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死在外面不好吗?反正大家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了,你死了,大人就可以松下一口气,就可以不用再管你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恶意揣测,她就不用再承受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再回来!你还——你还那样对待大人!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大人!她待你那样好,从在澄溟海上就待你那样好!她为了救你,命玉也咬了,命火也烧了,欺上瞒下的事也都做了,你怎么这么坏!怎么就因为那狗屁的爱情就这样对她!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她吗?你要她以后如何在这天下活下去!”
说到最后一句,小鱼妖愤怒不可遏制,冲过来狠狠把敬真撞了一跤。
敬真坐倒在地,没吭声。他慢慢爬起来,不敢去看她的眼。
咬着唇,他说,“我、我要去找聆璧仙尊,对不起。”
侧着身,他匆匆,落荒而逃。
试剑台上,风霜积久。
聆璧负手远望,长长出神。听得身后明显错乱的脚步声,她缓缓舒气,吐出一团流云随风而散。
转身,她看见敬真神色凄惶,离神明显。
“你怎么了?”
敬真定定,“我……无碍,聆璧仙尊有何事,且说罢。”
聆璧本也只是象征性问一问,经了这些事,她现如今并不怎么在乎敬真的生死——只要他能活到把明雪救好就行。她走下试剑台,向他伸手,“悬弥给你的药方拿来给我。”
敬真慌忙伸手入怀去掏。
聆璧略有不满,“昨日回来,为何如此之晚?又为何没有立刻交给我?”
接过那张纸,聆璧瞟他一眼,见他气息回转得有些慢,便问:“你受伤了?”
敬真微微颔首,“从澄溟海回来的路上,遇见朱塵了。”
朱塵。
聆璧手上一顿,“你居然能在朱塵手下活着回来?”
“朱塵说,她的恩怨是对准我师尊的,与小辈无干。”他下意识捂着还未尽数痊愈的伤口,“但是银珏毕竟死在我手上,所以……”
聆璧皱眉,“那你……”她上下打量,“现如今可还能去寻药了?”
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遇见朱塵,偏偏挑这个时候受伤?岂不是太耽误事?
敬真深吸一口气,郑重看向聆璧,“我可以的,聆璧仙尊。”
他的目光转落到悬弥写下的药单,“都需要我去哪里,怎么做,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这些东西都不难。比宋那里,闻雍可以帮你拿到。”
聆璧刚说到这,敬真立刻接口,“仙尊,不必麻烦他人,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聆璧啧一
声,对于他贸然打断自己的话这一举动很不满。她撇嘴,“比宋之地难行迹,你如今刚受了伤,若是要去,是绝无可能成功归来的。况且那里是比宋,不是寻常地界,别说是你,就是道尊她亲自去,也未尝能十拿九稳。闻雍他生自比宋,出入自然比寻常人自如得多。此事他去办最为合适。”
敬真心下戚戚,不敢再多说,只静静等她吩咐。
“先前听闻九越大人自三界归位之争后就遁隐去了天地渊底住着,若真如此,梦随叶倒也不必再担忧。”
敬真没听说过这位“九越大人”,心中犯疑,又关涉到明雪,便不得不多问一句,“仙尊,这位九越大人……”
“旧时你师祖让你师尊师伯前去天界供职历练,就是挂在了这位九越大人名下,一直在典华殿内做事。她是个极顾念旧情的人,我用道尊的名号与她联系,应该是能行得通的。”
“倘若是行不通呢?”
“行不通,就去一趟天地渊底。”她觑他一眼,“你怕了?”
敬真摇头,“我只是在想,天地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天地渊里自然戾气横行无度,然而渊有尽头,天地渊底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处。”
“那为何……”
“谁告诉你灵药一定要长在危险的地方了?天地渊底之所以少人前往,一是被天地渊的名号震喝住了,二是因为天地渊上通天界九云台,下连暗域后周山。届时若真需要去,只消同暗域域主打个招呼就行了。”
敬真震惊于这药获得的简易程度,往药单上看一眼,“那,万年白染梅和怨女泪……”
“明山现如今驻着弟子殿,掌管弟子殿的与禾是曾经与你师尊共事的好友,求白染梅梅心,不难。”
“无妄崖下怨女泪,无妄崖是已故剑史夫岑的旧居,如今归明殿所管。”
敬真怔怔,“这位夫岑剑史,难道也是师尊的……旧友?”
聆璧默然点头,“先前她在明帝阮亭手下办事,你师尊在九越大人手下,二人关系甚笃。甚至你师尊的剑术,还由她指点过。”
恍惚间,敬真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来。
从这些药方中引申出来的这些人,牵扯出来的和明雪的联系,塑造出一个敬真所不知的明雪来。
她原来和那么多人共过事,交过友。她应该也和她们一起笑过闹过,一起度过春风秋月的一程程。
而那,是他所未曾参与的,他所陌生的,她的过去。
她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一程低迷,恍回神,敬真深深闭眼。
聆璧收了那药单,“就一个梦随叶可能会麻烦点,这个可以放在后面。悬弥给你多少时日的期限?”
“三个月。”
“好。”聆璧停一停,“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能立刻出发?”
