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红得厉害,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羞怯。
敬真本牵着她的手,但见她羞得头都抬不起,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惊呼一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明雪连忙搂住了身前人的脖子,待腰身和双腿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托住,她才颤声责怪他:“你干嘛!吓我一跳!”
敬真抿嘴一笑,却不言语。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缓慢。
一是舍不得,二是在想一件事。
她愿意同他行房,可他不想用林观渡的身子跟她同房。
思来想去,敬真抱着明雪坐在了床沿上,他站在地下,久久地垂头看着她。
明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低别开了脸,细声嘟囔:“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看向小木床上挂着的麻纱帐子,敬真忽然一笑,俯下身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娘子太好看了,我爱看。”
明雪扭头躲开,缩着身子往里躲,“瞎说。”她定一定,“我一直都长这样,你以前又没看我。”
解开帐帘,敬真抽了一条三指宽的纱带出来,“是我以前眼瞎。”
他俯下身,把纱带蒙在明雪眼上,“娘子,乖,把眼蒙上。”
明雪扬脸,蹙眉不解:“为什么啊?”
绕到脑后,敬真把那根碧玉簪子拔下来,青丝瞬间如瀑一般散开。他将纱带轻柔地系好,再矮下身子,已经变回了自己的原身。
他蹲下去,把她的鞋子脱掉,扶着她转动到床上。他低低一笑,凑过去解释:“为夫害怕。”
“害怕?”褶皱的纱带昭示着人儿的疑惑,“害怕什么?”
白纱帐里,敬真轻轻扶着明雪躺倒,手指绕上她的
腰间的衣带,“为夫没有做过,怕做的不好,娘子不喜欢。”
白纱之下,明雪的脸又嫣红起来。她薄唇翕动几下,似乎说了句什么话。
敬真没听清,俯过去,“娘子说什么?”
明雪哪好意思再说一遍,捂着脸往旁边一滚,“没有啦……”
敬真自然知道她大概会说什么,她已娇羞至此,实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风采,便忍不住要多逗一逗。他扯着她的衣带追过去,扒开她捂着脸的手,“为夫想听,娘子再说一遍吧。”
浅笑低语间,朦胧不清的两道身影缓缓交错,自白纱帐外透进来的烛火似乎更幽暗了一些。
“娘子,叫夫君。”
敬真抓着她的手,低声引诱。
明雪的身子被铺天盖地的酥麻与痒攻击着,身如筛糠,声如碎玉。
她不得不将身子弓起,朝前伸展,才能获得一刻的纾解。
她听话地开口,哆嗦着,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音,“夫、夫君,夫君……”
青波荡漾,百转千回,他大汗淋漓,将自己沉浸在碧波之中,随着水浪起伏摇摆,渐渐感到一阵窒息,几乎要溺毙。
他绷直了身子,想在水波中借力,可水浪声声,淹没了他的理智。
就这样死在这碧波深潭之中吧,他闭了眼,彻底松开了压抑的汹涌。
窗外的花朵照夜低垂,仿佛被精怪吸食了精气,夜晚的露水淅淅沥沥地淋在花瓣上,将滴不滴,欲落不落。一片幽深之中,素白的花瓣竟染上了极妖艳的红晕。
干巴狗儿看到摇颤不止的花朵,如见了鬼一般,毛发倒立着,自喉管中发出了轰鸣的低吼。
清夜静寂,就此了去。
翌日清晨醒来,明雪只觉浑身酸软,心中不禁大骇,怎么这等事情竟然会影响这么长久吗?
眼上还蒙着纱,她有些看不清。
只是觉得身后有一阵温热偎着,似乎从她醒来便持续升温。
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欲扒开眼上蒙着的纱,却忽然被人拿住了手腕。
身后那人的脑袋滑在她颈窝里,慵懒着嗓音叫她,“娘子,你睡得好久啊。”
“夫君?”
她刚醒,开口第一句话,难免带了些柔媚的娇意。
却不知这两个字钻进敬真耳里,瞬间燃烧尽了他的理智。
穿衣好衣服坐在饭桌前的时候,明雪整个儿就是很后悔。
非常后悔。
早知道就不叫他那一句了。
这可倒好,身子骨酸软难耐,走两步腿上身上就不舒服,可还怎么去给孩子们上课?
敬真端着刚熬好的粥走进来,坐在她身边一勺一勺地喂她,“我去跟私塾那边说一声,今日就告个假,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雪蹙眉。
“总不能你们私塾就你一个夫子……”敬真忽然一愣,喂到唇边的手僵在半空中。
“私塾里就我一个夫子啊,夫君你忘了?”
明雪前伸脖颈,吃下那勺清粥,疑惑地看向他。
敬真干笑着,哈哈一声,“瞧我,脑袋蒙圈了。”执起帕子擦擦嘴,他又说,“别担心,你在家休息着,我去帮你教他们。”
明雪更惊奇,“你?你不是不认字吗?”
敬真脖子一梗,喉结上下滚动一霎。
“我、我刚学会的。”
这狗林观渡,弄的这是什么身份?
“你刚学会怎么能教孩子?可不能误人子弟了。”
敬真长出一口气,按住了明雪的肩,“别担心,娘子。你且在家好好休息,我去看着他们温书写功课,都可以的。”
他想起邻居大姐说的话,“你身子弱,更得好好养着,我们还得要孩子呢。”
这话也能拿在青天白日里说吗?!
明雪脸上飞红,轻轻啐了他一口,不再理他。
往后的时光里,简单的生活日复一日。
白日她教书,他做家务,晚上他们烛火摇曳,巫山云雨。
那条白纱带一直搭在床头,明雪没再问过,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疾风骤雨之中,她醉眼朦胧,透过那朦胧的纱带,低低叫了一句,
“敬真。”
风雨戛然而止。
她疑惑着扭动身子,“夫君?”
