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怎么会笑着,还笑得如此,真心。
林观渡带着敬真先一步离开,留给她俩说话的空间。明雪还没想好要如何同聆璧说,便听聆璧问她:“你打算何时回昆仑墟?”
嗯?
见明雪惊愕的眉眼,聆璧低低一笑,“其实我应该尊称你一句道尊,但请原谅我也是刚刚才决定要接纳你,所以请你给我一些时间。”
接纳……她?
明雪更不能理解,“你是……什么意思?”
“我同先前离开昆仑墟的那些同门都一直保持着联系,今日我们已经做出决定,愿意跟随你,重回昆仑墟。”
明雪瞳孔微缩,抬起的眉头昭示着她的震惊。虽然此刻这么问不合适,但她耐不住疑虑,“可是,为什么?”
他们不正是因为她明雪才离开昆仑墟的吗?不正是看见她的处理方式才觉得她不担不起昆仑墟道尊之位,才要抛弃她和昆仑墟的吗?
怎么如今,突然又说愿意跟随她,突然又说,要接纳她?
她明亮的眼睛盯着明雪,“昆仑墟是九化界中最公正伟大的一处存在,公正到天地两界都默认昆仑墟道尊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经过明殿和息女殿便对三界六合进行审判并施以刑罚的人。我这么说,没错吧?”
明雪点头,等她下面的话。
聆璧见她不懂,干脆说开,“其实我们这些人,上昆仑墟,根本不是为了昆仑墟的正道无私。”
她自嘲一笑,“以我为例,我从来不觉得绝对的公正无私就可以震慑三界六合。”她嗤笑一声,“没有绝对强大的实力,泛滥的善心和公正,便都是笑话。没有人会理睬一个弱小者的公正,但也没有人敢轻易质疑强大者的偏私。”
“我们愿意跟随昆仑虚,就是想得一份昆仑墟道尊的庇护。”她看向明雪,“而不是在我们被人伤害之时,还要被所谓的正道审判。”
明雪从未以这个角度思考过,骤然听聆璧这样说,心底里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受来。“所以……”
所以,她是今天看到她没头脑地护着敬真才……
聆璧颔首,“是的。”她承认,“看到你为了你的弟子而杀害三个天界高阶神仙,还能强撑着在明殿向明帝坚决地表示要保他,我很高兴。”
她微微侧头,“我很现实,我倾倒的,是昆仑墟历代道尊的超凡实力。以前我们都以为是明月承继昆仑墟,因为我们都觉得明月雷厉风行实力强悍。而你,过于心善,以至于软弱可欺。可如今水月天一事,叫我知道,原来你比明月更能护短,更有资格护住昆仑墟。
明雪,我要的,从来不是公允。我追求的一直都是偏袒,来自绝对实力的偏袒。”
她紧紧盯着明雪的眼睛,那眼中的光亮越发灼热,“我不求你会像护着敬真那样护着我们,但只要你有肯护短这份心,我们就愿意跟着你。”
“可是——”
明雪明白聆璧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给出她们想要的。她私心是愿意偏袒她们的,但……
聆璧却误以为她是在顾虑旁的,“朱塵散布的那些话我们都知道,你不必担心。寒疾而已,咱们昆仑墟上有的是法子能解了寒疾。更何况,闻雍来自比宋,疗补身体的灵药有的是,你大可以放心。”
比宋的灵药。
明雪心念动了。
比宋是天界里最特殊的一个地方,那里天地颠倒,禁锢法灵,三界之中任谁去了,都无法布法行灵。偏生那里又得天独厚,深渊处有无尽宝藏。可那里有神兽守护,一般人,根本无从近身。
闻雍生自比宋,便比旁人能更容易地从比宋中获取宝物。
虽然暂时不知道是否需要比宋的东西,但万一需要——尤其是敬真的病,悬弥给的那张药房里有的是难寻的药材……
“我们没有旁的要求,只一个,昆仑墟必须强大。强大到保证我们在其中,不会受到有任何危险。”聆璧知她心动,“当然,明雪道尊你也可以收一收那你泛滥的慈爱之心。为道尊者,温柔和善只是能力的衍生品。没必要让衍生品,阻碍了你的实力光芒。”
她这话有警示之意,明雪对上她的眼睛,便明白她指的是谁。
予瑶和道海之辈,就是看准了明雪不如明月狠厉,才敢以“昆仑墟道尊公正无私绝不可徇私枉法”的名号一路追杀磋磨她们。
她的柔善,让旁人以为她可欺,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若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表现得那么温善,若是她从一开始就强横地阻拦了师姐和楼沉庚,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明雪深深闭眼,一瞬的神思翻涌几乎将她溺毙在回忆与悔恨之中。
她长长喘息一口,再抬眼,便比以前更为坚定,“好。”
她转身,背对着聆璧,“你先带人回去,我去花苑朝接了俞俞和窈窈就回去。”
聆璧欣然躬身致礼,“是。”
走出一步,她又补充,“我已决定要和林观渡成亲,相关事宜,你带人准备吧。”
成亲?
聆璧转念一想,林观渡此人虽为情所困,但确实威声极高。
她了然,“是。”
同林观渡简单说了后面的打算,林观渡便先一步去彼泽准备成亲的事了。接上俞俞和秦窈窈,四人一起回了昆仑墟。
秦窈窈的身子在俞俞的贴心照料下慢慢恢复,因此四人时而缓缓行走,时而使用移身术。等抵达昆仑墟,已是八月。
不过昆仑墟上是看不出季节月份的,自进入昆仑墟山门,便是一望无际的白。
凛冽,凄寒,孤寂的白。
敬真回想起明雪带他去弟子殿更改师承那一天,从云端望下去,是断壁残垣,是荒凉孤寂。如今再上昆仑墟,山前大殿已光洁如新,玉砌的雕栏,鉴人的青砖,云来云去,寒雨如雾。
他看着,默默地开心。
试剑台,观月亭,飞雪石,银竹海。他会从这里开始,和师尊一起度过往后的每一个斗转星移,每一个东升西落。
风一山山吹来,缭乱了少年身上的簌簌红衣。发带飞扬,映衬着他手中长剑的鲜红剑穗,飞舞宛如阵阵乱红。
明雪坐在石上,极目远眺,发着悠远的呆。
俞俞和窈窈坐在一起看书说笑,窈窈偶尔握着小拳头说自己要好好修炼,然后就被俞俞的小肉掌压下去,哄她看完这一段再说。
少女低微细碎的欢笑声中,敬真沉稳行剑,徐徐收招。
他望向明雪出神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太过单薄,太过瘦弱。收剑入鞘,他往怀袖中探了探,却想起之前那件披风好像已经被她送给了施婧,心中憾恨一刹,手缓缓收了回来。
“敬真。”
不知何时,静坐出神的女子已经站在了身旁。敬真回神不及,转过头,呆呆地看向她,“师尊?”
