,一边躲着敬真扑过来的气息,一边叫他:“林观渡,敬真好像病了,你来帮我一下。”
这话如冷水,浇醒了林观渡。他忙转身合紧了房门,顺道又布了一道隔尘障,“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了?”
他走近过去,去掰敬真的手臂。发觉少年在同他抗争,便很使了点力气,才把敬真从明雪身上扒下来。
明雪身上猛然一阵清凉,清新的空气如沐浴一般遍及全身,冷热交替,她冷不丁打了寒颤。
顾不得许多,她忙去帮着扶敬真上床躺下。
“他好像起了高烧。”
敬真吃下那药,浑身似火一般灼烧,胸中脑里翻滚着不正常的欲/望,叫他根本顾及不了太多。
他很难受,想见师尊,他便去了。
师尊身上凉凉的,很舒服,他想摸一摸,想抱一抱,他做了。
可怎么又是林观渡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把他掰开了?!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林观渡,胸口热意尽数转成了火气。
林观渡把他扒开的时候,自然注意到他身上的异常。
尤其是腹下某处……
他更气不打一处来了。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自然知道敬真那是怎么了!
可是,可是敬真他怎么敢!
他冷笑一声,“我看他不像是发烧,倒像是……”
发骚。
也许是躺在床上感受到明雪残留下的气息,敬真身上的异样缓解了一部分。也许是明雪关心则乱,压根儿没有注意。她浑然不觉某些不正常,只皱着眉抚着敬真的额头,“不是发烧吗?也是,人族才会发烧感冒,可若不是发烧,那他这是怎么了?”
她转头,分出一点注意力看向林观渡,“你帮他看看吧。”
林观渡冷眼看着,看敬真把自己的脑袋贴在明雪伸出去的手上,一下一下地刮着,蹭着。他甚至都怀疑,敬真是顾忌着他在这里,才没有亲上去的!
他叫了一声,“敬真。”
可敬真没有半点感应,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一般。
明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敬真,听得见吗?”
这时,他倒有了反应。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哭唧唧地蹭着,“师尊,阿真难受,师尊别丢下阿真……师尊救救阿真……”
断断续续,胡言乱语。
明雪叹息,软声哄着他:“阿真不怕,师尊在呢,在呢。”
转头看看林观渡,疑惑地询问他。
林观渡只能坐过去,给他把脉检查。
一搭脉,林观渡嫌弃乃至鄙夷的神情立刻变了,他再度转头,讶异地看向敬真,“春溶乐?”他难以置信,又摸了一把脉,“怎么会是春溶乐?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何处能被人下了春溶乐的?!”
春溶乐。
明雪的脸色一霎惨白。
纵使对药理蛊毒不通,明雪也听说过“春溶乐”的大名。
那是一种对人体伤害极大的春/药,不仅会调动人的情/欲,还会在调动情/欲之后的每一分每一刻,都侵蚀着人的思想神魂。自这药开始生效的那一刻,对肉身和精神的损伤便不可逆转地开始了。
此药期限三日,三日内不能如愿解毒,便会被绞杀至死。
“春溶乐,春溶乐……”
明雪的惊慌肉眼可见,林观渡只能先抛下敬真,先去扶住站不稳的明雪。
轻轻挣开林观渡的手,明雪坐在床沿上,尽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是、是春/药对吧?”
先往敬真身上弹了一道法灵,以寒凉之气暂时稳住敬真体内火热的情/潮,林观渡点头,“对。”
“好。”明雪转身,接过林观渡的法灵,又往敬真身上注了一道柔和的寒意。“春/药而已,可以解的。”
“这小镇上,”她抬眼看向林观渡,“章台之地,这时候不关门吧?”
哈?