光怪陆离之下,那个身影缓缓俯下来,把头抵在了她眉心。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砸在她眼角,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夫君,你怎么了?”
他却没说话,只是朝前挺身,缓缓又动起来。
在她不成声调的低呼中,他的唇,轻柔地吻上了她的眼睛。
窗台下那株不知名的花忽然死了。
这是第二天一大早,明雪发现的。
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她脑子里忽然一阵针扎一般的疼痛,仿佛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头颅,死命的搅弄着她的脑子。
雪花,红衣,高烛,合卺酒。
一个少年站在漫天风雪中,衣衫褴褛,他叫她,师尊。
“娘子。”
敬真从厨屋里走出来,手中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蔬,尽是她爱吃的。他叫她,“饭好了。”
明雪转身,看向那个穿灰蓝色麻布衣衫的人,那个明明长着一张林观渡的脸的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珠一瞬不瞬。
敬真心底忽然有些发毛。
“娘子,”他放下饭菜,朝她走近,“怎么了?”
明雪的眼倏忽一眨,扁扁嘴,指着窗台下的花儿:“这花儿怎么死了呀。”
敬真轻舒一口气,将她拥入怀里,“没事儿,我们再养新的就好了。”
明雪今日很忙,吃完了早饭便去了私塾给孩子们布置考试,直到傍晚才改完回家。
敬真不放心,便早早出门去私塾接她。
一路上遇见村里人,都夸他是个贤夫,把雪娘子照拂得越来越好了。
敬真笑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吃晚饭的时候,明雪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私塾里的花也死了,好奇怪啊。”
敬真留了心,先去安抚她,“可能是这几天闹虫子,把花儿都咬死了吧。”
他蹲在她身前,“娘子喜欢海棠,我去买一株海棠栽在家里可好?”
明雪的唇微微一扯,“好,就栽海棠。”
衣袖下掩着的手指,却不知何时深深抠进了手掌之中。
夜朦胧,白纱帐已经被敬真换成了红罗帐。
红浪翻涌间,白纱眼带松松垮垮,敬真只顾动作着,浑然不觉。
然而眼带下那双眼睛,却在一瞬的失神之后,自己闭了起来。
深宵红烛昏高照,花羞蕊颤和露滴。
一任奔流,到天明。
翌日,敬真到街上买花树,花草贩子却告诉他,这几日行道不好,培育的都死完了。劝他要是真的想立刻就栽,不如去后山找找,说不定有野生的。
然而敬真到了后山,看见山上绿草如茵,竟一株树木都没有。
这不符合自然常理。
敬真“啧”了一声,只怪林观渡这个幻境实在过于潦草。
罢了,没有花树,找几株花花草草移栽过去也行。
只是他没想到,移栽过去的花花草草,不过三五日,尽数死在了窗台下。
敬真以为是自己没栽好,便又去挖新的移过来。直到这些东西第三次死尽他才意识到,确实出事了。
挖开窗台下枯死的花草,拔出那些腐烂发臭的根须,敬真的脸色越发沉重。
陈腐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屏住了呼吸,然而待看见拔尽了的根须之下的东西,他整个人都死在了当地。
第87章 许幻梦沉醉又何妨3(有点恐怖(……
那里是一颗头。
明雪的头。
虽然那张脸还没有完整长出来,但是从那已经长出来的部分来看,分明就是明雪。
沿着没长成的部分,往地下蔓延开来的是枯死腐败的树藤一样的东西,蠕动着不知名的黑色虫子,汩汩地吸食着,阳光照在那虫背上,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这是什么?
敬真忽然一阵恶寒。
这时,那
合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半张人脸的头颅忽然狞笑着看向敬真。半拉薄唇上下张合,对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人喊:“敬真,敬真,把为师拉出来。”
敬真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半分。
那东西还在叫他,“我是师尊呀,敬真!下面好难受,快把我拉出来!”
怪物……
敬真脑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从一开始刺耳嗡鸣渐渐变得清晰。那声音在跟他说:怪物,是怪物,是想要吸食师尊的血气抢夺师尊的怪物!杀了她,杀了这个怪物!
碧寒刃。
心念一动,那只在彼泽被明雪收走的匕首倏忽飞回到了敬真手里。
剑还能用。
敬真深深提气,轻轻把碧寒刃的剑鞘脱掉。
“敬真、敬真!”那东西三官乱飞,像是第一次长出来人的器官还不会使用一样。明雪的半张脸在它的催使下变得格外别扭奇怪。可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你不认得师尊了吗?我是明雪,我是你师尊啊!”
那匕首被高高举起。
窗台下的泥土松软,那东西吱哇乱叫的时候不免碰到一些尘土,哗哗落在脸皮上。
“孽障!你这孽障!你竟要弑师!你这不孝之徒!”
怪物,去死。
短小的匕首在烈日下闪出一抹银白色的冷光,朝下飞射,“咕唧”一声,刀身满根没入。
不偏不倚,正正好扎在了那张脸皮的眼睛里。
如深埋地下的暗泉,有一股黑色的腥臭的东西顺着敬真扎下去的口子,殷殷地冒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敬真左手上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烧红的铁爪狠狠夹住一般,勒得他猛然扑倒在地。
左手手腕那红痕如线一般收紧,猛烈地闪烁着诡异的红色。
——是师尊。
顾不得什么,他咬着牙在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明雪教书的那个私塾跑过去。
未至大门,遥遥便见私塾门口围了一堆人。
敬真心中更紧,把脚抡得飞快,直直朝着那堆人中扑过去:“——师尊!”
扒开人群挤进去,三两个妇人搀扶着的明雪此刻正双目紧闭,满头豆大的汗珠,一颗快似一颗地滚落。
面色惨白,唯被捂着的一只眼上鲜红一片。
敬真倏忽一愣。
“正教着书呢,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雪娘子就一声哀呼。”
“是不是哪个孩子不懂话,拿东西砸到雪娘子眼睛了?”