明雪怜爱的目光中带了几分责怪,指着他手中刚收起来的剑道:“敬真,练剑的时候要专注,不要总是走神。”
“我、我没有。”少年怔愣一瞬,“没有”两个字如蚊蝇一般低。
明雪见他心虚,知他已经知错,便道:“出剑要稳,目光要紧紧落在剑身上,万不可左右飘忽,被旁的事物引去了注意力。”抽出他的剑,“再来一遍。”
把剑递给敬真的同时,明雪右手指向翻腾的云海,从雪山云雾之中点取了一抹灵气,化作自
己的模样,“和她打,我看看你的长进。”
那以雪山灵气堆出来的“明雪”同她一样穿着松杉绿的衣裙,手中提着一把虚虚的剑,身形明明灭灭,看着似乎不大稳定。敬真迟疑着,“师尊,她好像……”
朝后退一步让出空地,明雪抱臂而立,提醒他:“这里面有我的法灵,你若是不认真对待,可是会被打伤的。”
“哦。”
敬真深吸一口气,提剑出招。
寒声阵阵,雁来又去,敬真和那小小的法灵缠斗了小半柱香,额头上渐渐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明雪看了一会儿,见敬真虽能打得不错,但他时不时就要抽出一两眼往别的地方瞟的毛病还是没改。
她微微蹙眉,正要叫停再教导一番,却见一个小仙师走了过来。
“道尊。”
小仙师恭敬致礼,明雪看她有些眼生,猜测是聆璧新带来的人,“有事吗?”
“聆璧大人说已经选好了婚服的样式,送来给道尊看看,挑一件道尊满意的,便着人去落实。”小仙师朝前递出一个托盘,那托盘中三个红通通的珠子,莹莹发亮。
明雪颔首,“好,我知道了。”
俞俞小跑过来接下那托盘,看了一眼明雪,得了允准,欢天喜地地和窈窈去看了。
小仙师又说,“林山主传信来,说有东西要送给道尊,请道尊过目。”
话毕,又递出来一个信封。
明雪接下,心内觉得稀奇,到底也没说出来。那小仙师说再无旁的事了,明雪便摆摆手叫她先走了。
转过身待要拆开那信,却忽见身后直直站着一个人。
是敬真。
明雪转身见敬真站得这般近,唬了一跳,“敬真?”
那个被捏出来同他对战的小人儿不见了,他手中提着那把练功用的剑,目光紧紧黏在她手中的那封信上,眼睛一瞬不瞬。
叫他也不见回话,明雪微微蹙眉,后退一步,正待开口,忽听他问:
“师尊,这是什么?”
第77章 影憧憧红烛昏罗帐2求你,别嫁给他
鲜红的信封,洒着斑驳的金粉,信封居中的地方,用隽永的小楷写着两个字。
特别醒目,特别刺眼的两个字。
“婚书”。
那仙师送东西来的时候,说的什么?
婚服?
什么婚服,谁的婚服,同谁成婚的婚服?
心念大乱,被那灵气小人儿一剑削来,割破了衣袖。
他低头看着那豁楞楞的口子,心中忽然一酸——那是师尊在长寿城中给他买的衣服。
怒火翻涌,他催动法灵成浪,一剑劈去,灵气小人儿瞬间化为一抹云烟,被山间的寒风一拂,转瞬间化为乌有。
他的脚步忽然不听使唤了,催动着他,一步步朝前走,把他带到她身后。
他站得那样近,于是就把她的微笑与稀奇看得那样清,心里面朦胧的疑惑如鞭子一般抽打着他,叫他不知所错。
叫她。
问她。
为什么不说话?
她忽然转身,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咕嘟。
“敬真?”
她在叫他。
敬真猛然回神,抬眼一瞬,撞进她疑惑的目光里。她的眉尖对蹙着,眼睛望着他,“怎么了?”
怎么了。
敬真心里忽然漏了一块儿,从那漏洞里钻出来一阵巨大的风,像蛇一样紧紧将他缠绕,绞杀。他急促地眨着眼,企图以此来舒缓自己的呼吸,平复自己的不正常。
明雪见他这般,误以为是刚刚捏的小人儿伤到他了,心下一慌,“你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要来扶他,可她手中还拿着那鲜红夺目的信封。那信封似烧红的烙铁一般,碰到敬真的胳膊,便将他烫得呼吸一滞。
他脚下乱了,仓皇着后退一步,“师尊。”他叫她,问她:“这——是什么?”
惊疑于弟子的慌乱无措,明雪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敬真身上,正反看了一下手中的信封,随口道:“你林师伯送过来的婚书,应该是要我看看是否满意的。”她将那信封塞在腰间,抓着敬真的胳膊,“敬真,你受伤了吗?”
他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腰间,那目光犹如阴湿黏腻的蛇,无声地吐着信子,先吞噬了他自己,再想要将她吞进肚里。
敬真木然抬臂,不自觉挣开了明雪的手,虚浮着步子朝后又退了一步,说不出是在躲避明雪,还是在躲避她腰间的那个东西。
“我,我没事。”他喃喃低语,叫人听不真切。明雪不免疑云窦生,“敬真?”
可少年连着又退了两步,避之不及一般,落荒而逃。
“敬真?!”