林观渡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不关门的吧,这种地方都是通宵经营的。”
“那好。”
回过头,明雪看向床上已经闭目昏沉的敬真,伸手将他扶起,背在背上。“劳烦你照顾俞俞和窈窈,我带敬真
出去一趟。”
林观渡伸手,直接从她背上将敬真抱过,“别,我来。”
他怕明雪不同意,又解释:“这种事情不会很久,俞俞那里我布了隔尘障,不会出事的。”顿一顿,他又道:“这种事情,还是我陪你去吧。”
本想着,若那章台的鸨母不肯做她的生意,她便化作一个男子的模样的。转念一想,林观渡毕竟是个男子,总比她更懂这些。
点点头,她推开窗子,看向小镇东边那一处灯火通明之地:
“走吧。”
第69章 梦摘星春雪溶春水3要么她去爱他,要……
很热。
想要师尊。
想握着师尊凉凉的手,想抱抱师尊凉凉的身,想亲亲……师尊凉凉的唇。
身旁好像有个温凉的东西,在引着他往柔软顺滑的地方抚摸。
很舒服。
可是——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晃了晃脑袋。
不对,不对,师尊不是这样的。
这样甜腻的声音,这样发腻发粘的身子
——敬真猛然睁开眼,入目而来一个半漏着香肩的陌生女子。那女子正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贴。
那女子见他醒来,娇笑道:“公子醒来了?奴家伺候得可——啊!”
话没说完,敬真的手掌已便抚为抓,狠狠捏住那女子的脖颈,往地上丢垃圾一样甩了出去。
那女子话也说不出来,趴在地上呜呜的,想是摔得狠了。
甜香浓郁的屋子里陡然一声“咣荡”巨响,守在门外不远处静观其变的明雪和林观渡都被吓了一跳,齐齐转身看去,却见水台楼阁之上,红衣少年踹开了绣阁的房门,一阵风一般直直地朝着明雪扑跪了过来。
“师尊!”他似乎是清醒了很多,此刻跪倒在地,只是拽着明雪的裙角强忍着泪意:“阿真做错了什么,师尊为何要这样对阿真?师尊,师尊不要阿真了吗?”
远远向那屋子里看了一眼,明雪大蹙眉头,示意林观渡先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事,她蹲下身来与敬真齐平,“阿真,听师尊说,师尊没有不要你。你中了药了,你得同她们交/合才能解了这药,不然的话……”
敬真不听,只紧紧攥着明雪的一角衣带,仿佛抓住了,就不会被她丢开。
他直直地摇头,她说一句他摇一下,到后来她不说了,他的泪都淌在她抚着他脸的手边,“不,不要,我不要。”
他深深喘息,“师尊,我宁愿死也不要……”
“胡说八道!”明雪拉着他站起身,“这又不是什么不可解的药,怎么能在这等事上犯倔?!”
她转头看向林观渡,他已经处理好了那边的事,那女子被泯去了记忆治好了伤,如今正睡在那屋子里。
明雪把敬真往那边推推,“趁着这毒还没有对你肉身产生太大影响,赶紧去!”
敬真的眉几乎要坠到尘埃里,他不敢相信,她怎么能这样一丁点儿也不为他着想,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把他推向别的地方。他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双眼费力地自朦胧模糊的视线中辨出明雪的脸,他看着,怀疑着。
是他感觉错了吗?明明,明明她心里是有他的啊,明明,她是——
她明明一直一直都很爱他啊!
见他不肯动,明雪又上手推了一下,“敬真,听话!”
听话?
他迟缓地摇头,“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她身前,“师尊,”他沉痛非常,艰难的开口,“你杀了我吧。”
林观渡关了绣阁的门正走过来,便听见敬真这般说。他心里一惊,心想怎么闹到这地步?走近去,却见明雪深绞着眉毛,声音都在打颤,
“你——”她呼吸错乱起来,像是被气的,更像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不想活了吗?!”
“师尊要我和她们做那等事,不如叫我去死!”他膝行而前,却见明雪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便僵直了身子,再动不得一步。
他似受了伤,委顿下去,喃喃:“师尊、师尊不肯要我了,师尊不要我了……”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明雪欲言又止,整个身子都颤悠悠的。
林观渡看着,心里忽闪过一丝诡异的念头,他紧赶两步,将手掌覆在敬真头顶。青光一闪,他发顶便倏忽闪过去一个女子的面容。
闪得太快,明雪几乎看不清。
可林观渡看见了。
他飞快地收了法灵,怒从心起,狠狠一巴掌自敬真面上扇去——“啪”,好一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
敬真被扇倒在地,像只小虫,蜷缩起了身子。
他捧着脸,似乎在抽泣,可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明雪急呼一声,一把将林观渡推开就要去扶敬真。可林观渡这次动作快得很,他一把拦住了明雪,拽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夜风寂寥,敬真听见明雪被拉走时焦急的声音,还有林观渡愤恨的话。
“就让他去死!这等顽劣之徒,不值得阿雪你同情!”