收起眼底的波澜,敬真坚定点头,“对。”
拂袖,聆璧转身,“那好,你跟我来。”
穿过长门大殿,走过松竹海,腾跃十三个山头,聆璧站在一道巨大的裂谷前,猛烈的寒风刮动她的衣衫猎猎。
“跳下去。”她说。
敬真看她一眼,没问什么,闷头就往下跳。
少年的身子像一发鲜红的弹丸,被绷紧了的弹弓弹进去,如飞矢一般破开裂谷里的云山雾海,转瞬间消失不见。
裂谷上,只余下袅袅升腾的雾气波动。
聆璧挑眉,心想他倒确乎坚定,这才放心转身,按开了石壁上的暗门。
敬真一路冲击下坠,四肢间穿梭过蒸腾的白雾。他看不清那是什么,是水雾,还是云气?抑或都不是。直到眼前茫然一片白中忽然一点石青,他急忙收住脚,伸平手臂,稳稳落地。
他落地那一瞬,明明轻盈得近乎无声,可这谷底却骤然凭空而起一阵风。这风算不上大,吹面不寒,竟是杨柳春风。
可这里是昆仑墟群山尽头,是寒气积凝最重的地方,怎么会有和煦春风?
敬真不解,抬步上前,只见环身围绕的云雾如识得他一般,竟自动让开了路,在他眼前分出广阔一片,好叫他看明白此地是何——是潭,是深不见底,广不见垠的潭。
无边,怎么会是无边?敬真明明记得,此地是一处裂谷,位于群山之间,群山就该是这潭水的边岸才对。
云雾迎着他的目光散开,遥遥的,他看见那潭水一层层低流下去,在中央又汇成一片渊泽。而那水泽之中,正婷婷袅袅地立着数支素白耀目的莲花。
敬真大喜,是冰莲吗?!
他心念一动,便要动手前去采摘,心想这也不难,为何悬弥山主要说得如此郑重?
“咳。”
身后忽一声清咳,敬真转身,“聆璧仙尊?”
聆璧闲闲倚在石壁上,见他终于回头,才道:“看见了吗?那就是冰莲和冰果。”
敬真欣喜道:“看见了,我正准备去摘。”
聆璧听了,冷笑一声,“你去摘?你怎么去摘?”
敬真被她这笑凉到,声音也不由得低下来。他指着那潭水,“我越过这潭水,不就到了?”
聆璧点头,“你去试试。”
敬真狐疑,目光不住地在那潭水和聆璧身上看,“仙尊,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仙尊请但说无妨,敬真虚心受教。”
聆璧却不理,只是以下巴指着那潭水,示意他去。
敬真不解,只得照做。
他走到潭畔,本想径直飞跃过去,但念及聆璧的反应,还是放弃了。
万一此地不能行术法呢?他刚刚不就是直直掉下来的吗。
也许这潭水是极寒之水,想要冰莲就需得经受彻骨寒霜的侵袭,这是很符合“冰莲”这味灵药的定位的。
敬真想着,心下安定几分,觉得刺骨寒冷也无妨,为了师尊,他愿意。
抬脚,下踏,敬真做好了冰霜袭身的准备。
可脚下忽然一空,没了受力点,他整个人直直地跌了了下去!
第107章 问心台叩问几清明2剖问心迹,逼问打……
下坠,无尽的虚空,敬真来不及思考,只见迎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直直摔了上去。
疼——
好疼好疼!
刚刚摔下来的地方骨裂一般疼,昨日被朱塵用刀磋磨的伤口此刻也开始钻心地疼!
敬真下意识凝灵,想要止住这汹涌的疼痛,可他数次撑掌,却发现……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聆璧的声音忽然响起,云里雾里,辨不清方向。
“敬真,临镜渊内不得行法布灵,先前的一切法灵也皆会失效。你若要上来,便自己爬吧。”
爬?敬真抬头,入目而来的是陡绝的峭壁。
他咬牙爬起来,“聆璧仙尊,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踩上了石头,为何会跌下来?”
“那是问心台,你若是来意良善,心内无鬼,便可踏在问心台上行至临镜渊摘得冰莲。若是你心内藏私……”聆璧的声音停了片刻,继而又响起,“便如你现下一般,跌进崖低,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心内藏私……敬真扶着墙,眼底一时波澜迭起。
他在想,还有什么事,是他没有告诉明雪的吗?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了,但是旁人不知的吗?
可是一瞬间,大片大片的记忆蜂拥而来,他根本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请问仙尊,有没有,别的法子?”敬真微微喘息,“要牺牲许多也无妨。”
聆璧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便冷淡下来,“昆仑墟当代道尊可以自己的血喂养问心石,以此免过问心台盘问。”
当代道尊,敬真稍稍舒展开的眉眼又闭合下去,“若是……我无法通过,会怎么样?”
“拿不到冰莲。”
“还有呢?”
“困在问心台,到死。”
敬真闭眼,“多谢仙尊告知。”
敬真现如今站着的,是刀切一般的峭壁上凭空生出来的一条石台。此石台突兀至极,想必是问心台衍生出的囚困之地。小小的石台外云山雾罩,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边际,只有无尽的风吹,似呜咽的鬼哭。
聆璧的声音夹着些零碎的风,“我等不了你,长门大殿还有事务要处理。你若是能通过问心台进入临镜渊,便是通过了考验。届时法灵也会重新复现,你自己出来就好了。”
说完,不等敬真是否有话要回应,聆璧那边就只细微一瞬衣料翻飞的声音。
敬真低低出气,仰脖看向陡峭的崖壁,提一口气,动身攀爬。
经年的风霜雨雪侵蚀这山石,本粗粝的崖壁被冲刷得竟然有几分光滑。敬真绷紧了身子,用手指紧紧抠着崖壁上的小缝,一点一点地把自
己往上挪。
可是太滑了,他的脚又没处着落,爬不了多高,风一吹,便如断翅的蝴蝶跌落下来。
幽静死寂的山谷里,“扑通”“庞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起初是频繁的,后来山谷里粗重的喘息声时而响起,重物砸地的声音便渐渐少了。
终于,漫山云雾里一只手伸出,敬真嘴角噙着血丝,爬了上来。
站在崖边,少年头晕目眩。
体力丧失太多,身上的伤口在多次摔倒间又撕裂,他很累。
单膝跪在问心台边,他喃喃,“问心台?问心台……你有什么要问的,问吧,问吧。”
可山石无声,唯有风一丝一缕,不成字句。
静待许久,敬真忽自嘲一笑,“却是要我自己坦白吗?”
