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彻底消失, 基地下层一片狼藉。
轮椅歪倒在地,阿诺德躺在自己的血泊中,目光呆滞, 尸体蜷缩着,渐渐失去温度。
坠落池中的士兵惨叫着, 挣扎扭动着,却仍被红黑色的熔岩吞噬。
但池中的动静并未平息。
天花板上两层都已坍塌, 掉落的废墟远远超过熔岩池的容量, 炙热滚烫的岩浆不断外溢, 沿着池壁攻城略地, 池中原有的通道已被完全湮没。
“快走!”章凝见势不对, 踉跄着爬起身, 奋力搀扶起陆霜和艾沙, 转移退入密室。
左肩胛骨几乎被激光洞穿, 只能全靠仅剩的右手, 一番折腾后,小腿伤口又开始崩裂流血。章凝靠墙瘫坐, 已是强弩之末,一句话说不出来。
陆霜和艾沙各自横陈躺在她脚边,尽管已经采用半卧位, 神志还算清醒, 但情况不容乐观, 需要尽快接受救治。
正在此时, 头顶的警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剧烈的电子音警报。
“警告!警告!钻井发生硫化物气体泄漏!所有人员迅速转移!所有人员迅速转移!”
尖利的双重警报交叠在一起, 昭示着死亡的临近。
基地深处的钻井通道内,因剧烈爆炸而导致的裂缝正在迅速蔓延, 原有的保护层几乎已成齑粉,无数剧毒的硫化物气体正从脚下逃逸,沿通风系统攻占整个基地。
“得尽快找到出口。”章凝抹去脸上的血和汗,冷静四顾。
阿诺德的尸体僵硬地侧躺在地,原先用以承载核心的基座空空如也,池中溢出的熔岩仍在不断接近密室,才过去半分钟不到,已经蔓延好几米。
照明系统早已失效,密室内忽明忽暗,一地殷红触目惊心,甚至说不清是警示灯照射的赤红,还是熔岩的火红,或是满地鲜血的红。
章凝艰难地挪动身体,半跪在地上摸索。密室左侧有一道隐蔽的门,应该是唯一的出入口,但外面的通道也已经倒塌,被废墟封死,根本推不开。
头顶的通风管道也不再输送新鲜空气,只有被堵塞的尘灰和水泥块簌簌掉落,混杂着硫化物的难闻气息。
所有的方向都已尝试过,无路可退。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没有包含全身而退的那部分,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陆霜,艾沙,”章凝一无所获,只得挪回原处,“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出口?”
却没有回应。
“陆霜!艾沙!”心底腾起不好的预感,她拔高声音喊道。
橙红的光线明灭不定,她凑近细看,才发现两人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得可怕,胸口起伏微弱,几乎难以辨认。徒手爬过熔岩池后,他们身穿的作战服也早已被岩浆融化,大大小小的灼伤遍布全身。
章凝心下一沉,勉强扶起陆霜,他浑身绵软无力,径直倒在她肩上。她伸手一摸,发现他背后亦是洇湿一片,入手温腻。子弹应是穿胸而过,后心也有伤口,还在流血。
空包弹的杀伤力虽不及实弹,章凝开枪时也已避开要害,但因射击距离近,几乎贯穿胸腔。大量失血的情况下,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你们坚持一下!”章凝大喊。
幸好这是之前就预演过的计划,背包里都有准备对应措施。
她立即找出简易医疗箱,用医用塑料薄膜盖住前后伤口,再用无菌衬垫覆盖,最外层用纱布紧紧包扎。鲜血仍在不断向外涌出,不多时,洁白的纱布就被洇开,像一团殷红的烂肉。
“陆霜!艾沙!”她狠狠掐他们的人中。
“……干嘛?”陆霜悠悠醒转,“差点睡着。”
“别再睡过去了!”章凝急道,“保持清醒!”
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大脑容易缺氧昏迷,人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剧烈的痛觉刺激下,艾沙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炼狱中,不由扯扯嘴角:“咱们……是不是出不去啦?”
“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么?”陆霜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呆滞,“反正任务已经完成,跟Gareth死在一起……也不错,大家不孤单。”
章凝跪坐在两人面前,手上还在缠止血带,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往的任何一次,她都没有像这样绝望无助过。
思绪混乱如麻,她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也想不出她要怎么带两个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队友逃出生天。
“也……也是,”艾沙附和道,“我们捣了总部的老巢……彻底毁掉核心……这种不可能的任务……都做到了,还想不死,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人?”
“别说话,省点力气。”
陆霜和艾沙的装备早已被基地的人搜刮殆尽,章凝只能艰难地爬起身,用唯一完好的右手翻过自己的背包,汇集所有物资,全部摊开在狼藉的废墟里。
防毒面罩、水,消炎止痛药和几支肾上腺素,以及弹药补给。这次Gareth不在,物资都是陆霜负责准备,还算可用。
她给两人戴上防毒面罩,各自灌进去几颗消炎药,打一针肾上腺素,再脱下衣服,盖在他们身上保暖。染血的贴身布料早已与自己的伤口粘连板结,分离都颇费一番功夫。
“你们不能睡,听见没有?”章凝命令道,“我来想办法。”
熔岩的攻势越来越近,密室内温度渐渐升高。她身上仅剩一件工装背心,肩胛骨上焦黑与赤红的伤口触目惊心。将剩余的纱布系在左肩近心端止血,她低头一咬,牙齿卡住末端,单手草草打结。
两人的伤势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移动,章凝只能将残余的混凝土方拖过来,顶端架上阿诺德的尸体和轮椅,在他们身前筑一道临时工事,权当防护掩体。
她要尝试炸开被堵住的门,从废墟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
遇山开山,遇火蹈火,即便希望渺茫,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死。
章凝单手扶墙,踉跄着半跪在地,往门口的废墟前堆上一小捆炸药。一向凝定的手却不自觉剧烈颤抖,抓着火机点不着引线。
Gareth已经牺牲,陆霜和艾沙的性命危在旦夕。
早在得知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又或者在不得不亲手射出子弹的那一刻,章凝就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
这世界一切的璀璨与消亡,与她有关。
她揉揉被血和冷汗糊住的双眼,强迫自己冷静。
如果现在被困在绝境的是章凝上校,她一定不会有丝毫犹豫,赌上一切带上战友逃生。
如果她能做到,章凝也没有理由不可以。
再睁眼时,视野稍微清明。她划开砂轮,火苗欢快地跳跃,凑上引线。
火星四溅。
勉强拖着残躯,她迅速后撤,还没来得及躲到掩体后,爆炸的冲击波已经扑面撞来,她的大脑嗡然一声。
漫天灰石土方劈头盖脸砸在身上,几乎淹没章凝半个身子。她只来得及护住头,耳膜剧烈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硝烟散处,原先的密室门被炸出一个大洞,封得严严实实的废墟似乎有些松动的空隙,向房间内流泻一地。
“唔……”陆霜皱眉,疑惑地嘟囔道,“章凝,你在搞什么?”
“找出口。”章凝操起星蚀,蹲在废墟里开路,头也不回地答道。
“别……白费力气啦,”陆霜虚弱地笑笑,“这个结局……我们早知道,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