师尊走了,她跟着林观渡走了。
她不要他了。
身上的火又烧起来,可敬真再没有精力去抵抗,他深深闭上了眼,任凭那火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淹没,一分一分的把自己啃噬。
“你干什么!”
走出好远,明雪终于挣开林观渡的手。她瞪着林观渡那只不知为何突然大力起来的手,“敬真他还小,一时间钻了牛角尖,我是他师尊我都还没训责他,你这是做什么!”
到底都是昆仑墟的人,不管他是明雪的弟子,还是明月的弟子,都是他们昆仑墟的一家人。林观渡心中存着一丝理智,没有戳破敬真,“他这般执拗,一心要寻死,岂对得起你先前为救他付出的努力?!”
“不懂恩情的孽障,不如叫他死了!”他愤愤地一拂袖,“又何必叫你劳心劳力!”
“林观渡。”
要应对两个幼稚的男子,明雪心累得要死。她无可奈何地喊他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忽觉心口处猛然一疼,朝前踉跄一步,整个身子几乎站不稳。
林观渡忙伸手扶住她的肩,“怎么了?”
心口处一阵接一阵密集的针扎疼,她却下意识抬起了左手。
果然,手腕上鲜红如血的红丝痕一闪一闪的,仿佛随时都能勒进血肉里去。她伸手捂住心口,意识到那是契约链在反应。
半晌,她开口:“林观渡,敬真不能死。”借着他的手臂站直了身子,“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死。”
那鲜艳赛血的痕迹扎红了林观渡的眼,他自然明白她的话什么意思,更明白她对于敬真的寄托与期望——叫她这个时候放弃敬真,眼睁睁看着他死,实在是强她所难。
可是——
刚刚那道青光是他发觉出敬真态度有异,才去探查的。他是秉着去询问敬真心仪的解毒人是谁而问,谁知自他脑中调出来的,竟然是明雪的面容。
他焉能不气?
春溶乐之所以大名鼎鼎,怎么会只是因为它狠毒。它会根据中毒人的思想去挑选解毒人,一旦解毒人被选中,那对于中毒人而言,便不再有其他的选择。
除非有解药,否则,便只能有那个被选中的人交/合。
敬真他怎么敢,怎么敢妄想明雪?!
可看敬真的反应,倒更像他对此一无所知只一味凭着直觉去像明雪求助才导致如今的后果。气定后,林观渡百般无奈,又无可奈何。
契约链在,敬真死了阿雪就得死,所以敬真不能死。
可如今要想敬真不死,就只能——他当然不能同意!
他深深提了一口气,“春溶乐发作的期限有三天,你别急。劳燕湖北面山间有一处冷泉,再混合你的法灵,应该能暂时压一压。我去天界找人,应该能找到春溶乐的解药。”
他郑重地握住她的肩,“一定等我,一定,一定!”
明雪点了点头,“好,有劳你了。”
时间紧急,林观渡也想早点解决了这桩事,便就地遁身,登时消失不见。
明雪也不多做犹疑,折身就循着那契约链的指引向敬真寻去。
月清浅,如银碎地。风片片,一川琳琅。影斑斑,照人思念成缠。
踩着一地细碎的银光,明雪拨开层层叠叠的灌木竹丛,裙角划过静夜幽香的昙兰,摇曳不息。
敬真到底是聪颖,凭着本能,找到了这一处冷泉。
冷泉寒气森森,在寂静的夜里升腾出丝丝入骨的乳白寒舞。交相辉映着月色,宛如山林间挂上了无边的薄纱。
敬真跌进了劳燕湖里,身体的本能本来要引着他向歌舞升平的章台内部走去,可他理智尚存,强行克制着,向远处遁去。劳燕湖里这一丝来自冷泉的凉意牵引着他,将他带来此地。
他浸在这冷泉中,神智都回来了八分,便更知道明雪今日同林观渡一道离开的意思。他沉默着,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可是,山林之中,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足音。
他浑身一霎时僵直。
——他听得出来,那是师尊。
师尊来找他了,师尊没有丢下他!