明雪随着他逃跑的方向转过身去,脚下一动,想追上去,心中一根弦忽然紧紧一拨,抬起的步子硬生生止在半空中。
嘶——
好疼。
掌心中忽然灼烧起来,似是握了一把通红的炭火。她捂着左手,腰身瞬间弓了下去。
“大人!怎么了?!”
俞俞见状,连忙丢了那婚服托盘,同秦窈窈一起扶住身形摇晃的明雪。“敬真也真是,怎么回事啊他?”
有了支撑,明雪渐渐稳住了脚步。将左手藏在身后,明雪勉力一笑,“没事,跟敬真无关,是我被虫子咬了一下。”她安慰地看向两个小姑娘,叫她们不要担心,“怎么样,你们看了,有喜欢的吗?”
秦窈窈忙奔过去把丢在一旁的托盘端过来,“明姑娘——”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又改口,“道尊,你看。”少女指着半空中浮现的三套婚服,“第一套华丽得很,道尊要是穿上,肯定特别漂亮!第二套虽然简约,但是风格细节都很特别……”
简单扫了一眼,明雪并不觉得那三套衣服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揉揉俞俞的小脑袋,她道:“你们觉得哪套好就用哪套,选定了叫聆璧来告诉她就行。”
她心里怀念着敬真,简单交代了一二便先离去了。
等聆璧身边的殷翎殷秀来到,把选定的婚服样式跟二人简单说了,又定下一些别的东西,才目送两人离去。
秦窈窈摸着下巴疑惑不解,她想想俞俞跟着明雪的时间早些,便问:“俞俞,天界的神仙娶亲都这样吗?道尊怎么都不亲自挑选婚服啊?这是你们这里的规矩吗?”
俞俞撇着小嘴也不解其意,“不是啊……”
天界和地界人界都是一样的啊,和喜欢的人成亲,亲自挑选婚服,备选一应事物,都是因为喜欢才尽心尽力的。
大人她和林山主……早年就有过旧情的啊,如今重逢,情意应该更深重才对啊。
俞俞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看起来,一点也不上心啊?
还有敬真,他那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跑了?
一路上问了几个门人,都说没有看到敬真的身影。明雪心内焦急,干脆直接用契约链感知。
手腕上红痕隐约,明雪微微一怔——他怎么在后山宗祠?
从长门大殿往后山去的路不好走,一路上雪花如纷飞的碎刃,划在身上,如割疼痛。碍于是宗祠所在,明雪不好以法灵行进,怕显得不尊重。
待走过山间蜿蜒的石阶,踏上宗祠大殿前那一地的雪白,才看见坐在檐下台阶上的那个少年。
雪很密,洋洋洒洒,从不停息。
敬真抱着双膝坐在台阶上,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双目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雪地。
看那白得刺眼的雪一片一片地积下去,由一片白,变成另一片白。
直到自己也变成那片白的一部分,也没有半分反应。
鞋子踩在雪地里,压下去一个又一个蜿蜒的痕迹。她走到那台阶边,蹲下去,抬手拂去他头顶发上沾染的白雪,“敬真?”
少年无声,回应她的,只有滴落在雪地里,烫出
一丛丛雪洞的泪珠。
“啪嗒”
“嗤”
群山寂静无言,唯有山间呼啸的风,伴着碎如棉的雪花,“呜呜”地哽咽。
没由来的,明雪忽然间心口酸涩起来。夹杂着掌心中断断续续的灼痛,叫她不由自主伸出了双臂,将那个浑身是雪的少年搂进了怀里。
“敬真乖。”她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尝试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浑身冰凉的少年。
她重复着,轻声哄着:“不要怕,师尊在。”
她的手臂朝他伸过来的那一瞬,敬真心中的委屈如泄了闸的洪水,汹涌而至,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的间隙。他双膝跪地,扑在她怀里,泪水止不住,浸湿了她胸前的衣。
没有用的,他说了无数次,祈求过无数次,可她还是要丢下他。
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他紧紧勒住她的腰,发狠地用力,想要把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一般。
直到她呼吸越发急促,抑制不住地咳起来,他才痛苦地呜咽一声,松开了手上的力度。
这样一直哭下去不是事儿,明雪把身子朝后撤,想同他面对面说一说。可少年倔强得很,她一有离开的意思,他便把自己往前送,同时箍紧了手臂,不肯叫她撤离一分一毫。
明雪无奈,只能轻揉他的头发,安抚他:“阿真乖,师尊不走。”
“师尊骗人。”带着鼻音的抽噎声沉闷地传来,“师尊骗我。”
“阿真。”
叫出他的名字,明雪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抚养者忽然要嫁人,这在人族中就是要抛弃这孩子的意思。无怪他会难过,骤然得知长辈要嫁人的消息,伤心难过是正常的。
可是,要如何让他宽心呢?
“阿真,我同你林师伯成亲后,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她沉吟一刻,斟酌着语句,“我同你林师伯成了亲,你就有了师丈。从此后,除了师尊疼你,还多了一个师丈疼你,多好呀。”
师丈?