风一瞬翻扬,似乎是在赞同。
“好。”他盘膝而坐,“我细细数来就是。”
“伤郑乔哲,杀银珏,伤施婧,杀荷凌荷瑗,杀林观渡,杀那几个人族……还有吗?要不你们提醒我一下?”
依旧无声。
敬真长舒一口气,准备起身。
手掌撑地,他忽然一顿——万一不行呢?
转身,他随手找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几下,朝那问心台上砸去。
“通啷”一声,小石头骨碌碌出去,停在台上。
敬真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朝台上走去。
抬脚,落——
“空”一声,一道红影直直又栽了下去。
“咳、咳咳……”敬真胸肺被挤得如针扎,他脑中翻涌着顶上来一阵怒火!
明明那石头都能留在台子上!为什么他会摔下来!
咬牙正欲怒问,山谷中忽然风起云涌,悠远空渺的声音沙沙响起,“尔所来为何?”
清音如钟,敬真蓦然心静。
他眼皮轻眨,心内微皱,“我……我来求冰莲一朵。”
群山死寂,偶尔的一声风鸣,像是讥笑。
敬真不知这答案可算正确,静静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见回应,便转身去又爬起来。
这一次的石壁比刚刚滑得多。
敬真刚爬上两步,就掉了下来。
云山中又一声传来,“所求为何?”
倒在地上,敬真浑身上下每个骨节都在疼,他艰难地爬起,咬牙道:“为我师尊,求一朵冰莲,治病!”
风忽移,眼前之景倏忽变幻,敬真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去,自己竟被瞬移到了刚刚想踏足的那块石台上。而刚刚他丢出去的那块石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脚边!
敬真眼睛一亮,明白过来:只有答案被接受了,他才能踏得上这问心台!
放眼望去,敬真心内一蹙,前面还有足足十二块问心台,难道有十二个问题?
回头看向聆璧刚刚站得位置,敬真默默又回头。
已经无人可以相助了,只能靠自己。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心念甫动,山谷中的声音继续传来,“其意如何?”
其意如何?
敬真眉心轻跳,其意?谁?是他,还是她?意?什么意,是摘冰莲这件事的意,还是她的意?
这算什么问题?
可是问题不能不答,时间一分分流逝,敬真他耗不起。
手指在地上摩挲,粗粝的石面刮花了他的皮肤。指节疼痛,敬真猛然回神,才看见自己指节上满是血。
痛觉在视觉赶到的同时觉醒,他深深躬身,倒抽一口冷气。
“……我愿意,我是心甘情愿为她来求冰莲的。”
声音传出,敬真身下陡然一轻,云雾在他眼前飞速倒退。
默默起身,敬真对于这次摔下来,心中是明白的。
说他自己不对,那就是说明雪。
敬真有了方向,便思考,开口回答:“她不知道我来求冰莲,我怕她知道了会不答应,不是故意瞒她!”
没有回应。
连风声也没有。
敬真等了很久,也不见那声音再响起。
直等得燥了,他索性转身,又攀爬起来。
爬上去,抬脚,试探着落在第一块石台上,依旧是坚实的。他又捡起刚刚的小石子,抛出去,看那石子儿咕噜噜又滚停在台子上。
敬真不敢大意,试探着探出脚,并没有全身踏上去。
然而脚上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缠着他的脚腕,硬生生把他拽了下去。
“通——”
敬真脸面朝下砸在石台上,震起的尘埃激荡一瞬,又轻飘飘落下。
答案不对,说明问心台决定他没有说实话,仍旧有所保留。
——可他说的都是实话!
“……你要问什么?你说明白啊!”
敬真咬牙切齿。
山谷悠悠,问题再度响起,“其意如何?”
“其意,其意!是问我还是问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声音依旧,“其意如何?”
喉结滚动,敬真身上忽的一个冷颤。
这里叫问心台,聆璧仙尊不可能不知道过不去会遭遇什么。她为什么不事先就告诉他?
问心问心,问的是谁的心?问的是什么心?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撑着台面,他缓缓又爬起。
低垂眼帘,敬真的声音小了下去,“你也要问我对我师尊吗?”
他苦笑一声,“是,我爱她,如何?”
风吹云动。
敬真继续说,“我不想她死,我想要她活着,我想要把她在意的一切都找回来都办到,我想要她跟以前一样,笑起来。我爱她,不是晚辈对长辈,不是徒弟对师尊,只是我和她。我爱她,就是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话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
他觉得这样的剖白,像是杀猪前的洗浴,要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让他一,丝,不,挂,要让他赤身裸/体。
可若不是为了冰莲,若不是为了师尊,他怎会这样将自己的心思向旁人托出?!
风移影动,敬真闪回到台上,如释重负,长长喘出一口气。
要前行,还要继续。
“尔,欲何为。”
欲何为?敬真不解,刚刚不是问过了吗?他想要摘冰莲啊,他们不是知道了吗?
“……摘冰莲。”
敬真爬起,心里已破罐子破摔,这狗屁台子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然而脚朝前伸,他又被吸了下去。
伏在地上,敬真口边默默淌出一小滩血。
血迹清亮,映着他的眉眼哀哀。
“欲何为?”
“欲何为?”
“欲何为?”