他惊疑不定,情难自已,头脑偏偏这时候冷静了下来。
师伯之前告诉过他,他这个师尊,是顶顶倔强的一个人。纵然她实力并没有那么的强,可她狠绝,可她不要命。
谁若是折辱了她,她就算实力不及,也会拼着一条命不要了,而去和那人同归于尽。
她极刚烈,他知道。
所以,师伯告诉他,若当真要收想收服她,毁了她,得攻心。
“我这个师妹,最是光明正大,刚正不阿,但凡是一丁点的徇私枉法,她眼里都容不下。”
“敬真,你要去爱她,你要去让她死在你的爱里。让她也知道,什么叫爱而不得,什么叫死生难求。”
深埋在心底的声音破土而出,他依稀记起了明月之前对他的教导。
“她素来看不起我和沉庚的爱情,我偏要她,自己也溺死在这爱情里。”
敬真浑身颤栗起来了,这声音似指甲挠在铁锅盖上,叫他脊背上张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毛。
不要。
他缓慢的摇头。
他不要师尊死,他不要师尊难受。
他更不要自己在师尊迷蒙的状态下糊里糊涂同她做那等事。他要她清醒着,他要她心甘情愿着。
所以,药他吃了。
所以,他把选择的权利交在了她手里。
这一次,要么她以身饲虎。
要么,他死。
第70章 梦摘星春雪溶春水4解毒
敬真半睁着那水光潋滟的眼,循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缓缓转身。
周身的燥意被情/欲驱赶着,在他身上织出极浅极浅的红晕。他的头发散了,发带混在凌乱的乌发里,湿哒哒的,闪着诡异的暗红。
他的胸脯无规律地起伏着,鲜红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已颇显精壮的胸膛和腰身。
衣摆在水中散开,远远看去,如浸在水中的一朵红山茶。
明雪拨开细密的竹枝,抬眼看去,正撞进敬真克制压抑的目光里。
她一怔,竟一下子叫那目光激到了心尖,在平静的湖面荡出圈圈涟漪。她不禁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总感觉那人不是敬真,至少……不是往日的敬真。
“敬真?”
她停下脚步,迟疑地向那边问了一声。
一阵水声哗啦啦而来,少年扒在冷泉石壁上,顶着浓重的鼻音回应她,
“师尊。”
熟悉的声音,明雪安下心来。提着裙角快步走到泉畔,蹲下去,“怎么哭了?”
她抬手,轻柔地抹去少年腮边流下的一颗清泪,又心疼又好笑。
抚在脸旁的那只手带着清新的凉意,诱得他不由自主就想靠过去。
可他心下一紧,生生止住了自己莽撞的举动。压着心底的躁动,他仰头看向她:“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傻孩子,师尊怎么会不要你。”
他的鬓发凌乱地贴在额上,明雪便自然而然地替他拢着那湿发。
择出来湿哒哒的发带,明雪先搭在手腕上,用手指粗粗地梳着他的湿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敬真乖顺地任凭她梳拢头发,只是眉眼一低再低,鼻音不散的话语里更多了些委屈:“师尊把我丢给那些人,就是不要我了。”
轻叹一声,明雪用发带简单在他发尾绑了个结,叫他不至于那么乱糟糟的。听他这样说,便揉了揉他的发顶,“师尊不是要把你丢给别人,是你现在需要她们的帮助。”
“我不要。”少年倔强,又不满,“师尊就是不要我了。”
女子细微的幽香盘旋在鼻下,溶入他的皮肤,激起他肉身的快感和欲/望,轻而易举就乱了他的呼吸。完全不同以往的火热躁动一下一下地冲撞着他,叫他不由自主地喘息,晃荡了周身的一圈圈寒泉水。
明雪慌忙扶住他的肩,“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
少年强忍着,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却都颤得不成声调。
尽管如此,他还在执着地向她道:“师尊,我不要,我不要她们,好脏……”
他终于耐不住心底的难受,轻声地抽泣,决绝地拒绝。
明雪手中凝着法灵,自他肩头缓缓传送进去,却明显不如之前在客栈里的效果。敬真憋得潮红的脸和脖子叫她心中急起来。
听他这样说,明雪似乎摸到了话门,拧着眉问:“你不要她们……那你想要谁?可是你已有爱慕之人,那你告诉师尊,师尊即刻去求她来!”