“今天可是张姐姐监学,哪个熊孩子敢造次?”
“雪娘子这眼睛确实奇怪呀,又不见血,也不见伤,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村人正叽叽喳喳,忽见了敬真,忙招呼他:“林官人,快来,快来带雪娘子去看看。”
强定心神,敬真走过去,从那妇人手中接下明雪。
“多谢大姐。”
敬真朝身后人道谢,忽觉手上一热,低低回头,却见明雪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
抓得很紧,几乎要把那只手从他腕骨上拽下来一样。
他喉头上下滑动一瞬,将手反握回去,“娘子,娘子不怕。”
时值昏黄,手推上小院的门的时候,敬真忽然想起来自己匆匆离去之时,并没有将窗台下的那堆东西收拾好。
抓着门环的手朝内一扣,他道:“娘子,你稍等我一下。”
然而明雪却捂着红得异样的左眼扬头看向他,“不必了。”
她语气比之先前,冷淡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冷淡不禁叫他想起那天她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敬真后背忽然一阵寒毛尽立,身子几乎就站不稳。
那眼神太像明雪了,就好像,她已经完全想起她和他的身份,就好像,她已经做好了要将他处置的准备。
他情不自禁喃喃了一句,“师尊?”
明雪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讥嘲的笑。
下一秒,她的手朝前伸出,推开了单薄的木门。
紧绷之下,敬真慌忙提步跟了上去,一口气紧堵在胸口,不敢轻易举动。
但目光随着她遍视院中,却不见丝毫异样。甚至是窗台下那凌乱不堪的东西,这时候也复归原样。
窗台下被他移栽过来死得透透的那株不知名的花,这时候竟也重新绽放了光彩。
不对。
敬真心里警铃大作,不对!
他猛然看向身边人,却见明雪轻声冷笑,“林观渡。”
她放下了手,于是一直被掩盖住的眼睛便露了出来。敬真看见,身子震颤麻痹了一瞬。
那只眼紧紧闭合着,然而一只直直的刀口黏在眼上,比划出了一个血肉翻裂的十字。
“师尊……”敬真的心仿佛被揪住,那道伤口仿佛不是生在她身上,而是捅在了他身上一样。
他的手抬起,想要朝她的眼抚去。
眼前人倒退一步,可怖的脸上冷笑淡淡,“收拾你的东西,离开我的家。”
她说。
敬真一愣,“什么?”
明雪转身,似乎是十分嫌恶他,不肯再看见他,“早先,你于梦中喃喃喊着那个姓‘施’的女子,我已经十分容忍于你。后来行房之时,你竟敢对着我叫她的名字。林观渡,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姓“施”的女子?
敬真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如今我无故受伤,你竟然口中还喊着那个‘施尊’,”蓝衣女子凄冷一笑,“即使如此,你我也不必再继续这可笑的夫妻缘分了。”说完,她朝院内板凳上一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收拾东西,滚出我家。”
敬真苦笑,“若是我说,师尊是你,你怕是不会信?”
明雪嫌恶地瞥他一眼后,便紧紧闭上了眼睛。“我不追问我这眼是怎么回事,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好聚好散,这是你最后的体面。”
事已至此,他已无暇去顾及到底是因为什么了。前行两步,蹲在她膝前,“可是师尊——娘子,你就是我的师尊啊。”他忽忽想起这里的“师尊”一词可能不存在,便解释:“师尊不是人名,师尊就是师父,你是教我学习成长的师父,我是你的弟子啊!”
虽没有一脚踢开他,但是明雪悄然转动身子,没让他扒着自己的膝盖。“林观渡,我何时教过你学习了?我何时是你的夫子了?”
“可我不是林观渡啊,师尊,我是敬真!”
敬真。
这两个字,忽然如针一般扎进了明雪的脑子里。剧烈疼痛一瞬间,那针仿佛沉入大海,消失了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接着说,“林观渡,倘若你真是我的弟子,我们又是如何成亲的呢?”她冷冷推开他继续扒上来的手,“为这一个女子撒出这般谎言,我为那女子感到可悲。”
他是如何同她成亲的?
在这云珠外面,是他骗的她,在这云珠之内,也是他骗的她。
敬真定定地蹲在她面前,慢慢的,蹲着的膝盖就软了下去,低低一声“通”,跪倒在她身前。
他要如何跟他说,他根本没法子跟她说。
敬真的头垂在她身侧,久久,唇瓣都咬得发白。
然而她仿佛连他的靠近都十分嫌弃,拽着板凳朝后撤了一步,界限分明地把他丢在了前方。
“若你还念着我的辛劳,就去自己收拾东西。”明雪深长叹息,“倘若你不愿,大可以直接离开,你的东西,我权当你死了,择日给你烧过去。”
“不,师尊,我不走。”他膝行而前,伸出的手虚虚搭在她的膝盖上,往下搭了数次,终究不敢落下去。
他只是一直重复着,“我不走。”
“难不成,”明雪哂笑,“你不走,难道要我走?”
敬真正摇头,忽然身边一阵嘈杂,扭头看去,小小的院落中竟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村东头的,村西头的,卖糖的,打面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群人,乌泱泱的,像是一群幽灵,无声地围在他身边。
为首的那个妇人正是先前带他去割鸡草的领居,“雪娘子。”她的声音机械而平寡,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从机关木偶中摩擦出来的声响。“要我们把这个人丢出去吗?”
“雪娘子,要我们把这个人丢出去吗?”
整齐划一的声音,自围着的村民口中发出,诡异得让人发毛。
敬真僵直着脖子看向明雪,却见她已经起身,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拖出去。”
冰冷的三个字,恍惚叫他想起那天在彼泽。
她也是这样,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如此狠心地,让人把他带下去。
不能,决不能再像那天一样。
他不要离开。
“师尊!”
