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有罪。无罪。(1 / 2)

剑中幻境如潮水般褪去,又周而复始地涌来。

忽然,整个空间微微震颤了一下,万骨窟终年笼罩不散的黑雾消失了一块,露出一角阴云密布的天。

两个同根同源的魂魄,令刑剑的审判出现了混乱。

陆不琢突然蜷缩起来。

双目灼痛,舌根断裂,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刀砍在身上,带着浓烈的恨意,每一刀都溅起很多的血。

痛觉清晰而剧烈,将未曾遭受的苦痛也强加于身,魂魄燃烧,躯壳凌迟,倒在血泊里的人出现了一瞬的碎裂。

刑剑凝滞了一下。

就在此时,两重幻境交叠的那块天空里陡然窜出一支黑色利箭!

双翅闪动隐约有风雷之声,像一把漆黑长刀,划破混乱而痛苦的幻境,精准无误地一头扑在了陆不琢身上。

然后低头,用鸟喙蹭了蹭对方紧闭的眼睛,有点伤心地呱了一声:“道侣。”

刑剑从来没有审判过这么复杂的情况。

三个魂魄,一个尚未审判完毕就要死了,另一个又闯进了这一个的幻境。

这只浑身漆黑的小鸟从脑袋到尾巴羽毛都没有一丁点恶的痕迹,按理说应当早早离开了,可它却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张开翅膀保护着尚在审判中的魂魄,拼命用自己微弱的力量给对方疗伤。

它不能伤害无罪的魂魄,偏偏这个无罪的魂魄也在飞速虚弱下去,即将死在审判幻境之中。

另一边,已经认罪的恶魂却趁着混乱的缝隙逃了出去。

善未有善报,恶未有恶报。

刑剑并无真正剑魂,有的只是祖师爷离开之前留下的一道残念,数千年间真正审判过的不过寥寥几人,连人都未看清,更遑论人性。

而今,终于轮到了它自己。

有罪。无罪。

无罪。有罪。

……

青天白日,奉剑谷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一刻钟后,众长老匆匆赶至谷口,看着不到两日就崩溃消失的禁制,面面相觑。

又过了半刻钟,楚悬赶到,闯入奉剑谷中,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陆不琢抱了出来。

怀里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那只小纸人被泡得一塌糊涂,显然没有派上用场。

楚悬脸色冷得冻人,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色。

“这下你们满意了?”

有人出声道:“刑剑的审判应有三日,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唰——”

一道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殷红的血缓缓淌下,还顺带削断了一截鬓发。

“还有谁不满意?”

人群顿时嗡嗡起来。

“宗主这是何意?我等也不过是按照门规行事!”

“门规?”楚悬冷冷道,“方才我在谷中见到奉剑石碑碎裂,剑身损毁,这就是你们长老堂恪尽职守的结果?你们连一把剑都看不好,还想一而再再而三越过我插手小隐峰之事?!让开!”

听闻刑剑损毁,长老堂众人脸色骤变,顿时没了放屁的工夫,慌慌张张朝谷内涌去。

-

漱玉峰上。

沈昼前一刻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听谢衔青给自己念枯燥的医书打发时间,下一刻突然发起了高烧。

这病来得猝不及防,烧得又迅猛,没多久便浑身滚烫意识不清,狼耳都蔫了。

谢衔青吓了一跳,偏偏此刻传讯玉牒亮起,说是奉剑谷出事了。

他踌躇片刻,给楚悬去消息道:“我这里抽不开身。你先去看看情况,陆不琢若有什么事立刻送来漱玉峰,我随时等着。”

说罢收起玉牒,去药房配了药,嘱咐小童煎好,自己回来寸步不离守着沈昼。

发烧的沈昼比平日更加乖巧,蔫蔫地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狼耳烫得发软,像两块刚出炉的年糕。

谢衔青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实在烧得难受了,就凑过来贴一贴凉爽的手背。

谢衔青:“。”

漱玉峰上没有弟子,以他的身份平时也无需照顾小辈。

从前照料最多的两位病号,一个仗着自己会画稀奇古怪的符,逃吃药逃得比猴子还快;另一个只会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一仰头喝完药,问还有吗。

后来爱逃的不逃了,行将就木地坐在廊下,端来药催一催便会乖乖喝两口;面无表情的却会说笑了,虽然并不怎么好笑,翻来覆去只会讲自己炼药炸炉的糗事。

……倒是从没照料过这样脾气臭臭的小辈。

虽说总臭着脸,但也只是臭脸而已,偶尔在外面睡着,都躲在石头缝或者草丛里,被拍醒还会吓一跳,狼耳毛都炸开了,似乎从前过得很不好。

看了会儿,道:“沈昼。”

沈昼烧得晕晕乎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循着声音的方向拱了几下,含糊道:“嗯。”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狼耳,又说:“沈昼。”

狼耳有点高兴起来,摇了摇,沈昼闭着眼,抓住那人的手放在脸颊边,过了片刻,梦呓道:“陆……陆不琢……”

魂魄好像离开了身体,晃晃悠悠朝前飞,呼地长出了翅膀,风雷涌动。

他分不清眼前看见的这些是幻觉还是什么,黑雾般的魔气,鲜血淋漓的穿魂钉,还有被扔在万骨窟里自生自灭的自己。

……可为什么陆不琢也那样狼狈地满身是血地跪在地上?

他想凑近一些,看得再清楚一些。

只这么一想,翅膀便收敛起来,降落在陆不琢紧闭的双眼旁,凑得很近很近。陆不琢的眼睫上沾着的一滴血珠,他低头尝了尝。

很苦,很腥,沈昼不喜欢。

想说点什么,但嘴却不听使唤,发出呱的一声“道侣”。

听上去很是伤心的样子。

为何伤心?沈昼迷茫地想。一歪脑袋,又低头啄了啄道侣耳边被血浸湿的一缕头发。

陆不琢还是没有醒。

这样乱七八糟的梦让沈昼心情变得很差,来回走了两步,张开翅膀盖在陆不琢的脸上,想用翅膀底下细细的绒毛捂暖那冰凉的脸庞。

捂着捂着,就又睡着了。

-

谢衔青刚把人摸睡着,听见外面传来门被踹开的动静,一转头,就看见楚悬抱着满身是血的陆不琢进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一阵人仰马翻过后,楚悬安静地坐在一旁,也没管手上和衣服上都是血,就这么看着并排躺在一起的两人。

须臾,忽然道:“我以前从未想过师兄会有道侣,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谢衔青手上在忙,无暇分神,随意嗯了一声。

又听对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道侣就这么好?”