敬真不能想到她竟然这样想,他心里更加难受,不住地摇头。
他一开始缓慢地摇头,意思是想告诉她不是,他没有喜欢别人。
可明雪似乎理解得更错,随着她“俞俞?窈窈?清霖?阿婧?”一个一个地将别人的名字吐出来,敬真摇头的动作便更加愤然。
“不要,师尊我不……”
“师尊别说了,阿真求你了,你别说了……”
她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似一根钢针,狠狠扎着他的心。
他现如今隐约知道了,她决想不到她自己身上去。就算老天爷可怜他,叫她想到了,他如今也难能想望她能说得出来。
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烧着火,蓬勃的欲/望被细若游丝的理智包裹着,撞击他,叫他看着她,眼中便生出晶莹的泪花。
他抽泣着,哽咽着,抓住她的手,“师尊,阿真难受。”
“阿真求你,你帮我,帮我熬过这一夜……”
被他拽着的手,仿佛覆了一层热碳。
明雪看着他渐趋迷乱的眼眸,看着他在竭力抗争的眼神,她心里如翻了整片海,又心疼,又难受,五味杂陈。
“敬真。”她叫他一声,可叫出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敬真全当没听见,他自水中贴近她,仰着一颗脑袋偎在她膝前,“师尊摸摸我,摸摸我……叫我凉一凉,就好了……”
“熬过这一夜,我便去寻法子解了契约链,”他的哽咽声藏也藏不住,“阿真绝不连累师尊……”
她沉默,他就再求,“师尊,就摸一摸……”
少年乞求着,眼眶红晕晕的,可怜得很。
少年的声音绕在她耳畔,缠着她,拽着她,将她一寸一寸地向下拉。
明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蹲在冷泉畔,眉一分一分地蹙下去,心中乱如麻。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常
施婧离开之时说的话,在她耳畔响起了。
“敬真可能对你有不干净的想法”
“叫他习得人伦,好不做出来荒唐之事。”
可他如今,只想捱过去,他并没有那等肮脏的想法。
是她错怪了他吗?
扪心自问,她真的,真的能舍得叫他独自一人忍受春溶乐的绞杀,孤身赴死吗?
等林观渡吗,要是他回来得晚了,敬真熬不过去怎么办,要是他回来的迟了,敬真神思损伤怎么办……
她的手在他手中缓缓抬起,耳畔轰然响起不断的逼问。
阿真是师姐唯一留给她的了,她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阿真因这等毒药便潦草死去吗?
那她,还有何脸面去见师姐?
女子仓皇迷蒙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攀在岸边,浑身水淋淋的,将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晰。
颤抖不止的身子几乎将敬真烧成灰,他见她久久不语,心下冷了一分,眼神如灰烬一般暗沉下去。
可这眼神变化落在明雪眼里,便刺得她心中狠狠一疼。
他在求救,他在向他唯一能依靠信赖的人求救。
他的乞求又是如此简单,如此真挚,她真的……要这么狠心地拒绝吗?
她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许久,终于移到少年的胸前,轻轻落了下去。
月夜微凉,草虫静寂
“扑通”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
此地是一处冷泉,可敬真身上火热,将这冷泉烫得发温,竟似乎是一片热汤。
唇瓣辗转。
明雪心中胸口升腾起一股异乎寻常的奇怪感觉。
很热。
她千百年来一直都在昆仑墟,昆仑墟上风是冷的,雨是冷的,连带着人的呼吸也是冷的。
可如今不一样,她感觉到热。
水是冷的,可她是热的。
身上热,脑里热,心中热。
她的理智让她往后撤,可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压住了她,不能叫她后退。
她身上仿佛有千百只蚂蚁爬过,每一次触碰和噬咬,都叫她忍不住躬缩了身子,渐渐的,她觉得自己被这蚂蚁分而食之,由它们举着,拼凑出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自己。
翻转身子,敬真将她抵在冷泉石壁上,困在他四肢困束的围子里。