那声音不断在问,仿佛疯了一般。
敬真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我欲救她,爱她。”
掷地有声。
然而爬上去,却又摔下来。
“我欲,让她活下来,哪怕我死了也无所谓!”
再爬上去,再摔下来。
“我……我想……”敬真气肺似裂,喘息不匀,语声低微,“我想她活着,好好活着,最好能爱我一爱。”
依旧是摔下来。
敬真发了狠,抹着嘴边的血,染到脸上也不顾,“我要让她爱我!我要让她知道是我救的她,让她记念着我不忘了我!”
可是这一次,摔得比先前更狠。空远的山谷里,甚至能听得清骨裂之音。
“……要什么,你要什么!”敬真忽然大怒,实话也不行私心也不算!到底他们这些破石头要让他说什么!
“欲何为?”
冷冰冰三个字随风而来。
敬真咬着的牙,咯咯作响。
血污斑驳的狼狈少年趴在悬浮的石台上,忽然间,埋头泪落。
第108章 问心台叩问几清明3他会身死魂消
“我……我只是想在她身边……”少年双手抱头,泪水很快稀释了脸边的血。“她爱不爱我无所谓,她恨不恨我无所谓,我只是想在她身边……”
他私心里有一个最小最小的愿望,是如今他最后的期冀。
她爱不爱她恨不恨他他如今已经不在乎了,他也不想再执着于要她承认了。她为人师尊,本身就负着重担,他何必再非逼着她承认?她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证明了她爱他吗?这就够了。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也愿意让他仍旧以弟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这就已经是他此生最后的心愿了。糊里糊涂着没什么不好的,干嘛非要挑个清楚明白,干嘛非要把那疮痂解开去看那血淋淋的腐肉呢?
人族有言曰“难得糊涂”,这话很好,他现如今守着心底里那一丝贪恋,很赞同这句话。
只要不戳破,他可以永远都待在她的窗后。
他愿意。
可是、可是这破石头台子为什么会知道他心底里还藏着这样的想法,为什么非要逼他把这话说出来!
这话说出来后,会被人知道吗?会被她知道吗?他又如何能保证?!
无尽的寒风凛凛,云雾似海一般推移着,那山仿佛活过来一般。
悠远空茫的声音还在问,一声声,不停歇。
“欲何为?”
“欲何为?”
敬真伏首,语声如丝,恨恨地,将心事吐露。
风晃晃,那颗石子又堆在脚边,可是他不觉得开心。
*
过了问心台,入临镜渊摘冰莲便只是要受一些刺骨的寒意。忍着具象成冰棱刺入身体的寒意,敬真摘下冰莲。冰莲与临镜渊脱离的那一瞬,盛开的花瓣瞬间聚合起来,化为了未开的花苞模样。至此,敬真方才明白悬弥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催化花开,才是最要紧的。
带着冰莲离开裂谷,昆仑墟上初日高照,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见到聆璧,才知原来已过去了一个月。
敬真微微愕然,一个月?可他明明……
“不必管那些了,冰莲先交给我保管,你需要去一趟天地渊底。”聆璧转身,手上还拿着一叠文书。
殷翎殷秀就在不远处忙着,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一眼,转瞬又挪开。
敬真视而不见,“没有联系到那位九越大人吗?”
聆璧点头,“找暗域的人问了,他们那边也不知道九越大人在何处,没法子的事。”
顿一顿,她又说,“所以暂时不用你催化花开了,等梦随叶拿到,所需的药都集齐了再办也不迟。不然你拖着病残的身子,反而会影响找药进度。”
“好。”敬真又问了问其余的进度,得知都挺顺利,便放下了心。
他把冰莲取出,交给聆璧,“我去看看师尊。”
聆璧嗯了一声,跟他说了明雪现如今在哪儿之后,便没再理他。
等敬真折身走远了,殷翎踱着步子蹭过来,“仙尊没有告诉他,倘若不是当代道尊,强行催化冰莲花开,会身死魂消的吗?”
聆璧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并未因殷翎的话而停顿丝毫。须臾的寂静之后,聆璧的声音幽幽响起,“昆南殿中这几日传上来的事务并不少,你都忙完了?”
殷翎忙把脖子一缩,悻悻地回到了原位。
聆璧把手中的文书看完了,细细思索一番,提笔在上面写下应对之法。
写完,搁下笔,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朵流光溢彩的莲苞上。
阖眼一瞬,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
聆璧仙尊说,师尊在试剑台。
敬真不太能理解,匆匆赶去时,还是顺道取了一件大氅在手里。
试剑台上风吹不断,明雪绿衣缥缈,衣袂翻飞,宛如一朵肆意张扬的绿海棠。
俞俞并不在她身旁,但若是俞俞在,想必也不会叫她穿得这样单薄地站在风口里。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明雪闭了闭疲倦的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师尊。”
敬真的声音伴着一股温暖裹挟而来,明雪低头,软绒欺雪白,围着脖颈,垂落身前。
红衣少年从身后转过来,绕在她身前,低头将两根衣带系上。系好了,他又拉了拉大氅毛边,生怕围得不结实,会有风从裂隙里钻进去一般。
“试剑台上风大,师尊怎么站在这里。”
理着大氅,敬真的目光缓缓从衣缘挪到明雪脸上。
她脸色还是有些白,血气不足。虽比他离开时要好上一些,但他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聆璧仙尊说了,昆仑墟上她的主场,她不应该这么长时间还没恢复过来。
手上捏了个汤婆子出来,敬真从大氅里捞出来明雪的手,把它放上去,“我在人界的时候,冬日里人们都是用这个取暖。师尊,你不该出来吹冷风的。”
温热的小东西触手生温,明雪低低一笑,转身走下试剑台,“敬真,我在昆仑墟上几千年,怎会怕冷?”