无意识的怔愣中,一口牙几乎要被咬碎。
“师尊。”他一张口,便有血丝顺着嘴角丝丝缕缕地蔓延下来。
他不管,忍着眼中的泪意,乞求她:“不要,不要嫁给他。”
少年颤动不止的眼眸,近乎痉挛的眼皮,刺目剜心的血丝,都汇成一把刀,向她心头狠狠撞去。
她并不能清楚地分辨这是什么,但是这种疼痛似曾相识,叫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的她,扮演的是如今敬真的角色。
她求师姐不要走,不要跟那个人走。
那时她心痛如刀割,师姐走了,她心里就豁出好大一片空白,无法弥补,无法填充,只能日复一日地空荡荡着,一遍遍回响着她的伤痛。
“阿真求你了,师尊。”少年仰着头,几乎要把脖颈仰断,“不管是为了什么,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眉眼,仿佛穿越呼啸的时光,抚上当年那个声嘶力竭的女孩。
“我不要庇护,我不要襄助,我什么都不要,你别嫁给他……”
他的声音跟当年的她一样沙哑,发颤,断断续续,像行将就尽的火炭余烬。
明明那么细微,明明那么无力,吐出来,落在她心上,却那样疼。
她想,她实在应该紧紧抱住他。抱住了他,就是抱住了当年的自己。
她实在应该答应他的请求,答应他吧,就像当年她那么期望师姐能答应她一样。
昆仑墟位于西北雪山之巅,几千万年的雪不化,堆砌出天之底地之巅的昆仑墟。这里万里无别色,千山一碧白。群鸟高飞不过,流云攀缘难通。此是一界之极,无处化飞烟。月升日落,沧海桑田,群山之中,也只有短暂的一痕。
敬真终究会明白她的苦心,他总会会理解她的选择。
抱着沉睡的敬真回到昆仑偏殿,殷翎缓步无声地守在门外,见她吹熄了烛火出得门来,才向她道:“道尊,林山主来了。”
将房门合上,明雪拢了拢衣襟,“好。”
“林山主等在昆仑南殿里,道尊请。”
殷翎提灯在前,明雪跟随在后,清夜月辉溶溶似水,她的身影,宛如水中飘摇的花。
悄悄拉开的那条缝中,一支眼执拗地望向绿衣女子离开的方向。
寒风刺过,那条门缝,无声又合上。
第78章 影憧憧红烛昏罗帐3拜堂成亲
婚书是我请人去人界寻了模板来仿着写的,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好,我们可以再换一种。”
“听说聆璧已经挑了三套婚服,你可有喜欢的,若是都不满意,我们重新再想法子。”
“对了,还有彼泽和昆仑墟的布置,我拟了一个——”
辉煌明亮的烛火下,人的影子被照得轻微透明,几不可见。
明雪放下手中的杯子,含笑叫他:“林观渡。”她淡淡笑着,“不用太麻烦的。”
“不。”林观渡拒绝得很快,语气更坚决:“这是你我成亲的大事,不能不麻烦。”
他态度坚决,明雪本身有愧于他,便不好多说。只是为着这么一遭目的性功利心过强的婚事而耗费他如此心力,她实在很过意不去:“林观渡,对不起。”
林观渡心底酸涩一瞬,转眼又被抹去。他起身,坐到她旁边。见她下意识就往旁边挪动,伸手按住了她搭在一旁的手:“阿雪。”
他认真的眼眸凝视着她:“我愿意的,没有关系。”他知道她心里在别着什么,语调柔和了很多,向她重复着宽慰她:“我愿意。”
头颅低垂,眉心紧蹙一霎,她低低倦叹一声。她想她应该谢谢他,可是她要谢他的实在是太多了,此刻再说出来,只觉啰嗦繁杂。
“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同人言说,却又不知该向谁说。低低开了口,却又缓缓压了下去。
林观渡意识到她的不对劲,深深吸气,下定决定一般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头,“阿雪,你我已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可以向我说。”
这句话果然按住了她欲向一旁撤离的动作,林观渡接着又说,“你一个人心底不要压那么多事,有我在,你可以说出来。”
臂弯中的女子神情恍惚起来,她的眼神涣散,似乎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
殿中微风轻晃,撩动烛火摇荡。
“我,”她声音有些沙哑,不正常的沙哑,“我忽然想起来,我做错了。”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没有关系的。”
她深深埋首,双手托住低垂的头颅,“不,不是的。”
“我后来想了很久,水月天里,我不该杀了她们的。”
水月天的事?
林观渡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楼颜她们要杀敬真,你护着你的弟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我——”她喉咙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声音顿时低沉下去,“可我不是因为她们威胁了我才动的杀心。我是……因为敬真……”
花苑朝敬真中春溶乐那件事,她难道就半点怨言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敬真中了那毒,如果敬真再谨慎一些,那她就不必——,就不必,如此彻底地背叛曾经的情意。
如果……
只是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只是可惜,如今已成定局。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压抑起来的这些怨怼竟然隐在了被予瑶楼颜挑起的怒火之下,催迫着她,就这样动摇了她的杀心,就这样逼得她走到如今地步。
凌乱的鬓发落在她紧闭的眼旁,似一声叹息。
“我、我不该把因为敬真而生的痛苦,发泄在了予瑶和楼颜她们身上的。
林观渡,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做的。”
林观渡掉转身子,紧紧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拥进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雪。”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关系的,她们本来就不该那样对待你,你只是正当防卫而已。”一句又一句,他轻声哄着,“没有关系的。”
他的手,一次又一次抬起复落下,迟疑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狠下心来,握上了她的左手。
那里是柔软细腻是微凉,一如她往日的温度。
林观渡的心,终是沉了下去。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无声苦笑。
罢了,罢了,早知如此的。反正,她如今已经答应要嫁给他了。反正,她已经决定跟他在一起了。
都一样的。
婚期一开始定在明年三月,昆仑墟上准备的时间也宽裕。但是后来林观渡忽然传信给明雪,询问是否能将婚期提前,到人族的新年,也好借着人间烟火气热闹热闹。明雪答应了,然而不过三日,林观渡忽然又一封书信传来,说其实自己早已经将一切准备好,他实在不想再多等几个月了。
明雪无奈地看着手中的书信
,转头向聆璧抱歉一笑。
聆璧深深扶额,“林山主那边准备好了,可我们这边还没个影儿呢!”