众人的身影齐齐围上来之际,少年翻身而起,如飞石一般朝明雪扑去,紧紧将她扑在了怀里。
“师尊,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女子没有说话。
耳畔忽然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蛇的“嘶嘶”,又像是无面鸟的哭泣。
怀中的人陡然如死木一般僵硬。
敬真低头,蓝衣女子的脸一霎时和那窗台下埋着的半边人脸重合起来,他拔刀扎进去的地方此刻忽然如活了一般,汩汩地朝外溢出腥臭腐烂的脏血和肉块。
这女子的手,握着银白的把手,抵在他腰腹间。
一抹寒光偏照,痛觉随着视觉被激发起来,敬真脸上的血色,如退潮一般疾速消散!
第88章 许幻梦沉醉又何妨4师尊,求你醒过来……
敬真醒来的时候,大雨瓢泼。
他腰上还插着那把匕首,如今被雨水冲刷着,更显得裸露出来的刀身寒意凛冽。
雨水混着血水,蜿蜒蔓延,如硕大的树根,缓缓汇聚向某个位置。
血不住,敬真身上的力气一分一分地流失。他艰难地侧着头,朝着那血水汇聚而去的地方看去,呼吸在目光投过去的一瞬间,猛然急促起来。
那里一株繁茂的树,
树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站着,他的脚下粘着被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血水。慢慢的,随着那血水越聚越多,他的形状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一个人。皮肤从脚踝开始生长,把可怖的血管与血肉掩盖起来。
敬真浑身发冷。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它在吸食自己的血肉,来构建另一个自己。就像那窗台底下埋着的那个怪物一样,它日夜吸食着他们,只待一朝成熟,便可将他们取代。
要阻止。
可是,要怎么阻止。
腰腹上那个伤口源源不断地朝外淌着血,那柄原本寒气森森的白刃也在此刻被浸得发着幽幽的红。
浑身没有力气,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他根本撑不起身子。
雨打连珠,疾速坠落的雨滴宛如飞石,砸落在他眼皮上,生疼。
要不就这样死了吧,无论是在这云珠之中,还是回到昆仑墟,他都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啊。可是、可是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明明,只是想靠近她,靠近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捧住脸,掩住滚落的眼泪,可是手臂乏力,抬起来三寸,又摔落进泥水之中。
死就死了吧,他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就算活下来了,就算挣脱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死在这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死在了她的手下。
可当那个吸食着他的血逐渐长出来一整幅皮肤的怪物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敬真抬头看见那东西的脸。烈烈暴雨之中,雨丝如银线一般在静夜之下闪着光亮。少年的瞳孔在劈闪的雷电之下,骤然紧缩!
“碧寒刃!”敬真扯着嗓子嘶吼,那把插在他腰腹间的血色寒刃抖动着,在敬真崩溃一般的嘶吼声中猛然飞出。少年奋力爬起,在半空中抓住那把匕首,朝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怪物的脸上捅去!
它,它怎么敢,透过林观渡的这一身皮囊,幻化出他的模样!
它要是真的敢幻出他的脸,那师尊她——
“去死,去死!”
电光闪耀之际,匕首不断地刺入又拔出,拔出又刺入,电光闪照在刀身上,偶尔发出阴寒的一道光亮。
那怪物低垂着眼,看着明明虚弱却强撑着攻击自己的人,嘴角咧着,朝他散发着天真而邪恶的笑意。
它一勾手,敬真整个人飞悬在半空中,抓着碧寒刃的手也不自觉脱了力,“当啷”一声,刀子砸在那怪物脚上,却不见它有丝毫反应。
它探着头,仿佛在看一个有意思的虫子。看了半天,它把少年倒转过来,像抡棍子一般,让敬真在半空中转了起来。
敬真头晕眼花,然而被脑子里更难受的是肚子。他的肚子仿佛被人伸进去了一只手,从那刀口里,搅弄着,抽拉着。
待他睁开眼,忽忽看见,那怪物的手,正虚虚捂在它的肚子上。
那里,一根脐带似的血丝,在滂沱的大雨中悬浮着,而血丝的终端,正连在了敬真身上。
它还在吸食。
敬真脑里仿佛要炸,千般万般想法如今只汇成了一个念头:死。
他如今是杀不死它的了,可若要以他为养料养出来一个这怪物,再让它去往师尊身边,他不能接受。
师尊。
师尊还被困在这云珠里,窗台下那株该死的花还在日夜吸食着师尊的血气!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
因气急攻心,敬真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忽然泛起点点银蓝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他身体经脉中游走着,四面八方,共同汇聚到一个地方——心脏。
那盏如今已经健硕旺盛的命火,在这银蓝色光芒的点燃下如被泼了油一般,骤然升腾起巨大的火焰光芒!
自敬真身上流淌出去的血丝也因此而染上了点点银蓝,流淌到那怪物身上的一瞬间,那怪物如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疯狂挣扎起来。
诡异的叫声响彻整片山川,在只有“哗哗”雨声的夜里,尤为可怖。
一丝一缕地吸收运转着体内骤然暴涨的法灵,敬真的身子缓缓下落。脚尖点在地上的那一刹,敬真平平朝后伸手,“碧寒刃。”
那把掉在泥泞中的匕首如被一根丝线扯着,迅速飞转回少年手中。少年的手掌摩挲过刀身,短小的碧寒刀刃便如生了意识一般,银光伴着少年的手掌朝后延展,生生长出来了如霜雪寒凛的剑身!