敬真跟着她走下去,“可是师尊,如今你身子病弱,与往日是不同的。”
小小的汤婆子摸着温温的,倒也不压手。明雪想着也不必太拂了他的意,便转而道:“听聆璧说你去找了悬弥求药?”
敬真心里一紧,聆璧仙尊不是已经默认不让师尊知道这件事了吗?!
明雪颔首微笑,“悬弥那家伙已经与我割袍绝交,怕是你去了,会遭她冷言冷语。”
敬真只能先顺着她往下说,“师尊猜得没错,但是悬弥山主到底记念着旧情,不忍见师尊受难。”
“帮郑乔哲把妖邪除了吗?”
“除了。”
她看向他,“你受伤了?”
敬真连连摇头,“没有师尊,我这只是——”
未等他说完,明雪便已经掌心聚灵,银紫光芒一霎闪烁,缓缓笼罩在敬真身上。
敬真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了明雪举起的手。把她的手掌合下来,他说,“师尊,我没事儿,真的。师尊知道我的,有一丝一毫的疼痛我都要找师尊表白的,不然怎么叫师尊疼我呢?”
明雪眉心轻拧,“你要瞒我吗?”
“不过是与妖邪斗争的时候被摔了几下,于我而言不算什么的。师尊忘记了吗,我能用得了悬山崩,说明我也是百炼之身。怎会怕这些伤痛?”
再怎么说,那也是伤痛。
明雪想把手脱出来,敬真怕她挣脱后会立刻消耗法灵为他疗伤,便不肯撒手。
拉扯着,明雪眉心越蹙越深。
敬真心里悬了起来,可他到底知道明雪的性子,忍着没撒手:“师尊,你就听阿真一次,好吗?”
明雪别不过他,叹息一声,“聆璧说你斩完了妖马不停蹄又去了朝露崖下摘三思果。朝露崖下一向风刀霜剑,你伤患未愈又去寻药,若是你不让我细细检查一番,我如何能心安?”
三思果?那是什么?
敬真灵光一闪,瞬息明白了聆璧的行为——她是把他去摘冰莲这件事化作了斩妖和摘三思果,这样一来,既能解释为何他去了这么久,也能解释他身上的伤。
他心内大大松缓下来,感激聆璧想得周到,手上便也松开。
明雪抽出手,细细查验一遍。见他伤处众多,又有寒意入体,便下意识想要灌灵。
敬真慌忙阻拦:“师尊!昆仑墟上灵药众多,我吃些药也就好了。”怕她不同意,他又说:“吃药会更快些,还能补充些其他的东西。”
这话倒也没错。
点点头,明雪拢了拢大氅,坐在试剑台边的石椅上,“你要去天地渊底找梦随叶,是吗?”
敬真扶着她坐下去,手还没丢,愕然又一愣。
聆璧怎么把这事儿说了?!
未等他回神,明雪说:“你们直接找九越大人是找不到的,如今还和她有
着联系的,怕也只有风绫一人。”
敬真怔忪,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明日我去问一问风绫,然后带你去找九越大人。”
怎么能叫她在劳累?敬真蹲下去,偎在她身旁,“师尊,你好好在家里休养,我去就可以了。”
明雪轻柔笑笑,“明帝着人传信来,说是有事要跟我说,我得去的。”
“可是师尊不是说了昆仑墟不再与天界往来吗?怎么那位明帝还要找师尊?”
山间的风胡乱吹着,把敬真的发带扫到明雪膝边。她就手拿起,细细摩挲着,“阮亭不是无理的人,他能找我,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那我陪师尊去。”
明雪犹疑一瞬,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事到如今,她仍旧打算叫敬真承继昆仑墟。污言秽语恶意谩骂她一人承受就可以了,反正她也从来不在意。身后名声什么的,于她而言也从来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昆仑墟,要紧的是昆仑墟的未来。
抛开对她的不伦情感,敬真其实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他杀伐果断,对于昆仑墟道尊而言,这是很好的品质。况且他如今在变好,慢慢来,守正持节公允良善,他也会慢慢学得。
她不能因为自己不能接受他的不清白心思就断了他日后的路,那不公平。
只是她没想到,阮亭叫她去,竟是为了叫她彻底断了这心思。
敬真怒而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明雪忽然想起多年前九越曾跟她吐槽过的一句话。
她说,
“我师兄这个人啊,哪哪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太喜欢杀人诛心了。”
第109章 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敬真得知明雪如今的……
天界自从三界归位之争后其实人丁稀薄了不少,破于无奈,只能多多选择天赋灵性之人,伺机点化,使得飞升,以充实天界。
于是,息女殿中便总是很忙。
因飞升上来的神仙与天生地育的神仙到底隔着一层,心不能齐,便总要多生一些是非。明殿为了处理这些事端,也不比息女殿轻松多少。
明雪带着敬真走在玉京长街,虽匆匆不过见了几个人,也能察觉到其人彼此之间的微妙。
正低低感叹,迎面见鹤辞并几个小神仙走了过来。
小神仙男女皆有,年岁不大,忽楞楞一双双大眼远远就看向明敬二人,叫敬真浑身不自在。
鹤辞正忙着训身旁一个弟子,怕是没看见前方走来的人。明雪微笑着,深觉他们这般也实在和美。
渐行渐近,敬真渐渐听得清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口中嘟囔着的话,脸上的笑容沉下去,神情越发沉鸷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说是吧!”