将信纸折了几下,然后塞到一旁,“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太隆重。”
明雪低眉,伸手抚了抚窗边搁着的一枝秋海棠。
然而聆璧不同意,她说这是昆仑墟经乱之后的第一件喜事,不可不认真对待。于是便同彼泽通话商议,就算是再心急,也得等到九月份才行。总要给她们留出来足够的时间,才能不叫这一场婚事显得太过潦草。
聆璧匆匆离去,明雪低低叹了口气。手边那支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娇嫩欲滴,十分动人。她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花叶,指尖触碰到那细小的露水,很快就映得绿莹莹的。
昆仑墟上养不出这样美丽娇艳的花朵。
这是敬真一大早送来她房里的。从窗户那里递进来,悄无声息。
哪怕是她偶尔睡不着静坐到天亮,正碰见他偷偷往屋里塞花,他也只是极快地看她一眼,然后放下就走,不肯同她说一句话。
他应该起得很早,跋涉了很远的距离,才找到这粉嫩娇艳的花朵。
他应该是恨了她,恨她不肯答应他的乞求,恨她执意不肯将他的话接受。
八月里剩下的日子不多,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商定的日子。
聆璧一边和俞俞窈窈一起给明雪装扮,一边吐槽林观渡的心急。她总觉得太赶了太急了,以至于很多东西都不能做到尽善尽美。
然而明雪并不这样想,她知道林观渡的苦心。
昆仑墟在外的势力渐渐接续起来之后,她便轻易得知道海在与谁联系。其实不用在外的门人传话她也能猜得到,道海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和敬真的。
早些与林观渡完婚,彼泽的护佑也能早些落到敬真头上。
只是她没想到,敬真竟然不肯出席这场婚礼。甚至为了躲避她,跑下昆仑墟去明道宗找郑乔哲一起去捉妖。
俞俞一边把婚服一件件穿在明雪身上,一边跟窈窈一唱一和地说敬真的不应该。明雪听得头疼,便劝她们不要多说了。
“为人族铲除妖祟是好事,敬真他应该去的。”
秦窈窈蹲下去把衣带和环佩整理好,小声嘟囔,“可今天是道尊你成亲啊,他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叫人听见了该怎么想嘛。”
俞俞紧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往常也没见他跟郑乔哲走这么近,偏偏选这么个时间点跑了,多膈应人呐。”
敬真他以前,确实不这样。
明雪低垂眼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自然的酸涩感来。这诡异的酸涩如堵一般塞在她胸腔里,像泡了水的海绵,慢慢膨胀,蔓延,很快就憋得她喘不上来气。
聆璧见她状态不对,便过来扶住她的手臂,“是腰身收得太紧了吗?”
手上松了松系带,明雪短促地喘出一口气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我没事。”她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走到梳妆台边,“继续吧。”
俞俞手上托着几根装饰的玉带,待要再开口,就被秦窈窈无声拦住了。
她附在俞俞耳边,低低道:“别说了,道尊好像不开心了。”
俞俞撇嘴,心想大人肯定不开心啊,自己要成亲了,最疼爱的弟子连来都不来,这搁谁谁不烦心啊。
聆璧回头轻轻瞥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小姑娘赶紧捂住了嘴,默默低下头不再继续。
转回头,聆璧看向梳妆台上摆着的钗环,那里一根绿幽幽的碧玉簪子,经窗外天光一照,在金色的华钗之中格外显眼。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那绿玉簪上移开,看向镜中的女子,在她头上一点一点地装饰着。拿起一根金钗簪进去,聆璧漫不经心地问:“那根簪子还戴吗?”
明雪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缓缓从面容上移到鬓发上,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放弃了,她眨眨眼,收回目光,“戴着。”
今日的妆发其实很不适合这根碧玉簪子,但聆璧没再说什么,只是寻了个不甚显眼的角落,缓缓把那簪子插了进去。
天光转动,时辰正好。
凤箫声动,鸾鸟和鸣,玉壶光转,流云蹁跹。
披光挂彩的队伍从昆仑墟出发,由彼泽的仙师引路,向东踏歌而去。
一路上,明雪端坐鸾车之内,心口闷闷的,直堵得慌。
聆璧看她不自在,便引了一缕微风盘旋在鸾车里,好叫她不至于被繁重的婚服热得难受。
明雪轻抚胸口感谢她,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这才不自然。
可若要细细追究,却又无从说起,只是心口一味地发紧。仿佛那里有一个缺口,如今怕被人发现,便生拉硬拽着想要掩盖起来一般。
掌心中传来隐约的刺痛,似有若无,却一直存在着。
明雪耷拉着眼皮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指不自然地蜷缩颤抖着。她心中疑惑有了解释,便舒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释然。
然而这感觉一直没散,甚至掌心之中的刺痛也随着林观渡的到来而愈发严重起来。
她握紧了手,将它藏在广袖之中,面上端着得体的微笑,搭上了林观渡的手,一步步走下了鸾车。
彼泽装扮得比昆仑墟要隆重得多,林观渡更是请来了许许多多的客人。
天界的,地界的,但凡是跟彼泽跟昆仑墟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的,都被下了帖子,万分诚恳地邀请而来。
明雪透过额前垂落的流苏帘幕,隐约能看到一些人,都是天地两界相熟的朋友。
也许是天界也许久没有这么盛大的喜事了,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欢呼着,庆贺他们喜结良缘。
林观渡今日的话倒很少,在彼泽弟子的相助下一步步同明雪走过山门,来到大殿,叩拜天地,告应自然。
低头躬身之时,明雪心口莫名地又沉闷起来,如压着一块硕大的石头,叫她喘息艰难。
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忽然掌心之中发疯了一般灼烧刺痛起来,仿佛手心里黏着一块甩不掉的烙铁,要将她的手掌烫出一个洞来。
难以忍耐,她喉管中不可抑制地呜咽一声,身形几乎站不住。
身前的人飞快地伸出了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颤抖的胳膊。
随着唱祷声高高响起,她的头,迎着对面人的头一同低了下去。