那怪物还在嘶吼哀嚎,仿佛流入它身体的不再是供给它生命的血液,而变成了要将它燃烧腐蚀的毒液。
敬真不发一言,只是挥剑前击,每一剑刺中那怪物时,那怪物身上的口子里便如瀑布一般飞溅出大量的血液。
那是他的血。
可是那血已经染了那怪物的脏腥气,他不肯再吸收回去。于是更加生气愤怒,碧寒刃飞舞的频率愈发快速。
雨停了。
满地泥泞。
敬真气血翻涌上来,喉管里一阵腥咸,身子一软,一口发黑的血随着他的跪倒喷洒在地上。
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曲折,跟那堆怪物的血肉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师尊。”拄着剑,敬真从地上爬起来,他颤巍巍地抬脚,如同踩在一地的棉花上。
师尊,要去找师尊。
手腕上那根鲜红的丝带越箍越紧,仿佛要把他整根手腕都勒断一般。
他伸手捂住那痕迹,一步一步朝那个亮着灯火的小村落走去。
而他身后,那碎落一地的肉块,却在他走出一程之后,又悄无声息地聚集起来,渐渐凝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明雪不喜欢雨停。
雨停了,嘈杂的落雨声便要消失,她痛苦呻吟的声音,便无处掩藏。
林观渡,一定是林观渡给她下了什么蛊了!先是在学堂里无缘无故伤了眼睛,现如今手腕上又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道红得渗人的丝带。
一开始明雪以为那是血痕,可那血痕怎么还会越收越紧?就好像有人在隔空勒着她的手腕,想活生生把她的手腕勒断一般!
这种痛苦与以往任何一次的伤痛都不一样,它像是从心口里钻进去了一根弯曲的铁丝,然后随着丝带的收紧,那铁丝逐渐烧红,竟像一根细微的烙铁,在她心里猛烈搅动。
那些被这烙红了的铁丝搅扰到的,都滋滋冒着黑烟。熏哑了她的嗓子,叫她连哀呼都难以吐露。
好疼,好疼。
雨停的时候,简陋的三间小屋里灯火一霎灭落,撕心裂肺的喊叫如一声短促的哨音,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结束。
窗台下那株萎靡的花儿深深垂头,细弱的花茎在骤雨初停的夜风中,清脆一声“咔”,伴着迸溅的雨珠,断了。
干巴狗儿如落汤鸡,此刻却弓紧了身子,尾巴夹得死死的,对着那株断了头的花儿狂吠不止。
混乱的嘈杂中,敬真撞开门。
骤雨初歇的月色之下,那个蓝衣服的女子倒在地上,面上苍白,无一丝血色。
敬真的心猛然一抽。
“师尊!师尊!”他扑过去,把明雪从地上捞起。
怀中的人却如一抱软被,柔若无骨,轻若游丝。
天边闷雷滚滚而来,电光先雷声一步闪耀而至。敬真低头疾呼之际,忽见电闪雷鸣之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自门口铺了过来。
顺着那黑影看去,少年看见,一个单薄纤弱的女子正站在门口,半张脸似笑非笑,半张脸盛开着窗台下那株没名儿的花儿。
花瓣轻颤,花蕊娇羞,还有一颗颗残留的雨珠,顺着那红艳艳的花丝垂落在地。
那半张脸笑嘻嘻地看着他,“敬真。”怪异的声音叫他,“师尊在这里,你来呀。”
抱着明雪身体的手簌簌发抖,敬真僵直着脖颈转回头来,一边把自己心口里流淌着的银蓝法灵发疯一般注入明雪的心口,一边吞声叫她。
“师尊、师尊。”
声音太紧绷,以至于多次,只喊出一个“师”字。
法灵注入,如泥牛入海。反倒是明雪心口处,一丝幽微的银紫光芒渐渐升起,仿佛在回应银蓝光芒。
敬真如看到了希望,更加疯狂地催动着自己的法灵,如灌海一般朝明雪体内输送。
“师尊你醒醒,”他几乎是哭求,“阿真求你了你醒醒!”
“阿真,师尊在。”
熟悉的声音响起,敬真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可他低头,却不见怀中女子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他身后,门边,脚步声窸窸窣窣,他知道是那怪物走进了屋子。
更有一道黏腻的脚步声,淋淋沥沥地,跟在那个半边花脸的怪物身后。
熟悉的笑声中,四道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背上,敬真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到垂落到明雪沉睡的面容,抵在她如棉花一般柔软的额头上。
阴寒之气如蛇一般爬了过来,在暗夜中,嘶嘶地吐着舌头。
一只潮湿的手如刀刃一般搭在他的肩上,一道道笑声围在他身边。那声音叫他,那涎水朝他淌来,那腥臭的气味,要将他掩埋。
忽然,一只手从腥热的肉身中探出,朝后弯折。
银紫光芒骤然炸射,如崩裂的水晶一般折射出数百道刺目的光线。
敬真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响在耳畔。
“滚出来。”
第89章 无怪风来但凭风去明月明雪相见
绿衣。
敬真眼前,陡然被那片熟悉的绿衣围圈。
孤寒的青松针上落着的薄薄一层雪,被山间清冽的风吹散,落在敬真鼻间,几乎要凉得他眼里溢出晶莹的泪花。
明雪闭着眼,随着感觉朝后狠狠一抓,法灵大量迸射的一瞬,云珠破裂。
而随着云珠破裂,被她隔空抓住的那个人,在寂静无声的灯火之中被甩了出来。
昆仑殿中,一片死寂。
守在云珠旁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云珠炸裂后迸现出来的三人,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竟无一人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明雪沉沉喘息,攥着那人的手发狠扣握。她的眼还没有睁开,眼前却划过了太多荒唐离奇的画面。
直到聆璧的声音陡然响起,她才在一声“明月”的惊呼中,猛然睁开眼睛。
昆仑殿中烛火通明,俞俞和秦窈窈两个小姑娘被突然炸裂的云珠吓得脸白,被殷翎和殷秀姐弟俩护在了身后。浓雾四散之后,聆璧才看见那个被明雪奋力甩出来的人,竟是明月。
那个,本应该早已死去的,明月。
聆璧反应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手上已经比她的脑子更快地接出来了自己的佩剑。剑影凛冽,剑气凝成寒光一点,直指倒在地上的那个青蓝色衣裙的女子。
明雪反应不及,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扑过去挡在了明月身前,替她挡下了来自聆璧的一道剑气。
她刚从云珠之中脱身,根本受不住,那剑光撞在她胸口的一瞬,她的身子猛的前扑,在地上咔出好大一滩血来。
“师尊!”