“就是,我原本很喜欢绿裙子的,如今看她真的也穿绿裙子,我都不想要那几条绿裙子了。”
“太恶心了,跟自己弟子搞在一起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啊?”
“不嫌丢人吗?”
“那么淫/乱的事情她都做出来了,怎么会嫌丢人呢?你看,这不还带着她那个宝贝弟子出来了吗!”
“呕~我要是她,我就躲起来了,真是叫人开眼!”
“那可是她亲弟子啊,上了三千弟子录的,她这样做,跟乱/伦有什么区别!”
“吓!这算什么,你没听说吗,她跟他那个弟子掉进一个幻境,明知道那是她弟子,还跟他日日夜夜呢!她哪儿管得了什么乱/伦不乱/伦啊,怕不是在昆仑墟上一个人久了,太寂寞了吧!”
“哎呀哎呀,你说什么呀~好羞人啊~”
敬真的脚,黏在地上,再不能走动一步。
他的眼眶惊颤着,伴着咯咯作响的牙咬,瞳孔几乎要皱缩成针。
她们、她们在说什么?
鹤辞训斥完了身边那个小弟子,抬头见明雪迎面走来便伸手打招呼。招呼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三五个小弟子嘴里乱七八糟说的话,脸色立刻红一片白一片。
他作势怒喝:“一群混账,见到明雪道尊怎么不前来问好?我平日里教你们的礼仪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明雪含笑劝阻,“不必如此,都是相熟的孩子。”
乍一看,多么的和睦有爱。
鹤辞的弟子们挨了一通骂,灰头土脸地踱步过来朝明雪简单见了个礼,乱七八糟叫了一通“明雪道尊好”,就又退到后面去了。
明雪招招手,叫敬真过来,“见过你鹤辞师伯。”
敬真铁青着一张脸,念及当初江雁为他辩解过几句,倒好声好气地跟鹤辞致了礼。然而看向那群小孩儿,他说不服不了自己给出一张好脸色。
那群小孩叽叽喳喳又开始乱说。
“你看他那脸,啧啧,真是,冷着也这么好看!怪道明雪她会喜欢呢,确实挺招人稀罕的!”
“还真是,可惜了,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呸呸呸,自己亲弟子也能下得去手,真恶心!”
敬真再听不下去,他横眉一步,“住口!”
跟他的声音同步响起的,还有鹤辞训斥的声音。但敬真的声音明雪更引人注目些,一群小孩被吓得直耿耿地瞪着他。
旁边来往的闲散仙僚,也尽被他这一声怒喝引去了注意力。
一时间十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敬真身上,可他浑然不觉,仍自愤怒着:“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准你们空口白牙污蔑他人清誉的!”
玉京长街上寂静如斯,唯有风轻轻,飘摇着千百万年来积在路上的灰尘。
明雪的声音低低的,“敬真,回来。不得无礼。”
敬真不肯,“师尊,她们这般肆意污蔑你——”
“怎么污蔑了?!哪里污蔑了?!我们说的是事实!”
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个声音又响起。
“她实实在在那样做了,我们不能说吗?!”
“就是!是她先做那些恶心人的事的!又不是我们胡编乱造的!”
“你就是她那个姘头弟子,你自己说,我们说的哪一件不是真事?!”
敬真的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近乎要折过去。
明雪看见他的手掌缓缓攥握一起,指缝里隐约闪烁着银蓝的光亮。
她慌忙上前一步,按下他欲抬起的手,“敬真,不得胡闹!”
鹤辞也着急忙慌地捂那孩子的嘴,“都闭嘴!一群混账东西,回去都罚禁闭!”
可他捂了这个漏了那个,孩子的声音尖锐地刺进敬真耳中。
“关我们禁闭就能消得了她和她弟子苟且的事吗?师尊莫不是本末倒置颠倒黑白了?!”
“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岂能因为她是道尊就轻轻揭过?先前她欺上瞒下肆意包庇她的弟子,难道师尊你也要包庇她的弟子吗?!”
鹤辞脸上简直是彩虹混战了,“放肆!”
敬真怒不可遏,哪怕明雪拉着他的胳膊也不能消减他的怒火。
他低头看一眼那只拉住自己的手,看见那手苍弱中带着病态的白,瘦到了近乎伶仃的地步,眼底的酸涩痛苦更无法忍耐。
他眼底红意汹涌,厉声斥问:“是我!亲是我骗她成的,洞房是我逼她入的,都是我做的!你们为什么不骂我!”
“她为人师表,不能将子弟教养的好就是她的错!子弟走错了路她非但不指正还肆意纵容,便是她失职失责!她何处无错?!”
“那我便没有错吗?!”
“谁说你没错了!”
“那你们为什们不骂我!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师尊!”
敬真简直要冲上去发疯。
一群孩子又怕又不服,躲在一起回怼声此起彼伏。
“她是师长,她当然要背大头!”
“现在因为她一个,那些飞升上来的人族都说我们不知廉耻罔顾人伦!可又不是所有师尊都像她那样□□!凭什么因为她一个就带累坏了我们师尊!”
“住口!”
“□□”二字,如烧红的铁棍,硬生生在他心上烙出滋滋的白烟,和焦腐的痕迹。
那群小孩还在说,“本来你们昆仑墟已经说了要跟我们天界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好事
,我们不必沾你们的恶臭。可为什么你们这次又来了?!你们都这么不要脸了,我们还不能骂一骂吗?!”
银蓝光明骤然剧烈闪亮,敬真手中一把小小的碧寒刃迎风见长,一瞬间长成了一把巍巍长剑。
明雪见到,怒喝一声,“敬真!”
她抬手,“啪——”
长街上,忽的一瞬寂静。
敬真捂着脸,眼神仓皇无措,“……师尊?”