天界少有如此婚事,林观渡和聆璧说的时候,也是参考了人族的婚事礼仪来的。
聆璧考虑到明雪要一早起来梳妆备嫁,而她又刚经过水月天一战,身子骨其实并没有很硬朗。于是便商议着礼成之后直接回洞房等着,也不必再有撒帐坐床等繁琐的礼节。等林观渡应酬了外面的人等,回去共喝一盏合卺酒就行了。
待外面的人都散了,偌大的彼泽之中只剩低微的虫鸣,林观渡才推开了洞房的门,沉重着步子,踏了进来。
廊上大红灯笼高悬,经夜风吹拂,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儿。
一荡,便是一晃。
本该在床上静坐着的女子,已经卸下了硕大的凤冠,半散着头发,垂手站在后窗边。
她的目光渺远迷茫,面容如古井一般无半分波澜。
听得门响,明雪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把半开的窗子合上。
调转身子,她看向那个把门合上的人,
她
叫他,
“敬真。”
第79章 影憧憧红烛昏罗帐4师尊,我们的合卺……
成亲大礼的前一日,林观渡还在一一查看着彼泽内各个方面的布置。大到山门上装饰的彩云红绸是否美丽夺目,小到洞房内明雪要坐的那个地方是否柔软舒服。
他一一亲自监督,至夜仍不肯休息。
弟子们劝他早点休息,否则明天精神状态不好就不妙了。
他嘴上答应着,却又往大殿中走去,第八次检查拜堂所需要的一应物什。
最亲近的弟子律睢苦口婆心地劝了多次,最终在得到“再有一刻钟为师立刻就去睡”的许诺后,被林观渡一股脑全赶回了自己屋子。
举着烛火细细查看婚服的时候,窗外忽然一阵风吹,一道声音随风送了进来。
是敬真,他请他出来一趟,说是有话要跟他说。
如今深夜,又是成亲前一晚,林观渡担心是明雪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便放下那婚服急匆匆朝外走去。
彼泽在人界之底,地界之穹,海与陆地相连的过渡区,那片极大的荒泽,就叫彼泽。
在林观渡的妥善管理下,七百余年,彼泽已渐渐恢复了生机,复现山环水绕柳暗花明的桃源山水之态。
敬真等在彼泽后山的一处水湾,那里灌木丛茂密繁盛,在月色的照拂下,影影绰绰,宛如爬了一地的鬼。
“敬真。”林观渡急步而来,面上带着笑,以长辈的姿态叫他。
纵然他知道这孩子心存不正,但他到底是明雪唯一的弟子,也即将是他的弟子。他愿意和蔼地对待他,“更深露重,你冒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敬真不语,只是站在水岸边,半垂着眼皮看他。
夜色太深,林观渡看不清阴影下敬真的脸,他逡巡着,试探问他:“是不是阿雪有话要你告诉我?”
敬真扯唇一笑,朝他这边走来一步,“是。”
月色漏在他脸上,照亮他阴冷的眸子,“她要我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她不爱你。”
原来如此。
林观渡了然一笑,也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
“哦?”他讥嘲一笑,“她不爱我,难道,爱你吗?”
云雾遮月,风吹不动,彼泽之上夜风横肆,吹皱了一片又一片银光潋滟的水面。
林观渡语气中的轻蔑与敌意公然释放出来,敬真明白他这话的深意。他垂眸而笑,再抬眼,朝他瞧过去的目光却带了同情与怜悯。
他说,“她是我的师尊,她自然爱我。”唇角上耸,带动脸皮勾出笑容,“我同师尊肌肤相亲,师尊是我的,她只爱我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林观渡脸色蓦然一变:“春溶乐是你自己吃的?”
火气瞬间翻涌,林观渡一步冲到敬真身前,狠狠揪住他的衣襟,“你故意要逼她同你做那种事情!”
敬真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他的愤怒,他嗤笑一声,“我没有逼她,她是心甘情愿同我云雨的。”
愤怒的拳头攥着衣襟顶到下巴上,敬真毫不在意,依旧笑着盯着林观渡的眼,“师尊爱我才愿意同我共赴巫山,她不爱你。先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砰”
狠狠一拳,几乎砸歪了敬真的鼻梁。
“你!”
林观渡怒不可遏,紧握的拳头难以克制地发着颤,“她对你那么好,为了救你不惜舍命火赴深渊,冒着为天下不耻的危险也要处处护着你!你竟如此狼心狗肺!”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哆嗦,“你怎么能这样欺负她!”
“林师伯。”咬着牙,敬真拖长了声调叫他,“我没有欺负她,我那是爱她。”
他理所当然,倨然昂首,毫不悔改!
林观渡越发愤怒,怒喝一声“混账东西”,拳头高高扬起,朝着敬真的脸上又狠狠砸去。
“哧”
拳未到,林观渡攥着敬真衣襟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震悚一瞬,僵在当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向下看去。
腰腹上,敬真的手握着银白色的刀柄,紧紧抵在他身上。
风乍起,月光一瞬闪烁。
尽数没在林观渡小腹的匕首散发着独属于昆仑墟的寒凉之气,将殷殷冒出的鲜血染上了缭绕的白色雾气。
敬真附在他耳畔,如恶魔低语:“她是我的,她只能嫁给我。”
一口鲜血随着林观渡呼吸不上来的抽搐呕出来,喷在敬真身上,将他鲜红的衣衫染得发褐发黑。
林观渡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你、你怎敢——”
敬真冷眼挑眉,“我为什么不敢?”他右臂伸出,掌心冲着林观渡的身子,“你都敢娶她,我怎么不敢杀你?”
五指攥握,林观渡瞬间被悬在半空中,敬真的怒意在此刻释放:“你不该觊觎她,你不该妄想抢走她!”
捂着腰上的伤口,林观渡感受着被攥握着的心脏,他大口喘息,颤抖不已的手朝后伸,佩剑应念而来。他迅速调动法灵,在伤口处凝出简单的防护。
“想杀我?”他的法灵同敬真操控悬山崩的力量对抗着,艰难地把剑指向了水岸的红衣少年,“还没有那么简单!”
青光一闪,敬真只觉狂风扑面,整个人根本站不稳,放出悬山崩的右手也忽觉有如托着座山一般沉重。他双手迎击,不顾林观渡一道道剑气横肆,只催动周身的所有力量尽数凝在手掌,发狠地同林观渡的力量抗争,一分一分地抢夺他心脏和周身的掌控权。
敬真到底年少,力量不如林观渡强悍。林观渡即使受着伤,也能挣脱敬真的悬山崩。
但敬真的执着一如当年的明雪,他咬着牙,把一切都压在悬山崩上,只朝着一个点使力,竟也能克住林观渡的一半行动。
但林观渡的剑气他无法躲避,身上被剑光盘旋,很快就遍体鳞伤,难以支撑。
不行的,这样下去不行的。
敬真断断续续地抽着气,眼睛瞥到自己手臂上破裂的衣袖,看见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红痕,眸光一瞬间狠戾。他抬眸,恶狠狠地盯着林观渡,“你杀了我呀,”他的话带着冷笑,有如厉鬼夜哭,“她和我绑的有伴生共死契约链,我死了,她和我一起死!”