“道尊!”
“大人!”
数道声音齐齐响起,眼见着殿中人不约而同地赶向受伤的明雪,明月心里翻涌起一阵颇不耐烦的燥意。
她纤秀的手指轻轻挑了挑垂落眼前的发丝,嘴角抿出一声轻蔑的“啧”。
聆璧一只手扶着明雪站起身,一只手恨恨地紧握着自己的剑,“道尊为何救她?!”
她的眼睛充满敌意,直直看向袅袅起身是明月,而话却向着明雪质问。
明雪轻轻按下她躁动的手,又轻轻撇开俞俞和秦窈窈的搀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站直了身子。好不至于面对这一位,太过丢脸。
她的眼睛飞快地在那娉婷的身姿上划了一眼,不敢看似的,很快又低下了眼睫。
明月见不得她这扭捏的样,故意向她笑:“怎么,见到师姐,都不会叫一声了?”
轻飘飘笑一眼,她复又转头看向倒地无力的敬真,“你这弟子跟你一个鬼样,一点教养也没有。”
敬真本就倒仰着身子难以动弹,如今被明月淡淡一瞥,浑身一僵,胸膛起伏得更加汹涌了一些。
俞俞瞧见了,忙叫上秦窈窈跟她一起把人扶起来。
敬真低低垂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直直地,黏在那个明明虚弱,却强撑着挺直了腰背的绿衣神女。
昆仑大殿内风是轻的,因怕气闷,明涯道尊曾长久地在殿内留了一道微风。如今这风吹拂着二人的衣角和发丝,莹亮的烛火之下,倒显出些凄凉的寂寥。
“师姐…哈,师姐。”
第一句她叫得艰难,仿佛是自干涸的河道中硬扣出来的两坨土坷垃。而后面那一声,就伴着明雪的笑,显得颇为可笑。
这两声叫得明月浑身舒畅,她笑意盈盈,“这才像话。”伸手摄来了一把椅子,她堂堂然坐下,“可别以为自己挂了个道尊的名号,就远远越过旁人去了。明雪呐,你到底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对的。”
明雪脸上白了一霎,“我倒不知……”她深深呼吸,好叫自己能顶着明月那随意的目光望回去,“师姐竟这般好手段,死了,竟也能复生。”
“啧,啧,啧。”明月抱臂而靠,“我才叫你要有点自知之明,不过一转眼,你就忘了?”
她轻蔑一笑,“就凭你那把破剑,还真觉得能杀得了我?”
明雪轻轻吸气,喉头滚动,吞下一口口水。
不是的,轻絮不一样的。轻絮是师尊在比宋亲自帮她祭出来命剑,被轻絮杀了的人,不可能有返生之道的。
心念一动,那把银剑便悄然出现在明雪手中。
明月一看,哈哈大笑,“你莫不是以为我是旁人假冒的?”她笑得直不起腰,“明雪啊明雪,你真是,”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抬头,“太有意思了。”
足尖后踢,明月翩然起身,手中翻转,一柄银红色的长剑便赫然在手。
长剑剑心刻有一道凹槽,里面被灌满了猩红的血,如一块细长的红宝石,鲜艳夺目。明月把剑平平横起,直直指着明雪的脖颈,“这等情况下还得叫我向你证明我是谁,你真是惯会惹我生气!”
眼见明
雪脸上五颜六色一霎变换,明月“唰”一声收了剑,侧转身子,“不过此遭我可不是来跟你耍宝的,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废话,真叫人烦。”
她一转身,“聆璧,”语声甚是新奇,“你这种脾气的人,竟也容忍得了自己在明雪的手下供职。”
聆璧冷冷看她一眼,“再怎么样,也比跟着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要好。”
明雪是有不足,可若是跟明月的所作所为相比,她的那些不足,简直都能算得上是优点了。
明月啧啧一声,“再怎么样,也不能屎盆子里面找豆吃啊,实在不行,你另寻出路也总好过耗在昆仑墟不是?”
嘴角一扯,聆璧冷哼一声。
这就是明月,为了自己,哪怕是生养她的昆仑墟,也能随便抛之弃之。
既然聆璧这边说不通,明月也不继续下去。省得再助长了明雪的气焰。
她轻咳一声,依旧挂着笑,“明雪,这些人都在昆仑殿中等着你,你难道不应该把那云珠之中发生的事情向她们言说一二吗?也好叫她们不要担心呀。”
她这话伴着语意不明的笑,叫聆璧心中忽然打起鼓来。
她看向明雪,隐隐猜到了那云珠之中可能发生了什么——敬真怕是又做错了什么,而明雪她,怕是又一次枉顾法度,对他偏袒了。
聆璧看向适才蘅仪站的位置,心里稍稍平下去一些。
还好,天界的人不在场,家丑到底是不好外扬的。
然而她站在明雪身后,自是没能看见明雪的脸色变化。
住口。
明雪在心里轻轻张口。
心里的话明月又如何听见?她自顾自说道:“只是可惜,朱塵给我的这个云珠妙是妙,就是不能叫我也看见其中的风景。不然,我也不会特意现身于此了。”
她看不见,她不知道。
明雪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虽则我不曾亲眼目睹,但是——”明月盯着她的脸色变化,故意挑她神色缓和之时激她。果然见明雪身子猛然一僵。
“——既然你能自云珠之中将我拉拽出来,那便说明,云珠已经成熟了。”
她笑吟吟地环顾殿内众人,“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这云珠成熟是什么意思吗?”