他知道也许今夜之后会遭遇他绝对无法想象的风雨,可他无法止步。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骗过来,好不容易才骗得她下水,他决不能放手。
决不能。
清夜寂寥,寂风声声,偶尔一声低沉舒缓的虫鸣,伴着细微错乱的呼吸和低吟,交织出一曲幽秘的夜曲。
她的手落在他胸膛上那一瞬,他的眼神便已然改变
他顺势握住那手,一用力,将她拽下水来
冷水铺天盖地袭来,明雪的呼吸一霎时尽数乱掉,腰间一只手紧紧圈来,提着她,将她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不等她喘息几声,便有一只温热的唇如山一般欺压过来。
她的呼吸一下被攥住,只能朝后撤,想挣脱出去。
一只手顺着她的发顶摸过来,扣在她脑后,轻轻朝前一压,便阻住了她的举动。
他眯着眼眸看她,不肯叫她撤离一下,不肯叫她反悔半点。
她已经落了掌了,她已经答应他了,她如今,已经是属于他的了。
他贪婪地吸吮,啃咬,不留给她半点空气。
见她渐渐喘不上气来,扒着他的肩的手也渐渐无力地滑到他胸膛上,他才依依不舍地挪开唇舌。
“好甜。”
他辗转,唇又印在她耳畔脸颊,口齿不清,可他想叫她听见,“师尊,你好甜。”
骤然获得新鲜空气,明雪短促地喘息不止。趁着她的无力,这喘息也更显得娇嫩三分。她耳畔被他亲得发痒,这话更叫她羞愤难当。
她欲使力推开他,可手伸出去,却变作无力地抚摸。她斥责,“胡、闹”
可她的身子她的声音都颤悠悠的,失了原本的责怒,更显得……柔嫩诱人。
敬真不满,他俯身,咬着她的衣带,含糊道:“才没有,没有胡闹。”
咬开她的衣襟,勾去她的衣料,将一抱瓷白紧紧贴向自己,“师尊,阿真没有胡闹……”
怎么能说是胡闹,他这是在爱她。
石壁的冰冷骤然散去,转瞬间她又被压进一个火热的怀抱,冷热交替,叫她惊颤着低呼一声。
女子的声音被激得碎成片玉,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密密麻麻的舔舐与吸咬,叫明雪脑中混沌迷离,陌生而怪异的冲击下,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这冷泉的水波,随着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不住起伏,上下摇晃。
敬真引着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脖颈,向上挺身
“师尊、师尊,”他在她错乱的颤声中叫她,
“师尊,你叫……你叫叫阿真……”
轻抽慢捻抹复挑,初为轻缓后急凿。在他一字一句的诱引和催迫下,终于听到她奏出的独属于他的乐章。
海棠春重酒色浓,碧玉如钩绿如愁。
帘下丽人多俏丽,一片春心伴萤流。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万古罪名同加斥,古今同忌齐置身。
再难得酒醉时节醒复梦,长夜孤灯难相映。寒声碎地无人问,薄壁春心共花争。
月明星稀,微风阵阵。
明雪支着身子,坐在石上,费力拢好了衣衫,喘匀了气息。
身后的少年沉沉睡着,嘴角含着笑,一脸餍足。
太荒唐了。
她不能去回想。
初醒时,少年的手还揽在她腰窝上。
风寒凉,她重重地咳了起来,捂着胸口,几乎停不下来。
敬真似乎被惊醒,呓语一二,唬的明雪捂着嘴不敢再发出声音,只能将沉闷的咳闷在喉咙里。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这么荒唐,这么……
她静默转身,看向敬真安稳的睡颜,久久,久久,才长出一口气。
左右自己是要死的,拿这必死的肉身去救下敬真,换他,换昆仑墟一个未来,她觉得——
她抚着胸口,深深喘息。
实在是很划算。
但是,这件事,
明雪告诉自己:决不能叫敬真知道。
虽然天界的神仙确实不用过于拘泥于人族的规矩,但天界除了儿女血缘承继关系外,最重要的就是师徒传承。对于他们这等天生地养的神仙而言,师尊就等同于父母。
这种荒乱之事,怎么能叫他知晓,背负上这等心里重负。
她伸出右手,掌心凝灵,覆在沉睡中的敬真面上,自他眉心拈出一个尘珠。
那尘珠云雾缭绕,透过氤氲水雾,还能看见内里荒唐一幕。
明雪慌忙避开了眼,飞速将其中那段记忆截取下来,指上使力,银紫微光荡漾一瞬时,便将之捏得粉碎。
蒙了个梦境在缺口处,明雪将尘珠推回敬真眉心。
就这样……先且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