自从回到昆仑墟,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先前离弃的昆仑墟门人回来了,她的威名也在水月天一战后恢复了,她也要和素有盛名的彼泽山主成亲了。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可是,
不知多少个夜晚,敬真跪在她沉睡的塌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可是师尊,你要我,看着你和他成亲吗?
那一瓶瓶鲜活灵秀的海棠花,那一盏盏他亲手点亮又吹熄的灯。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那些日子,他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最终从那灰烬中,长出来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观渡怔愣一瞬的空隙,敬真捏出自己的命玉,狠狠下咬。
紧握着的五指猛然炸开,沉闷一声,少年倒地不起。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在草丛里,透过那微风摇晃的细草,满足地看着那在半空中四散而落的血雾。
那一夜,他不是没有想过往后的事,这件事肯定会败露,最终肯定会问到他身上。
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怪他。
他不愿去想。
但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认出了他。
他紧紧盯着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接受着那人沉静如水的目光。
忽然,他低低一笑,指尖银蓝光芒闪烁,便露出来自己的面容。他抬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师尊,你是何时发觉是我的?”
“这很重要吗?”
“嗯。”他答,若有所思,“很重要的。”
既然他问了,她也存了要摊开说白的心,便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拜堂的时候,你手上的温度不对。”
他轻轻笑了。心里很快又翻出一个疑问:她是因为熟悉林观渡,还是因为熟悉他,才那么快认出他的呢?
“师尊,你是先发觉是我,还是先发觉不是他的?”
明雪默不作声,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该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能苦笑一笑,“有什么区别吗?”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仿佛都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把对方惊走。
敬真更甚,他迈出去每一个朝她走去的步子,都紧紧跟随着她的表情,一旦她有任何厌恶的表情,便立刻止住。
烛火摇曳,人影憧憧,敬真从她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底里的空洞便越发变大,简直要把他拖拽下
去。
他轻轻舒气,向她诉说心中的在意,“师尊在乎我,才会知道是我。师尊若是不在乎我,便只会意识到眼前人不是林观渡,而不是立刻知道是我。”他惨然一笑,“可是师尊知道是我,所以,师尊是在乎我的,是吗?”
她很累,被他这番话一绕,不免发笑。
笑完了,她低眉敛目,耗尽了力气一般,“林观渡呢?”
敬真不答,他走近桌子,执起桌上摆着的红玉酒壶,斟了两杯酒水。一杯自己仰脖下肚,一杯递到明雪身前,
“师尊,我们的合卺酒,你还没喝。”
第80章 影憧憧红烛昏罗帐5你为何不肯承认对……
酒杯由血玉制成,触手生温,能叫再寒凉不过的酒也温热。
明雪低眉看着敬真递过来的那只酒杯,看着他手上狰狞未愈的疤痕,心口如叫人攥住一般,不能有半分反应。
她不接,敬真便走近一步,抬高手臂,将酒盏送到她唇边。
酒液沾湿了她的唇,她掀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他虽高,却没有那么壮硕,鲜红夺目的婚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不合身。倒显得有些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这等怪异的违和感下,少年执着地抬高了酒杯,让清亮的酒液不断地朝她的唇瓣淌去。
她的眉微蹙,任凭酒水溢出,顺着下巴淌在衣上,沾湿了胸前的红衫。
他的眼神低沉,手指暗暗打着颤。
寂静的沉默中,他忽然收回了手,将半杯酒水倒在口中。
明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酒杯当啷一声丢在地上,看着他俯下身来,按着自己的头凑近。
她低垂眼睫,忽然叫他,“敬真。”
少年的唇停在她脸颊旁边,细小的绒毛映着辉煌的烛火,幽幽发着亮。
“你逾矩了。”
她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却叫他心底猛然一紧,呼吸近乎凝滞。
托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猛然发力,扣着她的头往前送。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睛,将咬得发白的唇紧紧覆在她的唇瓣上。
温热的酒液顺着牙缝一丝一缕的渗了进来。明雪心中如悬钟疯狂嗡鸣,手掌前推,将疯癫了的弟子用力推出。
抹了把嘴角,她不住跳动的眉尖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
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不稳,敬真撞在桌角。手上借力一抓,却抓住桌上铺着的红缎,“哗啦”一声,桌上摆着的瓜果点心和酒壶杯盏,尽数被他扯落在地。
她根本没用力,他不可能这样站不稳。
明雪看着他,心底里忽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他手上有伤,身子如此虚弱,说明他一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可他会跟谁战斗呢?
林观渡为什么没有出现?
不能细想。
喉头滚动,明雪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丢开手中的红缎,扶着桌子挺直了腰身,敬真脸上的肌肉跳动着,却始终组不成一张妥善的笑脸。而后,他抿紧了唇,深深吸着气抬头,“师尊,你我已经拜堂成亲,诸仙可证,天地为鉴!”他的眉眼因痛苦而扭曲,“我不过是要和你喝了我们的合卺酒,我何时逾矩了?逾了什么矩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啊——”
“住嘴!”
她怒斥,脸色一刹惨白。
短促的喘息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肩膀,一双手死死抓在裙边,攥皱了鲜艳的红裙。
“你我师徒,你怎可、怎可……”
她难以再说下去,说下去,她怕自己都不能接受。
“怎可怎样?”可他偏偏一步步逼近,将她难能言说的话都残忍地吐露,“师尊是想说,□□吗?你我又没有血缘关系,师尊在害怕什么?”
“你也知道我是你师尊!”因怒目圆睁,她的眼生理性酸涩起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又如何!”再进一步,他高昂的声音因靠近她而低沉下来,“师尊爱我,师尊早就同我做了夫妻了,就在花苑朝,冷泉里。”他的声音如恶魔低语,“师尊难道忘了吗?”