没人想知道,她们投过来的目光,尽是敌意和疏离。
俞俞意识到不对,抓紧了秦窈窈的手,厉声喝道:“住口!你这个早就被昆仑墟驱逐出去的坏人!”
“俞俞住口!”
“坏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急促而气短,一道笑得癫狂。
“什么年代了啊,居然还有人以好坏分人。”明月食指纤纤,轻轻朝俞俞一点,“小姑娘,这么蠢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呦~”
俞俞张口反驳,喊出一连串字词,却发现根本没有声音。
秦窈窈慌忙捂住了俞俞的嘴,把她朝后拉了一步。
这次哑口言而已,倘若俞俞再惹怒了这人……
想着怕着,秦窈窈又拉着俞俞朝后躲了几步。
敬真扶着桌子,气喘吁吁,缓缓把身子挪到了两个小姑娘前面。
明月又“啧”一声,懒得再管她们。
敬真的目光紧紧随在明雪身上,自然知道明月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怪异得很。
想叫昆仑殿内的这些人都知道,好让他们都明白师尊是属于他的。可他又有一些自私的占有欲在拱动,他不想明月说破这事,不想叫外人知道那些独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只看着明雪,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来一些启发。
可她脸上只有震悚。
那种,对于丑闻败露的恐惧的震悚。
“住口。”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终于有点令人满意的反应了。明月展颜而笑,“师妹,这些孩子都不知道呢。我们作为师长,不能什么都藏着掖着呀。”
她说,“这云珠成熟,代表的是跌入云珠内的两个人做出了选择,愿意以云珠内的身份永远活下去。”
她大声说:“可是好师妹,我记得这颗云珠里,朱塵给你们准备的是新婚夫妻的角色。你们在里面过得可开心?夫妻生活可甜蜜?是否心意相通、肌肤相亲了?”
她笑得畅快地说:“想必是一定的了!要不然,那两个肉偶是怎么吸取了你们的血气成熟的呢!看来,好师妹呀,你同敬真做夫妻,倒比做师徒要合适得多呢!”
殿中人脸色尽阴沉不堪。
聆璧的剑复又亮出,连殷翎殷秀的佩剑,也一同握在了手里。
“住口,住口!”
明雪声音猛然拔高,惊疑不定的声调掩盖住了明月荒乱不堪的后半截话。
“住什么口?!”然而明月的声音比她更高,“你扪心自问,我难道说的是瞎话吗?!”
不是。
明雪自然知道她只是据实而言,她木着眼睛,“住口……”
“明雪啊明雪。”明月哈哈而笑,“你当年不是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罪该万死吗?不是不明白为何我要抛弃昆仑墟选择跟沉庚一起走吗?我帮你明白明白,不好吗?”
她向着她走近一步,“现如今,爱了敬真了,你可明白了?”
第90章 无怪风来但凭风去2赶下昆仑墟
她从没有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罪该万死,她从来都不觉得明月爱上楼沉庚是不应该的。她当年只是觉得,明月她不该如此狠心,不该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
可她如今一步步逼近自己,一声声质问自己,“所以,你明白了。现在要换我问你了。”
她看着明月走到自己面前,神色不再嬉闹,眼睛里渐渐蒙上了冰霜,“你当年,为什么背着我去找沉庚,为什么要勾引沉庚,为什么要自己得不到沉庚就向师尊告发我?”
明月的声音如昆仑墟上数百万年不化的雪,“师尊当年真的要把我逐出师门吗,师尊真的要把道尊之位传给你吗,师尊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明雪!”她骤然冷喝,“看着我!”
不能、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明雪心里有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殿中灯火辉煌,人影恍惚。明雪猛然回神,目光陡然转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的敬真。
少年薄唇翕动,看口型,是“师尊”二字。
他仿佛没有力气,只能虚虚地喊着,却难能发出声音。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昆仑殿中寒光猛然乍现,“铛”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灵力波动在殿内骤然炸开。
法灵如风似浪,翻滚横肆间将殿内一切东西都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叮里咣当,满地狼藉。
波动中心,青蓝混着大片的绿,翻飞着,露出两柄巍巍颤然相交的神兵。
明雪嘴角的血丝不断,可她咬紧了牙,竟没有退却一步。
“道尊!”
聆璧疾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架剑而来。
明月身后陡然一阵黑红雾气拔地而起,在聆璧一剑刺来之际,挟卷着明月的身躯呼啸不见。
狂风过境一般,明雪拄着剑,一下扑倒在聆璧身上。
昆仑墟有九座绝地通天的山脉,一脉脉相连,在天的最低端,地的最高点巍巍矗立出昆仑墟一派。这里凝固着上亿年不化的雪,寒冰冷雪汇聚在最低的凹谷里,涵养出天地间难得的宝物——昆仑墟冰莲。
冰莲开在第九峰中的绝崖谷下,那里有一片极寒的大湖,叫做临镜渊。连接临镜渊和绝崖谷的,是十三座问心台。
明雪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将冒出来的鲜血按在绝崖谷的崖壁上,那十三座隐在茫茫学海云浪中的问心台便依次阶梯升起,开出了一条通往临镜渊的路。
她是昆仑墟道尊,若是不想被问心台盘问,是有权利以自己的鲜血来挡掉的。
聆璧等在绝崖谷上,看着明雪流下的鲜血被那崖壁一丝一缕地蚕食干净,眉眼之中更多了几分心疼。
明月联手朱塵在林观渡遗留的云珠上动手脚,一伤明雪敬真的心,二伤她们的身。明雪还好些,她的血气被吸食殆尽之际,有敬真及时为她灌入了大量的法灵,因此伤患也能很快调理过来。
敬真却不能。
那云珠之中的伤害都是真实加诸在受困人身上的,明雪眼睛上的伤,敬真腰间的伤,都由碧寒刃导致,皆非一朝一夕能痊愈。更有甚者,明雪为敬真诊疗身子之时,发现她好不容易为他修补好的两瓣命火,竟然全然消失。
那半盏颤巍巍的命火边上,燃烧痕迹犹在,叫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命火的主人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自天地有始,也不曾听闻谁人燃烧过自己的命火来获取力量的!