明雪拿下他手中的碧寒刃,捏指消泯,语声里尽是失望,“跪下!”
敬真一双眼惊颤着,苦涩难忍。他咬着后槽牙,哆嗦着低下了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明雪不看他,转过身抱歉地看向鹤辞,“叫你的弟子受惊了,不好意思。”
那群小孩儿撇着嘴不肯理会,纷纷都转过身去。
鹤辞又气又恼又无奈,万分窘迫地对明雪点了点头,粗声招呼着孩子们都走了。
明雪转头,看向驻足看热闹的仙僚,微微一笑,以示歉意。
看戏的也不好意思一瞬,有些面皮薄的,甚至举袖掩面匆匆离去。
玉京长街上很快就空无一人。
风横肆,敬真的发带凌乱地拍在他脸上。
萧索的风声里,敬真带着血气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师尊,”他不理解,“她们那样说你,你为什么……”
绿衣翻飞,寂寂寒声里,明雪低低看了他一眼,“她们说的有错吗?”
敬真的喉咙被血糊住,难能接下这一句。
垂落在地上的,只有两颗琉璃一般的珠泪。
“既无错,你又争辩什么?”
“可是师尊——”
“在这天下,做错了事的,本就该受到责罚。她们对我不过言辞之辱,有何过分?”长长的玉街上,明雪缓缓抬头,看向尽头的明殿,“我既有错,便活该受此。”
*
有蒲前去将明雪敬真安置的空当儿,风绫走下高台,长长呼吸,以卸疲乏。
她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仍高高坐着的阮亭,嘴角轻轻一撇,“师兄,你这杀人诛心的功夫,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阮亭翻看文书的手微微一滞,他没抬眼,“我早跟她说过,敬真那个孩子有前科,最好不要寄托太大希望。”
“可是师兄……”
阮亭等着风绫把话说完,可她就停在这里,没有继续下去。
抬眼,看风绫若有所思,阮亭放下手中的文书,“明雪近来越发糊涂了,连是非对错也无法分辨,更不能做出正确处置。这对于一方道尊而言,是不应该的。”
风绫袅袅折身,遥遥看向阮亭,对上他的目光:“有没有一种可能,糊里糊涂优柔寡断,就是她已经做出的选择?”
阮亭眉骨微动,“师妹什么意思?”
“师兄。”风绫漠漠收回目光,“当一个人不想被理智支配的时候,恰恰说明,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换句话说,明雪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你呢?”
阮亭忽而抬眸,看向风绫,“那你,想什么时候把人族的九圣之剑还回去?”
风绫嗤然一笑,“师兄,我刚说过你杀人诛心不好。”
阮亭置若罔闻,“人界失九圣之剑七百余年,这是不公。”
风绫沉默。
“长此以往,人界必会多生动乱。”
风绫撇开眼,胸膛起伏数次,一句“那是他的剑”终是没能说出来。
她淡漠一笑,朝阮亭望去,“好,我会送还回去。”
阮亭终有不忍之心,“那剑穗——”
“不必了师兄。”风绫转身,喃喃又重复:
“不必再说了。”
第110章 云散高唐水涸湘江2她没法子答应他的……
被阮亭随意敷衍几句了事后,回昆仑墟的路上,明雪一直未能明白此事的蹊跷。
她察觉得到个中怪异,却不能从阮亭那了了数语中辨得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份不解并未存续很久,等她们抵达昆仑墟,看见又是满地狼藉,便也将那抛之脑后了。
聆璧被扶着坐在台阶上喘息不止,向明雪讲明:“朱塵带了彼泽里的人,加上明月带来的夙积山的人,一股脑冲上来又打又砸,我们抵挡得很艰难。”
明雪眉心拧结,“她们怎么知道今日我不在此?”
聆璧了了一笑,“道尊呐,你要是再不好转起来,下次你在,怕是也阻挡不住呀。”
明雪脸上羞惭一瞬,就势坐在聆璧身边,看着敬真和殷翎殷秀一起收拾东西。
“我在恢复了,虽然我不比从前,但只要有我在,昆仑墟到底也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折辱的地方。”
聆璧焉能不知她的想法,“你那是拿命去拼,拼一次少一次的法子!”她丢开手中拄着的剑,朝后半倚着,“我可不想那么早就侍奉敬真为道尊,你要真那样,我还不如早早带着殷翎殷秀她们离开。”
明雪低头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她定一定,“如今昆仑墟的威胁,也就只有我师姐和朱塵。彼泽加进来,也不知是朱塵从前的部下还是什么。”
聆璧敛眉舒气,“你不用想那么多了。现如今你要想的是,风绫有没有告诉你联系九越的法子,你什么时间能拿到梦随叶。悬弥那边传信来,提醒敬真不要忘记时间。”
“多谢你为我操心。”明雪定定,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她,“真的。”
聆璧撇嘴,“你好了,昆仑墟就有所靠,我们也就有所靠。所以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
明雪当然明白,“好,那也多谢你。”
聆璧撇嘴顶眉,深吸一口气抬眼向收拾东西的一群孩子看去。
只见俞俞像一只橙红色的锦鲤,穿梭游曳在众人之间,映着山间白雪皑皑,真如红梅一点,叫人心间暖暖。
俞俞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折身回望。看见明雪和聆璧,便高高扬手招呼。
笑靥如花一般,笑意蔓延开来,在苍凉的昆仑墟上,漾开一抹如霞的欢欣。
敬真帮着殷翎殷秀他们把被打砸的长门大殿依样修复好,一转头就看见小鱼妖欢天喜地地朝着明雪那边比出一个爱心的模样。明雪见着,也依样葫芦地把手臂举起,摆出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
俞俞跺着脚小跑过去,凑在明雪身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样比出来好看。聆璧在一旁看着,不一会儿手痒起来,三个人一起在玉阶上笑闹。
敬真脑里忽的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要是秦窈窈还在,她们四个人在一起说笑玩闹,是不是会比现在要更热闹一些?