这话她无法可忍,抬手一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
敬真偏着半边脸,泪花一瞬翻滚,很快又被他深深吸上来的气息压下去。
“师尊。”他凝固着那个姿势,声音很是受伤,“你为什么,不肯面对呢?”
他是如何恢复了那一晚的记忆,明雪已无力去思考。她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上来一句话。
“在澄溟海上,师尊为了救我,不惜咬碎自己的命玉,不惜与朱塵结下仇恨。那时师尊还没有收我为徒,难道师尊还要以师徒之情来推诿吗?在长寿城,在朱塵的回溯境里,师尊你为了我与那么多人为敌,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弟子?那时你刚收我为弟子几天?我们有什么师徒情谊?在灵华山上,在水月天,在天界,师尊你真的只把我当弟子吗?”
明雪无法说。
她当然不是只把他当成弟子,可她如何告诉他,她是因为对师姐的隐秘心思才对他这般偏私?
她的无声落在敬真眼里,自然而然就被认为是无法反驳的沉默。
转过身,他潮湿黏腻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师尊为我解毒那一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遽然一笑,“总不能,还是为着所谓的师徒情意吧?”
“住嘴,住嘴。”她无力地反驳,声音因心虚而显得虚微。
“可是师尊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说到最在意的地方,他的眼睛便燃起了怒火,腾腾地烧着,把眼眸中映着的那个小小的她,彻骨燃烧。
“你若是当真只是以师长的身份为我解毒疗伤,你若当真问心无愧,你为何不敢叫我知道,为何不敢坦然直面?!”他一步步逼近,逼得她不得不连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书架。
像那个清辉月色的夜晚,他把她困在他的围子里,执着地问她:“师尊,明明你很在意,明明你很爱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承认?”
“爱我很难吗?为什么你不愿意面对?倘若真的只是为着师徒这一层关系,那为何不同我言说?”他越说越激动,言辞激烈间浑然不顾后果,“大不了我再去一趟弟子殿销了这师承,又有何难?!”
可她只是沉默,不肯接下他的话,不肯看他一眼。
仿佛只要自己不理会,这些事情就可以全当没发生一般。
“师尊难道不明白?今日拜堂,你因何骤然颤抖?你掌心中的盟心誓,究竟是因谁而反噬?”他苦苦凝望她的眼睛,声音因干涸而撕裂,发出哽咽的颤抖:“你明明都知道……”
盟心誓。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被忽略的左手,那里隐约的疼痛此刻被骤然放大,叫她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冷气。
急急喘息两口,明
雪强迫自己稳住。
咬着牙收紧了手掌,她尽量平静地问,“是谁,告诉你这些?”
自嘲一笑,敬真倒退一步,“师尊真是。”他低低哀叹,“这种时候了,你竟然不去想我们的爱,还在问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抬起头,他下定了决心,“倘若师尊不能认清自己的心意,那我来帮师尊看清。”
什么认得清认不清的,明雪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爱不爱的,无非是因为他小,误把亲情当成了爱情。
深深提气,她抬头,“敬真——”
她想跟他说,她明白他的担忧与恐惧,她知道他只是害怕她成了亲就会丢弃他。
她想告诉他,别害怕。
可腰上一紧,她一直以来僵硬颤抖的身子被他狠狠拽入怀中,紧跟着一个温热却带着血腥气的唇便覆了下来,紧紧碾在她的唇上。
没由来,毫无征兆,不是为了哄她喝下那酒,不是为了什么目的。
只是一个吻。
他的手插在她的头发里,按着她的后脑勺,辗转,侵占。
跟以往的任何都不同。是男女之间的,带着浓烈情/欲的吻。
明雪被一激,周身立刻紧绷起来,掌上凝灵就要将他击退。
早料到她会如此,敬真腿上一拱,将她的身子紧紧欺/压在墙壁上,一只手抽出来捉住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则去剥开她左手掌心上贴着的布条。
他知道他抵抗不住她的愤怒,可他低头含住她微凉的唇瓣的时候,刚刚烧上心头的怒火便悄然消歇。
他本该清楚地熟悉她唇的滋味,可她偏偏要删去他的记忆,叫他吻上去一瞬间,浑身颤栗着陌生的熟悉感。他很气,越气,咬她唇瓣的力度便想加大。可他又舍不得,只能发狠地吸吮,要将她吃进肚里一般。
不能太过,他知道。
敬真抬起头,把脑袋垂在她的颈窝里。他的胸脯因喘息而剧烈起伏,语声也因这个吻而柔和下来。
“师尊。”他叫她。
湿热的气息扑在耳缘,可明雪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反应。她的心因他的话一分一分沉下去,坠在地上,仍不能停止。
破开土地,跌进地狱。
少年抬起他刚刚抓住的左手,把那炽热得如火焰跳动的的热度交在她面前,“你看,盟心誓在反应,因为你爱我,它才会灼热地反应。”
他咬着她的耳朵,牙齿细细磋磨,“师尊,你不爱林观渡,你只爱我。”
“敬真。”
沉默一瞬,明雪闭眸,沉沉叹气。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说:“我告诉过你了。”
爱?她觉得很可笑,为什么他们总在说爱?
她爱谁,不爱谁,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盟心誓反噬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蛊毒而已,怎么能掌控得了人的心念?
她手中寒光一闪,轻絮应念而来。
手臂下沉,寒光落。
女子平静得过分的一双眼,无悲无喜地看向身前的少年。
他后退一步,迟疑的眼眸中夹杂着一丝惊愕和不可思议。
那一抹寒光,已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我说了,你逾矩了。”
西风断雁声声,罗帐红烛昏昏。
洞房内灯影忽的剧烈摇晃起来,门口“咣当”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扑倒在地的声音。
“道尊!明雪道尊!”
听声音像是林观渡那个很疼爱的弟子,律睢。他惊骇恐慌的声音穿过房门,“山主的命火灭了!我们山主出事了!”
下一秒,洞房内狂风大起,吹开了装饰着大红喜字的门和窗。
律睢和一众彼泽子弟便看见,
洞房花烛之下,明雪道尊的剑,直直抵在她那个小弟子的脖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