敬真本就命火稀薄,如何又这般虚耗,明雪不得不为他担心。
聆璧质疑了,“道尊难道还想要留着他?!”
明雪略一低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聆璧,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
当初她是因为敬真是明月的遗物才要好好待他,
后来又想着把他培养成昆仑墟的接班人,好让自己了无遗憾地去赴死,去向明月谢罪。
可如今明月没死。
那当年师尊留给她的任务她就没有完成,她就必须继续去追杀明月,然后再陪她去死。
怎么着都是要去死的。
明雪憾然一笑,看向聆璧,“林观渡的事天界那边不好轻易放过,所以我打算先把敬真驱逐出昆仑墟。让他在人界历苦三百年,以赎他的罪,也顺便平息了彼泽和明殿的怒火。”
她看了看手中刚摘来的一朵冰莲,“师尊交代我的事我没有办好,自然还是得继续办了的。聆璧,”她交托她,“倘若我和师姐在敬真回归昆仑墟之前身死,请你勿计前嫌,三百年后将敬真接回昆仑墟,由他承继道尊之位。”
“可,”聆璧深深皱眉,顿了半晌,才道:“敬真他是澄溟海的人啊,我们不是也没有确定他不是息女一族吗?”
借着聆璧的力,二人一路往回走,明雪便向她解释了敬真的身份。临到山前长门大殿时,明雪道:“我怕敬真这孩子多想,他就是明珍这件事,我择个时机再慢慢告诉他吧。你勿要向他言说。”
自云珠中出来后,敬真见到被甩出来的明月,心便紧紧绷了起来。他担心明月和盘托出,牵连着自己一同被明雪厌恶。又担心明月会趁人之危,对虚弱不堪的明雪动手。
好在算是妥善结束了。
因此,明月被那道浓雾卷席走的时候,他竟然心中更多的是庆幸。
一口气顺下去了,他整个人也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恍惚睁开眼的敬真模模糊糊看见眼前一片银紫和银蓝交汇的颜色,像极了他梦中沉溺的颜色。
背上有一道微凉抵着。明明是寒意森森,可敬真却敏锐地察觉到,与他背部接触着的那两处,是带着温热的。
就像当初在那冰冷彻骨的冷泉中的热度,就像那日日夜夜里柔软的温度。
敬真心神动荡,悬在他发顶的冰莲便乍然绽放出七彩的光芒,不由分说地将他禁锢在炫光之中。
浑身如被人操控一般不能动弹,敬真口中疾呼:“师尊!师尊救我!”
然而身后那一点触及却悄然离去。
敬真拼命转动眼珠,只在眼角里瞥见那一点熟悉的苍烟绿。
“师尊!”
拿着一枚药丸转到敬真身前,明雪依旧没有开口应他。撬开他的嘴,把那药丸塞进他口中,再一托下巴,上仰他的脖颈,将那药顺利喂了进去。
与此同时,敬真头顶那朵冰莲收敛了光芒,悄然下坠,缓缓融进了敬真的身子。
能动了。
敬真伸出手来上下翻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裸着上身。他脸上羞赧一瞬,低头抓了床上的丝被披在了身上。
一番劳动之后,明雪收了手,静静地坐在床榻边休息。
敬真看着她的背影,问:“师尊,你又为我做了什么?”
明雪却问,“你不问我刚刚给你吃的是什么吗?”
敬真说,“师尊给我吃什么我都愿意。”
明雪回头,“是毒药,我厌恶极了你的所做所为,深觉你是不肖孽障,我想要你去死。”
敬真看她,“也好,师尊想叫我死,我愿意。”
话语中竟有释然一般的欣喜。
明雪一怔,“你不反抗吗?我只是你的师尊,并没有决定你生死的权利。”
敬真说,“你有。”
明雪不说话。
敬真说,“我愿意叫师尊决定我的生死,我愿意叫师尊决定我的一切。所以你有这个权利。”
说着,他笑起来,显露出一种安详的笑意。
“如果我死能叫师尊开心,阿真愿意去死。”
明雪忽的扭回了头。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你的伤已然大好,从明日起,你便离开昆仑墟。”
敬真猛然抬头,“离开昆仑墟?”
他向她膝行而去,“师尊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明雪不回身,只是说:“彼泽直属于明殿,你杀了林观渡,这件事是混不过去的。要么你生生世世都被囚在须弥牢里,要么你离开昆仑墟,自去人间赎罪三百年。”
敬真飞快开口,“我选须弥牢!师尊,我不要下山!”
须弥牢……明雪深深提气,闭紧了眼。定一定神,她拂袖,“你没得选。”
“师尊——”
眼看那道绿影就要离去,敬真从床上不管不顾地扑下来,紧紧攥住了她的裙角,“师尊我不要!”
“我愿意待在须弥牢里,我愿意的!”
敬真哀声求着,“只要师尊别赶我走,不说须弥牢,任何地方我都愿意去,什么刑罚我都愿意承受!”
什么刑罚都愿承受?什么地方都愿去?荒唐!无知!
明雪的怒火骤然席卷而来,愤愤甩开敬真紧紧抓着的衣角,裙摆随着她的转身如花朵一般绽放,“住口!你懂什么!”
她怒斥,“你以为你犯的是什么错?你以为自己很强能承受得住所有的惩罚吗?!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须弥牢是因为什么?!我说要你下山你就下山,你还争执什么!”
“可是师尊——”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勃然大怒,敬真慌乱间不知所措。
“别叫我!”明雪胸膛起伏不定,咬着牙强行镇定下来,
“下山去。明日一早,不要叫我再在昆仑墟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