俞俞比划出一些别的姿势,聆璧和明雪先后试着学了学,学的像或不像,三人脸上都洋溢着轻快的笑。
是比跟他在一起的,更明显的快乐。
昆仑墟上长日静雪,偶有暖阳下照,趁着风声呼啸,更显得时间在此地的渺小。敬真转身,掌心凝灵把破损的斗拱恢复原样移回原位,默默掐了个静心诀,不叫自己再听得那边的一丝一毫。
*
明月如今更多的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恨,对于明雪,对于明涯。明雪知道这一点,可并不打算惯着她。
她对不起明月的是她的事,可是明月对不起昆仑墟,又当别论。就算是明雪她再自愧难当,也没办法替明月遮掩过去她杀了自己师尊这件事。
夜里,明雪提笔书了一封陈情书,咬着牙把明涯死之前说的那些话统统陈述一遍,算是下了战书。因怕明月看了会对送信的小仙师发难,明雪干脆从山间择一缕灵气混合了自己的法灵,捏出来一个代偶,抬手送去了夙积山。
代偶刚离殿,殿门上就一声轻响。
写信送信颇耗费了明雪的力气,她扶着书案坐下,抬手点开了殿门。
“进来吧。”
珠帘低垂,明珠柔和的光辉映着油灯点点的星光,洒落在地上,叫敬真不由得想起滨海小渔村里的那个清辉月夜。
他惊异于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晚上,明明二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内殿的人没有动身,似乎也没有抬头。
她问:“有什么事吗?”
敬真回神,转身关合了殿门。
明雪这才轻轻抬眼,朝他站着的地方看去了一瞬。
敬真走向内殿,明雪依旧没有动作,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风而已。
转了个弯,敬真挪步走到窗户边,“师尊,人界现如今正逢腊冬,昆仑墟上也会比寻常更冷一些。夜间清寒,冷意入殿,师尊会睡不好的。”
明雪嘴角微动,“没那么夸张的。”
扶着窗棱,敬真低头,“师尊多年来常关怀他人,对自己是很不在意的。”转过身,殿内明灭的灯火错落在他脸上,聚出有致的阴影。“师尊这样,怎会不叫人担心你呢?”
明雪淡目,她偏过头,不想回答这话。
幸而敬真并未过多纠缠,他走过来,站在书案前。
“师尊。”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跟明月师伯了结的事,我去办,好不好?”
明雪愕然抬头,“什么?”
“我说,让我去,让我去了结了和明月师伯的恩怨。”
不等明雪有无答允,他后撤一步,跪在书案前,“阿真不敢欺瞒师尊,早年里,我是跟着师伯和楼沉庚的。师伯一直对我说,是师尊害了她,毁了她的一切,所以要我一定记得清楚师尊的模样,好把师尊你拉下水,也历一番她当年的苦痛。”
“所以,”他叩首,“对不起师尊,我确实有负师尊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人的。”
“你……”
明雪难以置信,她当初在澄溟海上又不是没有查验过他,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如此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敬真又叩头,额头搭在地面上,“当时,明月师伯知道师尊警惕,为防我行差踏错,所以动手封了我的记忆。故而我初见师尊之时,确实不记前尘,这才骗过了师尊。”
搭在书案上的手,蜷握起来,“那,你是何时记起的?”
“被玄灵海龙抓走的之后,朱塵突然袭来那次,剧烈的震击叫我想起之前的事情。”
“所以,”明雪忽然记起,“郑乔哲他……”
敬真不敢抬首,“是我。”
深深闭眸,明雪问,“郑乔哲他知道吗?”
声音从他埋首中传出,似乎沾了些泪意,“他知道。”
“他竟……没有怪你?”
敬真回答不了,他舒缓着喉咙的间隙,顿首再顿首,“……不敢欺瞒师尊。”
明雪身上忽然乏得很,力气如水一般流失。她朝后倚,把身子搭在椅背上,久久沉默着。
良久的沉寂中,敬真偷偷抹了把泪,迅速调整了状态,不叫她看出异样。他挺直了腰背:“师尊,叫我去吧。我和师伯之间,也需要一场了结。”
一码归一码,他坦白的这些事和她要做的事不可混为一谈。明雪手背搭在额上,缓解着沉痛酸胀的脑袋,“敬真,我和你师伯的事,包括和朱塵的事,都不是你能插手的。”
“你师伯恨我,不只是因为我在她离开后得了更多来自你师祖的偏爱,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那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和牵绊,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按按额头,她叹息,“再有,纵然你确实天赋异禀,修习长进一向很快,但你和我们之间差的不是几年几百年,是几千年。这不是说一句你是天才就能横跨得了的。”
放下手,她的目光越过雕梁,仿佛要看到无尽的雪山之巅。
“你回去吧,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敬真静静听着,无法回驳,更深知她说的没错。
可是——
他起身,绕过书案,重新跪在她膝前,把头埋在她腿弯里。
“师尊,就让我去吧。”
“别管为什么,让我去吧。”
他整张脸埋在绿意汹涌的裙摆里,沾湿的衣料贴在明雪膝上,凉丝丝的。
明雪心底里一阵哀恸,眼底湿意来袭,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不明白他这请求的意思。
可她没法说服自己答应,或者不答应。
她没法子,做出任何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